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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炜 当前章节:150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9

你明亮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他,羞涩异常地把脸转向了一边。

我多么希望再有那样的一个夜晚。哦,多少年了。三个人的头发都像漆过一样。

青春多么强大又多么脆弱!它驻在人的心中,执拗地不肯离去……你告诉我与小提

琴手青梅竹马般的相处,你们共同读过书的小学和中学,他在夜自习时怎样小心地

捏过你的辫梢。让人嫉妒也让人兴奋,我不认为小提琴手还会卷土重来。大概没谁

留给他那样的机会。我这个山里野人可不那么好惹,我想我可真算个人物啊。我瞅

准机会就损一下小提琴手,说他眉毛长到了一起,屁股过大,一双眼睛像纽扣。你

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了洁白齐整的牙齿。仅仅为了看看这样的牙齿也要说说别人的

坏话啊。

今天想起来有些后悔。我在那样的时刻并没有表现出多少纯粹性。

这些往事润泽着我,缓释着我。你、梅子,还有我们这个大家庭——葡萄园茅

屋中的所有人,包括斑虎,都是我人生之路上遇到的珍宝。我永远感激着冥冥中的

某种力量和意志,他慷慨仁慈,给予我如此巨大的恩惠。没有这一切我是无法生存

的。

所以我对于这儿可能遭遇的任何一点损伤、发生的变故,都耿耿于怀。无数的

纤丝连接着我与这儿的一切,无论是睡眠中还是劳作中,我们都紧紧相牵……

***

由于我彻底辞掉了公职,所以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返回某个机构。我有个朋友也

这样做了,后来想复职,结果遇到想象不到的困难。这像背水一战,实际上这一切

早就开始了。当明白了自己从哪里来、还要到哪里去的那一天,人就给自己断了世

俗的后路。

梅子一家那时用了所有力量来阻止我,岳父甚至说“离开了队伍”。明明是一

个机构,怎么会是“队伍”?他说那可是我们的“另一条战线”,怎么不是队伍?

我说难道我们的平原就不是“另一条战线”了吗?那片广阔的土地不是任何人的,

正是“我们”的……他一时无语,最后仍咕哝:“入伍不入伍可大不一样,入伍就

是……”

岳母虽然也强烈反对我离开,但态度温和多了。她胖胖的手掌每天都要动动我

的衣服、头发,说:“你爸说得对呀,要有个组织纪律性儿……”我从不驳斥她,

我感激她慈母的心肠。当我有时凝视她弓腰劳作的身影时,心里总忍不住一阵激动。

没有母亲了,我世上只有这一个可称为母亲的人。我从他们的话中终于明白:在一

部分人眼里,土地及土地上的人早就给抛弃了——那儿的一切都没有“入伍”……

岳父与柳萌关系融洽。柳萌与这个城市所有资格较老的同志都来往密切。岳父

这样评价柳主编:“年轻、有魄力,原则性较强,干群关系好……”最后一句不太

恰当,她主要是与领导好。岳母对她的评价比较客观,说:“这个同志啊,做闺女

的时候就活泼,领导一揪辫子她就笑……”反正有一阵柳萌与梅子一家配合得天衣

无缝,一会儿软一会儿硬。柳萌坚持不让我离开,鼻子酸酸地说:

“我多么想看着你成长起来啊!”

我说我已经成长起来了。她说我还要发展,干吗非这样那样的?看看那个毛发

浓重的男编辑,还有小女打字员;全社都动起来了,形势从来没有这样好过,你为

什么要走呢?

我把杂志社的所有情况都向梅子一家罗列出来,我想让他们明白:这个“队伍”

