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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炜 当前章节:150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9

这份杂志一直是政府支付经费,所以它注重的是社会效益,即便发行量下降到几千

份,工作人员的工资仍然不成问题。

主编柳萌经常把丈夫对刊物的意见告诉我们,使我知道她非常看重男人的意见。

每一次她都让大家一起分享那种特别的欢乐:“他看得才认真哩,哪个标点不对都

用铅笔标出来;还有,哪个‘的’该用‘地’,他都划了记号。他说插图太草率……”

我注意看了看,发觉除“插图草率”一条是绝对正确之外,其他的都搞错了。

她特别注意收集社会上的反应,如果是某个领导的意见,她就会召集大家议一

下。所有杂志社的人胆子都蛮大,一些敏感的稿子也敢端到主编面前,她一高兴就

签发了。我发现她与一些领导打电话的时间比较长,说话非常随便,而且还不时地

插一句:“就不!”“我就不!”“我才不管哩!”当然,这不是什么大胆的顶撞,

电话另一端的人绝不会恼怒的。

凭了柳萌的关系,我们的杂志几次化险为夷——有些稿子当然要得罪人,有的

告到上边头儿跟前,头儿就抓起电话直接找柳萌。柳萌据理力争,不时地吐出几个

“就不”,问题就解决了。

柳萌是杂志社绝不可缺的人物。我觉得她唯一的缺点是容易接受影响,自己内

心并无什么固定主张。但她人的确不坏,善良,单纯,心态绝不像四十多岁。同室

的一个三十岁左右、毛发非常浓重的男编辑,好像可以拘束柳萌。他不愿做的事情,

柳萌也没有办法。男编辑脾气很大,有一次我上班略晚了一点,一进门发现他把一

个水杯子扔在地上,柳萌的脸正转向窗外。我坐下来,柳萌还站在窗前,一只手在

掏手绢。后来她转过身,让我看到了发红的眼睛——她刚才哭过!

我稍稍有点吃惊。

她极力显得什么事儿也没有,马上笑着问我,说封二的裸女画怎么了?我最不

喜欢一窝蜂跟上了:现在几乎所有的杂志都要刊登裸女半裸女。她说:“我们家那

位这一次比较解放,他说‘人体美嘛,这有什么不好?不要太保守’,我松了一口

气……”我觉得这与“保守”毫无关系。这其实是一种迎合,与真正的勇敢并不搭

界。柳萌仗着一点什么,很喜欢扮演思想解放的勇士,言别人所不敢言,做别人所

不敢做,骨子里却很愿讨人喜欢。她并没有在真正的意义上坚持过什么。

这是我一眼就看得出的。

柳萌在两个方面都会被接受:上层与民间。日子久了,我终于明白那个男编辑

与她的关系非比寻常了:他们一起出差、一起参加笔会、加夜班等等。她有时注视

对方的目光是十分青春的,那往往是短促的一瞥。而那位副院长老头儿与她恩爱非

常,每次都用自己的车接送,她对老院长也像对待一个大孩子。

有一次她与我讨论起“瓷眼”的事情。我不愿提到他,她就一个人谈:“都知

道那家伙那方面太糟烂。像畜生一样。我最讨厌这样的人。有一次开会见面,他握

住我的手就不放,两眼直勾勾看人……还与我们家那位是老朋友呢!什么玩艺儿,

他对你的评价根本干扰不了我们,我知道他的德性。当然了,男女的事儿也不能像

过去那样大惊小怪——关键看是不是有真情实意,就是说感情深不深,两个人如果

真……”

她端起磁化杯喝茶,没有了下文。

可惜这样悠闲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大约是我进杂志社的第二年,关于刊物自

养、自负盈亏的风声就大起来。柳萌让大家不要慌张,说不管他,全城剩下一份刊

物由政府补贴,也得是我们。大家对她的话坚信不疑。

果然,全市刊物自补会议开了好几次,不少刊物都从补贴名单上划掉了,我们

的刊物仍然照旧。大家暂时松了一口气。

第三年春,又是传言刊物自救,说政府改革措施加大,将把各种各类刊物一律

推到自由经济之中,砍掉所有补贴。我觉得这一次可能是真的,因为那个男编辑已

经受柳萌之托,动手搞一个“基金会”了。他差不多停止了正常工作,一直开一辆

专车在外面奔波,社里的小女打字员随其左右,称为“女秘书”。我们问主编刊物

前途,她说:“找过上边头儿了,没事。”

