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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炜 当前章节:141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9

嘲笑小伙子已经发黑的小胡子,刮他的鼻子……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绝不希望

这时候的园子再让人打扰。

女园艺师走后,四哥马上说:“这一段她老来这儿。那个园艺场不行了,她的

心不在那儿了。”响铃说:“这姑娘不孬,大双眼儿;就是脾性太泼了,一口气能

亲斑虎十几下……”

四哥不知从哪儿搞来一条二尺多长的大鲶鱼。很久没有吃到这样的美味了。响

铃又做了几个野菜,四哥提来了酒瓶。

这顿晚餐真是愉快极了。月亮眼看圆了,茅屋和小院被映得一片光明;小甲虫

在地上行走,斑虎不时伸出爪子触它一下;但斑虎从不无缘无故伤害它们。牵牛花

从篱笆上探出脑袋,它的四周都是鼓胀胀的豆角。那些像拇指大小的鸟儿一个个嗅

过了喇叭花,又飞到篱笆的另一边去……

随着一阵西北风吹起,我们都听到了一阵二胡的声音。月色下这琴声让人怦然

心动。我们一动不动谛听。海潮声不太重,只有这琴的倾诉。那是一曲《二泉映月》

——多少年前那位盲艺术家阿炳的杰作。这位无望而坚毅的天才在这个夜晚又一次

感动了我们。他的激情啊,像大潮大涌一样弥漫过来,把我们裹卷了。我们被满溢

的浪头和白沫水溅一块儿给覆盖,忍受着无所不在的冲撞涤荡。全身灼热,这冲撞

时而猛烈时而柔细,这是一次淋漓尽致的洗涤。渐渐过去了。潮水不可避免地消退。

它化为一片涌动连接的大水,在夜色中回旋不止。它回旋不止……

我一直闭着眼睛。多么感激夜色里的琴手。他和他的琴,今夜都成了天赐之物。

这是神灵赠给整个平原的。我感激他。

在这个归来的夜晚,我第一次听懂了这首曲子——它原来在讲一个决绝和忍受

的故事。

曲子消失时,大海滩上再无令人瞩目的声响和事物。所有人都默默的。我睁开

了眼睛,接着大吃一惊——四哥紧闭双目,泪水溢满了每一条皱纹……

我屏住呼吸,仰脸去看满天星辰。

我相信盲人阿炳的倾诉引起了四哥一生的回忆——怎样离开平原去东北讨生活;

怎样不幸地伤残了一条拐腿;接着就是拖了一条拐腿,在芦青河两岸、在平原上长

久流浪……

葡萄园里响起啪哒声,是露水在滴落。我们都能感到这是平原上最美好的夜晚

之一。斑虎爬起来,自觉地到园里巡逻去了。大约有半个多钟头,它又重新卧到了

刚才的地方。它昂着头,月光下它的鼻头闪亮,那是被园中露水弄湿的。这样的时

光永驻该有多好啊。

真不敢想象我们大家会失去这个葡萄园。一想起四哥将重新拖拉着那条拐腿游

荡,我心里就一阵撕痛。

……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有时暗自寻思会觉得吃惊:怎么四周有那么多朋友

遭到了厄运?真令人不寒而栗……我并未与其他人讨论过这个感受,也许一经交流

大家的印象都差不多。如果真是如此,不幸的人就太多了。可是我们分明又看到有

那么多欢天喜地、情不自禁的人……必须去看看那位酒厂工程师了,他现在到底怎

样了?

过去他是著名的酿酒师,搞出了两种名牌酒;还有一个了不起的老婆、一副强

健的体魄、宽敞的住房。那时他才四十二三岁,黑红色的脸膛,高鼻梁,一头拳曲

的乌发。一切方面都让人嫉妒。他带着得意的美酒走遍了欧洲,几乎一天到晚穿着

笔挺的西装。现在他四十六岁,很快就要年过半百,突然又把老婆丢了。

她是他的珍宝。

他很快添上了白发,饮酒不断过量,手指常常颤抖。他把那几间宽敞的屋子搞

得乱七八糟,所有带花的衣服都被他锁起来,还把爱人戴过的一顶彩色斗笠悬在墙

上……他的神经开始不正常。

人们这才突然发现他是一个非常可怜的人,原来还是个孤儿!