是很不磊落的一支队伍……

我决意离开。在作出这个决定之前,我又一次向梅子讲着大山里的流浪——不

记得以前讲过这么多细节。我们两人都没有睡意。我像与她置身于山间石屋之中,

四周只有重重叠叠的山影。夜鸟的啼叫非常遥远,它在艰难地呼唤。巨石不知被什

么碰落了,它从山涧里一直滚动而下,发出了令人惊颤的轰响。这是那一片大山哪,

那一片浑浑茫茫的大山。

大山里有那么多甘甜的溪水,灌木尖梢上有那么多通红的野果。顽皮的小狐、

迷路的山娃,刚刚长成拳头大的草兔。

老猎人的黄狗、山坡下一望无边的白茅花……一个可怕的寒冬,大雪封住山口

四十天,我困于石屋,想着怎样突围……

跌跌撞撞来到山下一幢小孤房子前,忍着腿上的伤痛去敲门。

我这是第几天没有吃上一口干粮了?开门的是山里老妈妈,头发如雪。她六七

十岁的样子,一手扶门一手打着眼罩看我,看清了,一把将我拉进去。我低声嚷叫

着,这才感到鼻子冻得像针扎一样。我捂着鼻子继续嚷叫,那是饥饿求食、丧失了

理智的时刻——这种情况人的一生也遇不到几次,所以我再也不会忘记。老妈妈把

我推到炕上,将麻袋片改制的一床大被子捂到我身上,然后在下边点火熬粥。不知

是什么做成的粥,灰黑色,冒着诱人的白气;里面有干薯叶、两片咸菜。我一把抓

牢了那个棕色大碗,一口气将这碗黑乎乎的汤喝光了。

这是世界上最难忘记的美味,它让我一辈子都找不到言辞形容……

那个长夜我对梅子说:让我走吧,让我去找那个棕色的大碗,那一碗灰黑色的

粥。

喝过粥我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那么温暖。我觉得像在山中石屋做

梦。我想伸伸胳膊,发现像被缚住一样,一看,那位满脸黑皱的老妈妈正搂紧了我,

闭着眼睛轻轻拍打我。我的头正枕着她的胳膊,她嘴里小声哼着……我一挣坐起来,

她赶紧搂了,叫着“娃儿娃儿,啊哟我娃儿……”她伸长了两手按在我的头发上、

脸上,从上到下地抚摸。她后来又一次把我搂住“冷吧娃儿?啊哟我娃儿冷哩!”

她迅速解开油黑的大襟衣服,用它把我紧绷绷地卷裹怀中。老妈妈两臂有力得很,

我觉得脖颈那儿被勒疼了。

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只想哭,只想放声大哭。我还想尽快逃脱,可是……外面

的大雪有好几尺深,飘飘雪朵又落下来。所有的山径都蒙住了。

我央求什么,我告诉她从山上石屋下来,因为有一天在那儿过夜,一场大雪把

我困住了,我冒着天大的风险爬下山来……她什么也不听,嘴里呜呜罗罗咕哝,我

一句听不清。她抱了我有半个钟头,又把我平放在炕上。被子盖了又盖,拍了又拍。

她转身离去,一会儿捧了一枚李子核大小的面饼——它存放得太久了,也是灰黑色。

我不吃,她就放在炕席子上;后来她又走开了,再一次转来时取出了小铜铃、小老

虎头帽儿、小枕头……我突然明白了,老人把我当成了小孩子——她的小孩子!这

么说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想到这儿我心上一紧。

老人再也不离开,一直坐在我旁边。她总要不停地抚摸我,贴我的脸,抚着我

的头发看,有一次还扳开嘴巴看牙齿。

她后来用力地拍着膝盖,啊啊叫起来,眼望着窗外的大雪。那声音时粗时尖,

大概猿啼就是这样。她的目光和叫声使我害怕了,我决心赶快逃开,再也不敢在这

儿过夜了……我再冒险也要踏上山径。

可是天傍黑时,老人又动手为我做饭了。灶里的火光映着小屋墙壁,美丽得无

法言说。饭的香味儿飘散出来,把我紧紧缠住。我想吃过这一顿饭再走——这样肚

子不空,我可以一口气逃得遥远,逃到一个村子里去;我相信这儿离村子不会更远

了……这样想着又捧住了那个棕色的大碗,贪婪地喝光了。

老妈妈坐在一旁,抄着衣袖看我。这提醒我她还一直没有吃东西呢。我有些愧

疚也有些慌,去看锅子——里面什么也没有,原来老人只给我熬了这一碗粥。我难

过得不知怎么办,呆看着她。她把碗推到一边,又将我扳到跟前,嘴里呜呜罗罗叫,

用力搂到怀中。

“娃儿来哩,我娃儿啊哟我娃儿娃儿!”

她这样搂了一会儿,又放开我,一个人跑到门口,望看黑漆漆的夜空,像上一

次那样放声叫喊起来。大山寂寂,只有大雪在飘落。我终于明白这位老人神经已经

不正常——也许有一天她唯一的小娃儿进山去了,去采野菜、去找野果子,天黑了

还没有回来,然后永远地消逝了。她从此站在门前盼着等着,面向大山不时发出一

阵猿啼似的哀号。这凄惨绝望的呼叫之声,这会儿透着几分热烈和痴狂。大约她在

回告大山和黑夜:娃儿回来了!

