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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炜 当前章节:151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9

两个人看上去都还平静……其实谁都明白,整个平原上也许只有一个人能够挽救这

个老人的生命,他就是我的父亲。可他没有那样做。

这就是一个处于特殊时刻的人:纯洁而残酷。他深深地爱着、恨着,走到了一

个极端。

可是他想不到小城解放的第二年,他自己也被捕了。这个事件惊动了全城的人,

因为这太突然太出乎预料了。他搅进了一个永远无法查清的案件中,据说这个案件

水落石出那天就可以解释一切:黑暗年代里一个又一个革命者的失踪、斗争的失利、

计划的破产……这是不可能的,因为逮捕父亲大半只是出于臆测,或出于更大的阴

谋。反正我相信母亲的话:

她当时就认为父亲是无辜的。父亲永远不会背叛。是他的忠贞使他逼近了这样

一个结局。

从此我们家走入了恐怖时期。大院里没有一天是安宁的,不断涌进一些奇奇怪

怪的人,他们大半都是我们不认识的人。

母亲日夜哭泣,后来又病倒了,是外祖母劝导她、安慰她,请医生为她诊治……

今天我想:外祖母可以说是天底下最不幸的女人了,失去了丈夫:又守着一个失去

了男人的女儿,这是她唯一的女儿啊!

母亲告诉我,她当时后悔的是没有听从别人的劝告,尽快地离开这个大院,也

没有把父亲的东西转移出去。不久一些人驾着马车来了,不由分说就把几代人积存

的东西往车上装。外祖母疯了一样奔跑,伸手拦他们,说这是先生的东西,你们没

有权利拿走。领头的冷笑说:先生算什么?

“先生”就是我的外祖父,因为那时已经不能叫“老爷”了。天哪,一个为小

城的解放忙碌一生、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人,在胜利者看来已不算什么了。外祖母

坐在了院里的方砖地上,不吱一声。她似乎明白了,胜利者即幸存者,他们要背叛

和遗忘都是非常容易的。他们为所欲为,只要有个借口。

现在他们的借口就是这个大院出了一个“敌人”,这个人刚刚被捕,因而这里

要全面清查……我们一家是献出了生命和鲜血、献出了全部热情的人,可怜的我们

直到最后才明白:

我们不是胜利者。

那一次马车究竟拉走了多少东西,已经无法统计了。有人说整整拉了十二车,

有人说更多。反正当时都害怕、愤怒、惊愕,顾不上其他了。东西都拉到了新成立

的一个管委会,大部分堆在一个大砖屋中,后来可能又转移到别的地方一部分。

妈妈的病好了。奇怪的是她在更为严酷的时候反而挺住了。她安顿好自己的母

亲,一个人去见城里的司令官。司令官对她还算礼貌,耐心听了她的陈述。妈妈主

要指出自己的父亲属于为革命献身的先烈,我们既然胜利了,就应该尊重他,尊重

他的一切。司令官觉得有道理,但又认为我父亲的东西(它们有可能是罪证)与外

祖父的东西并非一下子可以分得清的,所以暂且一并收起——归还的日子嘛,指日

可待。

妈妈抱着一线希望归来了。

结果过了很长时间才传回话来,让去人认领东西。外祖母和母亲都去了,领回

的都是一些外祖父穿过的旧衣服,不太值钱的老式家具。要知道外祖父当年是非常

简朴的,他的全部积蓄都用在了新医院的创立上,当时的药品和医疗器械非常贵,

有不少需要直接进口。妈妈说这些药品的一大部分都在暗中运给了革命队伍……令

人欣喜的是几乎所有书籍都拉回来了,这一点让妈妈高兴。她说:从那时起她就明

白了,掠夺者是些不读书的人。

我知道外祖父、父亲,还有那个同样不幸的“反动政客”,据说是心慈面软的

父亲的叔伯爷爷,都是些读书的人。

他们不停地读。我那时觉得母亲在把人划分成“读书的人”和“不读书的人”,

而不仅仅是分成“好人”和“坏人”。直到长大了我才明白,划分人的方法还有许

多,比如说“善良的人”和“凶狠的人”、“单纯的人”和“复杂的人”、“纯洁

的人”和“污浊的人”、“卑劣的人”和“崇高的人”……要划分起来真是没完没

了。

这个大院从那时起就不适合居住了,尤其是只剩下一些女人的时候。这儿有着

太多的往昔的气味,令人心疼的怀念和追忆日夜噬咬人心。外祖母和母亲都盘算着

怎样离开这里。

这显然是个非常痛苦的决定。

不久,上面又来了新指示,说要没收(也说是征用)这个大院的一部分,实际

上是三分之二的房子。从实用方面说,这时人口少得可怜,已经不需要那么多的房

子了;但这只是另一个问题。无缘无故地掠夺,而且是对待那样一位老人的遗产,

真让人气愤。妈妈这一次又挺身而出了。

经过妈妈出面反复交涉,有关的机构正式回答我们,这只是暂时“征用”,它

的所有权仍属于我们——“你们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现在胜利了……”回答母亲

问题的那个人在正式宣布了决定之后又这样不解地追问一句。

妈妈无言以对。是啊,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那的确是无用的。至于说“胜利

了”,妈妈是颇不同意的,就随口说了一句:“是你们胜利了,我们没有……”

是的,从一开始我们就被排除在胜利之外。好像历史不断地说明:有的人只是

为了胜利而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但胜利是与他们无关的。这有多么奇特啊,这种

怪异的道理直到现在还让我费尽琢磨。

我们全家被赶在剩下的几间房子里;为了与之有个区别,他们就在房屋之间垒

了一道墙,原来的后院小角门就成了我们一家的大门了。新的时代开始了。

父亲被捕不久,常住我们家的那些人就先后离开了。他们严格讲在此之前也不

算什么仆人。因为外祖父是不容许有主仆之分的。他在主持了大院事务之后做的第

一件事,就是给他们分发钱币和东西,让他们各自拥有自己的一份生活。后来只有

两个人没有走:一个是本家的婶婶,另一个是外祖父搭救的孤女。她们都没有家。

外祖父的遇害除了使外祖母和母亲痛不欲生之外,受到致命打击的就是本家那位婶

婶。她说“我要随先生去了”,几天之后就服毒自杀了。

这位婶婶叫淑嫂,我当然没有见过。听外祖母和母亲讲,她是一位无比温和宽

厚的女人,善良到了极点。她的男人从很早起就消逝在东北,她一直守寡。她长得

极为白皙,个子高高的,头发墨一样,一双眼睛像两汪水。母亲一提起她来就流泪,

外祖母则叹息:我的这位姊妹啊,命也真苦。

两个女人长期厮守在这里绝不算明智。但她们要在这里等那个男人——我的父

亲。

这期间风声越来越紧,母亲为父亲的事奔走了许久,后来终于明白已经没有什

么希望。据说父亲未经审判就给押到一座大山里了,在那里服苦役。母亲去探望了

一次,没有见到。

各种各样的骚扰不断出现。一个经历了两次劫难的大院绝不会再享有安宁了。

母亲开始寻找一个地方,她指望有个地方可以安安静静地呆下来,等待我的父亲。

那时母亲还很年轻,外祖母已经七十多岁了。她要服侍自己的母亲,要等待。有一

阵母亲的眼睛突然失明了——当后来她告诉我时,语气里还有那么多的惊恐。她说

医生来看了,说是得了“火矇”,就是说一阵急火攻心,眼睛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那时她知道新的灾难又降临了。不知费了多少时间,吃了多少药,她的眼睛总算重

见光明。她感动得哭了。外祖母流着泪说:“我女儿,我的男人,我们一家,都没

干过坏事,神灵会保佑我孩子的眼睛的。”

今天我想:如果当时母亲的眼睛再也不能复明,那是多么可怕的事啊!世界上

谁的眼睛比母亲的眼睛更明亮更美丽?

我这样讲不是因为她是我的母亲,而是我最真切的认识。我的母亲的眼睛又复

明了,这是我一生珍念的最大幸福,也是我们一家人不幸中的万幸。

她从那以后就刻意保护自己的眼睛了,因为她要用它遥望未来的道路:自己的

男人要踏着这条路归来,然后再走上未知之路……

这段时间她了解到了很早以前外祖父身边那个男仆的下落。那个人高高瘦瘦,

当年是最忠实的一个仆人,是上一辈留下来的,年纪比外祖父只小一岁。当年他口

口声声叫着“老爷”,怎么也不愿离开。外祖父给了他很多钱,强令他自立。他哭

着离开了大院。他后来走到了一片荒野,垦荒种地,又经营了一片果园,搭起了一

幢小茅屋,就在那里独自一人过下来。当母亲费尽周折找到他时,他见到母亲一下

就跪下了,母亲赶紧把他拉起来。他打听老爷,打听一家人,后来哭得在地上滚动……

他说,我真不该离开老爷!