他从二十多岁毕业分配来东部城市工作,至今没有挪窝儿。后来就是恋爱结婚,

事业发达,被人羡慕。没想到他的幸福竟是如此脆弱。眼下他无依无靠了,老家在

几千里远的一座山城,父母早已过世,唯一的一位堂兄去年也去世了……

他现在是真正的单身汉。

我直接去了他的宿舍,门锁着。问了一下,说是住进了精神病院!

“他病情发展很快,已经不可收拾。没办法,只得找人把他捆起来,用车拉到

了那里……”

“捆起来”三个字差点让我流出眼泪。我忍着,再不想看这个地方一眼。这儿

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酒精味儿。

赶到那个精神病院,好说歹说才被应允探视。好像那些大夫的神情也不太正常。

那地方简直像个牢房——有带铁棂的窗户。所有重病号都住这样的屋子。他隔

着窗子与我相见,两手紧紧握着铁条,摇动着,想一口气把它折断。他肯定认出了

我,一动不动盯了十几分钟,哗哗流下了泪水。整个人瘦得吓人,本来就很大的眼

睛显得更大了,神情尖尖的。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哭出来。我叫他,他不吭声,

只是流泪。我按到他的手上,他就把额头抵到上边。他喃喃着,仰起脸来:“……

那个大头目的狗儿子来参观,一眼看见了她……后来用车拉她去钓鱼,再后来……”

这些话不会错的。我相信这时候他很清醒。我对他说:

“你振作起来吧,别丧气!你还有多么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样一个女人有什么可惜的!你比她重要一万倍!你明白吗?”

他摇摇头:“我不重要……她才重要——你不知道她!她才重要……”

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见过那个女人不止一次了,我敢说那是世界上最疯浪的一

个女人。她长了副漫长脸儿,眉眼鼻梁多多少少带点异族人的味儿。人显得很年轻,

多少年下来没有一点变化,几乎不会衰老。那时她还多么爱我们的酿酒师啊,大家

正一起玩着,她一转身就亲起他来。“她受不住,她就这样!”酿酒师对朋友带着

歉意解释。

也许这时发生什么都不该吃惊……不过总该有谁来教训一下横行无忌的流氓吧。

他继续摇动铁棂,摇不掉就大喊。这声音粗砺骇人,像山洪之声。他完全失去

了控制,大吼大叫。一会儿有几个人咚咚跑来,粗暴地赶开了我……

最后那一幕永远留在我的脑海。我明白,在强烈的刺激下,一位天才可以变成

一头狮子……

我又一次无可奈何地看着一位不幸的朋友。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也不知道还

会有多少次。我相信这样的经历不会有助于我——每一次都必须用尽全力抑制住什

么,不让悲愁无告的情绪把我淹掉。

我因为被这样的心情攫住了,难以入睡,就索性坐起。我只有把一切讲出来才

会好受一些。偶尔我在灯下翻一翻那些古歌,让思绪飞到几千年前。可是这最终还

是无济于事。

走出去,走到黑赳赳的葡萄园中,让冰凉的风吹一吹……

我伫立在一棵葡萄树下,马上听到了海潮的声音。奇怪的是今夜的风非常弱,

夜潮声却很大。那种低沉的声音说明它动荡翻涌的源头在辽远的地方,在靠近一道

深渊的地方。这种声音比起狂风卷起的浪头扑扑摔碎在沙岸上更为可怕。我从小就

听熟了这种隐隐的、潜伏着的钝钝潮声。平原上的老人对这种看似平静、却能把潮

声传递到远处的海象叫做“发海”。他们吸着烟听一会儿,然后断定说:“今夜发

海……”

天空是纯粹的黑蓝色。星辰灿烂。正北方的北斗显得那么淡弱。我遥望它,不

禁又想起徐芾东渡的船队。他和那个大王的故事,在这片平原上已是支离破碎。我

着迷于它所有的细节,并以此来战胜自己的遗忘。而这一切,只能求助于流传在民

间的古歌了……好久没有自己写下一行歌子,因为它比起我搜集整理的这首古歌,

已显得苍白无味。我咀嚼着永久的传奇,想象着默念这些古歌的人、他们奇特的心

情……

04

如果有一天能出版这些古歌,哪怕印一本小册子,我想都是极有意义的。古歌

记载的可不是俗人们嚼烂了的那个故事。

在这样的夜晚,我不禁想象起几千年前这片葡萄园的模样。它当年是宫殿之一

角?是一小片桑园?是士兵的营帐?那个“千古一帝”东巡是否走过这儿?他在这

一带的海上射杀过大鲛吗?