我被深深震动着,又很快随着黑夜沉入了无边的沮丧。我不忍离去,可是我要

赶路,我要走向山的另一面啊……

入睡前,她勉强咀嚼了一点东西。我在灯光下仔细看了好久才辨认出:那是一

碗掺了红薯粉的干菜叶儿……大炕烧得热乎乎的,她用力搂着我,下巴压在我的头

顶,一双手像锉子一样,耐心地磨着我全身的毛孔。她按着我每一块骨骼、从脚趾

到手指。我的泪水不止一次流出来,因为我想到了天亮之后的决意逃离。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她也没有睡。神圣的母亲的手掌抚摸我拍打我——她

大概从来也未曾想过、怀疑过我是个路人。她错乱的思绪牢牢地把我当成了亲生娃

儿。我闭着眼,用力忍住泪水……我想到了丛林中的茅屋,我的妈妈、外祖母……

正在这时她突然爬起来,划亮了火柴,然后点上了小油灯。她端着灯走到炕前,一

点声息也没有。我仍紧紧闭着眼睛。后来她给我解开了衣服——我被提醒了什么,

一点羞涩泛上来——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实际上我在大山里流浪了两年多,我

长大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能是个赤身裸体的孩子……她生气地把我护住身子的

手拨开,叫着“娃儿”,直把我脱得光光。我的眼睛尽管紧紧闭合,泪水还是哗哗

涌出……老妈妈像是没有发觉我的哭泣一样,端着油灯仔细看了又看,咕哝着,叹

息着,把我的身体翻来又覆去。她后来把脸贴到我的背上、腿上,又抓起我的手指,

一根一根轻轻吮过……

天亮了。我醒来了。什么时候睡着了?我只发现屋子里一片光亮刺眼,原来屋

外有了太阳。身边是老人,她几天都不吃不睡,太疲倦了,这会儿香甜地睡着了。

她的头发散搭在枕头上,像一捧雪……我该离开了,这是逃离的最好机会。

可是——我怎么走呢?

