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个奇迹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今后要好好地爱我的父亲了,虽然这已经有点太晚。
回想导师的死,不过是作为生者给他的一个总结。我的从身心深处泛起的尊崇
和神圣感,不是因为他专业上的高深造诣、无人比肩的成就,不是其他的一切,而
仅仅是——他始终记住了自己是谁的儿子——牢记了作为儿子的使命。
我从今以后要好好地爱我的导师了。
自从我懂得了人是可以分为“污浊的”和“纯洁的”两类之后,我的心就变得
清明了。从那以后我的判断就极少出错。当然还可以依据其他标准,但我发现那样
会使我长期处于矛盾和混沌状态。一个人只要是纯洁的,他就有可能胜任任何事情,
他起码不会欺辱和出卖,不会背叛自己的母亲。
爱母亲是一个重要的标准,不爱母亲就不会是一个洁净的人。
一个伤害和欺辱了母亲的人,无论穿上怎样的衣服、操着怎样美妙的言词,仍
然需要拒绝他。他必是善的死敌。
生活中一再地验证了这个原理。
我无比仇视那些欺辱了母亲的人。我这儿只不过再一次转告了我的警觉而已。
“瓷眼”身边常常充斥着类似的污浊。他想用污浊的水流淹没○三所。他器重
和唆使的人物无一例外都是些钻营之徒,真正的势利小人、渣滓。其中有个最肯卖
力气的、外号叫“肝儿”的人,曾一心要承接“瓷眼”的遗产。“瓷眼”常常训斥
他几句,以表达内心难以抑制的欣悦。在他看来,这个“肝儿”真是再好也没有的
人选了。“肝儿”的调动、提拔重用,都是“瓷眼”一手办的。前不久“肝儿”还
在一个野外基地做后勤工作,是老式屠宰场的工人。“肝儿”的一个亲戚是某部门
负责人,就把他推荐给“瓷眼”。“瓷眼”有些为难,说○三所无论如何是一个著
名的科研部门,调动有些难——那要有论文有著作,起码……就从那次接触不久,
“肝儿”竟然奇迹般地发表起论文来了,而且接二连三……
这样○三所就增添了一个重要人物,叫“肝儿”。“肝儿”先任行政负责人,
不久又获得了高级职称。大多数人都不太知道这个人的历史,只有极少数搞人事的
才得知一点来龙去脉。这个人绝无斯文气,像是野外钻出来的一条狼,在整个大楼
中显得太不和谐。他几乎成了“瓷眼”的贴身保镖,一天到晚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
簇拥着,驾着摩托和高级轿车到处驰骋。只要是反对过“瓷眼”的人,家里总要出
一点事儿,不是爱人孩子在路上被人揍了,就是宿舍玻璃被人砸了。
“肝儿”与这个城市最有名的黑道人物都有来往。那一次我在楼道口的遭袭、
所里一批人被私讯、偷查档案,“肝儿”少不了都是重要的参与者。
人们纳闷的是他那些论文。后来才慢慢传出风声来:所有论文都是请人捉刀,
他只负责出钱。捉刀人嫌钱少了,在酒席上吵起来,这就传了出去。
现在他不必付钱了。○三所可有不少“合作”者。
有人亲眼见“肝儿”的母亲从遥远的乡下赶来,找儿子要钱——儿子已经住在
漂亮的单元房子中了,门上安了绿色的防盗门。可她怎么也叫不开门。她守在门旁,
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时间久了,屋里的人熬不住了,开门出来,老人就一把抱住
儿子的胳膊,喊着:“我的肝儿,妈可盼你出来了,妈在冰凉的楼道上坐了半天……”
“你来干什么?这里挤巴巴的哪有住的地方?要钱给你钱,拿上走吧!”“肝儿”
掏出10元钱塞给老人,头也不回地下了楼。老人仍坐在关严的门前,眼巴巴地望
着防盗门,她巴望再有谁出来……屋里没有人了,她哭了。
她不知道儿子已经住到了外边一个招待所,短时间内是不会回来了……她的哭
声惊动了邻居,他们把她接回家去;当问清了她是谁的老人时,都吓得不吱一声。
他们熬了热汤给她喝,又给她准备了食物,赶快找了车送到车站——分手时反复叮
嘱:“大娘,一路走好。见了你儿子那天,千万别说是谁家送了您……”
他们告诉我:老人山里人打扮,老实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脸给晒成了黑色,
与头上包裹的白头巾对映着,显得更黑了;她七十岁,小脚,右拐肘上挂个带补丁
的包袱。她对邻居说:“俺前些年能做活儿,一分钱也不花娃的;娃在杀猪场那时
候,还从家里拿走二十块钱;那会儿他爹还在人世……
他进门要钱,扔下块肥膘肉就走了……他爹去世他也没回,奸娃哩……”老人
哭着骂着。
他欺辱了自己的母亲。
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是善的敌人?既是善的敌人,又怎么会不是我们的敌人?我
们如果容忍了这样的丑类,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
老胡师,您至今为我离开○三所还有说不出的惋惜。我明白您用心良苦。您希
望自己的学生能够挚爱事业,不辜负多年培育;还有,○三所毕竟是○三所啊,我
能到这儿工作幸运还来不及呢……可是你想一想:当有那么一天,连一个屠宰手和
黑道上的人都成了专家;当我们最优秀的人也被逼成了绝症,整座大楼出奇地沉默
的时刻,我离开它不是唯一的选择吗?