[古歌片断]

百艘楼船兮驶入茫海,日夜兼程兮,寻瀛洲方丈蓬莱。

寻觅日出之地兮,水天交融闪烁五彩。

何处渺渺神山兮,锦绣乐园藏于天外?

橹桨折兮汗如潮,樯帆碎兮桅杆裁……

浆手卷入浪涌,丧生鱼腹悲声哀哀。

十日狂涛兮风暴雷吼,众跪伏兮焚香祭海……

秦兵欲抛童男女,徐芾夺儿护入怀。

“莱夷根苗是臣之眼珠,吾之性命兮与其同在!”

二十日暴雨浇淋,再不见日月星辰。

百工损兮楼船折,壮士一去兮无音讯……

悲兮弓弩手,伤兮莱夷人!

叫一声徐乡之贤士,悲泣四起兮于心何忍?

只怕今生不见三神山,葬身大海无茔坟……

“男儿虽死犹生,你我不可辱没莱夷英名!

砥志砺心兮,虽九死未可抛却根性。

茫海兮再埋忠骨,路遥兮但求德功。

先人伟绩永垂兮,共赴危难是不变之约定!

誓旦旦兮必达彼岸,感上苍兮顺水好风。

观星象辨潮涌不可稍怠,同心合力兮一呼百应!……”

风暴逝兮困荒岛,落荒凉兮路遥遥!

桨手百工染顽疾,童男童女长号啕。

三日兮断炊,十日兮绝水。

寻清泉空走岩岭,求雨兮夜夜祈告……

聚露滴兮以止渴,采百草兮以为药。

五日突起狂飙,黑赳赳无数海妖……

众惊恐兮呼喊蹶地,数秦兵剑戟全抛……

“三千童男女快快献出,此为海妖觅取之犒劳。

外加精粮脂膏,遍撒海中兮平息怒涛!”

秦之督阵恶声急,妖孽兮阵阵狂嗥……

徐芾登高拔剑兮,令弓弩手奋起杀妖。

箭矢纷纷如疾雨,巨妖母兮洞府狂笑。

妖母黑爪粗如桅,碎船断绠折铁锚。

喷浪如虹泥沙起兮,天兵大鲛荡怒潮……

危急兮楼船,惶惶兮臣僚!

徐芾穿上先王之甲胄,操起祖上遗赠之利剑。

指定领班、交付铜玺,嘱其不可毁伟业于一旦。

揖别众人兮一心赴死,壮士入海兮难以生还!

一声怒吼震若霹雳,勇士持利刃跳入狂澜。

大潮如泣似沸,妖孽惶惶隐涡漩。

挽弓兮抽刀,助水中勇士斩妖挥剑……

徐芾穿越万丈波涛兮,置生死于天边。

挽狂浪兮如揪青鬃,踏巨涌兮如坐铁鞍。

骏马长啸声震川谷,茫涛踏遍万仞山峦……

密密兮青林,挤挤兮藤帘。

毒枭长号兮,恶鬼踞版岩。

黑森森水洞凉刺骨,深渺渺曲折千回转!

老虾精挺矛直取咽喉兮,挥利刃削去矛尖。

巨章缚壮士,徐乡人兮陷入危难。

章索紧缠颈欲折,勇士拚力将巨索咬穿。

章魔颤抖一刹那,宝剑兮劈入心尖,勇士跃起再拚刺,毒墨染兮海不蓝……

巨妖母藏身九曲洞底,呼吸推动万丈波澜。

石府水宫阔如厅,食尽生人是美餐……

黑爪生满脓疱疥疮,目烁烁宛若灯盏。

紫鳞下滋生毒虫无数兮,眼睑大如一只铜盘……

妖母嗅到章墨之腥膻,又见甲胄亮闪闪。

呼啸而起拍巨爪兮,勇士腾挪快如电。

咔啦啦妖母扫断巨石,击落了点点鳞片……

妖母欲将利刃拍折,岂知这是先王之神剑!