“妈妈!妈妈!”我在心里叫了两声,迎着她跪了下来……

我逃出了屋子。

一出门,半空的太阳、泛着光泽的雪,一齐刺我的眼睛。

眼泪流个不停,忍也忍不住。我摩挲着,回身给老人掩紧了门板。

……

我走开了,一开始是小步奔跑,后来掉到一个石坑里,爬出来后就小心翼翼往

前挪动。我不敢回头看那幢小屋子。我当然不会忘记,那里面有个疯迷的母亲,她

令人恐惧,可是她挽救了一个迷路的孤儿。

我走过了不知多少山路。大雪融化了,太阳使整个大山流泪。我在向阳处的小

村找一点活儿干,挣口吃的继续赶路。

这个可怕的寒冬快些过去吧……走过了一个村庄又一个村庄,全力追赶那个春

天。可是有一双目光永远追逐着我,有一种呼叫永远环绕着我。

我再也没有了安宁。我一次次在半路上设想:我如果在那个小屋中,与老人一

起迎接这个春天呢?等到大雪化成溪水,大地裸露的一刻,我将去为老妈妈拣来果

实,抱来干柴,备下满满一屋吃和用的东西——那时我再逃离就会好得多。

不难想象那个上午老人醒来会怎样。我不止一次在山路上驻足,定定地望向山

雾迷茫的北方……

我对梅子说:这只是我经历的数不清的故事中的一个。我只想告诉你:那儿需

要“儿子”。大山里、平原上,很多很多地方,都需要“儿子”。

大地上母亲太多了,而儿子太少了……

就这样,我默默走开了。我到记忆折磨我的地方去了——从那儿到平原、到热

烫烫的泥土上去。我来得太晚了,过去的石屋已了无痕迹。我多么可怕,我这些年

心硬如铁。

我想告诉梅子:什么都不能使我悔和倦,因为我已经开始了总结,开始了对母

亲的偿还。我走得太远了,虽然找到了几位好兄长。兄长逝去了,我该返回了——

我的那几位好兄长在世时也一定会举双手赞成我走去。

“柳萌多好啊!”梅子爸爸妈妈不停地赞扬,说什么人一辈子遇到这么好的领

导不容易,要珍惜,等等。其实好什么好?我心里非常清楚:在她身边久了,说不

定还会犯下极其严重的错误。

无论如何,我的归来是一生中的转折,它对我简直重要极了。也许,这就是今

天对我的最大恩赐,就为这,我也将格外珍视了。

***

我们附近那个国营园艺场正闹得轰轰烈烈。这本来是我所见到的最好的一片果

园了,当年一步闯进它的疆界,立刻被它的开阔和绚丽惊得呆住了。多么好的水土,

树木葱笼,浓密的叶子油亮油亮。当时是个初秋,只有极个别果树品种进入成熟期,

大多数树上挂着绿莹莹的果子。整个果园分成了一大方一大方,多年前培育起的地

块中,长着高大繁茂的树种;而后来应用了矮化砧木新技术的林带,却像茶园一样

规整,果树棵比灌木高不了多少,却缀满了果子。果林区被一条条大路方方正正隔

开,路边是高耸的钻天杨、白杨和银杏树。大小灌溉渠纵横交错,像分布的脉管。

抽水机房有规则地罗列在园林中,它的四周总是长满了蜀葵和千层菊。在园艺场工

作的人都格外有福分,他们大都是技术工人,来自四面八方。这儿从大专院校毕业

的果蔬系学生越来越多,而且有自己著名的园艺师。工人都穿了统一的工作服,那

是浅蓝和湖绿色,左衣兜上方印了漂亮的手写体场名;还有工作帽,女性蓬松乌亮

的头发从帽檐下溢出,美不胜收。

我记得那个初秋的上午,露水刚刚消失,工人们正伴着篷篷的压气机声,手持

喷雾杆给果树洒药。阳光透过喷成扇形的雾气射过来,映出一道道彩虹。我简直看

呆了,站在那儿许久。护园狗在园中穿梭往来,它们鸣吠鸣吠低叫,身躯不时地贴

靠一下做活的人,以表达它心中的喜悦之情,不知谁把一条红绸系在了花狗脖子上。

无数的鸟雀在四周欢叫,它们互为应答,言说着人们无法明了的话语。这是真正的

“外语”——传说园艺场中有一位八十岁的老护林员曾经初晓这门“外语”,可惜

他在刚刚能够破译“早晨好”、“来人了”之类简单生活用语时,就被孙子接回老

家养老了。

我来葡萄园后结识了一位女园艺师。那是葡萄树生病时,我到园艺场求援时认

识的。她的母亲是国内有名的果林专家,眼下正在一座著名城市里任教。她受母亲

影响,立志做个园艺师,并在大学时代的一次远游中看到了登州海角这片园林,一

眼就喜欢上了,毕业时坚决要求来这儿工作。她如今二十八岁,依然独身:个子高

高的,喜欢穿奇装异服,见了生人笑声朗朗。她问:“你不觉得‘女园艺师’这个

称号很棒吗?”

我说是很棒。她说当初选择职业,正是冲着这个称呼来的;如果有一天有关部

门对这一行改了称呼,那她就坚决脱离这个行当。她说这话时态度严肃,使人想到

这绝不是玩笑。

还记得酒厂那位工程师朋友吗?他眼下正因失恋而痛苦万分。他的妻子是那个

酒厂的技术员,模样就有点像这个女园艺师。所以当他死去活来之时,我突然想到

把他引到园艺场去。他去了几次,反正业务上也有联系。我注意观察了女园艺师,

发现她并不厌倦酿酒师。实际上我的这位挚友一表人材,长得极有男子气。我试着

谈论他,女园艺师说:“这个人真好!你看到了吧?他的头发是弯曲的……”

我认为事情有了良好开端。后来找了个机会,我就直言不讳地希望他们能互相

更接近一些,在情感方面……女园艺师大睁着眼睛,哈哈大笑:“你开什么玩笑?”

我问:“你不喜欢他吗?”“我干吗要不喜欢!”“那么你……你们不想谈谈吗?”

女园艺师有些生气了:“我干吗要谈谈!我也许一辈子都不‘谈谈’呢!”

她走开了。看着她高挑的身影、因为倔犟而有些跳垩的步态,心想我未免太莽

撞了。

我将类似的意思对酿酒工程师说了,因为我寄希望于他的主动性——那样也许

会好一些。我知道有些姑娘,特别是一些姿色出众者,是非常善于使用反语的。谁

想到我的这位朋友听了,一双眼瞪得像鹰那么圆,直盯着我,半天发出一声长叹:

“你真是胡闹!”

“为什么?”

“你以为我还会爱上别的人?”

“……”

他轻藐地哼了一声:“我谁也不会爱。我这辈子就守着她过了……”

我觉得再也没有比这话更昏、更不可理喻的了。因为事情明摆着,那个人已经

毫不含糊地离开了他,而且正着手组建新的家庭,他怎么能“守住”她呢?