他误以为自己跟在主人身边,主人就不会身遭不测了。

从那时起,母女俩有一多半时间住在荒野中的茅屋里。这儿离小城有几十公里。

她们在小城时与邻里之间都断绝了来往,别人也害怕沾上什么,都躲着这两个不洁

不祥的人。来了荒野,母亲又担心突然之间男人回来找不到家,那样他会多么伤心

——自己的女人没有等他!就因为这个担心,母亲又回到了城里。

她艰难地等待着。

大约过了五年时间,父亲归来了。后来,我就出生了。然而还没等我记住父亲

的模样,父亲又重新离开了。

这一回父亲是被押到一个水利工地上去的,那儿也是一座座大山。这一次被说

成是“出”,实际上是第二次囚禁,因为不允许他探家,也不允许家里人去住。

父亲离开不久,我们真正的迁徙就开始了。母亲雇来一辆马车,把所有可以搬

走的东西都拉到了那个荒原茅屋……

我们从此就住到了这个人烟稀少、离大海很近的地方;从此开始了一种与前几

代人截然不同的生活。也从这时起,母亲和外祖母开始了第二次等待。

我慢慢长大了。我也开始了等待。我想象着父亲的样子,不停地询问过去、过

去的过去,还有那些神秘的关于我们一家人的传说……

这时荒原上渐渐有了一些新的村落,还有了一个国营园艺场和林场。我明白了:

每一寸土地最终都会找到它的主人。

那些村落离我们不远不近,我们小茅屋四周的小果园就归属了园艺场。我们自

己只被允许保留了很小一片土地、几棵树木。而原来四周这些土地、这些树木,都

是老爷爷——外祖父的男仆一个人一点点开垦和种植的啊!