刺穿如铁之鳞片,又削去一只眼睑,妖母喷沙水击倒徐芾,勇士跃入两爪之间。

双手挺剑兮直捣胸脘,鲜血如潮兮四下飞溅!

顷刻间波涛遍染,凶残海妖兮气息奄奄。

声声呼唤徐乡之勇士兮,一轮朝阳冉冉升天。

浴霞光兮甲胄生辉,美徐芾兮捷登沙岸。

风息浪止,号角鸣奏兮楼船扬帆……

……  ……

四哥说他听到了隐隐约约的炮声。我们都没在意。一天半夜我刚睡去,四哥就

推门进来,揉着眼睛说:“我又听到放炮了……”我坐起来,从窗上往外望。四哥

摇头:“不,地底下,是下面传来的。”

我屏息静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感到。我想这可能是他的错觉。

整整几天斑虎都显得烦躁不安,时不时就要吼几嗓子。园边涌向海岸的那条柏

油路车辆空前增多,喇叭声嘟嘟乱响。有人把车子停在路边,溜溜达达往葡萄园走

来;有的干脆破门而入,斑虎就毫不客气把他们赶走。

几个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女人互相推搡着走来,见了震怒的斑虎就说:“哎呀,

多大脾气呀,主人呢?”四哥掮着枪过去,木着脸问一句,“嘭”一声关上园门,

“一边去吧,这里不接待生人哩!”

“一回生两回熟嘛,对女士要……”

四哥摘下枪怒喝:“滚你娘的!”

她们“呼”一声跑走了。

四哥再不像过去,敏感、焦烦,动不动就发火,有时对响铃和斑虎也不耐烦。

自从我认识他到现在,还从未见他这样。以往他对于任何困苦和煎磨都能笑脸相迎。

他是个经多见广的人……当然,他的恼怒事出有因,不过有时仍觉得他在变,变得

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我发现从海边那些看渔铺子的老人撤离之后,他的脾气就大了。缺少了互道衷

肠的老友,这对于他是个不小的损失。

但无论如何他还不算孤单。

我想该与四哥深入地谈谈了。他一个人唉声叹气时,我就走过去。我的兄长满

面愁容,这让我极为难过。四哥的愁肠会迅速感染整个葡萄园,使每一棵葡萄树都

变得无精打采。

他说:“我一直想问你哩,这是怎么回事……”

他一口一口吸烟,皱着眉头。我期待他往下说。

“过去我也经了不少事儿,都不害怕。觉得反正咱能抵挡过去……这一回不行

哩,实话实说吧兄弟,你四哥心里发怵了,知道作难哩。这是怎么哩?是不是人老

了?人老了胆子就偏小……”

四哥自语着,琢磨着。我明白他为此困惑了许久。

怎么回答?看着他两鬓密密的白发、驼下的后背,真不忍说下去。他显然感到

了我们所面临这一切的严重性:我们处在了一个即将失去的园林中。

未来会是一次有希望的迁移吗?也就是说,这片平原上会有地方安放一个如此

美丽的田园吗?

这些问题长久以来缠住了他,也缠住了我。

我想说:不是他老了的缘故,而是我们面临的问题的确非常严重,它真是空前

的。它难以抵挡,这是真的。这一次我们面对的侵犯特殊而又广泛,它几乎从一切

方面来围困和粉碎我们——逼迫我们放弃这片园子。问题真的复杂了。

面对着这场侵犯,我们几乎不可能取胜。这就是四哥隐隐感到的那种恐怖。他

丝毫也没有错。这是非常清楚的。剩下可以讨论的,只是——我们将怎么办?

有几种可能:拱手交出园子,投诚,并忍受一切难以忍受的屈辱;拒不交出,

决不放弃,坚持到最后一刻;即便园子失去,再也找不到任何立足之处,也要在心

中渴望它,守住它;最后是为保住这片园子冲上去,撞碎自己……

四哥站起来,紧紧握住了枪杆。他盯着南部的雾霭:“那我就走最后一步了。

这才合我的脾性哩。”

我握住了他的手臂:“我们在一起吧,四哥!”

热辣辣的什么在心中涌过。斑虎无声地走来,贴紧在我们腿上……

四哥走开时,小鼓额来了。她热汗涔涔,不吭一声。我知道她有什么重要的事

情,就鼓励她说:

“你和四哥商量大事了,我在架子那边听了……”

我点点头。

“你们有一天要离开吗?”