我指出这一点。他瞥我一眼:

“我会在心里守着……”

我再也无话可说了。

面对着一个“在心里守着”的灵魂,谁能将其征服和摧折?他就这样爱着,爱

得深刻入骨。

我好像被什么击中了。

既然面对着一个悲伤无望的平原,那么就让我在心中将其守住吧。这不是一条

欣喜异常的心路,而是执拗纠缠的开始。但我认识了守望的意义,我会守住她的。

如今那个园艺场再也没有了往昔风采。它正被另一种潮流所裹挟,毫无抵御之

力……过去那方整平坦如棋盘的园地,如今正修起高高矮矮的厂房,黑烟一团团涌

出,硫磺味儿呛人。蜀葵和千层菊刚刚绽开就被垃圾埋上了,刚长到丰硕期的果树

被连根挖除。精心修砌的水渠如今已改作排污道……

果林仍在,但已是残缺不全。这是我所亲眼看到的最巨大的一次伤害,看得人

心里发疼。

剩下的一片片果林还要忍受戕伐、等待海水倒灌的扼杀、土地下陷的折磨。因

为那个临海矿区正逐步向北开发,一片片土地正在沉陷,脏臭的水洼不断出现。下

陷地上长满了芦荻和蓼科植物,不知名的水鸟咕咕叫唤。园艺场的头儿就盼着接受

矿区的土地补偿费,以用作办工厂、作流动资金。人们只得眼看着下陷地上的果树

一点点沉入水中。

那些园艺工人呢?他们当中的一大部分已进入厂房车间,满身沾满了油污,一

个接一个的夜班使其神情萎靡。这是个极容易使人变得无精打采、变得陈旧的年代。

从他们懒懒的步态上看,他们的青春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再也没有余力维护这片园

林了。

那个女园艺师的称号依旧,但她所服侍的这片园林呢?我发现她脸上也有些倦,

好像一连多少天缺少睡眠。以往那双闪着光彩的眸子,这时已有些黯淡。她穿了一

双长筒皮靴,弯着腰站立,望着被毁坏了的园林,极不得体地骂了一句粗话。

她说:“我可能要回城去了。”

城里等待她的又是什么?我与她相反,我至今对这平原寄托的希望仍比其他地

方更大一些……

她不会知道我心里正泛起无法忍受的痛楚,我正紧紧盯着这片园林——在它的

南端,沉入水中的那一片土地上,很久以前有过一座小茅屋啊!

我牢牢记往了它的方位。那儿下陷以前,我一次又一次到它的近前,去抚摸去

守望。那儿早已并入园艺场的版图,茅屋毁掉了,只在原址旁盖起了一座看园人的

小平顶房……我是眼看着我的童年、我那揪心牵肺之地沉入水中的,一阵巨痛让我

什么也说不出。我只是张望着这片泛着气泡的污水……

我从喧嚣的园艺场走向海滩,一个人走了很久。我仿佛最后一次寻找童年的场

所,追询记忆,以平息忧愤和冰凉的心情……满地黄沙绵软如雪,那些灌木丛稀稀

疏疏,东一簇西一簇,像捱着清凉岁月的老人。沙上的千金子、滨麦,叶子焦干不

含一点汁水。往日连成一片的棒头草差不多全部死亡。再也看不到繁茂的野椿树、

短柄脾和拓树丛;只有零零星星的箭杆杨和响毛杨站立荒野,无望地等候。

哪儿是我跟上外祖母采蘑菇的松林?哪儿是我和老爷爷追赶幼兔的柞木丛?干

沙上盖了一层烂草屑,冬天的大风堆积成一座座沙丘。我蹲在一簇小小的节节草前,

凝视着这点点碧绿,心中涌起一丝欣悦。我记起小时候怎样伏在它的旁边,揪着茎

节,惊讶着大自然的奇迹。那时它的一侧必有马兰和瞿草,还会有鸢尾。可眼下四

周都是死去和即将死去的碱茅和荩草。

一道道新掘的沙沟横在眼前,它们最初是直通大海的——它就在北方三四华里

处。可惜一个冬春的风沙就阻塞了沙沟的去路。每条沙沟都是干涸的,沟底都凝结

着黑色的沉淀物。这是从南边一些“开发区”引过来的。

站在我这里看去,往西不远是芦青河,往东十华里处则是黄水河——它比芦青

河的河道要窄,但历史上却赫赫有名。

黄水河湾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古港,一度被官家征用,所以又称“黄水河营”。

据专家考证,那位东渡日本、为秦王嬴政出海寻找“三神山”的徐芾,最后一次出

海,就是从这个港湾启航。

我一直踏着荒滩往东走去。

太阳落山之前我来到了古港遗址。这儿如今已完全不像个港口了,除了有一个

石碑刻了遗址纪念地一类文字之外,引不起多少想象。多年的海浪风沙已经淤填了

港湾;一个重要原因是黄水河上游植被被破坏,河流输送物质加快了一座古港的消

失。但河湾如今仍停泊着三五只渔船——它们大概很久没有出海了,风干的船体胡

乱抛在那儿,在阳光下像一堆兽骨。

黄水河已严重污染了这片海湾。上游的一处造纸厂和数不清的化工厂,使河水

和一大片海水都变成了酱色。海风吹起,富含化学物质的浪涛扑到沙岸上,立刻堆

积起雪白的一片泡沫,久久不能消散……

而两千多年前这儿是鱼米之乡,是天然良港。徐芾出发的船队在这儿集结,河

边就是打造船只的营地,三千童男童女和五谷百工就在这儿汇聚……真像梦一样!

