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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炜 当前章节:150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9

性动物——生疥的母猪!”

胖女人惊得大睁双目看我,半晌叫一句:“你是不是说过老所长的坏话?哎呀

你……”

她一溜烟跑走了。

不久一些身份不明的人驻进了大楼,开始找人谈话。这样谈了大约有半月,空

气越来越紧张。不少人在走廊上见了我都要小心地规避,好像我身上有什么毒素似

的。我突然醒悟了:他们从来没有找我谈过!

这时我的导师已经从野外营地回来,好像什么也不知道,在办公室呆了不到一

周,又返回了营地。我曾对他谈过大楼里发生的事情,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认为

有人为此酝酿了好久,他们正在抓一个把柄、找一个借口迫害人。导师黑瘦的脸干

干的,肌肉好像贴紧在了骨骼上。我在看他的一刻,突然意识到他已经病得很重很

重,也许正在坚持……我后悔不该向他报告这一切,这有点太晚了。我的导师点点

头,一只干枯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他没有说什么,那表情好像在说: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

他返回了营地。

就在他走后第二天,进驻大楼的那些人也撤走了。没有了外来的声音,大楼又

变得一片死寂。空气冷冷的,天突然就凉了……都在等待着。同一个办公室的胖女

人索性什么也不做了,只是端坐着,等待。

平时与我来往比较密切的几个朋友像我一样感到费解。

他们也没有被找过谈话,这就很清楚谈话是针对谁的了。

一天,我正在宿舍里洗衣服,突然有人敲门。门开了,一个穿酱色夹克的中年

人阴着脸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一张照片,说你就是某某吗?我说是。他说请跟上

走一趟吧——我不清楚他要干什么,迟疑了一下,他就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

其实这根本无法看清。我拒绝了。那个人“咦”了一声,走开了。

第二天,大楼办公室的负责人通知我到某某地方去见一个人,还安慰我说:

“不要怕,他们不过是随便问问,了解一下情况。这也是公民的职责……”

我听出通知者的语气有些油,有些幸灾乐祸。出于愤慨,我按他说的去了。

一间窄窄的小屋里放了一张桌子,桌前坐了两个人,一个就是去过我宿舍的那

个中年人——这会儿他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旁边是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大概负

责记录。不能容忍的是桌子前边二米远处放了一把椅子,那显然是让我坐的。中年

人冷冷一声:“坐吧!”

“站着谈就行。”

小姑娘也冷冷一句:“叫你坐你就坐!”

我再未理他们,而是直接走过去,走到桌前。他们不习惯这么近的距离,再一

次让我坐到我的位置上去——那是个被审判的位置。我说你们非要让我那样我就离

开了。中年人摆弄打火机点烟,哼一声:“这不是你说了算的,我们要求你这样,

你就得配合,这是你的义务!”

接着他们问我:“你多次说过所长生活作风方面及其他一些事情,这是严重的

诽谤,所长已经在人格上受到了巨大伤害。这一点我们是经过广泛了解的。但是为

了爱护同志,我们很慎重,认为你来所里工作不久,有些情况不了解,肯定是有人

蒙骗过你。他说了什么,希望你能告诉我们——这样就与你无关了,你只是个轻信

者……说吧,抓紧时间。”

我说我不是个“轻信者”,也从未“多次说过所长……”

中年人拍了一下桌子,对旁边的姑娘说了一句:“给他记上,他否认。”又转

脸对我:“你太年轻了,考虑问题太简单了。你以为这样就能顶过去?你就是顶上

一年也没有用。你不说出那个人来,那么散布那些话的就是你,你就得认罪!”

我冷笑一下,尽管笑得很勉强。

“笑吧,有你哭的时候!”

我想我绝不会哭的。现在我最想弄明白的是谁给了他们如此大的权力,随便审

讯一个人,把他喊到小屋子里来?有谁又会因为这种可怕的野蛮和黑暗而惩罚他们

呢?

我不得不一再询问他们代表谁?谁给了他们这样的权力?

被问的两个人相视而笑。这是真正的冷笑。他们的回答是:这你管不着。我们

想审谁就审谁。一直是这样。难道这也是你问的吗?我们还可以再进一步,把你和

你的一伙抓起来……中年人越说越气,后来口吐脏字。我请他礼貌一些,他越发骂

得凶了。

时间过去半天,他们疲乏了。后来小姑娘离开了,中年人喊进另一个人,把我

推拥到隔壁一间小屋里,让我“好好考虑一下”。这显然是故意折磨人,等于拘留。

我问他们凭什么拘留人?符合法律程序吗?中年人看看另一个脸上有红色斑点的家

伙,说了一句:

“没有把你揍出尿来就算符合‘程序’!”