男编辑越来越忙,他开始到很远的东部去搞钱了,而且正式提出车上要装备一

部无线电话。柳萌同意了。她自己一直想装这样的电话,但没舍得。

基金会进展缓慢,柳萌说现在办什么都难。她开会布置工作,特别强调杂志社

的“创收”问题,说尽管我们刊物没事,但仍要提防“无米之炊”,要求我们每一

个编辑都要关心经济问题,想点子、出方法;还特别提出一个规定让大家讨论:在

“创收”中效益显著者的回扣——即从全部款项中抽多少归他所有?她说这之前是

严禁的,但如果形势严峻了,这个问题就由不得别人,这关系到一份杂志的生死存

亡!“挽救刊物就是挽救未来!”

美丽而庄严的一句警语——从哪儿学来的?这不像她的语言,也不像她那个胖

乎乎软绵绵的老头儿的。

我心里非常清楚,我们这个杂志不同于其他杂志,物质基础相当雄厚,长期以

来又得到上边的有力支持,而且订数直到目前居高不下;再加上广告费,自保当是

没问题的。从长计议对,但如此惊慌,磨刀悬赏,似乎有点危言耸听了。如果我们

过去不是那么大手大脚花钱,基金会早成了。大家得捞且捞,比一比那些勉强维持

着基本工资的严肃杂志,比一比那些长期发不出工资的企业,我们这样搞钱实在有

愧。我们办这么一份粗浅而不邪恶的刊物,有什么理由大把地分钱?

我知道她真正害怕的不是刊物办不下去,因为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危险;她担心

的是不能像过去那样随心所欲地分钱。

真正有经济之虞的杂志当然有,但它们大多是那些真正严肃和纯洁的刊物;而

这样的刊物,我们这座城市暂时还没有呢。

那个男编辑的地位本来就特殊,这一来更是目中无人。他仗着那身浓重的毛发,

交往了不少不道德的女孩子。不止一次有姑娘眼泪汪汪跑来,诉说她的幸与不幸。

这种时刻如果柳萌在场,整个杂志社就乱了套。她会一改平时的娴静温和,大声训

人,噔噔噔楼上楼下喊……这样忙上半天,直到小姑娘溜了,她才能坐下喝茶。她

的脸汗津津的,说现在这个年头,什么事都有,还说不准她是什么东西呢!“你看

见她了吧?

连脚趾甲都染成了蓝的!”

多毛男子十天半月不来单位一次,带着身材微小的女打字员飞一样来去。有一

天他回来了,柳萌立刻不失时机把他关到里屋,叫嚷:“好好谈谈,该好好谈谈了!”

里面很快就传出一阵吵闹。男编辑嗓门大得吓人,一会儿又发出委屈的鼻音。

接着是一阵寂静,静得让人担忧。谢天谢地又有了声音,是柳萌弱小而坚定的声音:

“就不!就不!

……”

半个多小时之后,两人和颜悦色出来了。多毛男子向我、向其他人举手行礼,

又对柳萌说:“我先去了,主编!”就下了楼。

柳萌微皱着眉头自语一句:“这个人哪,唉,也不容易……”

但无论如何,柳萌对他的不满还是明显增大。首先是嫌他走了不及时回来,再

就是“名堂太多”,“名堂”大概指那些花花绿绿的事儿。于是只要她逮住男编辑,

就要往狠里戴一次。弄到最后有一个人沉不住气了,就是小女打字员。她平时不言

不语,这会儿突然勇敢起来,在主编独自喃喃的时候,竟然撅起嘴“哼”了一声。

柳萌砰地放下杯子,“你哼什么?”“我哼不公!”“你懂得什么公不公?”“就

是不公。人家为社里跑断了腿,还不如‘吃饱蹲’赚好儿!”

柳萌差点跳起来。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儿。这“吃饱蹲”三个字太刺激人了,

而且矛头显面易见指向了大多数在办公室编稿子的人。好像是我们不务正业似的。

柳萌手指着打字员说道:

“你懂什么?再胡说八道我停你的职!”

小打字员弓着腰进里屋躲了。

柳萌长叹着,环顾四周:“你们有时间也出去跑跑,找找门路,不能让哪一个

人垄断了!”

整个一天气氛紧张,大家都非常不快。我明白:这儿最后的一点宁静也完结了,

我们开始走入喧嚣。

柳萌与多毛男子的口角只是偶尔发生,他们相处仍大致愉快。有好几次主编亲

自与他到外边拉赞助、谈项目,回来时眉飞色舞:“他这方面是个天才,接触人快,

切入正题快。

我们杂志社今后就依靠他了……小怪物!”