02

鼓额剪掉的头发又长得很长了。往日都不忍去看被胡乱剪过的头发。她长时间

用一条头巾包裹着,看上去像个异族小姑娘。四哥在远处村子里找来另一个雇工,

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小伙子像小武士一样维护着鼓额,她的心情好转起来。

但阴云仍要时不时地笼罩天空,她的眉头一锁,大家立刻沉重了。响铃常做一些好

菜肴,一多半心意是为了鼓额。斑虎在园门口一阵急叫,响铃就沾着两手面粉跑出

来,大声喊着招呼客人。

现在葡萄园的常客多起来,带来了各种各样的消息。这些消息大半都不让人高

兴,比如说矿区发生的恶性事故、南部山区水库干涸、油库爆炸、海滨租让给外国

人两千亩土地做“高新技术开发区”……总觉得一切都在向我们的葡萄园逼过来。

我们就像当年那批莱夷人的后裔,不断退守,最后不得不失去这一小片海角……

天越来越凉。冬天快来吧,冬天我们要点上炉火,围坐一起讲叙故事。冬天我

们要关闭屋门,煮上一锅老茶,与外面的世界分开。

这一段来得最多的是那个女园艺师。她已经在做撤回城里的准备,百无聊赖,

常常在茅屋里发出泼辣的叫声。有一次她说:“让我找个老红军吧!”哪儿去找

“老红军”?拐子四哥吸着烟,伸开大手把鼓额揽到自己身边。女园艺师一边嚷着

一边往鼓额旁边挪动。鼓额像羔羊一样依偎在四哥身上,黑亮的大眼惊慌地望着女

园艺师。

我渴望一场真正的冬雪。它下得越大越好。平原上需要覆盖的东西太多了,大

地太干了。渴!渴——渴——午夜里野鸟因为焦渴难耐,一声连一声呼号。这呼号

之声让人听了就再也不能入睡。

那场洁白的大雪迟迟不落。也许雪的品质太洁了,它开始厌倦平原……母亲般

的平原啊,不要失望,该来的护佑总会来的……

[古歌片断]

从这里走开了莱夷之王。

一片樯帆兮遮天盖地,甲胄刀创落满冰霜。

黎明时分再无声息,只余下空荡荡之古港……

从此良港、桑园、无边之稻菽,皆落入狄戎手上。

长叹息兮百舸云集,难回首兮鱼米之乡。

嬴政王登上莱山,徐芾应召兮拜见始皇。

东巡车马浩浩荡荡,旄旌节旗遮没了山荒。

始皇衣着黑衮服、头戴黑冕旒,宝剑卢鹿兮放寒光……

问一声徐乡方士,何日采来仙药献予始皇?

徐芾奏:水路凶险,更有海怪大鲛阻隔重洋,

臣必得五谷百工弓弩手,请得祭祀,重加犒赏,

三千童男女兮奉予海王……

再备楼船百艘,好风顺水驶出黄水河港……

巧匠汇兮贤人至,伐木锻造万民忙。

黄水河头悬灯万盏兮,日夜打制龙骨赶做橹浆。

秦兵如虎似狼兮,苦役无边泪水长。

徐乡里那个贤人兮,你长了副什么心肠?

吞下了莱夷之米,服侍起狄戎之王……

徐芾委屈无辩语,咽下唇边之悲伤。

“快快挥动斧凿,早日驶出东疆,我已看到三神山兮,闪动着五彩金光……

吾皇赐福予东夷,广播雨露予徐乡。”

白发掩住两鬓兮,忧思入心不声张。

眼见得芦蒲茂长,雨水滋润夏草如潮涨……

粮草入营,选男择女,楼船挤挤兮旌旗飞扬。

东邻西舍泣哀哀,生死别离断肝肠。

谁说两载采得仙药?

淼淼无边兮风疾浪狂……

徐乡里那个贤人兮,你长了副什么心肠?

谁无妻儿子女,谁无父老爹娘?