这座大楼上没有了导师,没有了正义,又怎么会有学问呢?
我就是这样毅然离开的。我想骄傲地对我的朋友和这个世界宣布:真正的知识
像真理一样,它没有什么形式上的中心。它的中心只存在于人的心灵之中,只有心
灵才是它的居所。只要我有那样的一颗心灵,那么我走遍天下、走到人迹罕见的荒
原,都不会失去“中心”。我藐视那座森森堂皇的大楼,藐视以它为标志的“中心”。
我离开了污浊,才有可能走进清洁。老胡师,您应该为我高兴。您担心我孤独
无援,还不如担心我的堕落。
我害怕的不是阴谋黑道邪恶,我只是厌恶。厌恶与惧怕是不同的。是深深的厌
恶使我离开了。我将在这种回顾和独守中积蓄力量,特别是认识的力量。我不是退
却,而是在前进。在这个严峻的时世上,我从来不相信退却。我不止一次看到撤退
者到了最后,又去做丑恶的苟合者。因此,我请老师不要把我划为“撤退者”一群。
您多次表达的一个意思就是,让我超脱或超越于○三所的斗争;还启发式地问:
如果你的导师真像你说的那么好,那为什么仍有那么多人维护“瓷眼”?可不要一
叶障目啊,等等。
我已经详尽叙述了,这之后我想大概再无需解释什么了。
但我还是忍不住,我不忍心让我的导师遭受一丝一毫误解,也不忍心我的老胡
师走入一丝一毫的误识。
不用说,您这些看法都来自您其他的几个弟子和朋友。我现在想再一次直言不
讳地告诉您:他们都是一些品行不端的小人,是污浊的人。如果说这时候要做一个
超脱者,还不如说想做一个苟活者。我观察过,那些貌似超脱的家伙,实际上在关
键时刻几乎无一例外地站在了恶势力一边。
我还常常听到有人鼓吹所谓的“大悲悯”,可惜对于究竟什么才是“大悲悯”
一无所知。“大悲悯”不是同流合污的代名词,不是对丑恶的暗中送媚,更不是对
迫害的悄声唱和;“大悲悯”恰是由现世的具体组合的,它尤其来自清醒的战士,
来自面对生活的正义和决心,来自一份迎上去的勇气——这样长长的、不间断的历
程,才能最后造就出一份“大悲悯”,才能最终通向那个“大悲悯”。
“大”不是无缘无故的,“大”是艰辛的汗水和殷红的血流浇灌才得以长成的。
“大”不是享用的结果,不是因为等待了别人的供奉,它需要一个人自己冒着危难
去寻找和追求……我的老胡师!