他们把我推搡到那间小屋里。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桌一床:桌上放了一把水

瓶,摇了摇是空的。床上有一条脏臭的毯子,一掀毯子,立刻有一些小虫飞跑四散……

我闭上眼睛安静了一会儿,想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我无论如何还是觉得有些突然。

这一切来临得好像太快了,以前觉得这只在故事中发生。我很快想到了被监禁的父

亲,我小时候住过的茅屋,我特别想念我的母亲和外祖母……

一会儿门开了,那个中年人走进来,这次是他一个人。他这一回和蔼一些,递

给我烟,我没有接。他重复了上一次的意思,只是口气软多了。他强调这次不会轻

易放过什么人的——“什么人”显然不是指我;他有些神秘地说:“早知道你们背

后有人……那个人出于政治目的;利用年轻人嘛……他谈过了以前老所长——就是

前一任所长的一些事了吗?”

他停止了吸烟。

我的心像被戳了一下。我立刻什么都明白了!他们原来想逼近一个人:我的导

师!我紧紧咬着牙关,只差一点就跳起来。我忍受着。

“你挺顽固啊!”他失望地重新叼上烟。

我再没有吭声。我一直闭着眼睛。这样一直等到他离开。

这一次大约关了我两三个小时。走出黑屋子是傍晚时分,太阳未落,外面亮得

刺眼。走在炫目的夕阳下,我想,从今以后,那些虚幻的想法是一点也没有了。我

早就领悟过的绝望不过是又一次得到了证实。好吧,来吧,我在这儿等待着。

只是担心我的导师。

接着又接二连三有人被喊走,他们都是平时与导师来往较多的人。有的被关在

那个小黑屋中长达六七个小时,而且被不断推操、喝斥。其中的一个人实在受不了,

心脏病复发了……

我鼓起勇气找到上边,痛诉了一番前后经过,接待者很漠然。但他还是表示要

过问一下——我不知道“过问”是什么意思,是“阻止”的意思吗?就这样,我怀

着一点希望和困惑离开了。

“过问”好像并非“阻止”,因为还是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被传讯。终于有人

忍不住了,直接去找那些骚扰者的头儿。

谁知对方的回答是:我们从来没听说这种事儿!

这真是奇怪了!但凭经验分析一下,这么多人被传讯和短期关押,绝不可能是

“瓷眼”私自搞的;可由于上边矢口否认,又可看出这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儿。

既然这样,那我们只有毫不留情地揭露。

传讯仍然在进行,而且“瓷眼”的人叫嚣:“告诉你们几个,不好好坦白就别

想溜,看来这一回有人是要进去蹲些日子喽……所长可不是一般的人,岂容随意诽

谤?”

又有人通知我去那个小屋。我干脆不理。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瓷眼”的

一个跟班在大楼走廊遇到我,锥子般的目光死盯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问:“您想捱

过去呀?我劝你是不是主动些,免得吃后悔药……”我直觉得拳头发痒。我问:

“你和非法审人的那一伙儿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逼我催我?

你想干什么?”那个人猛地往旁闪了一下,不停地眨眼,嚷叫:

“这可是你说的,你记住,你记住!”他跑开了。

我直接冲到三楼,砰砰敲“瓷眼”办公室的门。我敲得凶急,因为我听说他的

门是很难敲的;因为这家伙屋里常有个把女人。有人实在要找他,即便住在隔壁也

要打电话……

狗娘养的,快把人逼疯了,他这边倒一切照旧。我想用脚把门踹开。直敲了三

五分钟,过来一个陌生人,黑着脸说:“别敲了,所长住院了!”