十五岁稚稚娇童兮,再不见黄水河边稻米黄……

西风起兮百舸升帆,斋戒息兮再祭海王。

俊彦义士充作百工,只待一声号角兮启锚收纲……

乾山下祭奠三日,父子揖别苦泪长。

忽有驰马飞至兮,一道圣旨降到徐乡:

子不随父,妻不随夫,乘风顺水兮快快划浆!

阴毒不过嬴政兮文臣武将个个是强梁……

泪水涨兮楼船浮,一去无声兮海茫茫……

黄水河边那场撤离距今两千多年了。这是深不可测的遥远时光吗?就是这段时

光的里程,竟使人类记忆模糊不堪,以至于围绕哪里才是启航地争执不休。人类有

史以来一场至为重大的事件,竟如此容易地被含混。特别不能容忍的是在徐芾的故

乡,人们的误解达到了异常荒诞的地步。他们宁可把如此杰出的一个人物看作热衷

于膏丸石散、擅长巫术的江湖骗子……

人类就是这样遗忘着……

我多么憎恨“遗忘”。我认为这是人类最可怕的劣性、最可耻的瘢病。没有了

记忆,也就丧失了理性。一切丑恶与污浊都是在模糊的记忆之烟的遮蔽下肆意侵犯

的。人类正在用遗忘扼杀自己的全部希望。

一个人对于自己的经历、自己的准确知晓、自己的记忆,必须反复探究,重复

追寻;要讨论,要在相互的诉说中将其加固。这在现代人的生活中是至为重要的,

简直是生死攸关。

实际上生活在不断重复——相对意义的重复。每一次重复都会留下沉沉的代价。

如果人类能够战胜遗忘,就可以回避未来岁月中百分之八十的不幸。

就因为此,我才要寻找一个安静,并在这个时刻不断追问自己:母亲在世时都

告诉了我什么?还有我的挚友、爱人、兄长以及敌人——他们都告诉了我什么?我

在听到和看到的这一切中,坚定不移地把握了和认知了的,又有多少?这其中是否

还存在误识?

这就是追问。对我来说,它的意义怎么估价都不过分。它将让我有可能清晰地

注视自己的言行和思路,冲出迷茫。

人要战胜遗忘,首先要从对自己家族的认识上做起。一个人连自己亲人的得失

经历都不能烂熟于心,还怎么值得信任!要充分地理解他们,他们身边的故事和历

史;要公允地评判自己的亲人。一个家族的故事、它们发生的根源、结局的意义,

都要从头问起——“为什么?为了什么?!”

我们作为一个后来人,需要走近自己的家族还是离开它?

如果离开——如果走近——我知道这是人一生只有一次的选择。我只要一想起

这种选择的严重性就不敢松弛了。

我不得不一次次想象离我并不遥远的历史和人物,比如父亲、母亲、外祖父和

外祖母、林中老爷爷、父亲的叔伯爷爷,还有更近的人和事——大雪中死去的山地

老师、我在○三所的导师、口吃老教授……他们的行迹有什么不可磨灭的意义?他

们生下来当然绝不仅仅是为了走进那样的一些故事,而是在认真地、一丝不苟地捕

捉心灵中闪烁的光点。那才是某种永恒的东西,犹如从世俗尘埃中找出金属颗粒。

就为了获得它,一个个九死未悔,历尽磨难。那真是以死相抵的一场场拼搏。

他们是各式各样的人,但都不约而同地追逐自己的信仰,坚信它、依偎它,把

终生的幸福寄托与它,抵押给它。即便是父亲的叔伯爷爷这样顽固的人物,也活出

了一份纯粹。他面对着必将来临的死亡显得何等从容,竟没有想过乞求。

在我难以忘记的亲人和兄长挚友导师之中,只有外祖母和林中老爷爷是很少受

过正规教育的人:其中老爷爷甚至一天书也没有读。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这竟然没

有从根本上阻断和影响他的知性。他几乎是凭本能就抓住了善与恶的区别,一生都

没有失去判断。

我相信他们在记忆中有个永不消失的印记:不仅记住了自己的,也记住了别人

的;不仅记住了切近的,也记住了遥远的;他们将美好与丑恶、幸福与苦难一起记

住了。于是他们对于各种各样的机遇、罪与罚、美与丑、荣与辱,对于这一切的演

化和重叠,都有个预料。他们心底从来没有失去提防,时刻准备和背负着——背负

着并不属于他们的责任、警惕,特别是人的罪愆……他们有一个沉重而至善的人生,

直到最后还给自己一个完美。他们才像人一样活着。

当苦难之丝缠住他们的时候,他们也会努力挣脱,但挣脱的目的绝不是为了将

这沉重卸下来加给别人。无法负起的沉重啊,如山石一样的沉重啊,直压下来,压

了一生,把他们压进泥土——最后那一刻他们想得最多的,大概还是苦难的根源;

