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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炜 当前章节:150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9

常,白色小羊在沙岗上甜叫。我走在新生的原野上,再一次感受你的目光。

又一片绿色从脚下铺开,那是朝阳青茅;水潭里金光耀眼,细叶满江红密密铺

展……你的目光望遍了这片土地,又在问我:

这就是你的登州海角吗?是的!来吧来吧,在这儿你可以伸手迎接扑面而来的

春风,一群群鸟雀和四蹄小兽都嗅着你的气息,簇拥着你,与你一起登上高高的沙

岗。你用微笑安慰这片原野吧。

我把鼓额领到你的身边,你们紧紧相挨。阳光把你们映成了金色,连眼睫毛也

像沾了莹粉一样闪烁。这两尊连体雕塑是属于荒原的,她将在记忆之河永不消逝……

围困迫近了。沉重的金属之声在夜色中响成一片。我听到鳗鱼在苇丛下恐怖呢

喃。一个笨重而结实的躯体即将碾压过来。

我梦见了大青:它在葡萄园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又消失在篱笆后头。原来外祖

母在那儿摘豆角。我看见了她手里的白柳条篮子,泪水呼地涌出。我呼喊着扑过去,

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外祖母!

当跑到篱笆跟前时,什么都不见了。我兴奋得一身汗渍。

真感谢“梦幻”这个玩艺儿,它可以在一刹时让时光倒流,再现出生动逼真的

一切。梦幻的意义超越了世俗。

我再也无法平静入睡。回想刚才那个梦境——我甚至看到了大青鼻头上沾了一

点土屑,它奔跑时脖颈那儿的毛皮一耸一耸。我甚至听到了那柔细的小孩子喘息似

的声音。

思念铺天盖地而来,压迫得我喘不过气来。大青和它身边的一切存在于梦幻之

中,原来它们的灵魂并未熄灭。几十年前那个夜晚又异常清晰地凸显:风摇树响、

野鸡啼叫、死寂无声的小院。我又看到了新铺的一层沙子,外祖母和母亲坐在黑影

里。父亲早已睡下了——他睡得着吗?

刽子手是在下午,天快黑时才来的。这之前是怎样难熬的一段时光。知道他们

要来的,母亲和父亲守在大青身边。它不声不响地舔舔他们的手指,抬头看看天空。

来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子,走路一绊一绊,肘上挂个筐子,筐里有一根绳,

一根木棒,一把片子刀……他坐下抽烟,唉声叹气地捶腰。

这都是母亲告诉外祖母的……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救下大青?肯定是父亲害

怕了,妈妈会拚死护住大青。我不敢想,不敢想那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过大青那双纯洁的眼睛,一生都不会饶恕。人类如此残忍就不配活下去。这

个角落的毁灭该是顺理成章的。

在杀死大青之前,还杀死过很多顽皮的、可爱如鲜花的儿童;还杀死过温柔美

好的女性,无依无靠的老人……原来现在面临的仍然是一场生与死的拚挣。只要屏

息静气,就会听到呼号——那是午夜里手按创痛的长啸……别再呻吟了!

也不能哀告不要流泪。

谁为我的平原抵御那日益逼近的危难?

“是我们”——哪些人又组成了“我们”?

平原上一连多少天都传递着可怕的消息,不得不瞒着鼓额他们。人好像疯狂了,

好像因为垂死而残忍……一连好几个女初中生被强暴后又被残害,丢弃在桥下和灌

木中;老人被拦路抢劫者扼死在路边;大白天破门杀戮、奸淫……四哥脸色惨白地

背着枪匆匆赶来,对我说:“我发现那条恶狼了,追了十几里,还是让他跑了。我

从后面打了三枪,没有打中……”

我毫不怀疑四哥会杀人,到时候他是绝不犹豫的。不过我又有另一种担心。那

条恶狼什么事情都做得出。

四哥说他已做好了准备,拚上一死。

面对着这张坚毅和绝望的脸,我发不出一声劝阻。因为劝阻也没用。

一个人有时只想撞死自己。这样他才觉得完美——这个时代里已经绝少找得到

追求完美的人了。没有烈士,只有被折磨而死的人、失足落水者;更多的是苟活。

“我想在那条路上埋伏下来……他会出现;上个月有人就见他把车停下,然后

往海上走……”