我的导师可不是简单一个“好”字就可以概括的。他是一个烈士,已经为真理
殉身了……
他在这个时世沉默着、低吟着,怀念着自己先逝的师长和如水的岁月。我仍能
记得与他在野外共住一个帐篷时,听他说的每一个故事。那时他还年轻,像蓬长的
茅草一样葱郁旺盛。他那时足踏山野,对自己的事业迷恋到了痴处,迸发出无数烂
漫奇想,对未来的一切都视为生长的、簇新的、即将结果的、光明灿烂的。他那时
正处于热恋之中,爱上的是一个比他还要激进的、对天才不折不扣的崇拜者。后来
他们结合了,再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孩子、家庭;这样过了十几年,他们分开居住了。
他仍然像过去一样跋涉,她则没有力量跟上来。她已经厌倦了。于是他差不多一直
一个人,只跟紧了自己热烈的理想。
他是个第一流的学者,更是个理想主义者,而且一生都没有松弛下来。那些难
以忍受的摧折在他这儿都被坚定的意志磨碎了。他在专业上是个天才,这早由他那
些闪光的著作做了最好的注解和证明;但他却没有仅仅龟缩到专业的壳内。
他就这样走向了信仰的高原,一个人迎接着扑面而来的寒风。
他能够一生清洁,拒斥污浊到最后一刻。他的一生如此完满,简直没有什么缺
失。
与您的那些运送“耳食”者不同的是,他从来没有公开教导和倡议我“原谅”、
“宽容”一类,没有让我做这样的“老好人”和“君子”。他知道这个年头被喊得
最多的就是“原谅”和“宽容”了,这类东西廉价得很。谁胆怯和亏心,谁就首先
想到用“宽容大度”的彩纸把自己先包裹起来,随时随地准备与罪恶的勾当联手。
事实上他们已经那样做了。当有一天再不需要遮遮掩掩的时候,他们就会赤裸裸地
显露。在一个特别需要苛刻、正义、立场和勇气的时代,有人却一再地倡扬“谅解”
和“宽容”,这就不得不让人分外警惕——他们极有可能是不怀好意的。我的导师
的遭遇,特别是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的所有遭遇,就足以说明一切。谁又对他“宽
容”了呢?我的导师是对的,现在是个决绝的时刻,而不是个“宽容”的时刻。他
的沉默其实已经与那些言必称“宽容”的家伙们划清了界限。
那些没有能力贯彻原则、守住本分的人——更不要说那些腌湃不堪的卑鄙者—
—都嗅觉灵敏地及时躲开了危险。他们几乎同时被告知,靠近我的导师是危险的。
在不义和背叛得不到惩罚、反而受到公开鼓励的时期,他们这样做丝毫不会令人吃
惊。他们过去因为那一分朴素的情感——对天才的尊敬和向往——曾自然而然地靠
近过我的导师;而且一度这种靠近是必要的、并不伤害世俗物欲。现在则不同,整
个大楼充斥了同一种气味,有人已经全面地巩固和设防,没有给中间分子留下一条
走廊一个窗户,简直是逼着他们赶快归属。
于是他们就理所当然地从我的导师身边走开了,溜掉了。
这可不是导师的不幸。
在任何地方,真正清洁的人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多。那些溜掉的人曾经是有幸的:
能与一个天才的、品行高洁的人同处,而不仅仅是同生于一个时代;他们天生有靠
近和接触的机缘,但却因为自己命薄,主动地、像避祸一样逃避了。这说明他们真
是不幸,天生是些没有福分的人;这也多少有点令人同情和叹惜。
我在导师逝世以后陷入了长久的悲哀,多少天不能使自己去想别的问题。我从
医院、从火化场走出后,渐渐回到这样简单的事实之中:他再也没有了;我再听不
到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笑容。我只是有幸地收集了那些黑乎乎的本子——那上面
记录了他一生不倦的吟哦。我相信他一生、特别是他不幸的中年之后,如果连这样
的自我倾诉也没有,那他会疯狂而死的。抚摸着导师的遗物,想过了整个学界、长
长短短的历史。我终于明白了、认定了,这几十年来,能像我的导师的,我们这儿
还没有。也就是说,他是几十年里才出现一的杰出人物,无论是品行还是才情,都
是难以企及的……我为自己感到庆幸,因为我没有失去机缘,找到了足够享用一生
的幸福。而我也对那些加害于他的人有了无法言喻的仇恨。
我为那些离他而去的人发出了悲叹:他们与这样的导师在心灵上没能契合,真
是失之交臂。
我由我的导师又想到在大山里流浪时遇到的那个恩师。
他的瘦长的、身背行囊的身影难以从眼前消逝。我觉得他们简直像一对同胞兄
弟,命运和经历都如此相似。于是我又被另一种“雷同”给震惊了。
像我的导师一样,大山里的恩师也迷于吟哦;在生命的后半截也是独自一人,
没有家眷的追随。他在个人生活上失去了陪伴,而不仅仅是在精神上。这个事实让
我咀嚼得心冷如冰。显然他们已经走得太遥远,从闹市走到旷野,从得意走到失意,
从青春走向衰弱;他们的伴侣渐渐惧怕了,跟不上了。这种失伴是他们早早倒下的
又一个原因。
我想象:如果在他们的最后几年有个女人陪伴和安慰他们,那将会好多了。谁
在长长的孤夜听他们的絮语?谁在那个时刻分担他们的忧愤?谁的手掌抚动过他们
枯萎的头发、在寒夜端上过一碗热粥?没有。他们要自己面对自己、守望自己。
我记得年轻时候读过一本革命者写成的书,那基本上是一本自传体小说。主人
公的真挚、革命的热情、信仰的热烈,至今打动着我。我今天仍想重读一遍那本书,
可惜找不到了。
因为在这个时刻,嘲笑理想成了一种时髦,所以那样的书找起来分外费劲儿……
我记得主人公在与他的恋人——好像她是一个没有文化的洗碟女工(?)——谈话
时,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表达了这样的意思:我要让你学文化;我要把你变成
一个为最美好的事业和理想而献身的人;我如果没有能力把我的爱人变成这样一个
人,那我自己就太无能、太可怜了……大致是这样的意思。我读着读着多么感动啊!