那即兴而出的外号正好表达了她无法自抑的兴奋和快乐。这一来大家都叫男编

辑为“小怪物”了。其实他粗壮高大,与“小”毫不沾边。他身边倒真有个人又小

又怪,那就是女打字员。她现在已经不能坐在打字机前了,跑野了脚,腰上挂个传

呼机,加上长得小巧,看上去真是奇特。柳萌告诉:

跟企业家打交道就得忍。有一次他们喝醉了酒,一抬手就把小打字员举到半空……

有关方面终于送来一纸严厉的通知:自下半年开始,所有杂志都终止财政拨款,

实行自收自支。并指出这是实行市场经济的重要举措。

柳萌跳了起来,所有人都拍起了桌子。“这是釜底抽薪!

这是不顾后果!把我们跟黄色下流小报杂志一锅煮了!不行,我得去找他们算

帐……”她马上往外拨电话,拨了几个都不通,“他妈的,肯定别的刊物也在吵,

吵个什么?它们平时光知道胡来,现在又……”

她风风火火跑走了。一连几天没见她的影子。好不容易又出现在办公室,无比

疲惫。我产生了深深的同情。起码在某一点上她没有说错——可怕的挥霍正蔓延全

城,人在发疯般追求物质享受,几十万上百万的高级轿车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已经

挤得水泄不通——在乡村城镇,一个小股长甚至民兵连长都坐上了高级轿车,一些

满脸油污的下流坯已经坐上了带紧急充气垫的超豪华轿车……随便把一辆轿车的一

个轮子分出来就可以养活一份严肃杂志,而他们却决心停止支付经费。这是任何一

个有希望的民族都难以做出的举动,是物欲冲击下的疯癫。

在这样的情势之下,势必催生出一大批下流读物……谁来为一个民族文化的崩

溃承担责任呢?

这一天并不遥远。

柳萌疲惫之后就是温柔的叹息:“哎呀各有各的难处。不管钱不知柴米贵,国

家得顾大的,我们也得体谅。没有办法,只有自己想办法了,只要积极想办法,杂

志不仅能办下去,而且还能办得更好……”

我的心凉了,全部同情立刻飞得精光。她的本质就是苟且和妥协,是很容易被

说服的。她竟然丝毫看不出整个问题的性质、它所蕴含的粗暴、不负责任和无知的

肆虐。她很快就被安抚下来,又像个刚赌过气的小媳妇了。

接着刊物理所当然地走向了“恶俗”——一个接一个所谓的“企业家”登堂入

室,照片、长文、手持电话的封面封底人物像……下贱甚至黄色准黄色的图片和文

字,撒谎、吹捧、征婚广告,一应俱全……浊流汹涌而来,淹过了编辑的小桌。小

打字员第三次流产后刚刚上班,如此虚弱又如此愉快,在桌子间拧着喊叫:“早就

该这么干了!……”

我真想把她抓起来扔到楼下。她顶多有三十多公斤,我一挥手就能把她扔几米

远。

基金会极有“前途”,柳萌向大家报告:现在苗头很好,这样下去,我们大伙

儿就是躺着玩也不怕了。除了搞基金会还有刊物自身收入——通过改革编辑方针,

盈余大约是过去的三倍!“怪不得上级让我们下海呀,这是逼着我们动脑筋,学会

‘游泳’。我们对待这个第一是不怕;第二是‘战之能胜’!是吧是吧!是吧?!”

她端着磁化水杯,一个个环视,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我脸上。我对视了一下,只

一下就发现她变了:涨了满脸的欲望使她的面部肌肉变了形,整个人显得陌生又丑

陋,这简直就不是过去的柳萌。

“你也该多出去走走,一回生两回熟,久了就习惯了,刚开始我也不好意思……”

我明白这是对我一个人说的。她鼓励我干什么?当然是搞钱,可她说得多么牙

碜,乍一听还以为她在讲自己别的什么生涯呢。同样是这个端着水杯的微胖女人,

前不久站在这儿还说“挽救刊物就是挽救未来!”看来她这一次是决意要断送“未

来”了。其实她从来也没弄明白什么才是“未来”,她那些关于这一切的讨论,不

过是一个浅薄的、嘴尖舌快的女人另一种时髦罢了。对她太认真就会上当。在这个

世界上,并不是每个人都长了一颗心,其中有相当大一部分人是“空心人”。

夜间,我躺在宿舍里一阵辛酸,难过得睡不着。我一遍遍想着○三所“瓷眼”,

还有我的导师最后的日子……这一切是不会忘记了。那时我愤然离开,决心走出一

座阴森的大楼,让阳光照得双眼迷蒙……我走在大街上,像个游子一样茫然四顾,

真想不到最后落到了又一个鬼地方!