我一声不吭。

“打死他,我就走开。我不在园子里连累别人,你只把响铃照看好,让她做活

吃饭就是了……我知道那些家伙会追上我,我就把枪口顶上去。我要问他们:这之

前你们哪去了?你们也是杀人犯!我在开枪打死自己以前再杀死几个……”

想到不孝的响铃,我的心软了。我握紧了他的手,让他坐下、坐下……“怎么

办哪?我的兄弟,就眼瞅着他们伤天害理?天哪,啊哦——”

四哥被各种消息刺激着,又刚刚追赶那条狼回来,这会儿喊了一声,声音有点

怪异,就像午夜大山里的猿啼——我一下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疯老妈妈的嘶喊……

我的心像被搓过一样发痛。

响铃和鼓额都跑过来,她们呆望着,吓得大张着嘴巴。

梅子和她的全家都在为我不安。梅子越来越牵挂我。她担心我会受不了,她太

知道我目前的状况了。她总试图说服我。她不愿眼看着白发覆上我的头顶。而她的

父母更多的却是懊恼。他们已经不屑于倾听女儿为我的辩解——我非常感激她为我

所做的反驳,尽管这往往是言不及义的。两位老人,特别是她父亲,提到我就怒气

冲冲,到后来干脆阻止别人提到我的名字,说:“算了,以后别讲他了。”

梅子在冬天来临之前又来过一次。这使我们的葡萄园异常高兴。响铃倾尽全力

招待她,四哥亲自到海边搞鱼——那些打鱼人越走越远,他们要躲开芦青河和黄水

河的倾泄物,所以如今我们已经很难再吃到鱼了。

夜里我们大家一块儿到海滩上去,四哥背着他的枪,火药上膛。斑虎警觉地前

后探索。月亮还是比城里清明,普照着平坦的沙地,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怡。她看着

这儿的一切都兴致勃勃,而且每一次都是这样。她不住声地说:“多么好啊!

多么好的地方啊!”——很早以前的海滩才算真正的美呢。满地野花薰人鼻孔,

丛林一片片无边无际,鸟群五光十色像移来荡去的花束。这会儿荒滩上草木成片枯

死,露出干裸的沙地;要找野花吗?连一蓬马兰都找不到了……到了海边,月色下

看不清楚海水的颜色,所以那汪成一片的油污和变了色的水都不明显。哗哗的水浪

拍在脚下,使梅子兴奋异常地躲闪着水溅。响铃在旁边端量着,拍着手嚷:“大妹

子哟,大妹子真好哩,小雀一样好哩……”响铃的话让大家都笑了。因为梅子长得

小,这使她自己也不好意思了。

“我不能让你自己在这儿,我这次再也不让你一个人了……”我们稍稍离开人

群时,她就这样说。我问:

“你下决心要来定居吗?”

“你知道我不会来——我是让你回去。”

我挽着她的手,她这时用力拉了我一下。

我摇摇头。

“为什么?为什么?!”

她已经这样问了多久……是的,为什么?……要说的太多了,这反而讲不清;

简单一点说吧,我是害怕——离开这儿会死的。我不是一个人,尽管看上去很像;

我的本质是一棵树时,离不开泥土和水,我经不住太多的流浪……我是一棵树,梅

子你记住这一点,这也多少算是一个秘密。这个夜晚你才明白吗?你明白了,就会

明白关于我的所有故事以及我的怪癖……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各种动物—

—我让它们飞上我的额头、倚在我的腿边;我让它们在高兴时啄食我的嫩叶,我就

好比用自己的乳汁饲喂孩子的母亲,心里充满温情和自豪;它们毛茸茸的躯体挨到

我身上时,我心中涌起的感激无法表述;它们对我没有任何秘密;当那些心直口快

的小莺鸟、小斑鸠或一只小狐诉说不停时,我就轻轻抚动它们的毛发;我最喜欢动

一动鸟儿们光顺滑腻的头顶,捏一捏四蹄动物热乎乎的小巴掌;猫儿的爪子当中有

多么肥软的肉垫儿,它还有个圆鼓鼓的秀美的鼻子——我观察过的所有动物中,猫

的鼻子真是数一数二;当那些令我烦躁的虫子爬上来时,总是那些鸟儿们来歼灭它

们——它们那时忙着工作,就没有心里闲扯了……

我是一棵树,所以在这干渴的人间,我越来越难受,总不能与那一群群人相处

得亲密无间。人与树相安友好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现在的人当中有很多伐木者,

他们天生就是树木的死敌。我之所以至今还活着,那是因为我一直保留着人的外形;