我差一点热泪盈眶。手捧小说,我差不多在构划未来了;我将来有一个女伴,一个
恋人,也要面对着她,紧握她的手,发下这个宏愿——这肯定是容易做到的!
时光一晃就过去了。我在现实中终于明白,要改变一个人,要影响她或他,哪
怕是更动一点点,都将是多么困难。就因为这是血液中流动的东西,是由分子因子
组合的东西,所以言称必使之改变的话,那真是夸下海口了。
像我的两个老师,凭他们伟大的人格,思想的力量,事业的造就和过人的才华,
都没能做到改变伴侣,甚至没能让她们起码在表面上同行……这真是冷酷的现实。
我仿佛看到了这样一个画面:一个人与一群人往前行走,他们一开始融为一体,
步伐也较为一致。他们在走向一个遥远,于是当继续前行时,人群中就有人频频回
首,观望故地炊烟;再后来他们当中有的止住了脚步。继续走下去,不断有人停住、
回返。后来只剩下了三五个人;最后剩下一个、两个,或许只有他的爱人与之一起,
她还不时地伸手搀扶男人一下……再继续走下去,他的爱人也止住了脚步。他不得
不呼唤她,一声又一声,她还是没有跟上去。他只得一个人走了……
您认为我与柏慧的分开是必然的,梅子与我才是一样的人。而我觉得,她们两
个才是一样的人。
她们或许都不能伴我往前走了。这是我不得不面对的一个现实。我也曾经发出
过改造最亲近的人——类似革命者的豪言壮语,但后来也不得不放弃了。一方面我
发现这是异常艰难的,另一方面也出于对人的尊重。
我不能近似于强迫地让她走向我。无论我多么坚定地认为走上了大道,都没有
理由强制别人离开小路。我只是对她怀了一个热情、一个希望,这就足够了。
梅子心中肯定我走向的是一条大道吗?如果她不认为背弃了世俗的道路是大道
呢?如果她不懂得这条大道一定要穿越世俗呢?
她来葡萄园时的兴奋令我难忘。她的眼睛只有在这一刻才未被什么蒙住,没有
忽略这儿的逼人的美,这就是她使我欣悦的所在。也许我的母亲般的平原最终会被
弄得一片狼藉,会千疮百孔,但她仍会有一种深沉的美滋生焕发出来,以不同凡俗
的面目打动一些人。梅子该是个能够被打动的人,她的那对眼睛应该是明亮的、洞
彻事物的。
无论她们两人之间有怎样的差异,在我看来,她们的血脉是近似的。但她们都
值得珍惜。一个曾给予我永生难忘的安慰;一个则决心陪伴我一生。虽然她们眼下
都遥遥地站住,只投来关切的目光。
这怨谁呢?
