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人来到我们家,他与家里人嘀咕一会儿走了;隔了几天,那个人又出
现了。
就在陌生人消失一个星期之后,母亲突然把我叫住了——我正要背上书包上学。
“你不要去了。”妈妈的脸看着窗户。我觉得心上一紧。“妈妈!”我喊了一声,
僵在了那儿。
妈妈转过脸来,我一眼就发现她耳旁的头发白了大半。这真奇怪,我昨天还什
么都没看到——那是一夜间白的吗?“孩子,你过来,你听妈妈告诉你……”她这
样说着,却自己走过来,一手搂住我,一手抚摸起我的头发。
她的这个动作一下使我想起了外祖母。我哭起来,越哭声音越大。我突然明白
了,自从外祖母去世到现在,我还没有好好地哭过。这一回妈妈没有阻止我,她让
我痛快地哭了一场……“妈妈!妈妈妈妈!”
“你去南山吧,家里给你在那里找了个父亲——你从今以后就有了新父亲……
再也不能呆在茅屋,你大了,自己找条出路吧……”
我挣脱了,盯着她。
“别这样看我……”
这是真的。天哪,我瞥一眼就明白了这是真的。家里没有父亲,他或者是因为
害怕,或者是起早到附近的小村做活去了,反正家里当时只有我们母子俩。我觉得
脸上的皮肤有些发紧,就像人在寒冷的冬夜,冻得舌头都不好使了:“我想……留
在……”
“去吧孩子,哪儿都比家里好……你快从子弟学校毕业了,然后就得出案,再
不就是去别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给你找了这么个好人家,他是一个人,年纪大了,
会待你好,像待亲儿子一样……今天傍黑,就有人来领你……”
“我不我不我不!”
妈妈的脸贴到了我的脸上。我不忍心再挣脱。她耳旁的白发罩在我的眼前。这
时橘红色的阳光透过窗棂射进来,四周一片寂静。
好像只是一瞬间,我懂得了什么。是的,我必须离开这个小茅屋了,尽管它连
着我的血肉。
……
因为小鼓额一直没有回来,我不得不去她家里一趟。我真担心她返回的路上出
事:拐子四哥每次都要送她一程,可她的自尊心又太强,总是早早把他赶回来。她
认为自己是个大人了,不需要别人看护。她大概并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弱小可怜。
她不太愿意回家,那个环境令她窒息。但她又特别牵挂自己的父母,这多么奇
怪啊——没到那样一个地方去亲眼看一看,是不会明白其中的缘故的。
还好,她只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留下的。我已经是第二次到她家去了,但她一
家人对我的到来还是有些慌促。她用埋怨的目光看着父亲和母亲,因为他们一会儿
喊我“东家”,一会儿又喊我“大官人”。这是多么古旧陌生的叫法啊,这种叫法
让我心酸。我简直不敢注视两位老人。
他们刚刚五十多岁,可看上去至少有六十多了。
这个平原上大部分人家都睡土炕,我们葡萄园的茅屋也有一个很大的土炕。鼓
额自己住在东间屋里,她的父母住西间;中间是两个土坯做成的灶台,好像已经使
用了好几代。这幢泥屋很矮小,仰脸看看,屋顶的高粱秸被烟火熏得焦黑,从上面
垂下一串串尘网——这儿的人对于打扫屋子顶棚的灰挂是极为慎重的,他们将其视
为“钱串子”。
屋内几乎没有一件木制家具,只有三两个泥巴捏成的箱子,用来盛粮食和衣物
被子。我在中间屋里看到了一个风箱——惟有它是木头制成的!尽管我对这儿比较
熟悉,可仍然对这种贫穷感到一阵阵惊讶。这是真正的贫穷。
你能想象富裕的登州海角还有这样的人家吗?