当有一天他们弄清楚我是一棵树时,我很快就会被砍伐……梅子,这是真的,你听

了后悔吗?我料定你一开始决没有准备爱上一棵树的……

梅子惊愕地看着我,越来越紧地抓牢了我的手,她真的害怕失去一棵树。她喃

喃着:“不,你不是一棵树……不是。”

“我是……”

“不,有一次你被碰伤了手指,我看见你流血了……”

“树也有树汁……”

梅子愤怒地跺脚。她好长时间再没说话。后来她严肃说道:“反正无论如何你

要下个决心了,不能再这样晃来晃去……”

她说得多好!是的,再不能摇摆和流浪了,我已经太疲乏了,作为一个孤儿,

我已经流浪得太久太久了。“是的,所以我渴望自己变成一棵树,找个地方扎下根

脉;那时候我就结束了流浪。”

“……”

她长长地叹息,跺脚。后来她哭了。我无论怎么安慰都没有用,她感到太失望

了。我可真不愿让你失望和如此伤心。

可是你不知道我离开这儿真的会毁掉,我与你有多么不同。这种区别是来自血

脉的,它强大无比,甚至连无坚不摧的爱情的力量都不能将其挪动一丝一毫。我流

浪过了,我已经归来了。

我将牢牢地站立在这片土地上。

我的目光穿射了原野、时间的雾霭,最后击打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端。

“你真的打定主意了吗?”

“打定了。”

“那……我走了。”

“回你父母身边吗?”

“不,回我自己的地方。”

“那就好……那样你还会回到我身边……”

梅子这次离去非同小可。我预感到有极其严重的后果。她大概真的把我的一部

分带走了,让我坐卧不安。

我发现自己那么担心,总想象着她在那座乱哄哄的城市遭到了不测——那是个

多么危险的地方啊!我怎么突然才想到一个弱小的女人独立生活有多么可怕呢?我

知道她这个倔犟的小人儿说到做到,她真的不会回父母家去住的。

我于是赶紧赶回了城里,径直到我们的那个小窝里去。

她上班了,屋里一切如旧,或者比过去更干净了一些。生活的气息很浓,她果

然没有把这个小窝扔下,没有搬到父母那儿。那个小院子在这个城里可算个很棒的

地方,比如院子中那棵黑苍苍的大橡子树……我一直等到天黑。我想象她会到那儿

吃晚饭。但我一定要在这儿等她,我要自己做饭。

正在我动手找米的时候,外面响起了稍微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她有些惊慌的

喊声。

她一掀门上的帘子看见了我,猛地站住。

她的泪水无声地流下来……

我给她擦去泪水。她瘦多了。她的肩头往常软乎乎的,这会儿好像有些发硬。

我突然记起她的年龄比我小得多,整整比我小七岁零三个月呢!啊,我像刚刚发现

这个似的,立刻觉得问题非常之严重!她还是个孩子呢,她在父母面前尤其是这样;

她在我的面前也显得稚嫩难支,我这满脸粗壮的皱纹和黑硬的胡茬啊!更重要的是,

我早已是个孤儿了,一个人在野地、山区和陌生的人流里闯荡,身躯与心灵都磨上

了老茧。我这会儿觉得对不起她,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亏欠了她许多——而她是离

我最近的、身边的人。我追求至善与完美的结果,却是首先亏欠了她。

这一瞬间的领悟,使我很愧。我说:“让我做点什么吧,让我来做吧!”

“你做什么?”

“我淘米——我做饭和……”我竟有点慌促地奔忙起来。

梅子笑了。她自己做饭,一边忙一边不时地看看我。

这屋里有一股多么熟悉的气味。我的书、桌子,桌上的一本字典像是昨天刚刚

翻过一样……到处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真是窗明几净,但那本字典没有合上。

我们整整一天多的时间,没有讨论去留问题,因为都有意识地避开了。第二天,

她的弟弟小鹿来了。这个梧桐苗似的小伙子与我从来关系密切,他兴奋得跳起来。

我也高兴极了,我们好长时间里手扯着手。他说:“走啊,到我们那儿去!”