大楼上人很多,常常出现一些从未见过的人,谁也弄不清他们来自何方,是否

占据所里的正式编制,分工做什么等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都是“瓷眼”的

人。“瓷眼”长期在一个保健病房占有一套高级房间,每年都要去几次,虽然没有

什么大病。他在这个时候躲进去,显然是别有用意。

果然,几天以后有人传出话来:所长被诽谤者气病了,身心受到很大伤害,住

院了;这一回,恐怕事情闹大了……不严肃处理,所长是出不了院了……

有人照旧来传讯,一次比一次凶。我拒绝传讯,也拒绝上班。朋友们很少来玩

了,他们都处于惊慌之中。一天深夜,一个被多次传讯的人找到我,小声说:“怎

么办?坏了,他们看来非得查出一两个人来不可……他们引着我说副所长,还有,

还有你……我总不能胡编,我说关于所长那方面的事儿,其实在大楼里都知道的,

平时常有人议论……我这句话未经考虑说出口,他们立刻抓住威胁:‘谁说的,谁

议论过?说,说,说不出就是你造谣!’他们把我的话记下,还让我按上了手印……

糟了!”

我安慰他。后来他哭了。快四十岁的男人,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了,看了让人难

受。我试图给他鼓鼓劲儿,但没用。他已经完全被恐惧所笼罩。最后还告诉一个消

息:“瓷眼”的人伙同搞审讯的那一伙,目前正在搬弄大楼里一部分人的档案!

“为什么?”“因为有人写了骂所长的匿名信,他们要核对字迹——专门找了

有这方面技术的人……”

好长时间我的头嗡嗡响。“档案”两个字一下就让我想起了柏老的暴怒,以及

他围绕我的“档案”做的文章——特别是想起了我的父亲,我在大山里的流浪……

我轻轻自语一句:

“好吧……”