我没有回答。

鼓额哭了:“我听出来了,你们说有一天会走的,园子会没有的;我害怕了。

别丢下我。我不会添麻烦的,我到哪儿都会用劲儿干活,听话——我听你们的话……

我要不停地做活!我跟响铃婶学会了做饭、缝衣服,她会做的我都会做。我不怕吃

苦,也不为钱。我只想跟你们在一块儿……”

我安慰她,并向她保证:我们必尽一切努力保卫园子。如果要走开,就必在一

起……

这是值得纪念的一天。因为在这一天,我与四哥和鼓额吐出了心中的瘀积。我

们在如此重要的问题上取得了共识,这多么令人鼓舞。在我们面前,那繁复琐碎的

所有纠缠都一下变得简洁明了。是的,它不过是内心里的一个决定。

女园艺师仍然来园子里玩。她变得更为轻松,心情好极了。据她自己说,反正

是做不成母亲希望做的那份大事业了,愁也没用,不如玩起来看。“人这一辈子啊,

哼!”她撅撅嘴,皱皱鼻子——我注意到她有个细长微翘的鼻子,而且精心地抹了

白粉。我向她建议:既然园艺场要转产,那她是否可以调到别的园艺场?

她笑了。一边笑一边转脸,只用眼角瞟着我——以前我可没见有谁这样看我。

她说:“哎呀同志!你真有意思,你让我年轻轻这样折腾啊!到哪儿搞园艺也是受

气的,这就像农民一样,从古到今,只要是沾土的人就得受气。要调走,干脆就回

城里。我妈是个园艺师,几大本子著作,可她主要是搞教学的,她是个女教授。她

受尊敬主要是因为这个!

……”

这种奇怪的理论透着过人的聪明,关于“沾土”那一套我还从来没有想过!

我问:“你主要为了受人尊敬吗?”

“嗯。不过只要快活,不受尊敬也行。当然了,最好还是受人尊敬……”

“你这可是不太好的世界观。”

“我才不管呢。屁世界观。多少年的词儿啦。”

再不想说下去。我想的是在生活中、在历史上,多少人宁可忍受误解,最后在

误解中死去。从来没有人尊敬他们,他们也没有想过……比如外祖父,比如我的父

亲。我再无心说一句话。

女园艺师在屋里转来转去,自言自语:“反正都得改行,不管你愿不愿意……

煤矿大面积开采以后,这儿就塌了。没听见放炮吗?地下放炮声已经听得见了……”

这让我想起了四哥说的事儿。“那么远能听得见?”

“夜里静,仔细些听就能听得到。”

我明白了,四哥说的是真实的。

我们那个小伙子越来越频繁往园艺场跑。他显然是去找女园艺师的。我们的这

个小伙子还完全是个孩子呢。我有一次对他说:“还是少去一些园艺场吧!”小伙

子直着脖子说:

“我压根就没有耽误活儿,再说这是我的自由……”

是的,这是他的自由。真难想象前不久他还是一个说话不敢抬头的毛头小子,

如今穿上了牛仔裤,方格衬衣。谁能想到他与鼓额来自相同的地方?他们竟如此不

同……但我要容忍他。

女园艺师来玩时,我很想委婉地说她几句。我差一点没有说出:你身边那些小

伙子够多了,干吗要来骚扰我们葡萄园哪!我们的园子已经够可怜的了!再说我们

将来要还给他父母一个健康的好小伙子!……

她咕哝着:“到处都那么让人烦。这一周遭就剩下你们这个好玩的地方了……

斑虎!斑虎!”

斑虎一下子站起,两爪搭在她的肩上。她的手立刻扶着它的前爪跳起舞来;斑

虎每逢这时愉快极了……

对葡萄园的打扰日渐增多,这终于变得不堪忍受。

这一天我们在小城的一位“朋友”来了。因为上一次四哥的事情麻烦过他,所

以只得招待他,他尽情吃过葡萄,喝了很多酒,临走时说:“有事尽管说,我的哥

们多!我什么哥们都有,我要把他们领来……”

我送他走出园子,千叮万嘱:千万不要为我们介绍那些朋友,我们是种葡萄的

人,我们害怕和生人接触!他听了一愣,大笑,伸出食指点画着:

“真能逗啊!真能逗啊!……”

几天之后,他果真坐着一辆白色轿车来了,车子一停他就跳下来,喜笑颜开:

“伙计,你知道我给你把谁带来了?”