梅子用目光鼓励我。看来我们只得去那儿一次了——不知为什么我对那个地方

总有点惧怕。

除了岳母和小鹿给我亲密无间的感觉之外,其他都淡淡的冷冷的,比如说岳父,

比如说有些旷敞的大会客室……岳母刚刚抱养了一只猫,它从那个小花圃中跑颠颠

地进到客厅,几乎不假思索地一纵,跳到了我的怀中。它长了一张圆圆花脸,白鼻

梁上有块灰色斑点,显得极为滑稽。它眯着眼看了看我,困困的样子;它浑身上下

洁净得无一丝灰尘,伸出舌头时,露出了雪白的小牙。它胖乎乎的前爪搭在我的胳

膊上,然后就呼噜起来。多么可爱的猫啊,我们与它们在一起,怎么会好意思做得

太过呢?

岳母高兴了:“别人来了它就逃,看吧,你是第一次见它,它就这么亲你。到

底是自家人……”她说这话时胖胖的两手合在胸前。

岳母温和慈祥,而且年轻时极为漂亮。我无论如何搞不明白,她在当年怎么能

容忍岳父那张干硬的长脸……

梅子看看父亲。这时他正用冷冷的目光看我怀中的花猫。

我知道他从来讨厌猫狗鸟等动物,而这其中只有战马和军犬例外。听岳母讲,

战争年代一只大灰马死了,他哭得吃不下饭——这个故事曾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你爸最近不喜欢小花。小花跳到他写字的宣纸上,撕了好几张。你爸心疼……”

岳父哼了一声。

小猫结束睡眠之后,我走出了屋子。我扶着院中那棵大橡树站了好久。我真有

点想念它。它可真壮、真旺盛。看来它的根脉很深,前一段干旱的天气并未影响它。

它的叶子黑乌乌的,像要滴油。橡子树真是饱含油脂的,记得小时候用火柴直接点

燃过鲜绿的橡叶。

“他说自己‘是一棵树’……”

我听到梅子小声对母亲介绍。岳母哜哜笑。

这棵高大粗壮的橡树啊,落生在这样一座城市有幸还是不幸?它历经了多少个

主人?它看到的已经非常多了,它对这个城市一定十分厌倦了。它正想些什么?

伟大的橡树啊……

03

小花猫突然从屋里跑出,它目中无人地攀到了树干上,接着噌噌爬到高处。好

一阵无声无息。小鹿过来,往上望了望说:“小脸探出来了;还笑呢!”

从岳父家回来,梅子的心情很好。她咕咕哝哝:“你知道我爸多么喜欢你吗?

他想你,只是不说……”这显然是不实之词。她故意说父亲而不说母亲——岳母才

真是爱护和关心我。我宁可相信梅子所有良好的品性都是从母亲那儿继承的。

“现在城里变化很大,到处都跟你走时不一样了。你们杂志社现在好热闹,成

立了好几个公司。柳主编对爸爸说:如果他不走就好了……年轻人冲动起来没办法。

不过他随时回来我们都欢迎。柳主编真是这样说的……”

我打断她的话:“她为什么对我那么宽容?她是对你爸好——她对老干部个个

都好。”

梅子立刻不语了。

我们在这个话题上真没有好谈的。她又开始说小鹿的体校、体工队——“他上

次参加比赛得了个亚军,市里奖给他三千元。如果是冠军能奖一万元。还是这么小

的比赛……”

我说:“一切都指望小鹿了。以后他挣多了钱,我要借钱在园子里打一眼机井。

现在水源不足……”

梅子叹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门前就响起引擎声,梅子马上说一句:“柳主编来了!”

果然,进来的人正是柳萌。她有些夸张地皱起眉头看着我,半晌才吐出一声:

“呀!……”

梅子去为客人端茶和水果,一边忙一边咕咕哝哝说客气话,偶尔还招呼我一声。

梅子真有趣。

我问候了前领导,并握了手。她的手比以前更柔软,也更有力。这双手在这个

时代会不失时机地抓住任何想抓住的东西。她说:“你倒没显得老气。”

“你更是这样。你越活越年轻,就像恋爱中的女人一样,显得容光焕发……”

我的玩笑有点过了。梅子的眼睛扫过来一下。

柳萌笑得很厉害,用手指点触我的前额。她以前经常这样。“大家都想你呀,

都说你回来多好。喏,这是最近两期刊物——改革版面以后的。吓你一跳吧?群众

评价很高,个别人,当然了,不管他……”

我绝想不到这就是以前服务过的那份综合杂志。它比我离开时走得更远了。封

面庸俗而无耻,封二封三除了广告画就是道德败坏的女人照片;内文是一些奇闻怪

见录、“企业家”事迹、征婚细目和气功介绍。黑白图片与文字占同样篇幅,有时

气功师和女人、领导讲话照片占去半页或一整页,偶尔还占两页……我把它们堆到

一边。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有时也不完全赞同。不过刊物要生存,就要顺应时代

潮流。现在刊物本身发行可以赚钱,彻底扭转了局面……”