不过她们那些真挚的、非同一般的关切也足够让我感激的了。世上有多少人配
得上她们这样的目光?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这已经足够了……当然,我还将走得更
远。
在那里,你们的目光还能够望到我吗?我再也不能回返,将一直走下去,走向
一个清贫险峻的高原。在那里,我将遇到新的兄弟。
……柏慧的境况很特殊,也许只有您能帮帮她,哪怕是宽慰一下也好。她生来
第一次面对这样的生活,一定倍感艰难。她过去是被人呵护惯了的,她是院长的女
儿;她被那么多人爱慕,明明暗暗的追求者数不胜数。她一直在柏老的荫蔽和关怀
之下。
她一个人搬到单身宿舍,自己做饭,从不回柏老那儿,也不愿见他——这个消
息刚开始使我震惊,后来才多少有些理解。
她是个外柔内刚的女人,只是柔和的语气、看上去充分女性化的举止性格,长
时间地掩去了内心深处的坚韧。这样的人在关键时刻也许更容易走向决绝。
我相信她这样做首先是对柏老失望了,进而又对那个小提琴手失望。小提琴手
对柏老这个庞然大物是绝对服从的,这种服从与深藏的世俗根性是系在一起的。所
以在妻子离开父亲的时候,小提琴手却能与之往来如初。
我们在这之前都小心地回避了她的父亲,从来没有对她详谈关于柏老的一些细
节。因为于心不忍。她完全是凭自己善良的感知离开了柏老的,而且现在看已经不
可回转。从此她将走向孤单和清贫,这一点她清清楚楚。我对她开始有了空前的崇
敬。在这样一个得过且过的、追求现实物利的时世,她走向的竟然是另一端。这需
要何等的坚强啊。
我对她这种抉择十分矛盾。既怕她无法承受,又希望她能有另一种人生——远
离柏老的人生。所以我在矛盾、痛楚和欣悦交织的情感中,第一次酣畅淋漓地向她
讲叙了我所知道的柏老。
这样做是为了让她原谅我吗?有一点,但仅是一点点而已。我当时面对的是一
种庄严得多的情感世界。我是想,让我们都拿出面对真实的勇气吧,让我告诉她,
我究竟从哪里走来,还要向哪里走去——我今后将会为自己的每一次苟且而后悔,
决不妥协,也不忘记——我的爱与恨都是相当牢靠和真切的,就是这样。我为当年
的行为说出了坚实的理由,也向她宣布了我的未来。对未来我是看得见的,那就是
顽强坚持之下的一个结局。这个结局对我一点也不神秘。我以这样的结局区别于我
的四周、我的时代。
柏慧的可贵之处,还在于她能默默收集感知,这种感知渐渐积累,终于到了不
可更变的时刻;她毅然地采取了行动。
她的方式与许多优秀人物相差无几:先设法一个人呆着——因为这是清洁自己
的必要步骤,虽然它看上去并不难做。
她选择的道路有可能通向大道,只是这对于一个女人太苦太难了一点。
……我无遮无拦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有时言词未免激烈。在○三所时,我对
那些信任过的人也曾这样谈话。我对那种委婉曲折、转弯抹角的表达已经厌烦了。
因为那样既费工夫,又会助长这个畸型世界的曲折;直接和简洁是一种朴素、一种
追求真实的必需。可惜现实的要求正好相反,它总让人在各种场合迂回,把宝贵的
时间白白耗掉。
您说:○三所的不少人认为,我已经非常不谦虚了,而我过去并非这样。
您向我一再地指出这种危险,到后来您都不屑于谈了。我想这不仅是别人的看
法,也是您不快的原因之一吧。
我不能同意您的看法。那样就是欺骗您。我认为欺骗是一种丑恶,而骄傲顶多
是无知。我大概永远会是个执拗的学生——这种顽固既然使您不快,就请您接受我
的歉意吧。但我决不向○三所那些希望我“谦虚”的人致歉。
对于那些人,我应该再骄傲些才好。
世上的事何等奇怪!有人希望别人一再地表达自己的谦卑,却从来不问自己有
什么高贵的德行和超人的才华。他们并没有像您一样,辛苦地教导过我、真诚地爱
护过我,却一心等待我喊他们一声“老师”——我那时是一个初来乍到的青年,把
期望当成了现实,真的喊了“老师”。他们当中有的有一把年纪,我觉得岁月给了
他们知识,他们应该是长者、兄长,也应该是“老师”。
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老师”这一称呼可不是随便乱喊的。我不过并
未轻易改变这一称呼罢了,但已在心中有了保留。可怕的是对方提出了越来越过分
的要求,越来越增加了与其品行和才华绝不相称的、莫名其妙的优越感,非让别人
毕恭毕敬不可……他们做得太过分了。面对“瓷眼”的荒谬乖张、以至于面对暴行,
他们表现得何等恭顺。本来是个尾随者、胆小鬼,却偏偏急于得到别人的崇敬。我
渐渐发现我的善意和良好用心正在被利用、被践踏。我对多少人喊过“老师”啊!
他们还要怎样?我差不多把一只兔子也喊成了“老师”,他们还要怎样?!
我越来越明白,面对着这混浊一团,需要的只是及时地啐上一口。因为这有点
欺人太甚了。他们别想再从我这儿得到谦虚恭顺。
这是个需要尽快学会骄傲的时代。
在一个为炽热的理想、为自己的事业贡献了一生的导师面前,我觉得“老师”
两个字何等神圣!