整整一条村街都是这样矮小的泥屋。我相信每一个小屋内的生活都大同小异。
鼓额母亲身体不太好,眼睛好像有毛病,不断地流泪,她就不断地揉搓,使眼
病越来越严重。她坐在炕上,穿了厚厚的过了时令的棉衣,上面已被油灰遮得不辨
丝纹。她因为我的到来而感激、羞愧,并有着深深的不安,差不多一直在拍打膝盖,
“了不得了,东家来哩!俺家个毛孩儿有天大福分不,让东家好饭喂着大钱花着,
还进门看望哩。我跟她爹、跟毛孩儿说了:来世变驴变马报答吧!天底下也找不着
东家这么好的人哩!……”
我险些在她面前流下泪来。
我一直觉得有愧的,就是不能给予雇工更优厚的待遇。因为我们的园子没有那
么多的钱,它刚刚复苏……可是眼前的老人却充满了感激。
鼓额一遍又一遍制止母亲说话,母亲就喝斥孩子:“毛孩儿知道个什么?还不
快些为大官人端个茶盅儿?”
一句话提醒了鼓额,她开始为我倒水。她把一个瓷碗洗了又洗,这才盛来一碗
白水。家里没有茶,也没有茶盅儿。
鼓额的父亲也穿了一件大襟棉衣,腰上扎了一根布带。在我的印象中,大襟衣
服只有女人才穿,所以我对这种打扮觉得奇怪。他很瘦,灰尘像是深深地嵌在了皱
纹中,已经没法洗去。他总是笑,又有着无法掩饰的惊慌。这惊慌只有在他转脸喝
斥鼓额时才消失。
“东家啊,在家吃饭吧,如今不比过去,吃物多哩,你看看咱家里……只要东
家不嫌弃就好……唉,毛孩儿家小小年纪,不懂事,拖累人哩,东家多调教、多担
待些是哩……”
他颤颤的声音流露着无法描叙的感激。他似是深深亏欠于我——他欠下了什么?
他知道我站在这个屋顶之下,心里正想什么吗?
我不止一次在心里决定:再也不到这儿来了。我第一次来这儿就这样想过。可
是我做不到。这儿有一股奇怪的磁力吸住了我——那就是一个平原的真实。我不想
来,是因为我像所有人一样,总是害怕一个真实。但我终于明白,真实是无法遮掩
的。我强烈地感到了一份赤裸裸的真实。我是属于这份真实的……
这大半就是我离开又归来的真正原因吧?
我心灵深处有个声音,它催促我走向平原。在这儿,我才会面对着它,羞愧不
已。我是平原上出生的儿子,我因此而羞愧。我是一个人,我因此而羞愧。
我在他“吃物多哩”的提醒下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屋角堆着一些红薯,墙上
悬了束起的一撮高粱穗子,风箱旁还有卵石似的马铃薯。一股秋天的清香气驱除了
另一种气息,一个季节的安慰全装进这座小泥屋了。
鼓额从一旁提来一个口袋,打开,里面是刚摘下不久的花生。花生果还湿漉漉
的,果壳儿雪白雪白。她捧起它们,捧到我的面前。我剥开果壳儿……甘甜的浆汁
在口中弥漫,这就是我所熟悉的平原的果实。
鼓额还多少有点发烧,我让她在家歇着。可是鼓额非要跟我一块儿回葡萄园不
可。她那时竟这样执拗。使我不解的是两位家长也一声声说:“捎上她哩!”我只
得同意了。
归来时我们雇了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一位上年纪的人。马车在秋天的平原上不
疾不慢地行进,让人有一种很特殊的感受。这种马车在这儿仍然是重要的交通运输
工具,它是机动车辆很难取代的。鼓额手里挽个花布包袱,垂头坐着,头发梳理得
真光洁。她眼下像个羞涩的从娘家回来的小媳妇。我注意到,她现在比刚来葡萄园
时健壮丰满多了。她那被太阳晒得红红的脸庞、又黑又圆的大眼睛,有着一种历久
不衰的美。这种美很内在。
车老板根本不把车上的乘客当回事,看来他已经非常习惯于这种生活了。一路
上他不停地哼唱,因为声音小,而且嗓音又不清,所以我一开始并未在意。后来的
几个词儿钻进我的耳膜,使我立刻一振。他在哼唱关于徐芾和秦始皇东巡的古歌!