柳萌颇为得意,说话时嘴唇微微收束。

“那为什么还要再办那么多公司?看来这回要全力捞钱了,而不是为了把刊物

办好——只要赚钱就行……”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梅子怔怔地望我们。

柳萌咽了一下。后来她笑了:“知识分子当然不会喜欢它,我说过,我也一样。

不过群众喜欢——发行量就是这个说明;群众喜欢,我们又算什么?”

我觉得一股血直冲到了脑门。

柳萌继续说下去:“想一想,我们自己又算什么?我们的工作为了什么?说到

底还不是为了给群众提供‘喜闻乐见’的精神食粮?一想到这里,那点担心也就没

有了……”

我极力想忍住,但还是问了一句:“你说的‘群众’指哪些人?谁代表他们?”

“就是大多数人呗……”

我根本就不想听她的回答。而是直接告诉她:“你说的‘群众’喜欢的东西多

了。如果你们不拒绝,他们想看想要的还远远不止这些——你们有勇气——满足他

们吗?”

柳萌脸色有点变:“他们还想怎么?”

“怎么都行,你们琢磨去吧……就怕你们没有勇气……”

柳萌站起来,往梅子身边靠了一步,说:“你听他怎么说我们……”

梅子附和着柳萌批评我:“瞧你说的!瞧你说的……”

柳萌好长时间没有吱声,明显地不高兴了。梅子想说些愉快的话题,可对方就

是不搭腔。后来柳萌又勉强呆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梅子难过极了:“你看,柳阿姨好心好意来看望你,她关心你,她为你好……”

我心里很烦。我告诉梅子:“算了,别说了。你把她看得太好了。她才不像你

想的那样好。她还有脸说‘群众’,她知道什么才是‘群众’?她该到这座城市的

小巷子里走走,看看那些一家三代挤在一间小屋里的市民和工人!她还该到山区、

到那个平原看看,看看那些穷得连一件木头家具都没有的农民!去看看那些被抢劫

的百姓、被杀死被糟蹋的女中学生、农民的女儿……现在这些恶性事故多得数不胜

数,天黑了人不敢出门……这些人才叫‘群众’!他们手无寸铁!她是一个刊物的

主编,她干了什么?她不过是用这个刊物给恶棍打气,把他们的邪劲儿煽足!她简

直和那些恶棍是一伙儿!”

“快别说了,你太冲动……”

“你看看她的刊物吧,她为‘群众’做了什么好事?没有!

她的刊物大肆赞扬的人中,明明就有我们大家都熟知的流氓恶棍——就为了几

个钱。世上还有比这更恶心的事儿吗?”

汗水顺着我的两颊流下来。

梅子说:“她说以前也有人提过这样的意见,她说刊物是正常经营,是在法律

范围内……”

“法律也是他们解释的法律,好多人屋里连一件像样的木制家具都没有,怎么

会有‘法律’?听她唬人……”

“她对爸爸说将来请你去最好的一个公司干经理,工薪也高……”

我打断她:“我才不会去挣她的黑心钱。我现在的葡萄园赚不了太多的钱,可

它干干净净。”

梅子流出了眼泪:“柳主编是看在父亲面上才关心你的,父亲知道了该怎么说

呀?……”

……

梅子好长时间都在抹眼泪。她说大概柳萌再也不会原谅我们了,她甚至不会再

到父亲那儿——“你心里完全可以那样想,怎么能面对面顶撞?你太缺乏修养了,

我真为你担心……”

看着梅子难过的样子,我有点心软了。我告诉她当时实在不能忍受——那一刻

我想得很多,想到了山区和平原上的人,还有鼓额最近受的伤害、死去的那些人……

我稍稍说了一点,她立刻不吭气了。“不要担心,我们不需要她来原谅我们,相反

我们倒要永远与她有个界限。她做的那一切细究起来是非常丑恶的……你说我修养

太差,我承认,不过我现在担心的是‘修养’太好的人越来越多,敢于说句真话的

人倒越来越少。我最好还是别要这种‘修养’吧……”