星星在窗外闪烁。我长久盯着宝石一样的星星,心里一阵纳闷:怎么如此美丽

的星空之下会忙碌着那么一帮污烂糟?

这真有点不可思议;这真是可怕的存在……我一直望着星星——它与我童年所

张望的真是同一片星空吗?我不敢想下去。

童年的星星好像比现在大、亮,它们是低垂的,一次次想亲近土地上的一切:

草、树丛、石竹和鸢尾花。星星在三十多年的时间里退远了——一丝一丝退去,带

着失望的歉意退去——大地及大地上的一切使它们失望了;它们是对的。我们这儿

的一切即将被星空抛弃,我们将没有光,沉入浑茫无绪的、铅墨一样的黑暗……

天亮了,仍不想起床。我开始对那个杂志社感到怯懦和厌恶。头一阵阵疼痛,

我想我是病了。

我病得时间好长,一连十几天没有上班。柳萌来了,她肩上那个小挎包像拳头

一样大,看上去令人气愤。一个人居然可以背着这样小的挎包,什么荒谬的事情还

干不出来?她坐在床边,伸手试试我的脑壳,说一声:“多么可怜!”她身上丁香

花的气息又浓烈地喷涌而出……这么柔软的手掌,这么好的手指甲,干点什么不好?

为什么偏要去干那些“一回生两回熟”的勾当呢?

“好好养病,争取早点上班,好多事情等着你呢。”

她鼓励、询问,不断地关怀。看来这份杂志正处于非常轻松自如的阶段,她有

闲心在我这贫寒的小宿舍中呆那么长时间,而且笑口常开。

她走了。后来再登门的是会计,他是送我这个月的工资和补贴来的。补贴一下

子比工资多出好几倍,黑乎乎的一叠儿放在床边。这些钱是非常脏的。

……整整两年多时间我都在若即若离的状态下。我知道,我正在接近一个痛苦

的决定。

这期间又经历了许多,比如与梅子的结识,我写下的几本歌子……梅子大大抵

消了我的痛苦,她和我有了一份与常人大同小异的、火热而安定的生活。但我无法

把那些铭刻在心的苦痛挡在小屋之外。我对梅子说:我想离开、离开。她问我离开

杂志社吗?我说是的,不过……也许,我反正要离开——我感到有什么催逼着,我

需要离开了。我将在一个全新的、稍稍遥远的土地上,回视我历经的全部……这已

经有些晚了,但这是必须的。

这个想法逐渐坚定、清晰。但要实现这个想法,那真是太难了。

那会儿辞职风席卷这座城市,有时甚至是得到某种莫名的鼓励。我于是对这座

城市正式提出了告别。因为这几年中我借着到东部出差,已经发现了那片葡萄园。

某种孤注一掷的心情支持了我,也使我更加坚定。我的岳父以空前的严厉阻止了我,

但最后是我胜利了。他认为我是“脱离队伍”,就像战争年代一样,是个“逃兵”。

我说不,这是“入伍”,是走上“前线”……当然这是蒙他——我还远远没有走上

“前线”。我只是没有忘记“前线”,我如果踏上通往“前线”之路就已经很幸福

了。当污浊埋上喉咙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首先是跳出来。对我、对任何不愿死亡

的人而言,暂时也别无选择了。

***

老胡师,在这安静的葡萄园的午夜,我多想再一次与您促膝长谈。那回对饮长

久地留在我的脑海中。我需要看到您的银发和微笑,您的黑色大烟斗。作为一个令

人遗憾的学生,我先是离开了自己的专业、尔后又离开了学界和工作单位,回到了

这样一片荒凉……我在前面为自己也为我们这一类人做了辩解,指出那场由来已久

的、不可避免的和迎击的光荣。我现在想说的是,这儿比我离开的地方洁净一万倍:

如果说到事业和知识,这里从广义上、从本质上讲,也比那个地方深刻和真实一万

倍。我在这里成长的机会远远大于那里,我有一天必定会从这儿出发远行的。

在有关柏老的那个故事中,您也是其中的人物,是个介入者。所以您在那时没

有任何怀疑和误识。但关于“瓷眼”、我的导师、导师的恩师、○三所,您却没有

表现出那样的清晰性。这是因为没有感同身受。您对于这个时代里某些故事雷同的

严重性还有些低估。我却要一再地揭示和记录由于一个时代想象力的枯竭而带来的

可笑而残酷的“雷同”。

可笑的“雷同”,令人啼笑皆非的“雷同”,使人流血流泪的“雷同”!就是

这些一重复、大致相似的故事,把我们一个又一个纯洁和朴素的兄长、导师沉入了

深渊。

我在这个小平原上有幸搜集到几千年前秦王东巡及徐芾的故事——这故事是家

喻户晓,偌大个中国有谁不知道有个叫徐芾的人?有谁不知道他采长生不老药一去

不归的故事?

徐芾是个幸存者,他逃得太快了。

其实对待那些思想者,最好的办法是蹂躏。蹂躏从来就甚于杀戮,而且还有可

能化腐朽为神奇。

那些“雷同”的故事就是蹂躏的故事。

我在这个葡萄园里,享受着一段有别于过去的时光。我咀嚼着那些故事,梳理

着来龙去脉,只在默想中与一类人对视,感知着他们的目光。这目光穿射了遥远的

时空,依然那么生动和温暖!

……您出于对学生的关切,对我的未来一直担心:这样下去怎么办呢?

我张望着面前这个世界,常常发出与您类似的叹息……

怎么办?怎么办?我离开了,再一次离开、离开。人最终都得离开。但一个人

却不能屈服地撤离。我在一次次离开的时候,想到的就是这些。

我不害怕什么,我只渴望有效地加入。我没有回避,我藐视汹涌的浊流。有时

这种离去是必须的。它恰恰源于一种渴望。我不能忍受,这种“不能”既使我陷入,

又使我离开。

我判断着、回想着,寻找着我的来路。我在滔滔的时代合流之中不可能不葆有

这种状态。有时我像一个孤儿——一个时代的孤儿;有时又像一个扶老携幼的男人。

我觉得早早地衰老了,又奇怪地停留在童稚时期。我是谁?是什么?我在哪里?类

似的迷茫偶尔笼罩我,令我惧怕……所以我一开始,一直到今后,我的一生,都会

专注于一个最普通最基本的问题:

我的立场。在越来越多的人羞于谈论立场的时候,我却要在自己内心深处死死

地咬住它不放,一直到把它咬出血来。

我离开了这个平原近三十年了。这等于离开了母亲。失却了最可靠的保护,受

伤流血。我带着伤残归来,紧紧依偎。

失去得太久太久,母亲也在苍老。面对着衣衫褴褛的母亲,那种痛苦才是真正

的痛苦。最后的和最早的依靠、爱和怜的源路,如今成了这样。谁忍心看一眼母亲

苍凉炽热的目光?

我的平原啊,我挨上了你,我紧紧地依靠着你。可是我身上的血口尚未抚平,

我又要为您去重新迎接。母亲身边的危难叠成了山,这就是我的母亲啊!

我一大早起来就走向原野,想让脚板贴近昨日的青茅和葛藤。它们没有了,早

在十年前就枯萎了。现在更多的是荆棘,是吸饱了绿汁而变为金色的地衣。地衣嫩

软的须丝让人想起章鱼长了吸盘的长爪。它们把大地吸贫了,还要吸、吸,它们曾

经怜惜过大地吗?

那潭碧绿清澈的水呢?那一丛连一丛的灌木呢?那呜呜鸣响的白杨林松林和青

冈木啊,已经被一处处起伏的沙丘链所埋葬。白如云朵的羊群没有了,灰色的天空

看不到一只鹰。

麻雀倒还不少,可是更体面一点的鸟儿一只也不见了,如鹭鸟、大雁、花喜鹊、

雄野鸡……据说它们已为数极少且躲到更安全的地方。

如今持枪的人多了,他们向我的平原开枪了。他们都从外地涌入,一个个都有

一张油渍麻花的脸,看了让人恶心。本地土生土长的也有,不过大都不是良家子弟,

而是自小染上恶习、学外地人穿上小花袄的败家子。他们给野心勃勃的外地人领路,

充当奸细,殷勤指点哪里有水源、矿藏、果子、沃土,哪里有花姑娘。他们亲手把

自己的姊妹献出,以领得一串沾了油污的小钱。

为了把轿车、卡车开进美丽海滩最深处,他们修了一条条柏油路。这些路像黑

色的脉管,通过它们将全部宝藏都抽空了。他们什么都要,只要能换来钱就行。于

是当地人惊讶地发现:一卡车一卡车的沙子运走了,大海滩上到处留下一片片坑穴。

大海涨潮时,这些坑穴又给灌满了盐水,于是仅有的一些植物也死掉了。洁白的沙

子是构成海滩最基本的东西,是我们立足的根据。于是我们不难发现,有人存心要

移动和毁坏我们的根本。

怎么办呢?