我摇摇头。

“喀,猜一猜!连这个也猜不出?”

怎么能猜得出?这一点也不幽默。

一个肥肥胖胖的家伙从车里钻出来了,笑着,一手收起黑眼镜。有点面熟;仔

细看了看,认出是我在杂志社工作时熟悉的一个作者——他在一个企业工作,后来

专门写一些“企业家报告文学”,再后来听说调到一个部门搞专业了。他老远伸出

胖手:“啊哟嗬想不到吧?想不到在这里也能找到你!

啊哟嗬想不到吧?”

“想不到!”

他指着小城那位“朋友”:“幸亏他呢!我在一个宴会上随便提到你的名字,

他一拍大腿,说你在这儿搞一个葡萄园呢。我说我们可是老朋友,我得去看看,说

什么也得去看看!

嗯,嘿嘿,谁想得到你能在这种小地方猫下?家属来了?没有?我就知道没有……

老伙计,让我好好看看你这个地方吧!”

他的话可真多,满嘴酒气。我发现四哥夫妇和鼓额都吃惊地望着来客——他们

也弄不明白我与他到底有多密切;但我知道他们不喜欢他。

斑虎注视着,偶尔看看我。

胖子对小城“朋友”笑着,还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然后不请自进钻到房间里去

——他们走进了鼓额的宿舍,鼓额跟在后面。胖子又转出来,冲鼓额笑笑:“是

‘女秘书’吧?现在都兴这个……多大了?嗯?很好嘛。工作多长时间了?哪里人

呀?嗯?很好嘛!”

鼓额退开,一句话也没说。

胖子的目光在找我,见我还在刚才的地方站着,就不高兴了:“哎呀伙计,你

对远道朋友就这样呀?不往屋里让,也不倒水,你看,啧!”

我走进自己那间屋子,他们跟进来。这时响铃端来水果,又回头拿了香烟。

胖子背着手在屋里踱几步,看看土炕,又看写字台,嗯几声:“不错。很有乡

野气呀!不错,我以后脑子累了也到你这儿住住,不错。”

他咕咕喝水,又抽烟。小城那位“朋友”一直傻呵呵地看着。

胖子上下打量起我:“看样子你也不太顺畅?有什么难处就说……这一回来得

值,别看是个小地方,有几个企业家还是有点意思喽。这一回最有来头的两个都见

了,其中一个还答应让我给他写写……我准备下个月动笔。动笔前还得来一趟,先

来看你!干我们这一行啊,嘴懒腿懒都不行……”

他伸长脖子看看窗外,看到了鼓额:“嘿,你那女秘书不声不响挺有意思……”

吃了一会儿水果,他突然低着嗓子问:“你是怎么从那个杂志社离开的?有人

说你辞了,我不信。那儿经济情况不错嘛。我估计是柳萌那个臭娘们儿狗眼看人。

我最知道那娘们的底,别看打扮得人模狗样,其实是个骚臭玩艺儿……哼哼……”

我觉得他该离开了,就站起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密密麻麻印了一串头衔,有好几个“国际”、

“全国”等字样。

他拍着胸脯:“赶明儿我写写你的葡萄园……”

我再未说一句话。

他们终于有些尴尬。又呆了一会儿,两个人对对眼,爬上了轿车……鼓额笑了。

我觉得头有些胀。那家伙吵得我好累……四哥把我扶到屋里。四哥说:“我知

道那人不叫人喜欢哩……”

我很疲乏,躺到炕上,倚在了被子上。

四哥坐在炕边。我说:“我躲了这么远,可是……”

四哥叹息着,吸着烟。

这天我没有出工,就一直躺在炕上。四哥怕我得病,直到半夜了还陪在旁边。

……也许只有这儿的不眠之夜里才有一种温馨的感受,这与其他任何地方都是

不同的。在这平原的风中追思和畅想,不能不说是一种幸福。

我想了很多很多,过去,未来……我很清楚——我已度过了半生,那么再度过

半生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知道我眼下面临着特别复杂又特别简单的问题——一旦

决定了,全部繁琐就化为了简洁。人只要有勇气决定就行。是的。真是这样。

大概对于你也是一样。

柏慧,这是个怎样度过下半生的简单而又复杂的问题。剩下了一半,不多也不

少。

人站在时间的对折线上都会感慨万端。我想起了各种各样的人……一个污浊的

人即便在最后时刻都不敢面对真实。

人在这时候的可怜才是真正的可怜。

——面对着一次判断,我任何时候都不忘提问自己:是这样吗?我真的同意这

样吗?我从心灵深处欣悦着赞同着吗?