我请他大声唱唱,他瞥了我一眼,不高兴地放大了声音。
真的是那首古歌。可见在登州海角这一带,这古歌已经掺进了流动不息的海风
之中。我只要安下心来,只要屏息静气,就会听到它在隐隐奏响……我一动不动地
倾听,凝住了。
鼓额的手在轻轻推我,我一低头,看到了她手里攥着一把洁白的花生果。
又是一个长夜。这儿满满地灌入了海潮。一种生冷活鲜的气息从茫茫无边的地
域吹来,越发让我难以入睡。由于时过境迁,你将无法领受我在这个长夜的感受、
我的心情。
一个人在这样的夜晚会有无穷无尽的、繁琐的追询。我常常发现,时光流逝得
那么快啊,一转眼已是十年、二十年。
可十余年前的一切宛若眼前。我在这匆匆的迎接和告别中也做不到镇定自若,
一些过失常常令我心疼。过失——让人尴尬的场景一再重复,而人又不能从头开始。
人无法挽留珍贵的友谊和爱情,有时就眼瞅着它们衰老、退色和变质。
我时而想有力地抑制它——对生命造成腐蚀和损伤的隐秘之力。为了捕捉它,
我紧绷心弦。多么难啊!你常常有这种感觉吗?发现那种力量是不难的,难的是扼
制它,注视它,不让它靠近自己。显然做不到。因为这太累了,一松弛,一天又过
去了。而生命正是一天天组合起来的,我们就是这样丢失了生命。我怀念那些生命
放射璀璨光焰的日子和时刻,充分地、一再地咀嚼和感念。我常常一个人在这午夜
里强忍着什么……
04
柏慧,如今能像你和我一样坦然交谈、不断回忆的人,世上还有多少?
我们已经放弃了对彼此的苛求,只是真诚地交谈。
海潮徐徐漫过,它把小茅屋、葡萄园,把整个大地都覆盖了……我们偶尔想起
已经消失和必将消失的一切,对这无法诠释的神秘就会泛起恐怖,睁大一双求助的
眼睛。我看着你,深知:这目光与十年前是多么不同啊。我一遍遍地想象你现在的
样子,想不出。
你好吗?愉快吗?你一定……我承认那个小提琴手与你分开之后,我有一阵真
是高兴。以前我听到你夸他是“天才”,心里总是觉得别扭。
他的假头套、凸起的小腹,我看了都有些气愤。现在你又是你自己了。可现在
你正是让人特别担心的时候。
我甚至想劝你回到柏老身边,但那同样是一种折磨。你会孤独的,无论是你自
己还是与他们在一起。既然如此,那么你就自己吧。
小提琴手是你初中时的同学。记得过去我忍不住就要说他几句坏话。当时他的
小腹还没有凸起,只是那眼睛凸得太厉害。这样的眼睛据你说是美的,而在我看来
空空洞洞,没有什么内容。这双眼睛转向你时有一层浮起的光亮,让人想起一种鱼;
而转向我就立刻尖利利的。
他难得一笑,无能而又自负。这就是我过去的印象。
可现在呢?我多么怀念一起坐在剧场里的那份感觉。我既担心你,又为他难过。
他的痛苦可想而知。你是绝对好的一个人……你多么美丽。我仅仅因为你的美丽也
要充满了尊敬。美丽是神灵赐予的,它多少也算是一种品质。在那座乱哄哄的城市
里,你自顾自地美丽着……
小提琴手这会儿像我们所有孤单的男人一样。谁来帮帮他呢?