我终于发现自己无法撤离。我从学院到○三所、再到杂志社、平原……这原来

都不是撤离,而是转移。

一生都只能转移。这是我独特的命运。我守住自己的命运了。

我在午夜难以入眠时,想得最多的就是:这片平原到底是谁的?法律上对此是

怎样界说的?又是谁制定了法律?好像有人指出这平原这广阔的海滩不是我们的—

—“我们”指大多数人,即平常一群群在野地里奔忙、皮都晒焦了的那些人!——

他们说它属于谁也没见过谁也说不清模样的奇特怪物。它不是一个人、一个可以把

握的具体之物,而像传说中的“黑煞”“山麓”一样,远远地吓人。

看来在这片平原的真正归属解决之前,我们就不会得到安宁。

***

……您对我几年来的激烈言辞都原谅了。但从未真正赞同过。这既使我不安,

又让我迷惑。因为我所说的一切在我看来都简单明了。您一再强调的意思常常是:

也许你说的都是真的,都有道理,但仍然还是要学会宽容——再宽容一些吧!

您不断重复的这些归结性的话使我失望极了。我开始觉得有一种无法走近无法

沟通的痛苦。这一回它那么真实地告诉了我……

“宽容”——多少次听人这样说了呢?他们好心好意劝导我,让我领会和运用。

据说号召“宽容”的人一辈子都不会错,所有品行高贵的人都善于劝导别人“宽容”,

讲“和为贵”。但我逐一分析后发现,他们在劝说别人“宽容”时,从来没有涉及

到信仰问题。也就是说,在最需要表现出宽容精神的地方,他们是绝不谈论它的。

实际上他们悄悄地换掉了一个概念。他们在讲忍耐和妥协,甚至公然主张与污

流汇合。

我有一种被侮辱被欺凌的感觉。因为在频频侵犯中我已遍体鳞伤血迹斑斑——

也许这血汁流了不止一人一代而是一家一族——有人却劝我承受、顺从,或直接跪

下。这太不公平了。

对于好人,您这样的长者或朋友,我才愿意指出这种不公。而对于另一类,我

就要毫不客气地指出他们的卑琐和虚伪。他们指责别人“不宽容”,自己却时刻准

备加入丑恶势力。

他们的理由是:既然你如此地“不宽容”,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我几乎能听

到他们唰唰挽衣袖的声音。

在那个口吃老教授的儿媳跪着死去、在我可爱的导师吐血而去、在大山里孤单

的地理教师倒于雪地……这样的时刻,是谈“宽容”的时候吗?我不明白他们为什

么那么喜欢这个词儿。我怀疑他们在用这一独特的方式为自己不够磊落和体面的昨

日辩解?

那些流血的时刻,言必称“宽容”的人又在哪里呢?

原来“宽容”是一个陷阱,你一不小心踏入了,就会被吞噬。

我绝不“宽容”。相反我要学习那位伟大的老人,“一个都不绕恕”!

不会仇恨的人怎么会“宽容”呢?宽容是指宽阔的心胸有巨大的容纳能力,而

不是指其他,特别不是指苟且的机巧。

那些言必称“宽容”的人还是先学会“仇恨”吧,仇恨罪恶,仇恨阴谋,仇恨

对美的践踏和蹂躏。仇恨有多深爱就有多深,仇恨有多真切爱就有多真切。一个人

只有深深地恨着那些罪恶的渊薮,才会牢牢地、不知疲倦地牵挂那些大地上的劳动

者。他们已被太阳炙烤着,像茅草一样,数也数不清——记住了他们才算真正的宽

容。

在这个时代,在人的一生,最为重要的,就是先要弄明白自己是谁的儿子?

这是一个寻找和认识血缘的、令人惊心动魄的过程。它绝不是生而知之的,它

的认识有时需要付出半生或一生的血泪汗汁。每个人出生后都将跟从,都将被认领;

如此他才不会背叛,才会有个立场。

01

我深信,人的一生即便只改变了其他人中的一个,也是非常了不起的。实际上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影响力比想象中要少得多。但人只要一息尚存,就会努力地说

服别人、引导他制约他,使他符合自己的愿望。这是人的美德还是恶习?