如果不呢?

是的,在任何时候,我都不能做精神贱民。

想起你明亮清洁的目光,我充满了感念和宁静。我牵挂你又企盼你。你告别了

他们,柏老和小提琴手,这显得太迟了又太早了。你立刻会面对一种挑战性的生活

——你可要挺住啊!

我对你眼下的选择有多么矛盾:我等待这种选择许久了,我曾多次赞美过决绝

和无畏;可是当它真的在你身上发生了时,我又一阵担心。

你一个人,怎么抵御那非同一般的寒冷?

多保重吧,我的朋友!我的永久的挚友!

你多么坚毅多么刚强,我深知这些;可我更多地记住了你的温柔、你的慈爱……

你的目光无所不在地普照别人,它的光源就来自你的心灵。我们会一起保卫你的心

灵。

……

我走在迅速改变的荒原上,耐心地寻找。当我终于看到一株昨日的马兰和一条

昨日的小路时,就急急奔到它们面前。

它们的顽强存在使我至少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平原不会完全失去记忆。要紧的

是我们活着的人要牢牢抓住它,让它闪耀,让记忆的光照遍大地……

马兰啊,你浅蓝色的形状特异的花朵正向我娓娓诉说。那场淅淅沥沥的小雨我

们都记得,泥土给雨水击打出一股燃烧的皮革味儿;后来这气味又被远处飘来的合

欢花味儿漫过了。

一只翠鸟飞来,它把又硬又尖的嘴巴蹭在你的叶片上。那华丽的服装太惹眼了,

雨点溅在上面,它就小心地一抖。一会儿又有鸽子和花蝶飞来。翠鸟带着歉意离去。

花蝶对你吻了又吻。鸽子咕咕叫,它在这雨天感到了舒适和幸福,依偎在你的身边

很久很久,直到外祖母走来才飞开。她是拣干柴顺便来领我回茅屋的……鸽子飞走

了,外祖母看着它的背影说:

我们也养两只鸽子吧!

我们不仅养了鸽子,还养了花猫、刺猬、兔子、乌鸦……

它们都能和睦相处。小花猫被外祖母告诫过:不要欺负其他的朋友,不要咬它

们,也不要伸出你那只小巴掌打它们——听见了啵?花猫对这多余的叮嘱有些烦了,

眯着眼睛点点头,困下了。

我跟上老爷爷到沙岗时,母亲总是叮咛这样那样:别爬太高的树、别惹老爷爷

生气、别乱跑碰到棘丛……如果什么都听母亲的,那就趴地上别动了。老爷爷采摘

蘑菇或金针菜,我来帮他。更多的时间是自己玩。从热乎乎的沙岗南坡闭上眼往下

滚动,是世上最神秘的快乐!长长的南坡全是细沙粒,干净得没有一丝灰污,温热

得就像母亲的肌肤。我每滚动一下,脸颊就能贴近它一次,心里也暖融融的。有一

次我爬上一棵高大的橡子树,躲在了密密枝叶间好久。谁也看不到我。

我巧妙地仰躺在吊床似的枝桠上,颤动着身子。突然我听到了吱吱鸣叫,心上

一跳;终于在离我几尺远的一个枝杈上发现了一个鸟窝——多么精致的一个小草窝

啊,里面有三只长齐了羽毛的鸟儿。我知道它们很快就会飞了。它们一点也不怕我,

张大嘴巴呼叫。我凑上去,感觉着它们稚嫩的小嘴在亲吻。它们软绒绒的小身体、

小巧的双翅、光滑如丝的羽毛、粉色的小巴掌……整个一件艺术品!我想它们真是

人世间最了不起的存在之物了,是完美的、会飞的鲜花!给我类似感觉的还有小兔

子、小羊。那些洁净的小羊盯着你看,会让你心里发颤。我长时间搂住它们,学它

们不知所云的鸣叫……

午夜里看着一天闪耀的星星,常常想这是几十年前的那片星星吗?它们照耀下

的这片平原还是外祖母和老爷爷的平原——这样的一片平原难道真的会被改变吗?