我们一直谈到夜色降临,都很激动。梅子并不认为我全错了,但对我采取的方

式仍旧难以接受。她咕哝着:“我好担心——担心这一辈子……我们怎么过啊?没

人像你这样,我心里明白……”“不,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很多很多;还有比我坚

定和勇敢十倍的,很多很多。你不必担心。我明白你担心什么……

我对你说过的往事——我们家的往事太多了。我说过,我们这一家人有很多失

误和缺点;可是他们的不幸都是为了坚持做一个好人、为了自己的信仰才造成的。

我常常叮嘱自己:你不过是这个家庭的一个后来人,就看能不能守住了。折腾到了

你这一代,可不能再做另一种人。我们家遭难的人已经那么多了,他们为心里那块

热辣辣的东西受的折磨已经够多了。

我这个后来人可千万别溜掉,我得挺住。我其实一生下来就得接上去。这是我

一点一点弄明白的,越来越明白了。梅子,看在我们这一家的面上,原谅我因这样

对你造成的伤害、给你的不愉快吧;请你相信我们家流血流泪都是为了穷人,为了

要做个好人——有信仰的人才算真正的好人啊!请你相信我们家是无私的,我们至

死都相信应该有正义——它应该是存在的……我如果今天稍稍一松弛就变成了另一

种人,那么对于我们这一家人来说,就是前功尽弃了。我绝不敢也绝不能冒这样的

风险,这太可怕了,这种背叛太大太大了……我就是这么前前后后想过了,我真的

不能后退了……”

梅子在我急促的语气中一声不吭。她完全能明白我此刻的心情。她拥住我,用

力吻我。她的泪水把我的脸都打湿了。

我多么需要她啊,我们是不能分开的。

多久了,我们没有这样深入地交谈。她的性格决定了她的迁就、没有勇气、缺

乏决绝一念。可她善良、明晰,能够辨别和判断。只要冷静下来,她极少把是非搞

错。这并不容易啊,在如今这样一个引诱和混淆的时刻,她能做到这一点已经是非

常难得了。

我在夜色中想看到她黑亮的眸子。我看到了。我说:“你还像十几年前一样……”

……

最后令我失望的还是岳父。他让小鹿来喊我,急匆匆的。

我知道柳萌已经详细对他汇报了。关于柳萌的任何争执都没有多少意义,但为

了梅子,我还是去了。

岳父竟然劈头问我:“你说他们杂志社‘靠卖淫赚钱’——有这话吗?”

“没有。”

“这个同志从来不说谎!”

我笑了:“她的特长恰恰是说谎。我们在一起工作了那么久,了解她。”

“她喜欢打扮,也有些娇气,这我清楚;但她不会撒谎。”

“事实证明她会。你问梅子吧,她自始至终都在场。”

他转向女儿。梅子立刻站在我一边:

“是的,他根本就没那样说过!”

岳父长长吐了一口气。停了一会儿又说:“不管怎么,对人要宽容,要善于团

结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她对我们一直很好,你这样对她说话,没有考虑后果吗?

你照顾到大局了吗?”

“你们是有友谊的。你们还是你们。”

岳父有些不自在,活动着:“这不可能不受影响。她会想……上一次她还带给

你妈一包人参糖。同志嘛……”

我忍不住插一句:“她不该把刊物搞得黄色下流,她做得太过了!”

岳母一直在旁边听,这时说一句:“柳萌这个人太疯了!

她家老于也真放心……”

“老于”就是柳萌的男人。我和梅子都笑了。

岳父看一眼老伴:“胡扯什么!”

……最后他非坚持让我去看看柳萌不可——“也不一定是去承认错误,不过是

表示个歉意;人在气头上嘛,说话难免出格。”岳母也赞成男人的话,催促我:

“去吧,去一趟吧;你不知道,柳萌找到你爸都哭了。她也不容易。她面子上过不

去……”

回来后,我问梅子:“我去吗?”梅子说:“去吧,我和你一起。”

我心里明白:我不会去的……

这是一座焦干的、让人无法有片刻安宁的城市。我们的小窝本来很偏远,可是

如今已经被彻夜不息的喧嚷吵闹包围。

离我们不足三十米的人行道旁竟然有两三处卡拉OK厅、一家咖啡馆、两家服

装店和一家舞厅。它们一律安装了大功率喇叭,而且午夜两点仍在啊啊大唱。那尖

利利的、狼嚎般的、哭泣一样的、跑音走调的……各种喊唱和哄闹让人完全陷于绝

境。无论怎样把窗门关闭,各种声音还是钻挤进来。

我问梅子:“很长时间一直是这样吗?”