没有爱,没有慰藉,还会有什么?我知道他是深深依恋你的。你们结婚后我曾
经看过一次他的演出,突然发现他大为长进了,真正是沉入其中,如醉如痴。他像
换了一个人。我一下就明白这是你给他的。帮助男人找回不知丢失在何方的激情,
从来都是一个女人最了不起的地方。
你是具有这种能力的。
可是你一下就消失在人海里了。
你是无可奈何的。我知道你有多么善良。我想都不敢想过去。那时我太年轻,
有那么多独特而深刻的愤怒。我那样做,是想向你解释一生——不仅仅是关于你,
而是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所有人的委屈……我这会儿想说的太多了,我由小提琴手
的悲叹想起了很多很多。难道人活得还不够苦吗?我们——所有的人——有什么理
由再去背弃、离异、伤害?谁又理解一个人长长的委屈?
谁知道我为什么愤怒?我怒不可遏。我那时曾深深地爱过你,可是我怒不可遏。
在我请求谅解的今天,我又很容易想起十年前的激愤、想起我当时由于愤怒而浑身
颤抖……
我很牵挂你、也牵挂小提琴手。这个不让人喘息一下的时代啊,对于好人,它
的心肠是硬的。
我极想再去我的命运转折之地、你所在的那座城市走一次。我想好好地看一看
那里的楼房和街道、我过去的老师和朋友。可是我迟迟动不了身。是什么让我如此
踌躇、如此地心灰意冷?
见到“老胡师”了吧?我近来总是想念他。我似乎有很多话要跟他说……
我跟你说过,徐芾这个人物很让我着迷。我不愿与其他人更多地谈论他,仿佛
这只是我个人的、或某几个人的隐秘似的。其实关于徐芾为秦始皇采长生不老药,
带三千童男童女东渡日本一去不归的故事,几乎无人不晓。大概也正因为这个传说
的广泛流布,才使这个人物潜隐在了历史和真实的深处。
我有时是怀着极大的好奇心来探寻这个人物的。我差不多已沿着秦王三次东巡
所经过的不同路线走了一遍,到了他杀死几百人的琅琊台、他射杀大海鲛的成山头、
他祭过的莱山月主词……《史记》作为最可靠的正史,也记载过“齐人徐芾”。这
个人以及他的航海事迹看来是确凿无疑的。有人视他为一个伟大的使者、航海家,
并将哥伦布与之相比,这并非牵强。但我觉得绝不仅仅如此。
我想弄懂他的诞生地——或者说他长期流连生活过的这座城市——士乡城——
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你对这座古城会感兴趣的。它处于登州海角,从地图上看,这是一片大陆的边
缘地带,小得不能再小,是插进大海的一个犄角。它在秦灭齐以前属于齐国,秦灭
齐之后则属于东夷边城。早在老铁海峡没有发生陆沉的时候,这儿的文化已经相当
发达,处于东莱古国的中心地区,有最兴盛的渔盐业、炼铁术。到了齐国末期,随
着当时的稷下学派著名人物的东移,士乡城已经成为国内著名学士的汇聚地。一些
最重要的人物都在这儿访问、讲学,历史上有过记载的就有邹衍、韩非、淳于髡、
荀子……
他们为什么要到登州海角来?
稷下学派又是一些什么人物?
在秦王统一中国之前,齐国为“五霸之首”。当时的文化中心,春秋时代在曲
阜,战国时代就在齐都临淄。齐国都城临淄超过今天的临淄城二十多倍,《战国策》
曾记载道:
七二十一万,不待发于远县,而临淄之卒,固已二十一万矣。临淄甚富而实,
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塌鞠者。临淄之途,车毂击,人肩
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家敦而富,志高而扬。
就在这样一座繁荣的都城中,齐桓公田午在西门稷下建立了学宫,尔后发展到
学士千余人。他们当中有著名的军事家、政治家、哲学家和艺术家,如宋饼、孟子、
荀子、孙武、孙膑……当时的儒学大师孔子也在稷下讲学。著名的“百家争鸣”之
说,就源于稷下学派。
秦始皇由西往东统一中国,在咸阳焚书坑儒,一些逃亡的学士先是汇于齐都,
随着秦军东移、齐都灭亡,他们又先后到达登州海角。这是秦国武力唯一不及的小
小疆土,地形复杂,有隐于海雾的群山,有连陆岛。但秦始皇不会轻易放过这里的
渔盐之利,更重要的当然还有政治上的安定。
登州海角的学士于是没有退路。
他们设法隐于民间。
秦始皇焚书坑儒时注重保护了“技”和“匠”,未曾烧过医书之类。他特别喜
好长生不老之术,迷于巫医。
当时的登州海角恰恰是专于神仙之术的“方士”盛行之地,于是稷下学士们渐
渐与“方士”融为一体,言必称神仙。
徐芾大概只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秦始皇一次次东巡,当然是为了牢固控制这块边地。他对齐国东部沿海、对登
州海角,一直有一种神秘和恐惧之感——这大概并非臆测。
你到过西安——看过秦始皇陵陪葬坑发掘出的兵马俑吗?那么大一片陶俑,表
情肃穆……他们面向何方?东方!