我们开始了异常艰难的、新奇的生活。母亲去园艺场做临时工,养活外祖母和

我。我更多的时间是和外祖母在一起,听她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家里的所有杂事、

沉重的活计,差不多都让老爷爷包了。他不停地劳作,不吭一声。我发现他在外祖

母和母亲面前出奇的拘谨,说话时总是微微垂头,两手也垂着。母亲叫他“大叔”,

他听了有些慌。秋天他担了一些果子到外面去,换回一些粮食;天渐渐凉了:他又

在杂树林子里拣干柴,有时还要挖出一个个大树的桩子,劈了做烧柴。

我记得母亲每年冬闲时,大雪封地的日子里,就要和外祖母一起,围坐在小炕

桌上描花。直到今天,那些绚丽新鲜的颜色、各种花卉鸟雀人物的形象仍然浮现在

我眼前。那盛颜色的碟子也是从城里带来的,上面有好多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是

一种颜色。天冷,桌上放了一个大火盆,里面燃的是老爷爷秋后制做的木炭。

每年深秋看老爷爷做木炭是极为有趣的。他先挖一个火坑,然后就分批地把劈

好的木头放上去烧——他紧盯住红色的炭火,到了时候就取出,一刻不停埋到一边

的土里。这样烧出的木炭不老不嫩,既耐用又不生烟气。外祖母说,在大院时,我

们每年都要备下很多木炭。最好的木炭当然是老爷爷烧制的,那时他还年轻,心灵

手巧,不言不语就学会了一切。老爷爷在小茅屋里进进出出,这很容易让外祖母和

母亲想起很早以前的岁月。那是怎样的年代啊,那时候的世界对我是那样的陌生和

神奇。战乱,暗杀,走私,军火,营救……

这一切都好像是一部传奇中写下的;令我难以置信的是,我的上一辈人恰恰置

身其中。

我这时的世界走入了另一种奇特和丰富。比如假使我一个人逃进林子里,立刻

就会沉醉其间。这片无边的莽野啊,给了我一生的安慰和向往的莽野啊,那时对我

而言真是应有尽有。全部的感激和好奇都从此滋生。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对于我都

是节日。我可以眼盯着春天怎样一步一步走来,我能一丝不差地分辨出它的脚步声。

它踏在积存的雪粉上、凉凉的沙子上,都会发出声音。有时它踢翻了一片干树叶,

干树叶在地上滑动滚落了一下,我都一阵惊喜。夜间如果我醒了,我就含笑闭眼,

想象着它在原野上蹑手蹑脚走路的样子。春天是一个有形无形的生灵,悄悄地、犹

犹豫豫地逼近了。这个生灵虽然心细得不可思议,但有时也不免莽撞,比如说要过

一条刚刚开始融化的河,嘎啦一声踩碎了河冰……

那一丛丛的沙地河柳一齐萌出叶芽、长出小毛绒绒球的时刻,是任何人看了也

不会无动于衷的。那时候空气中有一种鲜芹菜叶的气味,那些拇指般大的小柳莺就

是被这气味引来的。它们在柳条间小心地跳动,发出一些无法模拟的细琐之声。大

朵大朵的彩蝶翩飞舞动,跟上热闹的还有蜂子:大的、小的,黄颜色的、墨黑的,

甚至还有红色的。一种像少女一样羞涩的、腰儿细长的蜂子每一次落在枝叶上都格

外小心,我目光的重量压迫得它总是欲留又去……沙地小虫、小蚂蚱,都接二连三

地出动了——春天到此为止全面降临了。

我在春天的莽野上一个人走来走去,欢乐和沮丧交替涌现在心中。我为了感受

热乎乎的沙土,就脱下鞋子提了,把脚插进沙子中,一耸一耸地走。没有人声喧哗,

没有别的影子。我有时踏上高高的沙岗,向南遥望——那一溜蓝蓝的山影在水气中

跳动,像有生命有脉搏似的。那座大山多么美丽,就像母亲夜间为我读的童话一样。

它会那么残酷地折磨一个人——我的父亲吗?

父亲据说就在远方的这座大山里。

我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了,他在我一岁多一点时就走开了。

在无数次的想念中,父亲被我想象成一个巨人,日夜不停地开凿石头。当这个

巨人被释放的时候,我们这儿的一切都将焕然一新。那时候我的思念像北方涌动的

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在我的心岸发出了噗噗的声响。

春天在想象和思念中度过。每一次思念都是被老爷爷或外祖母的呼喊声打断的。

他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了——这时的莽野上已经没有了野狼或其他凶猛的动物,

他们到底怕个什么?他们的喊声里总是充满了惊慌,这使我都觉得好笑。

但我不敢耽搁,飞快地从藏身之处跑出,奔向他们。

夏天我到海边看打鱼的人。那是附近村子里的,他们在海里撒上了大网,然后

在两端排成两条长队,吆喝着把大网拉上来。我每一次都要看着网上岸,尽管这常

常是漫长的一个过程。当网漂子的弧线越来越短时,它围住的那一片水面就沸腾起

来。我甚至听到了鱼的叫声,哜哜的,尖尖的,都是求生的尖叫。它们有时要猛地

一个蹿跳,半空里闪一道白光,再啪一下落进水中。它想跳出围网,虽然没有成功,

但它多么英勇,最后还是要奋力一搏——我想如果自己是一条鱼,这时候大概也会

这么做的!