她说是的,“以前有人出面找过有关部门,可后来见没用,只得忍着。”

梅子也常常吃安眠药。她习惯于这样的生活,说大家都吃安眠药,听说也没有

什么副作用。

我不得不加大安眠药的剂量,不然就别想安睡。不仅是这些音响设备,还有各

种车辆的高音喇叭、半夜里的窜跑追逐打斗——几乎每个晚上都有一伙打架的人,

围起上百人观望。有一次打斗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在人行道上留下一摊摊鲜血:那

天有一群穿铁钉衣的家伙窜来窜去,个个都骑了一辆大摩托。事后有人说:两伙人

在酒馆里干起来了,都有来头;结果各自都用无线电话召唤人手……

这儿哪他个居民区。

这儿正以空前的速度恶化。午夜,躺在窄窄的床上,听着一片交织的嘈杂,犹

如置身恶涛汹涌之中,小床就是一只单薄的小船,顷刻间会被劈个粉碎……我夜间

刚刚吞下大剂量安眠药,问梅子:“就这样捱吗?”她眨巴着眼,“惯了会好一些。

你别想它,越想越烦。你别想,这样一点点就安静下来了。你试试。”

天哪,条件是“别想它”!

别想是不可能的,因为各种声音主动送入耳膜。人无可回避……

好不容易捱过了一个夜晚。半上午时分有熟人来玩,闲谈中得知,我们以前那

些朋友——大多是一起毕业的,已经有好几位患了不治之症……这消息使我久久不

语。我不敢回忆他们的音容笑貌。真是令人沮丧极了。我感到奇怪的是现在还有那

么多兴高采烈、神气足壮的人——他们或者是不知忧愁的傻大胆,或者干脆就是些

特殊人物——比如柳萌之流,已经不知第几次搬家了,他们早已从喧嚣烟熏的闹市

搬到了郊外山中……那儿的夜晚尽是小虫的鸣叫。

来人临走还告诉一个讯息:○三所的人正在给“瓷眼”加紧筹备一个“三十年

学术活动庆祝研讨会”……见鬼了,一个江湖骗子、双手沾满学人鲜血的家伙,这

会儿要庆祝自己“三十年学术活动”了,而且很多著名人物届时要亲自到会祝贺。

眼下正征集贺词贺电……真见鬼了。有关部门为这次研讨庆祝活动拨了专款,再加

上企业赞助,可望汇集五十万元款项;用不完的留下来,继续搞一点,争取成立一

个以“瓷眼”命名的“学术基金会”……见鬼了。我从未听说这个城市为一些真正

优秀的学人,比如我的导师,还有那个死在窑场的学界泰斗开过什么“研讨会”……

我对梅子说:“我必须尽快回到葡萄园了。真的,必须马上就走。”

她望着我。

我亏欠她的太多了。我挽住她的手,对在她耳朵上小声说了一句:“嫁给我的

平原吧——好吗?”

我第二天即启程了。

……真是无法表述此刻的心情。好像只有被“归来感”笼罩下的我才有如此的

感激……真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个出生地。

今天看,母亲和外祖母从那座海滨小城走开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如果当年她们

一直呆在那儿不走,等到父亲归来,那么大概我们至今还会踯躅在熙熙攘攘的街巷

上。当年显然是一个预感帮助了她们。她们很快明白,这一家人必须离开了;在这

座胜利的城市中,我们一家是失败者。于是她们雇了一辆马车,去荒原上寻找那个

老爷爷了。

老爷爷——荒原的奠基者!当我回忆我们的家族,展望我们全部的幸与不幸时,

总是首先记起了你……我深深明白,只要记住了您的目光,记住了您的笑容,一个

人就不会走入迷途。

我也许正像当年的母亲和外祖母一样,是在您的指引下走到了这片葡萄园中。

我甚至幻想着,您是神灵派到人间指引我们一家人的……

在平原上度过的这些年中,我有机会常到那座海滨小城里去。很久以来,我多

少次像被磁石吸引着,不自觉地就走到它的身旁。记得我在那所地质学院时,假期

里背上背囊,总是匆匆地穿过南部山区踏上平原。我在小城四周徘徊,远远倾听着

码头上的巨轮昂昂鸣叫,然后才无声无息走开……

我的出生地,准确点说是那座小城中的一个大宅院。我曾两次返回那个地方,

伸手抚摸过颜色发黑的砖墙,看过遗留下来的几棵白玉兰树。那个大院当时一半被

拆毁,一半改成了仓库和兵营;还有一个角落被圈进了博物馆的高墙。

看着屋顶上长出的肥胖的莲座瓦松,不禁想到这座古宅所蕴藏的丰富养料。它

神秘地存在了几百年,而且还可能继续存在下去。外祖父死后,这儿就失去了生气;