他们迷茫地仰望着、注视着东方。
我想秦始皇至死都对登州海角一带感到了迷茫。我仿佛听到了他永久的叹息。
就在秦始皇最后一次去登州海角的归途中,他死于沙丘。
在历史上大书特书的秦始皇东巡,对于士乡城的人文历史当是至关重要的。东
巡之前这儿是秉承稷下学派遗风的,成为当时唯一的一座“百花齐放之城”,有民
谣称:“西有‘士乡城’,夜夜朗朗读书声”,就相当生动地描述了当年盛况。随
着一次次东巡,秦兵压境,影响覆盖边地,士乡城朗朗读书之声想必是消失了,而
代之为求仙访神的祈祷之声。
徐芾就是在这样一个时刻里登场的。
他至少在许多方面悉心研究了秦国、秦始皇本人以及他身边的文臣武士。对于
秦王身边最重要的一个人物李斯,他当然不会感到陌生。
李斯是稷下学派分裂出去的一个人物。
徐芾感到头疼的可能主要是李斯丞相,而不是秦始皇。但刚刚统一六国、心气
高远的嬴政,却使徐芾有了一展宏图的可能性。他懂得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人物最
害怕什么。任何无所不能的“巨人”面前都横着无法超越的阻障:时光。沉默无声
的时光是迄今为止人类所知的最可怕最强大的对手。
秦始皇害怕的正是死亡。
在秦王的巨大恐惧面前,李斯的明晰与思辨都失去了力量。
徐芾巧舌如簧,大谈虚无缥缈的“三神山”、“长生不老药”,谈海中的妖怪、
巨鲛……他提出要楼船战舰上百艘、要大量的五谷百工、弓弩手、三千童男童女……
真是狮子大开口。
秦王在征战六国、宫廷政变之中经历了多少惊险事变,最终能化险为夷,成为
唯一的一个胜利者,真不可谓无大心智之人。但他在时光的进逼之下,面对着一个
多少有些可笑的骗局,竟然失去了起码的判断力。
“好!徐芾,朕命你率船队携百工弓弩手,访蓬莱、方丈、瀛洲……”
就这样徐芾一行经过了周详的准备,终于从黄水河入海口处的黄河营港起航,
永远地脱离了秦王。
从稷下学派东迁到船队启航,这是一个多么漫长的准备过程,真算得上是卧薪
尝胆,在心理和精神上非有一场真正的砥砺不可。他们最清楚不过,仅仅是一场神
仙术还不足以护佑自己。弄到最后,他们的结局仍可以想见,那就是咸阳儒生的下
场。
如今保留在登州海角一带的民间传说多如牛毛,关于徐芾和秦王的歌谣也大都
是说那次东渡的。不过我以前说过,最令我惊奇的还是那首古歌。它的精神气质不
同于一般的传奇,这使我不得不慎重起来了。我已经搜集整理出一些片断,但不敢
妄自连缀,只需尽可能地保留它们的原生性质。
现在关于徐芾东渡的一些资料我仅仅重视如下几个方面:一是典籍记载,如中
国的《史记》、《三国志》、《后汉书》、《齐乘》,日本的《神皇正统记》、
《异称日本传》、《续风土记》等;二是考古;三就是这首有待发掘的古歌了。我
认为我无可推卸地成为发掘这首古歌的第一人(?),而且自信自己具有这个能力
——这不仅指我本身是一个写歌子的人,而且还有其他更为重要的条件……
我目前为此耗费精力很多,整个闲散季节都在干这个。待有了新的进展时,我
会及时报告你的。你大概将是较早欣赏到这首古歌的人,同时也会知道我这些年都
干了些什么……