大片的鱼给大网围堵到沙岸上了。我一生都忘不了它们在离水那一刻的情景。

它们都给吓坏了,在网扣上拧动、呼喊,相互撕咬。一些不知名的、从未见过的水

族让我大吃一惊,它们的模样怪极了。我就是那时才认出了乌贼、水母……

拉网的人都赤身裸体——成年人的赤裸让我目瞪口呆。我那时一想到将来自己

也要长成这副粗糙而丑陋的模样时,心里就感到一阵可怕。长久地站立在海边,结

果身上很快就被沙子和太阳烤红了,发出阵阵灼痛。

火一样的夏天哪,我感到整个原野都在喷吐着绿色的火焰。长长的荻草和芦苇

在风的撩动下伸出火舌,打破碗花的蔓子则在低处慢慢燃烧。白色的沙土不敢赤脚

去踩了,知了的鸣叫通宵达旦。夜间外祖母叫上母亲、老爷爷和我,携着干艾草和

草荐子,找一片白沙子躺下。头顶是一棵大树,树隙中闪出星星。风微微吹起,吹

过来一片小虫的鸣唱。老爷爷在远处的一棵树下躺了,他替我们点燃了干艾叶。这

样蚊虫就躲开了我们。

我缠着外祖母讲故事,直到我自己困了,一合眼皮睡过去。醒来时只剩下我一

个人,淡淡的朝晖印在脸上,痒痒的。

大概怕我孤单,老爷爷离开时把狗牵到了我的身边,链子系在树桩上。它略显

忧愁地看着醒来的我,卷了卷舌头,又开始打哈欠。它的时间表与人是不一样的,

在它那儿,白天恰是睡觉的时候。

我不能忘记这条狗。它的名字叫大青,英武而俊俏。它有一双外国人才有的蓝

色眼睛:脸庞长了些,这与所有狗都是一样的;它的鼻梁硬邦邦的,我常用手指去

敲击。当我们俩在一起,再没有别的人时,有时我心中会涌出可怕的、猛烈的激情

——我不能抑制自己,就紧紧地扳起它的脸,让我们的脸庞紧贴一起。它一动不动,

它知道这对于我们都是一个重要的时刻。这样很久很久,我等待着心中的什么过去……

后来,我们一起抬起头来。它注视了我一下,幸福地、不好意思地把脸转开了。

大青的沉默给我留下了永难忘却的印象。我至今闭上眼睛,仍能想起它默然的

表情。它的多情的双眼看看南方——它会望到那一溜蓝色的山影吗?当再一次转过

脸来时,它就垂下头,若有所思。它的一颗沉重的心灵时常能够感染我,让我与之

一起走入安静。那时我看着它的后脑,常常想:它在琢磨什么?它有非常不快的往

事吗?它的长长的后顾之忧在折磨它吗?那时我发誓一定要永远地爱护它、保卫它,

谁敢欺凌它,那么好吧,我会跟他拼命……

03

很久以后回忆起来,我当时那种种想法多么可贵,同时又是多么不自量力啊。

一个生命原来在大多数情况下是无力保卫另一个生命的,尽管他有强烈的愿望。

大青的死亡——非正常死亡同样不可避免。对这样的结局,我永远也不要去触

及吧。那是不久之后的事情……

这年的秋天就像以往任何一个秋天。我跟上老爷爷去林子里捡干柴、采蘑菇,

还捎回外祖母喜欢的大把大把的红色浆果。林子里到了一年中最富庶的时刻,不仅

有一片片的野果子,还有没来得及衰败的花朵和恰恰需要在秋天才盛开的鲜花。那

真是绚丽多姿,真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

老爷爷一遍遍叮嘱我不要一个人走开,他怕我迷路。我却总是寻找一切机会跑

到远处去。结果林子里总是响彻着他的呼叫……我小心地绕到他的身后,走近了,

猛地把他抱住。

那些四蹄动物不断被我们惊动出来。我不止一次看到黄鼬和草獾,还有狐狸。

它们都十分美丽,都让我去亲近,只是一个个无一例外地怕人。一只黄鼬叼着一只

很大的老鼠从我们面前跑过,这已经不能引起我的惊讶了;可是有一次我亲眼看到

了一只黄色的獾一样大的陌生动物,嘴里叼着一颗很大的青果走过去,并且毫不惊

慌地瞥了我一眼,隐入了林中。这多么有趣啊!

秋天,一切生灵都在奔忙,很愉快也很疲劳。我们小茅屋里的生活只是一个小

小的角落,是秋天忙着贮藏的一场劳碌。这有多么愉快,我一年里最盼望的就是富

足的秋天——如果不是这一个特别的秋天,如果不是这一个下午,我还会沉迷多久

啊!

这天下午父亲回来了!

他原来很早就赶到了莽野上,只是在那里徘徊了差不多一天——也许是他迷路

了?反正他一直等到太阳快要沉落、莽野上一片火红的时候,才挪挪蹭蹭靠近小茅

屋。

当时老爷爷和他的大青都不在,只有外祖母在小院里摆弄干菜。她听到脚步声,

一抬头看见了一个干瘦干瘦、脸色蜡黄、一双眼睛死死盯过来的男人——这个男人

有五十还是六十岁,谁也说不准。天快凉了,这个男人还穿着补丁叠补丁的半长黑

布短裤,短裤下边露出的一截腿就像枯木。外祖母问他要干什么?她大概把来人当

成了来林子里采药、顺路讨水喝的人了。不过她一句话刚咽下去就喊了一声,弓着

腰拍打起膝盖。她跑开了……一会儿她把母亲找了回来。

从此我有了父亲。父亲赶走了秋天。这个可怕的、令我大惊失色的男人一出现,

莽野上所有的浆果就一齐垂落了,无数的鲜花一块儿闭合了。整个原野再没有了颜

色,没有了声音。我从茅屋逃出,一口气跑到了莽野深处,无论母亲怎么喊叫,我

也不答一声。父亲对我而言像个陌生人,也实在是个陌生人。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他