后来父亲被捕,女人们简直就没有力量支撑它了。它太阴森太沉重,已经不是一个

普通家庭所能承担的一座建筑。它沉淀和凝聚的东西已经太多……母亲和外祖母毅

然决定出走,肯定是某种灵感在起作用。

其实早在她们决定搬走之前,宅院的一大部分已经被封了,理由莫名其妙。住

进荒原小屋中,母亲还偶尔牵挂城里的这个大宅院。随着日子越来越艰难,母亲终

于想起它的所有权,就想卖掉一两幢——可小城里早有几个机关把宅院占据了,他

们怎么也想不到会来一个讨房子的妇人,大吃一惊。

才刚刚过了几年时间,这儿竟然没有几个人能讲得清这房子的来历、它与一支

当地望族的关系。可怕的遗忘啊。

母亲看着这些长了青草的石板地,靠南墙那些高大的玉兰树,哭了又哭……她

正式提出处理自己的房产时,有人才恍然大悟,急急报告了有关方面。不久传下一

句可怕的斥责:

反攻倒算!母亲可没有被吓住,她多么顽强,指出这座宅院的真正主人是外祖

父——“他已经牺牲了;你们总不该没收先烈的遗产吧?!”

那些蛮横的家伙被噎住了。但不久他们又想出新花招,说外祖父逝去之后,这

个宅院就由父亲继承了;而父亲的财产,当然是要没收的。母亲告诉他们:外祖母

还活着呢,老人理应继承丈夫的遗产……

就这样,他们被迫还给了我们两幢房子,是最破的两幢。

母亲要卖掉它们,以解燃眉之急。可占据宅院的人不准其他人来买,而又故意

把房价压得奇低。没有办法,我们就以低价卖掉了这两幢房屋……眼下这个古老的

宅院竟没有一片瓦属于我们了。

我们终于在小城失去了最后的立足之地。这对于我可能又是一个幸运:先成个

无产者,然后才有决绝的勇敢。就这样,我找到了自己命定的葡萄园……

斑虎疯迷一般围着我跳,两爪用力搂住我的腰。这样它差不多站得与我肩部同

高,伸出长嘴触动我的脸。它全身颤抖,每一根毛发都流溢着激动。我试图抱起它

来,发现它可真沉。我们被一片兴奋的目光包围了,鼓额、四哥夫妇、那个小伙子,

都站在旁边。鼓额一声不吭,只有瞥来的目光热烫灼人。响铃喊着:“啊哟,可回

来了可回来了,想煞斑虎了,啊哟……”

四哥背着枪,含着大烟斗微笑。他咕哝:“再早回一天,你的朋友——那个酿

酒工程师还没走哩……”

响铃嚷着:“领来大妹子多好啊!怎么不领来大妹子?”

我问四哥那个朋友的情况,他摇着头:“不中用了。这一回来了,眼神尖亮,

说话东一句西一句。脑子混了,人不中用了……唉,都是那个狗女人给整的。她把

个好人给耽误了……”

我能想象出那位朋友的状态。看来他这一次非进精神病院不可了。我恨那个高

个子女人了。看来她和她们一伙儿——我总觉得这个世界有一批美丽而无耻的女人

——非要把好人逼到绝路不可。我那个忠厚的朋友啊,就这么眼睁睁地给毁了。你

可以美丽加无耻,可是别来毁坏我的朋友!在大城市那些高级酒店里,美艳逼人的

贱货太多了,她们像高傲的老鼠一样在铺了厚羊毛地毯的走廊上找食儿。可她们从

来没打谱毁坏汗流浃背的劳动者;她们压根就没那个兴致。

我因那位朋友的悲惨处境而无法高兴。他们都试图让我忘掉他,但我怎么能够?

那个女园艺师穿着奇装异服来串门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她既然已经不对自己的

园艺事业抱什么希望,所以就有了闲情逸致。她涂了眼影儿,学说地方话,跟四哥

要酒喝,还逗那个身材细长的小伙子——我发现她对他有些偏爱,装作一个老大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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