***
又是下雨。这不大不小的雨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半夜我推窗看了看,发现
雨还没停。半岛地区气候湿润,一到了雨水多的时候就有些闷。
拐子四哥的伤腿在这样天气里很不好受。他又开始一下下捶打那条腿了。响铃
的情绪完全受男人影响,每逢这时就不吭一声。连斑虎也会垂头丧气。我试图引四
哥讲讲他在兵工厂那时候的故事——那时他可是个英俊后生,曾经为一位老军人厂
长当过警卫员,据说很能博得厂内姑娘的喜欢……
四哥大口吸烟,笑一笑,不愿开口。
响铃在伙食上下着功夫。她去海边弄来几条大鱼熬汤,又提着围裙进杂树林子
采来蘑菇、金针菜,到园子四周的篱笆上摘回大把的豆角……她还用干槐花浸一浸,
加上面粉和油盐,做成平原上才有的美味:槐花饼。据说这种饼是久居大海滩上的
一只狐狸发明的——它是雌性,平时幻化成一个辫子油黑粗长的美丽姑娘;她无比
地喜欢那些到大海上采药和打鱼的小伙子,就用这种饼引他们到茅窝去,过上一天
两天。
吃过她的饼的人永远也不会忘记那种甜美的滋味,于是就回家仿做,从而流传
了下来。平原上的人对槐花饼还有另一种叫法:狐狸饼。
我想,如今的葡萄园够温馨的了,大家围坐在桌旁就是真正的一大家子,斑虎
卧在一旁,一边吃着它那一份,一边抿嘴巴,抬头看看我们。米饭的香味与窗外鸡
的啼叫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安怡……梅子上次来度假显然深深感到了这一点,
但一旦回城,又很快被那里的节奏给迷住了。她很难挣脱。
雨不停止,也就无法到园子里干活儿。还是讲个故事吧。
谁来讲?他们想让我说说很早以前的故事——我一阵沉默。
我有时一个人默对着窗外雨丝,不禁想起了秋雨连绵时节,我在山间奔跑的情
景。那时我刚刚十几岁,真正是一个人……
就是那年秋天的一个黑夜,我跟上那个中年人走了。先是让他扯着我的手,弓
着腰在树下窜,一直窜到了最西南角的一棵桃树下。听了听没有一点声音,就往南
匆匆走去了。穿过杂树棵子,一片高粱地、花生田,又跨过一条浅浅的水沟;再往
西走了一会儿,又折向南。我们是去南山啊,去认那个“义父”……中年人不吭声,
我也紧闭嘴巴。他手里提着妈妈交给的一个包裹,那里面有一双鞋子、一点钱、几
件换洗的衣服,最主要的是有几块锅饼。
那个夜晚冰凉的秋风使我打抖。我穿了一件灰绿色的旧衣服,袖子有些短。这
件衣服曾经多么新啊,它是妈妈亲手为我做的,是外祖母割的布料。我穿了新衣服
上学,让那帮人好嫉妒。他们说,什么人家就有什么衣服——“他们家古怪东西就
是多!”我有一次提了一个书包上学,有精制的木头提手,大概是外祖父用过的,
那式样立刻引起了老师和同学的好奇。他们又惊喜又厌恶地盘问了我好久……我相
信是老师把我们小茅屋的情况说出去的,他们的态度影响了同学,大家开始用异样
的目光看我了。我被视为不祥的异类。
小学校只有一个女教师对我好一点。她好像也那么孤单。
她美丽又羞涩,不说话。她只用眼睛说话。
我们家东边长了些菊花,我采了最大最艳丽的给了她。她插在清水瓶中。