他们仍然没有从追思和质问的立场上后退——这才是使人震惊之处。

我惊愕而崇敬地看着那些消逝的身影。赞美已经远远不够了。他们一生有失误,

有缺陷,但他们的洁净不容置疑。我爱他们,我永远不忘他们给我的滋养。

那一切在逼近,园艺场的树木毁掉了一半,下一步呢?我不敢想葡萄园最终的

破碎……为了阻止它,我们将付出最昂贵的东西。

我为心爱的葡萄园投入得太多了;仅仅是一些眼前的问题,我也不知该怎样应

付。怎么安置小鼓额呢?这可不是一般的雇工,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悉数交给了这片

土地,几乎为它献出了全部;她不能失去这片园林……还有四哥夫妇,他们的家就

是园中茅屋,早已做好了在此度过下半生的准备。

我们将不得不寻找新的土地、土地上的居所。我的跋涉会倍加艰难。我并不认

为以前有过居所,那不过是风雨飘摇的驿站。愿那携扶一起的流浪再晚些来临吧;

即便茅屋倒塌,我们不得不牵上斑虎转移的日子,也不会有什么悔疚。流浪也许是

人生的另一种真实。

我试着问过鼓额:“如果有一天葡萄园不在了,我们怎么办呢?”

她眨巴着眼睛,反问:“怎么办?”

“我可得好好想想呢。”我后来说:“无论怎么,我们大概都不会离开平原。”

她脸上马上有了一丝轻松:“就是说,你不会再回城里了吗?”

“是的。”

“是的!是的——那就好!我和四哥响铃,我们大家在一起,只要这样就好。

我们不会挨饿,我们会过得挺好,是吧?”

她的兴奋感染了我,我也大声应答:“是的!是的!”

她并未考虑将来的生活艰难与否,而是首先想到我们这些葡萄园里的人仍然能

在一起——她关注和求助的是一份精神的力量。她企盼这个独特大家庭的扶助,害

怕失去人间的温馨。她为此找了好久好久,最后在葡萄园里才算找到了它;这种人

间温情那么强烈地吸引了她,她发现这有别于父母所能给予的,新奇又陌生……于

是她紧紧怀抱了它,永不松开。

对未来的一切我尚没有十分把握,但却不会因为返回平原而悔恨。我只有脚踏

这片最初结识的泥土、给我生命的泥土,才会准确无误地辨识这个世界。我遥望那

座城市,那座给我幸运也给我不幸的城市,一个念头从未有过地坚定了。

柏老、“瓷眼”和柳萌,他们代表的一切所能强加予我的,只是远离泥土的一

场虚构,既丑陋又轻如鸿毛。当我动手和我的兄长一起去撕破它时,才看到了真实

的土地。

我在泥土上吸取力量,就为了有一天能再一次伸手撕破。

不必存有幻念,这是早就开始了的一场拚挣。多少人为此付出了血泪心汁,他

们已经长眠不醒,却没人记起他们的光荣。

是的,这如果真的是没有回报只有牺牲,那就让我牺牲吧。

柏慧,你会体味到我在这场催逼下的心情。我从诞生的平原被驱赶到那片大山,

像个野物一样被追逐;后来躲到了你的身边;再后来又被追赶,我找到了一个兄长;

我们一起奔跑、跳跃,越过荆棘和地裂;最后兄长死了,剩下我孤单一人跑啊跑啊,

一直跑回这片平原——它是我最后一片大陆了,可它正在被掏空,很快只剩下一个

小小孤岛。我现在就站在了这个孤岛上……

我迎着你投来的目光,感受它的温暖。这目光是不可替代的光,是带领我飞升

的光,也是让人追忆长思的光。

我沉浸漂移在温柔的水流中,耳畔是哗哗的浪花抚岸之声。一天繁星映在水中,

它们在注视,长发随水漂流。丁香是永恒的花,它浓烈的气味让人回到某一个起点,

找回青春的勇气。是的,也许生命还依然新鲜,我要用这样的生命去对应这老朽的

世界。我为我的葡萄树剪去苍苍枝条,等待春天的新生。

满园抽出的枝条翠绿簇新,蓬蓬勃勃,宛如少年那一头乌亮的毛发。多么好的

青春啊!野生生暖融融的气息吹拂大地,绿色植物一夜间茂长起来。小甲虫忙碌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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