我的导师吐血而死,死在我的怀中;此时此刻啊,那些自语为“老师”的家伙
又在哪里?他们在一个角落,吓得不吱一声,无耻地缩成一团。后来,事后很久他
们才从角落里走出来,但仍然余悸未消,见了“瓷眼”满脸堆笑。这就是他们。
我骄傲,我能在最后一刻与导师在一起。我骄傲,我将告别一批“老师”了。
让诅咒留在背后吧,我背起背囊走向山野。
山野上那么多兔子,它们在草中一蹦一蹦觅食。这时我才觉得当年不该出于激
愤和委屈,把一些没有原则没有品格、资质低劣的人比成兔子。它们的形象是可爱
的,它们远比他们圣洁。原谅我吧,山野上的兔子!
您有一个○三所的学生比我早来几年,有一次竟然当面索要“老师”的称号。
他虎着脸问:“你刚来时叫我‘老师’,怎么这一二年就不叫了?我倒不是喜欢那
个叫法,我是说……”我愣了一下,我说我过去虽然有乱喊“老师”的恶习,但我
不记得曾喊过你“老师”——如果喊过的话,那么从今以后我将戒掉这一恶习。
他红着脸,一声不吭地走了。
我在一个人静下来时,常常陷于深刻的苦恼。我走进了自己的世界,这儿寂寥
清冷,是最后一个回避的角落。这个世界的人口是从儿时荒原的茅屋那儿找到的……
……
自从父亲归来后,我们的茅屋就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中。半夜里狗一叫,准有人
盯在小茅屋旁边。我曾蹑手蹑脚走出去,结果看到了漆黑中闪动的烟头。大青吓得
一声不吭——它刚才鼓起勇气报告了一声,这会儿趴在那儿,屏息静气。我想它像
我一样,一颗心扑扑乱跳……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有个背枪的人踢门,他们喝斥着,
狼一样的目光在脸上划过,像棘尖刺人一样疼。
外祖母总是迎在前边,她在不自觉地用身躯护住全家。那些凶暴的家伙伸开胳
膊推搡,外祖母矮小瘦弱的身体一下就给推个踉跄。我握紧了拳头,母亲拉住了我。
她一声声叫着他们,那是想平息对方的怒气。他们不停地盘问:来了什么人?到没
到过远处?这些天又干什么了?母亲一一代答,他们说不行。他要父亲亲自来答。
父亲正病着,这时弯着身子过来,艰难地答了。他的额头不止一次被他们点来点去。
来人每一次都带着生锈的、卸下来的枪刺。
我们在夜晚没有了一点声音。全家的呼吸都轻轻的。风在丛林中穿过,它拨动
的每一片树叶的响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只柳莺在枝桠上弄出细小的响动,接着是一滴露珠跌落下来。小得像刺猬一
样的四蹄动物一溜烟地从窗下跑过,它那急促而收敛的脚步让人分外悲凉。
我睡不着,又不敢用力翻身。我只好听着夜声、听着全家人的呼吸。父亲咳了
一声,他的胆子多大……在这一个月里,他已经被十几次押走。有时他一连几天不
回,母亲出去找他,回来时领着个血迹斑斑的人……多么深重的罪孽,无法探究无
法思索的罪孽。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有时一连几天说不出几句话。在学校,我不敢正视同学和
老师的目光。我回避一切询问的、敌视的、嘲弄的、不解的……花花色色的目光。
我只希望黑夜快快来临,那样我可以沉浸在想象的、一个人的世界里。
当老爷爷默默出逃,死在荒路上之后,真正的灾难降临了。我们家再也没有了
一位老爷爷的照料和恩护,没有了他熟悉的脚步声、他呼唤我们吃饭的声音、他与
大青对话的声音,这儿成了死寂的世界。茅屋空旷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好像随
时都有被什么给碾碎的危难。大青真的哭了:我有一次蹲在院里,听到身后有什么
哼了一声,一回头,见它卧在那儿,垂着头,眼里闪着泪花……我捧起它的脸,泪
水哗哗落下。
白天,只要父亲一回来,我就跑到了丛林中,爬到一个茂密的枝桠上,让身体
隐在其间。我害怕、自卑、羞愧、梦想,更多的还是渴望……渴望像别人一样无拘
无束地谈吐,畅声大笑或交谈……我整整好几个月没有连贯地、大声地说过话了。
自从老爷爷逝去之后,我就没有好好说过什么——我甚至没有说话。我大约只用点
头、用眼神表达着意思。好像家里人大抵都是这样。
我可以一整天盯着大树上的裂纹、地上的小甲虫、飘落的叶子。我心里这时涌
起了滔滔话语,叙说不停,一直到口干舌燥才怏怏回返。这时天就要黑了,林子里
的老野鸡不停地啼叫。我小心地走出丛林,走回我们的茅屋——那个小小的、屋顶
像铅一样黑的茅屋,这时被暮霭压得喘不过气来,它悄无声息……我每一次跨进小
院都有点战战兢兢……
04
我这一次注意到大青的脸色异样——它像人一样无法隐藏自己的心情。
屋里,所有人都一声不吭坐着。我觉得空气中有一种瓷器被粉碎那一刻的尖利
的声音——我知道空气中只要出现这种声音,大难就要降临了。
我靠紧了外祖母。她伸手抚弄了一下我的头发。我等待着可怕的消息。这时父
亲低低地、恶毒地咒骂了一声。母亲忍不住,擦起了眼睛。我不得不开口问一句:
“怎么了啊?出了什么事啊?”