是这样一个人。我发现老爷爷战战兢兢看着新来的人,贴紧在他腿上的大青迷惑地

仰脸看看,又沉重地垂下头颅。

那一天我在一棵橡树下呆到了黑夜。大青在远处一声声呼唤,我才不得不走出

来。我怕极了,怕见到那个男人。我一步步走近茅屋,后来发现屋子旁边有个掮枪

的人,就站住了。夜色中我看出那是个中年人,肩上的枪黑黑的。他也发现了我,

立刻“缔”了一声。这声音像牛的长叹。我身上强烈地一抖。

怔了一会儿,见他再未注意我,就溜进了小院。天哪,又一个背枪的人站在院

里,还有一个脸色乌黑、尖下巴的人坐在一块木头上,凶凶地盯住那个男人——我

的父亲……他蹲在那儿就是一个十足的罪犯。我不由得仔细看了一眼:他的一双手

包了一层茧壳,手腕上也是老茧,还有疤痕——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被铁铐和绳

索弄成的……他们低沉又严厉地问他,他答一句,他们就在小本上记几下。这时的

外祖母和母亲、老爷爷,都缩在屋里。

从此父亲就经常被掮枪的人押解出去。他有时一连好几天不沾家,母亲急了就

出去找。我不止一次看到母亲扶着他走回家,身上沾满泥巴,有时还有磕伤、有血

痕。小茅屋充满了呻吟、哭泣和诅咒,小茅屋有了盛不下的哀伤。

老爷爷自从父亲回来就陷入了莫名的惊恐。他先是把自己那间屋子空出来,牵

上大青到一边的草棚里住下,然后又一个人生火做饭。外祖母和母亲无论怎么劝阻

他都不听,后来外祖母喝斥了一声,他才把灶里的火熄了。“老爷回来了,老爷……”

他咕哝着。

母亲愤愤地说:“咱家里没有‘老爷’!……”

老爷爷立刻改口说:“先生……先生……”

母亲流出了眼泪,喃喃着:“咱家里也没有‘先生’!”

父亲每天都要到附近的村子里去做活,如果哪天实在累了、身上疼得起不了床,

就必须由母亲去为他请假。他不准到远处去,只要离开茅屋、到外面几公里远的地

方,就要找背枪的人请示……原来他只是给移动了一下囚禁的地方,这一辈子都要

在囚禁中度过了。与过去不同的是,他把灾难携回了茅屋,茅屋变成了囚室,我们

一家人都是囚徒……我那时毫不费力地感到了一种绝望,就用这样的目光去看母亲

——可母亲的目光总在追逐父亲,只要父亲在屋里,她的目光就有一多半时间盯在

他的身上。

那个毫无生气的躯体让我厌恶。我想世上最为可怕的东西就是父亲了。外祖母

一改往日的习惯:她平时多么乐于谈论往事,那些故事中时不时地就要出现两个男

人——外祖父和父亲。他们的一生与传奇连在一起,做的都是惊天动地的事儿。现

在她缄口不语了。因为她的那个主人公如今就蜷在小茅屋中,悲伤屈辱,衣衫不整。

我为母亲而悲伤,也为自己而悲伤。

我不止一次摸到那张不可思议的黑白照片。那是一个中年男子的照片:英俊极

了。世上原来还有这样棒的男子汉!他穿了西装,结了领带,一双眼睛温厚地看着

我。他那时就知道自己是别人的父亲吗?我一直把它当成珍宝一样放在一个地方,

秘不示人。我从很早起记住了父亲的形象,只承认这个人才是父亲,而这时绝对无

法把他与眼前蜷着的男人联系起来。

我们家里从此再没出现过笑声——好像真的没有。当他带着一身的汗渍和伤痕

睡去时,大概就是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刻了。因为这时我们再也不必听那些呻吟和斥