“怎么办?”他像个孩子一样望着我。

我紧握着他的手……我们往前走去。天上没有星星,阴得黑黑的。这座城市因

为电力不足,疏疏的路灯像萤火虫。北风掀掉了一个小屋顶上的铁皮,发出了巨大

的声音。他拐过一个巷口,用衣服裹紧身子跑了。

就在我走进宿舍楼楼梯口时,正好两个人下楼。黑黑的楼道看不清脸,他们两

个故意往中间靠了一步,挡住了我。我想侧一侧身子让过他们,他们却故意挤在那

儿。这样闪了两次挡了两次,我什么都明白了。我的拳头在衣兜内攥得紧紧的,我

啊,我只是独身一人,没有牵挂——这个世上我已经没有亲人了……靠左边的一个

飞快扭住我的手,同时用膝盖狠狠顶了我一下。巨大的疼痛使我弯下了腰,差一点

顺着楼梯滚下去。可我最后攥住了栏杆,憋足了全身的劲儿撞过去……那个家伙倒

下了,另一个抽出橡皮棍打在我的背上——如果不躲闪,它就会打在我的脸上。我

不顾一切扑上去,刚刚抓住握橡皮棍的手,刚才倒地的那家伙就拉住了我的腿。我

倒在楼梯上,又滚动了几下。他们一齐扑上来……

那个夜晚是我走出大山以来遭受的最重的一次肉体折磨。整整几个小时我动不

了也不想动,鼻子里淌出了很多血,嘴里也是血。我在楼梯口一直躺到了黎明。

不知何时起,那座大楼开始安静下来。好像上边干预了一下,那伙偷偷审查档

案的家伙溜开了,搞传讯的也不见了。

大楼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这期间有人联名上书呼吁,○三所之外的朋友闻

听了这场骚扰大为愤慨,他们都以各种方式援助——大概是这一切才促成了眼下的

结局。

但我相信,我和朋友们对此一生都不会忘却。

……留给我们的似乎比预想的残酷十倍——我甚至来不及包扎一下伤口,就要

急急地奔到我的导师病榻前了。他又一次吐血,由野外勘查营地转回,不得不一次

次到医院检查。

“瓷眼”仍然呆在医院不出来,整座大楼依旧充满他的气息。

我的导师作为副所长,在去医院检查时连一辆车子也要不出来。分管车辆的人

笑嘻嘻地说:打招呼晚了,车都派出了,实在没有办法。谁都明白这是故意刁难,

因为楼下停车场上小车班的司机都在那儿打扑克……当时我不在场,不知最后我的

导师是怎么去了医院。但这的确是他生前最后一次需要动用公家车辆了,因为他接

受了这次检查之后再也没能出院。

检查的结果是胃癌晚期。

医生说已经没有希望了。我伏在导师床前,强抑着没有掉下眼泪。他微笑着看

我,问我这一段忙些什么?我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不想把那些事情告诉他。伤

嘛,是在黑夜中跌成的……他枯干的手啊,那么温暖地抚在我结了瘢痂的脸上。为

了这抚摸,我会一生爱着恨着,永不遗忘。我将因为对这抚摸的回想而幸福、感激。

我告诉他:我全知道了,老师不该这么折磨自己……他平静地望着我,手指插在我

肮脏的头发中:“我原以为时间还够用,只是有些紧,现在看……”我再也忍不住,

几乎是喊道:“老师,听从医生的安排吧,赶快手术吧!”他点了点头。

大约是准备手术了。医生又进行了一连串的检查,然后让人通知单位和家属。

单位的人姗姗来迟,来的是一位搞行政的副主任,从头至尾皱着眉头。他被医生告

知,单位需要值班的人,需要陪床的人,他都皱着眉头。

半天的时间,医院里涌来了十几个人——他们被医院的人赶走又涌来,哭着。

更多的人从门缝望着床上蜷成一团的病人,满脸悲伤低下头。医生把大多数人都阻

在门外。我提出由我自己值班,顶多再找一个人。

一直到最后,亲属也没有来。找亲属的事儿导师既未同意,也未反对,只是嘴

唇动了动,说出了电话号码等等。我们都知道他与爱人分居二十多年了,一直是一

个人生活……

手术的事情已经是不可能了,因为医生们会诊之后告诉,一切都太晚了。

这最后的决定使我忍不下去。我躲到走廊上哭了一会儿。

导师喊我,那微弱的声音一传到耳膜,我赶紧擦干眼泪……

他的枯手伸着,伸着,我奔过去抓住了它。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那些

笔记全交给你了,还有……”

这是我所度过的最长、最艰难的一个夜晚了。疼痛开始折磨他,他忍着,尽量

不发出呻吟。这使我想起在野外作业时,我常常在夜晚听到的牙齿磕打、屏气声,

原来他早就开始忍受了。我求医生打止痛针,一夜里打了好几次。他偶尔昏迷,但

一醒转过来就伸出手臂寻找我……我一直伏在他的床边。

一天,两天,第三天夜里他又吐血了。这一次吐得好凶,好像再也不能停止。

我吓得大叫起来,一边托起他的后背,一边叫喊。走廊里响起啪啪脚步声,医生们

跑来了……我的左侧沾满了他的血。他的头歪到一边去了。

他昏迷了。他再也没有醒来。

我的导师离去了,从此整座大楼都空空荡荡。我踏着走廊、踩着台阶,都像走

向了一片荒野。死亡的气息在这儿第一次压过了淫荡的气息。那些男男女女暂时呆

在角落里,再不到处乱窜了。往日他们像白天的耗子,迅速而无耻地游动。

……

老胡师,这差不多就是我参与那场所谓“争执”的全过程了。您真的认为倒下

的是一个势利小人吗?他直到最后还在维护着人的尊严。他面对的是一个生满了疥

疮的雄性恶兽。

您的轻信、您的满怀善意的指责已经深深伤害了我。我对您几次想放弃回答辩

驳的机会,因为这差不多已经有点多余。那时我被郁愤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心如死

水。我满眼里看到的都是那只雄性恶兽作践的狼藉。我用了很长时间来平复创伤,

咀嚼着往昔——我不能不怀念您银发下闪动的善良的眼睛,于是我最后还是对您说

了。我认为这不仅是叙说我的导师一个人的苦难历史,而是关于我、你、他——我

们所有人的历史。这更不是在为我自己辩白,而是为了我们所有的人——那些可以

被称之为“人”的人——的辩白。

我已目睹着几个人死去:外祖父家里最忠诚的男仆,即后来开创林中茅屋的老

爷爷;我的外祖母;大山里结识的地理老师;再就是我在○三所的导师了。他们化

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他们分别是我的恩师、长辈、亲人,是我心目中最值得信赖

的人。可是他们死去了。这就不能不使我思考死亡。

原来它离所有美丽的人生如此之近,而离那些蛆虫和兽类好像又如此之远。死

亡的神秘比之于生的壮丽,不知要大上多少倍。人不可能忽略死亡、可是人不能害

怕死亡。一些最美丽的人生突然中断了,那么还有什么值得自我斤斤计较呢?