外祖母把我搂到怀中,继续抚弄我的头发。
母亲抢答:“什么也没有,没有——你吃饭吧……”
我不信。但后来大家都坐到饭桌前了。什么也咽不下。父亲吃得最多,他好像
与往日没有什么区别。
第二天,外祖母说要领我到林子里拣干柴采蘑菇。我当然高兴。这已经是很久
没有做过的事儿了,这要专门让两个人去林子里,太奢侈了。自从父亲归来,我们
就没有好好地到林子里采过蘑菇和浆果,外祖母也没有再做蜜膏……
这一天到了中午外祖母还不想回家。我们不知不觉走向了丛林深处。我召唤只
顾低头干活的外祖母:该回家吃饭了。
可她说:就在这儿吃,你看我带了午饭呢。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儿——在林子
里吃饭!我们的茅屋就在丛林中,离这儿并不太远啊!不管怎么说这太让我兴奋了,
我抱住了外祖母。
那顿午饭我真难忘。有咸鱼块、锅饼、米粥,还有一大堆水果——有带来的,
也有随手在丛林中采的野果……
天快黑了,外祖母一点也不急着走。我提醒她:天完全黑下来时就没法走出丛
林了。她说不要紧、不要紧。我们往回走时天已经黑透了,结果我们在归路上差一
点迷路。收获是足够多的了:一大捆干柴,一大口袋蘑菇。
进院门时大约是夜里八九点钟了。小院静得可怕。我抛下柴捆就奔屋子,外祖
母小声叮嘱:慢点,慢点。
门没有关,虚掩着。原来爸爸妈妈都没有睡,他们坐在炕边,像在凝视黑夜。
他们故意不点灯。他们在等我和外祖母吗?
“妈妈妈妈……”
妈妈一声不吭。我去扯她的手,发现这手冰凉僵硬。我拥她一下,她搂住了我。
一滴滴眼泪落到我的脸上。我害怕了。
那个夜晚多静啊!
不知怎么熬到了天亮。我醒来了,好像突然觉得院子里缺少了什么。啊,是缺
少大青的声音,是它一扭一扭在屋内跑动的样子!我一冲跃到院角,那儿有它的小
窝……小窝空了!
“大青!大青!”
父亲和母亲,还有外祖母都站在了门口。
“大青呢?!”
母亲看看父亲,父亲沉沉地哼一声:“跑了!”