骂,不必胆战心惊了。只要他醒着,他在屋里走动,我就立刻收声敛迹。有时他大

声喊我,我走过去,他又不理我了。他注视我的目光是世上最为奇特的,那眼睛往

往半睁半闭——一会儿就紧紧地闭上。他用力搓自己的眼睛,当我试图离开时,他

又重新注视我了。

让我一个人咀嚼外祖母讲过的那些故事吧,从中寻找关于父亲的梦想……

也就在短短的时间内,老爷爷突然衰老了。他一时一刻离不开他的狗。我发现

他与父亲简直无法说一句话,他们好像在互相回避。

我最怕的是父亲犯心口疼:他从南山带回这种可怕的怪病,不一定什么时候就

要犯。那时他脸色焦黄,一会儿又发青,整个人疼得在地上滚动,身子蜷成一球。

他急不可耐寻找一个土坎,把肚子压紧到上坎上,以此抵挡剧疼。当一场心口疼过

去之后,手已经深深地插进了土中。母亲为他请过医生,他也吃过药,结果总也无

济于事。

有一次他在附近小村做活时又犯了心口疼,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帮他——他在

刚长了一寸高的麦田上滚动,身体压坏了片麦子。村头儿发现了,叫来一些背枪的

人,把他绑起来,又关到了一个地方。全家人都不知道父亲哪去了,直到三天之后

他被人从一间小黑屋子领出来。那时父亲已经昏厥三次了。父亲就这样把我们一家

人领进了严冬。

大雪一连下了三天三夜,莽野被厚厚的白幕包裹了。天怎么这么冷啊?我仿佛

第一次遇到了冬天。过去呼着白气踩着积雪到林子深处的情景犹在眼前,那时费力

地掏开一个雪窟窿,就为了找到一颗暗红色的冻枣。全家人都不吭一声看着窗外,

像专心等候一个不祥。太阳就要出来了,父亲开始动身。他已被告知:凡是雪天都

要赶到附近的村里扫雪。可是厚厚的积雪啊,他怎么走进那个小村?妈妈扶着他往

前,两人一边铲雪一边移动,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们还困在离茅屋不远的那片雪地

里……

我们家再也没有了暖融融红嫣嫣的炭火。那些炭就埋在屋后的土中,老爷爷咳

着抠出来,可是刚刚装到火盆中又被外祖母阻止了。我们现在宁可贴紧在一起也不

愿生上火盆。

父亲这时大概正在那个小村里奋力扫雪。

他与那个小村子有什么关系?他欠下了他们什么?他也许命中注定要为一个陌

生的村庄服务。我不敢去那儿看一眼,因为我怕被他发现。有一次我冒险去了一次,

发现那个小村里的人嘻嘻笑着站在街口上看——整个的街头只有一个瘦弱不堪的父

亲在奋力推开厚厚的雪,冻得五官都挤到了一起,难看极了。他那时一定难受得无

法言说。

小村里的人如果这时吆喝一声站出来,一齐动手扫掉街头的积雪有多好啊。可

他们只是看着心满意足。我恨他们。

冬天里人烦躁得要命,父亲的呻吟声更大了。他有时火气大极了,一脚就把桌

子踢翻。这时候全家人都不敢吭声,只悄悄交换着眼色。大青每逢这时就贴紧了老

爷爷或我,一直盯着那个人。有一次他睡在那儿,它不知为什么要走过去,我们要

阻止也晚了——它轻轻地吻了吻父亲垂下来的一只手。

父亲突然被弄痒了,忽地跳起,摸起一根棍子就打。大青躲过了第一棍,吼着

跑开。老爷爷忿忿地叫了一声:“老爷!”父亲扔了棍子,尖利的目光硬硬地扫了

老爷爷一眼。老爷爷躲进他的屋子里去了。

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挨一场暴打。他比铁还要硬的大脚踩着我的后背、胳膊,

有时甚至就踩在我的头上。我想这个人是快死了,再不也要疯了——我会忍受下来,

可是我的仇恨正因忍受而成倍增加。

小茅屋里有了我哀哀的哭声。可是有一天这声音猛地止住。从那以后大概再没

人听到小茅屋里有人这样哭泣了。

——那天我哭着,怎么也没法停止。外祖母走出去,一会儿又转回来。她对在

母亲耳朵上说了几句,母亲就过来牵了我的手。我们一丝丝挪到门外,沿着院墙转

到拐角那儿——我和母亲都看到了,屋后正站了一个背枪的人。他正在听着什么呢。

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认出我,而这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他们伸手指点着,

说这就是那个人的儿子,他住在一座小茅屋里……不知多少人看到了被绳子拴起的

父亲,如今只要有集会,只要是人多的地方,比如十几里之外有一个大集市,也一

定有人前来押走父亲。

老爷爷和外祖母、母亲,只要到人多的地方去,也一定有人大声地议论他们。

这年冬天,老爷爷病倒了。他痊愈得很慢,后来身体衰弱得几乎不能再做什么。

我记得清楚,一天早晨老爷爷在院角的一棵桃树下奋力刨着,身旁是转来转去的大

青。妈妈和外祖母都发现了,只是一声不吭地看。父亲被什么惊醒了,也从窗上看。

没有一个人去阻止他,都觉得这事很怪。土还冻着,老爷爷刨了好长时间,又伏下

身子掏。我终于忍不住,过去帮他。他弓着的长长躯体把小小的土坑遮住了,我什

么也看不见。

老爷爷掏啊掏啊,掏出了一个油布包。那包轻轻一扯就碎了,露出了一个瓦罐。

大青如释重负地抿着嘴巴。

老爷爷把瓦罐抱到自己屋里,我跟了进去。瓦罐被蜡封了口,打开,是一些花

花绿绿的钱币,其中还有少量硬币。我惊喜得叫了一声,老爷爷捂了一下我的嘴巴。

他把数了又数的钱币包上,交给外祖母说:这是当年老爷给他的,他知道日后

会用得着,只花掉了很少一点点,其余的都在这里了……外祖母愣得半天不吱一声,

泪水哗哗落进了衣襟。她说:“你多么傻,多么傻,这钱放到今天已经用不上了,

朝代换了……你该一直把它埋在桃树下啊……”

老爷爷不解地睁大了眼睛:“新锃锃的钱票嘛,咋就不能用个?”