如果不怕死亡,那么剩下的就是专注于美丽人生了。它们将长存于我们心中,

再也不会消逝。我们在这之前没有竭尽所能挽留它们,而且还偶尔地、不同程度地

容忍了对它们的毁灭。于是我们现在的怀念、小心翼翼的维护、满腔的挚爱,都不

过是一种赎。

回忆他们,我对自己充满了愧疚。那一张张或微笑或沉默的面孔,无一例外地

显示了强大。他们的强大在于他们的纯洁,人纯洁才能高贵。半生过去了,我才有

了对“高贵”这个概念的重要认识。这对我太重要了。人应该是高贵的。

人为了追求高贵,可以贫困,可以死亡。这是不变的至理。关于它的认识,一

直存在于一部分人的心灵之中。但他们究竟靠什么才把这种认识传递到遥远的未来?

我一直不解。

过去我曾认为依靠典籍,即纸页和竹简,现在看这种理解多么浅薄。文字只能

是提供过去的证实,是个记载和提醒,而难以构成最有力的承接链条。其实传递的

真正奥秘存在于血液之中。

……

人如果不顾一切地规避危险,追求自己的利益,满足欲望,与动物就没有什么

本质区别。人性等于尊严和理想的同义语。如果一个时代是以满足和刺激人类的动

物性为前提和代价的,那么这个时代将是一个丑恶的、掠夺的时代。这个时代可以

聚起粗鄙的财富,但由于它掠夺和践踏的是过去与未来,那么它终将受到惩罚和诅

咒。丑恶的时代就是不留退路的时代。

我们这座大楼的“瓷眼”在实现自己的计划中,别无选择地使用了传统杀手:

金钱与性。这就使他与人类所有的敌人一脉相承,他们所采用的方法毫无二致。一

方面极尽所能地、破坏性地投机赚钱,发放补贴;另一方面又对低俗的性关系暗中

鼓励,并身体力行。在如此严肃的一个机构中,竟然随处可见黄色下流的图片和杂

志。人的心弦松弛了,神色模糊了,锋芒折断、勇气也就丧失了。再没有人专注于

原则,苟且成为普遍现象;只要不亲手去实施耸人听闻的恶行就已经是难得的好人

了。人们对道德和责任的要求已降到了历史的最低点。

而一个真正淳朴的人,有教养和有知性的人,就会本能地做出反抗,他绝不会

无动于衷。

——这样的人由于身处这样一座大楼中,就等于踏入了一片可怖的荒漠。他听

不到回声,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边的焦沙吸尽身上最后的一滴水汁。

“瓷眼”几乎满足了所有的“人”,因为他发现并发掘了人体内的动物性,集

中地代表了它们。

我为什么感到惊愕?因为除了面对这些血痕,还要面对可怕的“雷同”。“瓷

眼”与柏老的行走轨迹、他们对待“敌手”的办法、吮吸和占有的过程,都惊人地

相似。他们都曾攫取劳动,都曾利用一个时代所特有的动荡和混乱,在劳改农场、

工矿窑井、荒郊野地等场所,从肉体到精神地摧毁障碍。

雷同,毫不介意的重复,既说明了一部分人想象力的枯干,又表明了某种癫狂

和无忌;同时也更加凸出了人们的容忍、漠然和遗忘有多么彻底……后者才是更为

可怕的。丑恶和残暴不断用“雷同”来刺激和提醒我们,可我们就是视而不见。

但幸好还有些例外。比如我的导师,他记住了每一个细节,于是有人就要磨碎

和消灭他的记忆。他顽强地回顾,有人就顽强地磨损。一场持久的抵抗最终使我的

导师血气耗尽,最后患了绝症。如果不理解这场持久的抵抗,就不会理解一切的残

酷是缘何而生、又为什么一次次重演——原来他们恐惧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他所

代表和辐射的精神,是一种被一代代继承又一代代扼杀、最终总是存活的——精神!