母亲转过身,回屋了。
我四下寻找,后来发现院子有些不对劲儿:铺上了一层洁净的沙子。而这在过
去,只有下过大雨之后才铺这样的沙子,那都是老爷爷亲手去做……我一声声呼喊
大青。没有任何回应。
我这时看出来,我们的院子好像被铲过,然后又铺了沙子……我只觉得身上燃
得像炭一样,就快支持不住了。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事情又过了很久我才弄清全部缘由。
原来那些来我们家的人早就恨着大青了。他们说:它咬人,必须宰掉。母亲不
知赔了多少礼,说它是多么懂事的一条狗;它从不咬人;而且住在荒原上不比住在
村落的人家,离了狗是不行的。他们不睬。又过了几天,来了通知说:你们在三天
之内必须把它杀了;如果第三天还不杀,会有人替你们做。凶狠的家伙害怕我们把
大青送走,就强调:必须见到狗尸才算数……三天过去了。我跟外祖母到丛林中去
的那一天,是第四天。
院子被大青的血溅红了。刽子手离开后,父亲把血迹刮去,又担来了沙土……
那时母亲已经起不来了。
在我眼里,大青是个小妹妹或小弟弟,它与我们情同手足。它知道的茅屋的故
事太多了,它到后来深深地沉浸在茅屋悲惨无告的气氛中,几乎一年里没有真正欢
跳过。
有人竟然杀死了一个儿童般纯稚的大青。
从此我永远也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了。它必遭恶报、那恶报将是可怕的。
妈妈和外祖母头上的白发飞快生出。不久,外祖母就病逝了……
我再没有一个独特的对话者,只好更加沉默。我回避着,逃窜着,躲开所有人。
最好的去处就是黑夜的梦想,是一个人的丛林深处。我在自我的世界中喃喃,我渴
求,我追忆,我仇视着、爱着。
在善良无欺的、贫穷如洗的农民面前,我羞愧难耐。在那些流浪汉面前,我感
到了煎熬。我不敢长久地去看洁白的小羊、聪慧的小狗与和顺光滑的鸽子……因为
我不敢想它们的结局。我一生都因为不能挽救善良的弱者而愧疚。我知道这种愧疚
已经构成了我的性质,我正忍受着无所不在的戕害。
这就是我的世界,自己的世界。谁来这个世界的边缘与我对话?没有,这儿永
远只是我自己的呼吸之声——时而急促时而平静……而在我的对面,在那个肮脏的
污团中,一些满是油迹的脸大仰着,埋怨我“骄傲了”!我岂止是骄傲。
……
追求高贵的时刻来到了。我将永远骄傲着。是的,我开始直接说出我对你们的
藐视了。
我的导师去世以后,悲愤和绝望压迫着我,几乎无法走到办公室去。我开始用
另一种目光审视那座大楼了。我心里非常明白,眼下必须尽快离开那儿,因为无法
容忍的污垢已经堆积如山。我陪伴我的导师走到了尽头,使命暂时完成了。
我该走开了,走到一个稍微清爽一点的地方,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我害怕
窒息。
到哪里去?我首先想到的是去一个环境宽松之地,当时最羡慕的是某个不必坐
班的单位。环顾了一下,这座城市中这样的单位不多,其中包括几个杂志社。一个
朋友联系了一家,我以前注意过,这份杂志还比较严肃,就答应下来。
现在看我的选择又是一个错误。但这在当时好像是自然而然的。一方面我急于
躲开、安顿自己,另一方面我所需要的那种环境原本就不存在。我在选择之初还处
于相当模糊的时期,在痛苦、犹豫和决绝之间徘徊,追求中还抱着一分幻念。
杂志社的头儿是个四十多一点的女同志,矜持而端庄,看上去只有三十左右,
是什么学院常务副院长的第二任妻子。她用一个磁化杯子喝茶,在一个合用的大办
公室里办公;她常常与大家一块儿讨论平时遇到的一些问题,给人和蔼随便、认真
和有原则的印象。她的对面正好有一个空桌,这会儿就成了我的地方。
每天我都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丁香味儿,她大概使用了那种香型的
化妆品。她是一个十分干净利落的女人,打扮上真是一丝不苟。她微胖、白皙,一
双眼睛黑亮得像个婴儿,平时很喜欢吃零食,上班时常吃一点新疆葡萄干、松籽和
话梅等,每一次都递过来一些。
比起原来的头儿,我觉得她好多了。在这样的单位工作,累一些也没什么。本
来杂志社规定一三六上班,可我愿意每天都来这儿。与过去不同的是,我现在要参
与讨论版面、稿件、文化科技动态和艺术等等,新鲜而富有弹性。这十分合我的胃
口。不久,就由我亲手编发了我的导师的遗作——那些动人心弦的诗作。我们的杂
志有文学艺术版面,它以前由主编兼管,这会儿就让我接替了。
杂志社与○三所相比,工作人员的福利要差一点,但也相当好了。每个编辑人
员除了按时发放工资外,还有坐班费、编辑费及好稿奖励。整个杂志社共二十余人,
有一幢办公楼,一座宿舍楼、四辆车,经济上独立。由于杂志发行量几年来一直稳
定在二十万份,所以非常宽裕。后来各种严肃报刊的发行量受电视和通俗读物的挤
压,数量急剧下降,我们的杂志也保住了十万大限。这样经济收益仍然很好。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