我发现自己也是这样的人。我特别寄予希望的是两个人:

你与梅子。我这样做了很久,直到现在才明白我根本不能改变你们。我说过,

面对着纤弱的梅子,我有时忍不住想:她体内何以贮藏了那么多的执拗?

有人生来不理解一种事物,有时最终都不能理解。这期间他(她)无论做出多

大的努力,认识却没有多少增长。人好像一开始就被划分了和规定了。比如说梅子

与鼓额,她们之间的区别简直是与生俱来的。

梅子每一次来葡萄园,她们俩都会有惊愕的对视,让人在一边看了发笑。鼓额

知道对方并无恶意,但还是像看到了一头陌生的巨兽一样,一边看一边绕到响铃身

后……我对梅子说:“她见了你害羞。”梅子哼一句:“她可不是害羞。”

鼓额摘最好的葡萄给梅子吃;梅子指导她剪了一个时新的发型。但她们之间还

是很少说话。梅子背后说:

“这个不姑娘怪极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怪的小姑娘!”

我告诉她:鼓额一点也不怪,她平凡得就像地上的一株庄稼。你只要走遍了这

儿的村庄,就会发现她们个个都一样……

梅子认为这绝不可能。她对那个鼓鼓沉沉的额头、黑亮的大眼睛,都感到一丝

神秘。“她就像个精灵,一个小精灵。

她不说话,可她什么都明白——她那个大脑瓜里装的事情多得吓人。我害怕不

声不响走来走去的人……”

那时鼓额还没遭到那次袭击,如果现在梅子这样说,我会特别受不了。但即便

那时我也很敏感地感到了某种刺痛般的难受。我忍着什么,替这个贫穷的孩子辩解,

我告诉妻子:

“别这样说她,她是个淳朴到极点的好孩子。她生下来就没穿过一件像样的衣

服,吃的也是一些粗糙的食物。她缺乏营养,所以没有长成高个子。那鼓鼓的额头

可能是小时候缺乏钙质造成的……她走路没有声音,那是害怕,她真的害怕……”

“别胡说了,这儿有什么可怕的?谁对她都很好,怎么能害怕呢?”

她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的话。

我只有进一步解释:“不,对比起来,她比其他人还是胆小一些。我也不知道

她为什么要害怕——但我的确知道她有些害怕。好像因为出生在那样一个家庭吧,

村头、民兵连长,差不多任何人都敢喝斥他们,她觉得要四处小心!还有,她在你

的面前有陌生感,活泼不起来……”

“我对她怎么了?”

“你对她没有像对待亲姊妹那样,这点她感到了。你是另一种人,这点她也感

到了。”

“天哪,我对她多好!我甚至亲手为她剪发……她的头发多硬,像男人的头发

一样。”

“那也不行。你离她太远了,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见了你就不会放松……”

梅子定定地望着我,像要探寻一些重大的秘密:“她在你面前就能放松吗?她

就不害羞不害怕吗?”

我如实回答:“是的。”

“为什么?”

“……”

“为什么呢?!”

我努力地想了想,说:“因为我属于他们、她的父母那一类人,真的。我离他

们近,我走入了他们中间。他们凭感觉就能明白这一点……你不要怀疑我这个推断。”

梅子越发不解地望着我。后来她撅撅嘴,忙别的去了。她会接着想下去。她大

概想——我们夫妻之间反而离得远——是这样吗?!

是这样。这是天生的。但是我爱梅子并终于结合。我爱上了一个不同血脉的

“异族人”,我早说过。但她本能的、与生俱来的一切对我构成了挑战。也许我是

怀着改变一个人的宗教般的情感爱上了她。我发现自己正在失败。

后来梅子在背后又议论起鼓额,对她红薯般的肤色、衣着、微腆的肚子、走路

屁股撅起的样子……一一表示了不满。

这太过份了。我想大喝一声:住嘴,别污蔑我的姊妹!但我没有那样做。我忍

住了。我只是从她的议论中,强烈地感到了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歧视——是的,这是

歧视,对穷人的歧视……

梅子也许并不富有,正像我不富有一样。可是她以另一种目光看着这块土地上

的孩子。

我发现无法说服梅子。

……她给我留下的这个印象,让我常常想起。我有点对不住鼓额似的,因为我

看到梅子走后,这个小姑娘立刻轻松了许多。她的笑也真切多了,她敢于大声呼喊

斑虎、叫响铃和拐子四哥了。

现在鼓额遭受了强暴,这已经无可挽回。我端量她静静地躺在那儿,满脸的抓

伤,头发散乱,突然想到的竟是梅子那时对她的一些议论。多么弱小无援的一个孩

子,多么可怜。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对于被侮辱与被损害者而言,永远也不必乞求来自另一个

方向的同情和支持;它们是那样不可靠。即便梅子这样的好人,一个善良的女人,

也自觉不自觉地流露了歧视。世界多么可怕。世界上哪儿去找不歧视穷人的人呢?