他们太恐惧了。

就为了这一切,他们有时可笑地繁琐和用力。谁如果看到我的导师,看到他孱

弱的身体、全力倾注于事业的模样,就会对“瓷眼”一伙的兴师动众产生惶惑:这

是毫无必要的。

动用黑道上的人传讯、偷查档案,这只是他们孤注一掷的举动。而这之前已经

有过更为拙劣的、荒诞不经的尝试。他们几乎不放过任何机会来做点什么——只要

对方不放弃记忆,他们就不放弃。他们不允许一个人有记忆。看来记忆是一种很特

殊的东西,它可以燃烧、可以顺着血脉流动……

由于我的导师在学术界享有难以动摇的地位,他的成就和品格令人景仰,所以

“瓷眼”一时也没有办法。他总想设置一个过不去的关卡,可惜总也难以做到。

在我来○三所的第二年,正赶上有关部门大面积的资格考察活动。这次考察据

说是非常重要的,采取无记名投票方式,票上设有“称职”、“不称职”和“基本

称职”三栏,以供填写。如果一个人“不称职”票超过了半数,就将对其“重新加

以考虑”。

这其实是一场无聊的游戏。对于“瓷眼”而言,却似乎来了一个小小的机会。

他们紧急动员起来,表面上却伪装得无事人一样。大楼里的气氛有些异样,但这只

有仔细观察才看得出来。我那时对内情一无所知,基本上还是“一张白纸”。于是

“瓷眼”身边的人就把我列为他们的一个人——他们认为新来的没有理由不投入他

们的怀抱。先是给我调换办公室,把我由一个四人房间调到了二人间,待遇似乎也

提高了。从此对桌就有了一个胖女人。她快言快语,爱笑,笑起来皱着眉头;里里

外外携带一个饭盒,里面装有排骨、酱菜、点心,甚至是酥糖等。她高兴了随时捏

一点东西吃,还非要我尝尝不可。我不吃,她就硬塞到我嘴上,咕哝说:“你个小

狼嘴儿!”

我成了“狼”。我在她眼里如此可怕吗?她塞入的是一块酱菜,咸得甜得让人

发抖——一个女人没事了竟咀嚼这样的东西,真令人惊叹。

她每一次吃过东西都一阵兴奋,在屋里走来走去,说:

“我最讨厌那些上班时间窜来窜去的人了,他们不好好工作,从这个屋到那个

屋——你知道所长跟这叫什么吗?叫‘窜堂’!……”她常常像自语,又像忙里偷

闲传授我一些知识和消息,像什么“七月十七号十九点十分月食”、“三处处长有

可能提拔,一个老姑娘帮了他”、“男女都……”

这一回她暴躁地骂起了我后来的导师——副所长,说他是“伪君子”、“下流

坯”,“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最小气”,“野心比谁都大”,“说不定还是个

‘色狼’”……我对她骂的人当时不太了解,只觉得那是一个内向的、工作态度极

为严谨的人。她对在我耳朵上说:“活该,这个月要考察他了——你一定要填写

‘不称职’!”

我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是个双下巴,敞得很开的胸口那儿吊着一尊金佛。

她皱皱眉头,严厉地叮一句:“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发誓!”

我怔怔地看着她。我见她一双空洞的眼睛这会儿水汪汪的。好像她心怀巨大的

冤屈,刚刚寻到了一个复仇的机会,随时会像个厉鬼一样扑过去。我说:

“我不会为这种事儿发誓……”

“可人家都发誓了!”

……再没有谈下去。我已经察觉到什么。我那时才感到这座阴森森的大楼内,

原来如此地无聊和腐臭。我那次在填写考察票时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凭着自己的

感受和印象,认真地给我未来的导师填上了“称职”两个字。我觉得坦然多了。

事后我才知道,“瓷眼”身边的人得知考察的消息之后,大约提前两个月就行

动起来,分别派人一盯一地做工作。大概我是被胖女人“盯”的对象。他们还派出

骨干,开着车到下边的几个野外作业营地,一一做工作;并根据谈话对象的不同情

况,分别许愿和收买;遇到难以影响的人物,就下大力气拉拢,送礼品、请客吃饭;

如果仍不成功,就最大限度地孤立和威胁对方。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们还专门印

制了所谓的“对照表”,表上对应开列了所长的伟大功绩、另一个人的恶行——由

于都是捏造的,所以这些“对照表”不准复印,而且原件编号,事后收回,严密得

令人吃惊。那些答应投否定票的,必定要被再三叮嘱,最后发誓,还要发“毒誓”

——我第一遭明白了什么才是“发毒誓”:即由发誓者念出“誓言”,然后说自己

若有违“誓言”,则自己遭受如何如何恶报、自己的至亲至爱遭受如何如何恶报……

不仅如此,还要最大限度地辱骂某个人、同时对所长表达无与伦比的尊崇敬仰。

发过“毒誓”似乎也就万无一失了。但事情远没有这样简单。因为投票场所设

在大楼会议厅内,厅很大,投票人可以坐在远离别人的地方,于是所里就建议编制

坐位次序表——每个人都必须坐在被指定的位置上。这样,有人就暗中警告投票人:

你最终是否按誓言投票,我们都知道,因为你的前后左右都有我们的人!被警告者

战战兢兢答:我一定一定……

于是一场闻所未闻的、最无耻最无聊的投票就这样开始了。结果无论对于谁都

不算理想。对于我的导师而言,他得到的肯定票比应有的少多了。这绝不是他的不

幸。

那些投反对票的人,其中一大部分都是导师的学生,是在他的直接和间接指导

下成长起来的。他们喝干了母亲的奶水,却要接受驱使回头噬咬母亲;有可能的话,

就把她撕扯得鲜血淋漓。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无耻、更无义的了。当然,这样做

的都是在学业和生活上毫无指望的学生。

这一切,简单点说只是这样一个故事:几个可怜虫怎样围困一个天才……

对于我的导师,这当然是微不足道的、可笑之至的插曲;但从它揭示的本质而

言,又足以令人绝望。人的背叛和无义、蒙羞和可耻竟会达到如此地步。

我在那之后曾注意过几个人的眼神:他们都是在导师精心饲喂下长大的,亲耳

聆听过他的教诲,一滴一滴汲取营养,可是在那个时刻却残忍地投下了石块。违心

和不义带来的痛苦使他们不敢正视别人,一副胆小鬼的模样,看上去比以往更显得

卑琐,走起路来缩手缩脚,说话分外和蔼,像呵气一样……他们从此将被不幸攫住。

至于那些“瓷眼”身边的死硬分子,在这之后因为失望和嫉疼,脸都灰了。他

们在这之前太乐观,他们到死也不明白:按照发毒誓和收受好处、受过威胁的人数

来计算,再保守也不止收获这些反对票啊!这是怎么回事呢?

尽管这只是一场小测验,一次资格考查,但因为涉及到如此严重的事实而使我

倍加重视——不得不认真对待知识分子的判断。

因为谁也不能否认,参加者百分之九十都是专业人员,都是有一定资历的○三

所人士。那么再苛刻一点的要求都是应该的。可怜的是,一场最不可思议的无聊又

无耻的游戏就在这所大楼里发生了。

这就有理由让我们思考和怀疑:即便在所谓“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也并没

有太多的知识分子——真正的知识分子。他们在基本的、并不复杂的检验面前,很

容易就显露了自己的卑贱。

真正的知识分子应该有起码的洁净。首先是心灵的洁净,其次才是专业上的造

诣。污浊的人是不会有好的判断的,污浊是罪恶蔓延的根源。

我同时还注意过我的导师。他刚开始对这一切只是有所察觉——面对一场围剿

自己的阴谋毫无警觉是不可能的;但他无论如何不会想到在这样一次微不足道的活

动中,有人竟会花费如此巨大的精力、动用如此原始的方法去运作。这真是令人难

以置信的荒唐和可笑。他在事后知道了这些,虽然略有吃惊,但还是微笑了一下。

这笑容是温和的、遗憾的和藐视的,更包含了深深的同情。

我会永远记住他的微笑。

那些丑类在这永恒的微笑中将永远卑贱着、绝望着;那些苟活者在这永恒的微

笑中会因百无聊赖而煎熬着、痛苦着。

他们在这无所不在的微笑中绝找不到其他出路。

我因导师的死想到了父亲。他曾被我恨了好久,我长久以来都把整个家族的不

幸、把一切的责任记在了他的身上。因为我亲眼见过他在最后的几年里怎样折磨小

茅屋里的人。他去世时我没能守在身边——这也免除了一生的记忆之苦。

03

父亲与导师的病一开始大概是一样的:心口疼。我记得父亲刚从南山回来时,

被押到一个小村里干活:刨地、翻土……所有的脏活累活都让他干:有一次让他去

掏一口枯井,井壁塌了,他差一点给活埋在里边。正做着活,不一定什么时候犯了

“心口疼”,疼得死去活来,满地滚动,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落下来。他呼喊着,

到处寻找土坎,把肚子死死地压上去……我看着,见旁边的人笑,就认为这可能不

要紧。他们说:疼一会儿就过去了,不要急。我就和他们一起等待这疼痛过去。他

是我的父亲啊,我眼见着他把十根手指插到了土里。我等待着。这样不知过上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反正不会更短,父亲的手才慢慢从土中抽出。他开始蠕动,