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一场陌生的、难以言喻的什么即将开始了。它隐隐地

合拢,传来若有若无的声音……一切都在告诉:它即将开始。

仿佛很久以前就有过这个预感。也许就为了这场迎接,我来到了登州海角。站

在这儿可以望见无边无际的波涌——它在更早的时候竟是一片陆地,是没有发生陆

沉之前的老铁海峡……时光让这片结实的、富含铁质的大陆断裂,不知那一刻是否

怀上了大悲悯?它毫不留情地扯断了一类人的退路。于是当年的莱夷人不得不死守

海角,浴血求生……

我把关于海角的历史轻轻掀开一角。于是你有了想象的依据。你对我的所有期

待和想象都不会落空。我在你的目光下终将走向遥远——走向那个高原。它是我们

梦想的高原。在那冰雪莹亮的洁地上,雪莲花粉绒绒开放。让我去为你采来那至尊

的花朵吧。

梅子牵挂我的伤痛——我每一次受伤她都看在眼里。作为一个“异类”,我流

的血太多了。我记起外祖母在这儿的丛林中采过一种止血草药,于是我就匍匐在了

这片土地上。

我小心地裹伤。梅子,我小心地裹伤。

最值得庆幸的是我有拐子四哥、响铃和鼓额……他们与我相濡以沫。我于是成

为一个幸福的人,感激着快乐着,像个得到呵护的婴儿。我的心灵又苍老又稚嫩,

面对着一个古老生鲜的平原,一会儿感奋,一会儿沮丧。是你、是我的这些挚友叮

嘱我,搀扶我,饲喂我,我才坚实地挺住了。

你们用目光引导我,你们指给我看那片高原。我在心里一千遍默念着你们的名

字,开始了并坚持了我的长旅。

我必须寸步不移守住平原。因为它通向高原。故地之路是唯一的路,也是永恒

的路。我多么有幸地踏上了这条路啊。

我永远也不会退却。我的伤口在慢慢复原,渐渐已能站立。我又看到了蓬蓬长

起的绿草……

一匹三岁红马在原野上奔驰。它嘶鸣着,长尾飘飘,如闪电一样跃过沙岗,消

失在无垠的绿涛之中。

漫过老铁海峡的那片苍茫巨涌荡动不休,发出一种撕裂般的声音。这声音从这

一端传到那一端,平原在它的震撼下微微抖动。

我看到那匹马——真的是一匹马,归来了;它的背上正坐着外祖父。我从未见

过的老人,原来如此之英武神奇!他冷峻的目光扫视这片原野,最后才落在我的脸

上。我往前走一步,渴望伸出手去,我想他会把我扯上马背。可就在犹豫的一刹那,

他的目光又转开了。

红马踏踏飞奔,一会儿就消逝在平原的另一端。

我呼喊着——没有回声。我只能寻到一溜长长的、无有尽头的蹄印。

……我在寻思:父亲和母亲呢?还有外祖母、老爷爷?我猜想他们都在红马奔

驰而去的前方;不仅是他们,还有我的导师、口吃老教授、大山里的老师……他们

都在一起。

这个结实有力的猜想太重要了。我终于突然明白自己要走向哪里。感激的泪水

糊住了双目,默念着什么,急急奔跑起来……

我是这片平原的儿子。我懂得它并记住了它,也只有这样才会穿越这片苍茫。

旅途之中,我唯一担心的是离开你、梅子、老胡师。我一想起离你们越来越远,

心里就一阵疼痛。不,我们是永远在一起的,永远永远,正像我会永远与鼓额、四

哥夫妇在一起一样。

斑虎在前面声声吠叫。我登上沙岗。啊,一眼看到了它、它旁边的人……我的

目光一遍又一遍寻找另几张面孔。我多么希望看到你们啊!没有。我想当我登上另

一座峰峦时,一定会看到你们。

朝阳升起,彩霞映得大地一片火红;那在一片晖色间发出声声呼唤的,不是你

们吗?

“我来了!……”

“我们来了!……”

                           改写于枫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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