同时也再一次说明,他们可能依靠的,永远只是自己。什么幻想也不能要,要

彻底丢开虚念。

鼓额勉强吃了点东西,在响铃和四哥的日夜照料下恢复了一点点。她在我们稍

不注意的时刻跑走了,一直跑到父母身边。这一下可把我害苦了。我尽可能不去想

这事情的始末,不敢走进那个底矮的小泥屋。我不知道见了那两个老人该怎么说,

怎么有勇气面对那两张疲倦衰老的脸……也许他们会问:“俺把孩儿交给你了,你

是怎么照料她哩?这会儿俺孩儿怎么办哩?”

那时我会无地自容。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到那个村庄去,去看望鼓额。那天我走在长满了芜草的田

埂上,看着满地黄瘦的庄稼,心想:这个世界多么危险哪!这个世界对于穷人而言

是最危险不过的了……

如果这条荒土路上走着梅子,她与我一起,我的心情会好得多。她一时不会到

这条小路上来的……

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才让鼓额重新回到了葡萄园。她遵循了多么奇特的逻辑

啊,她竟然或多或少认为这一来自己有了新的罪孽。她害怕见到园子里的每一个人,

连斑虎的注视也受不了。她扑在响铃怀里哭着,响铃最后忍不住也哭起来。

她很快消瘦了,本来就弱小的一个人,这会儿变得让人目不忍睹。响铃偶尔把

她拥到怀里,拍打着、安慰着,像护住了一个小娃娃。几乎一整天里听不到她一句

话,她只是默默做活,劳动会使她忘记什么,所以我们都没有阻止她。她有一次定

定地望着我,说一句:“……我完了。”我告诉她:你一点也没有完,像过去一样,

谁也不能改变你!她不听,木木地重复一句:

“我完了。”

我心中的怜惜和自责无法用语言表达,只觉得重若千斤的担子压在了肩上。我

心里一遍又一遍自叮:这一下你更明白了吧?你好好地保护她吧,她是你的亲姊妹,

这种保护再细致、花费再大的精力都值得,都不过分……

鼓额在园子做活时,四哥或其他人都在旁边。这样她一直活动在大家的视野中,

好像她随时都会失掉一样。可是我们面前的路太长太长了,又有多少像鼓额一样的

人?我们就永远注视着她吗?有一次鼓额隐在了一丛葡萄树的后面,久久没有声音,

大家发现后都跑了过去;她和斑虎依在一起,紧紧搂住了它的脖子,脸贴在一块儿,

泪水顺着鼻子两侧流下。

斑虎头颅昂起,直直盯着面前的葡萄树,像个男子汉那样坚强。我们走开了……

一连多少天,我心里都像塞了一把草。无处诉说无处求告,四周被荒芜所困,

雾霭笼罩四野。我知道一个长夏的酷热蒸腾了大地上的铁与铅,它们浮到空中就会

压迫万物。你的那个城市呢?你怎样?愉快还是忧伤?你高高的身影仿佛在林荫路

上晃动,站在秋天的法桐树前,望着北方……你还想得起那道山脉上的浪漫旅行吗?

再往北不远就是我的平原了,这儿有我们的葡萄园,有我们被欺凌的少女……你什

么时候来这儿呢?

我开始怀念那座城市,它给予我的全部痛苦和幸福,这会儿都倍加珍惜。一转

眼白发生出来,人苍老了。我以前遥遥观望的那一切都缓缓地、又是猝不及防地走

近了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听那场音乐会吗?我曾为不加保留地赞扬那个小提琴手而

后悔呢,这多么可笑。不过那是我的真心话,他那时的确是个异常优秀的人物,一

个艺术家。我觉得他从头至尾都传导着神秘之声,小提琴像从他身上长出来的一部

分,是他的枝桠上结出的一枚果子。那一天我因为他而增加了额外的、巨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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