试着爬起来。我不记得去搀过他一把。他的身上到处沾满了泥土,脸上的土屑把他

弄得肮脏不堪也丑陋不堪,我真不敢看他一眼。他的脸蜡黄蜡黄,差不多不看任何

人,一站起来就弯腰寻找那把铁锹。他重新默默干活了。

都知道他有“心口疼”的毛病,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除了母亲之外,没有人

想起让他看看医生……直到今天,我只要一想到父亲,就要想到“心口疼”,想到

他在田野上滚动的情景。

那个秋天好像只是一晃就到了结尾,大片的树叶被寒风扫到山壑里,接着是降

霜。一个孤独无援的人搂紧自己单薄的衣服,站在山崖上看茫茫晨霜,那感受一辈

子也难以忘记。

我还能记得,那天太阳一点点升起,山地毫无暖意;太阳首先照亮了山下一片

红薯地:前不久还是碧绿的叶蔓被一场早袭的大霜给洗成了焦黑。看着看着,我突

然觉得胸口那儿塞得难受,但说不上是疼痛还是怎么——我被这突来的感受弄得站

也站不稳,不知为什么只想向着北方奔跑……我真的跑起来,一大早腹中空空就胞,

吸着寒风,像被什么牵引了催逼了,只是一个劲地向北、向北,荆棘刺破了脚踝都

在所不惜,血流霜地而浑然不觉。

北方,那是大海的方向,那是平原的方向;那儿有片丛林,丛林中有个小茅屋

——我原来是在向着它飞也似奔跑啊。

我的脸在晨风中洗得木木的,嘴唇像冰,抿都不敢抿一下。我总不能这样一口

气跑完几百里路程,可奇怪的是我想都没想过在哪儿停留,只是要往北,北方有个

揪心的东西,它是什么我说不清……

不知跑了多久,反正在那个秋天的一个漆黑的夜晚,我一头扑进了茅屋……我

的千苦万难的父亲再也没有了——他就在那个普降大霜的凌晨犯了“心口疼”……

照例是滚动、滚动,一直滚动到黎明。太阳刚刚升起时,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在人世间走过了多少曲折,曲折多得没有尽头,千难万难没有尽头——可是

一大早他就穿越了这一切。这个世界与他有好一场苦难的缠绵,真是难分难解,血

泪交织。他好不容易在一大早与之分别了。

多么神秘和费解的“分别”。我难以全部理解这“分别”,但可以感觉到它在

一瞬间浓缩了几十年的时光:并因为这浓缩而变得更为坚硬。

为了领悟它,我前前后后地想着父亲:在茅屋,在母亲身边,在回到山区之后……

想啊想啊,总离不开他在地上滚动、将肚子紧紧贴在土地上的场面。我突然心上一

震——我想到了什么?我想到了他那姿势,正是恨不得将自己的躯体与泥土融为一

体——他正全身灼热地贴紧、再贴紧;把手指插进去,那是要抓紧,就像抓紧母亲

的衣襟……他最后就这样消解在土地之中了,与之再也不能分离了。

我用力地想着父亲。略过一个个细节,简单些说他是大山里的一个穷娃娃,因

为跟上一个大官僚资本家——他的叔伯爷爷——才得以走出大山。从此他彻底地改

变了自己的命运。他多么便捷地、理所当然地找到了一个幸运。世上的多少人无耻、

做狗、在地上爬,无非就为了找到这样一个幸运而已。但父亲长大之后,却开始慢

慢地往自己的血脉上靠拢,这个过程简直就是靠本能来完成的。他大概记起了自己

是谁的儿子——那片大山的儿子、贫穷山民的儿子。于是他的命开始有了着落。

原来一个人最最重要的,是先要弄明白自己是谁的儿子。

这简单吗?一点儿也不。这是最最基本的,可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人们都常

常缺乏面对这个基本问题的勇气。人不愿意在血缘上确认自己,总是首先忘记自己

是谁的儿子。

父亲很快离开了那个了不起的叔伯爷爷。

不仅如此,在后来父亲的同志决定处死对父亲有过抚养之恩的叔伯爷爷时,他

并未依靠自己的影响力去改变这个决定。全部理由很简单:叔伯爷爷是他信仰的死

敌。

那个人被粗暴地处死了。但神灵会爱护和宽恕一个怀着热烈信仰的人,为着他

的纯洁。

他的后半生受尽煎磨,在大地上滚动、十指插进泥土深处时,他拥有的还是那

份热烈……贫困、羞辱、难以忍受的摧折、巨大的病痛,都不能改变那份热烈,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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