外祖母哭过了就把钱收起来,再不说什么。

老爷爷突然说:“我要走了——回老家去了……”

谁以前听说他还有个老家?谁都把这事儿忘了,只知道他是一个孤儿,没有亲

人。外祖母一遍一遍挽留,他还是说走:家里男人回来了,我就该走了,落叶归根

哩……

外祖母发了脾气,这样他就再不说离开的话了。

这个场景我是亲眼看到的,今天想起来还历历在目。

那以后老爷爷再未提离开的事。我当时听了心噗噗的,无论如何也难以想象这

儿失去老爷爷会是什么样。他若离开,那么大青也会跟了去,从此小茅屋的生活将

变得更为可怕。我在心里祈祷:你可永远永远不要离开这个可怜的茅屋啊。

可是一天早晨,我起来后发现全家都有些慌。老爷爷和大青都不见了!外祖母

和妈妈急得嘴唇发紫,就连父亲也急急寻找。妈妈喊起来,没有一点回应。我跑到

老爷爷屋里,发现到处都擦洗得干干净净,只有他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不见了。我

哭出了声音。妈妈给我揩了揩脸。

父亲领着我们全家到荒野上去了。

我们想他一定是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领着自己的狗离开的。

从一大早找到了太阳升空,又找到了黄昏。

到处没有他的踪迹。妈妈问外祖母:老人的老家在什么方向?外祖母也摇头。

我们失望地穿过大片莽野,背向着落日的方向走去。后来父亲突然听到了一阵哀嚎

声——我们也都听到了——那是大青的声音吗?

大家迎着那声音跑去。越来越近,真的看到了大青。它也看到了我们,疯扑过

来,跳跃着哀嚎着赶在前边,领我们飞跑……

接下来我看到了一辈子也无法忘怀的悲惨场景:一丛橡树下,老爷爷躺在了那

儿,后背还背着一捆布卷。他停止了呼吸。

我们就这样永远失去了一个老爷爷。

这是我心中装下的最为可怕的故事了。我每想一次这个故事,心上就要增添一

道深皱。可是我怎么能够遗忘?

我在园艺场子弟小学的日子也越来越难过了。这是附近唯一的一所学校,林场

和村子的孩子都在这儿上学,他们几乎没有一个不认得我这个倒霉的伙伴。我的厄

运不断降临,无缘无故的欺辱、各种歧视,都让我无法忍受下去。我哀求妈妈:让

我回家来吧,我会在自己家里学得比他们好……妈妈不同意,父亲也不同意。

有一阵学校里还模仿外边的大人,像对待父亲那样对待我。我不止一次带着遍

身创伤回到家里,外祖母就一整夜搂着我哭……我在那样的夜晚只想一个问题:人

怎样才能早早地、比较不太吃力地死去?

也就在这期间,我的母亲险些离开了我们——她先一步尝试了我考虑过的问题,

只是没有成功。别再回想那些可怕的场景吧,我暂且把这一事件忘记吧……因为小

茅屋里的不幸太多了,太多了,我相信只要我和外祖母,甚至还有父亲——只要我

们还在熬着,母亲就不会离开我们……

大约就是在母亲出事的第二年深秋,外祖母去世了。

这又是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想想看吧,我竟然失去了老爷爷又失去了外祖母。

她是绝望悲痛而死。这之前她经历了老爷爷的死,母亲的事情,还有……她太

倦了,已经无力再等待了。许多年前,她曾经忍受了外祖父遇害后的巨大痛苦……

我今天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外祖母最后躺在床上的样子——那时她已经不会呼

吸了……她的模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她多么瘦小。她静静地仰躺着,身上盖了一条陈旧的素花布单……

我知道有什么正在完结。这儿有什么正在走向结束——无可挽回的一种结局。

是什么,我不明白。但我知道老爷爷倒在荒原上,外祖母也离开了,这里该有什么

真的要结束了。

我暗暗等待,掩饰着心中的惊慌忐忑。

我发现母亲常常一个人掩面哭泣,背着我和父亲。这是以往极少有的情况。父

亲有一些日子没有发火了,他只是拼命做活,或安静地蹲在自己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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