我上学时要穿过一片杂树林子,小路旁边有各种野花,我有时摘一大束,几乎
是怀抱着,一口气跑到她面前——我发现她那么喜欢鲜花……
这个夜晚的露水真盛,我的鞋子全湿了。庄稼叶子上的水也弄湿了我的衣襟,
风一吹身上凉得打抖。中年人仰脸看看天空,“缔”一声,扯紧了我的手。他希望
我们再加快些步子。我们要在天亮时赶进山里,站到“义父”的面前。
我不敢想象那时的情景。那时我会死死地盯住那个苍老的面孔,看得他发抖。
我竟然给一个毫不相关的男人做起了儿子。我不愿意。
从此我的小茅屋、大海滩、无数的野花和浆果,还有我的母亲——我将日夜思
念的母亲啊,我们一块儿分手了。我眼前又闪过了素花布单蒙着的那个小小身躯,
那是我的外祖母;还有那蜷曲在荒原灌木丛中的老爷爷……冰凉的泪水从颊上滑下,
我愤怒地抹掉了。
就这样,我随着那个中年男子往南走去。这是人的一生所能走的最艰难的一条
路了。
我们渐渐爬上丘陵地带。
灰蒙蒙的夜色中,我用力看四周的一切。庄稼棵儿越来越稀,树木也很矮小。
这是一片贫瘠的土地,这儿不会有什么惊喜。
记得我一直在平原的高处往南眺望,盯着远处那溜儿蓝色山影。它有时在雾霭
下轻轻跳荡。那道山影化为一首奇特的歌儿震响在耳畔,我可以一连几个钟头遥望
着、谛听着。因为那时我的父亲就在蓝色的山影之中。
苍苍巨石出现了。中年人大口喘气。他佝着腰望望前面,又往回路看看。东方
闪出一抹微黄的带子,我心上一紧:天要亮了。我说我去去就来,转到了一块大石
头后面。
中年男子坐下吸烟。他一路都没顾得上吸烟。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闭了闭眼睛。当我抬起头时,发现一天的星斗像葵朵那么
大。心慌慌地跳,我猫下腰,从一块巨石移到另一块巨石,最后撒开腿就跑。我听
见有石头被我踢到了陡坡下边……
听说我未来的父亲是一个烤烟叶的人,一个人生活在山上的小石头房子里,每
年深秋再到烤烟炉前工作。他无儿无女,已经很老很老了。他因为活到了最后,需
要有个儿子了。
他生儿子已经来不及了。
可怜的老人第一次找儿子,就遇上我这么一个拗气和野性的人。他那天一定是
枯坐在小石屋子里守候。天亮了,只有中年男人两手空空走进来。老头子气个半死。
这可是没有办法的事儿。
我永远是小茅屋的儿子。虽然我深深地恨着一个人。就是这个人的到来,我要
被连根拔掉了……我从此奔波在山隙中。好陌生的山啊,我攀来攀去,身上的衣服
很快被棘子划破,手脚全是血口——我到哪里去啊?
夜晚,我钻到草窝里,睁大眼睛看着四周。风从山口吹过,发出“苏儿苏儿”
的声音。草叶中不知有什么东西在活动,还有令人生疑的灌木丛。在月亮没有升起
之前,一切都闭着眼睛,阴沉沉的脸庞——远处近处的山石凝视着我,它们当然不
接受我这个陌生人。我想也许半夜里会有什么野物拱过来把我吃掉,而我还在梦中
呢。这样想着总也不敢睡去。
有石头从山顶滚落,发出的巨响在山壑里震荡,回声传出老远,又在大山的另
一边引发了一阵沉闷的哈哈大笑……我被阵阵饥饿攫住了。
白天,我吃饱了一顿饭就会很高兴。我吃饭的办法很多,比如说帮山沟的老乡
们干活、采药卖给收购站——这儿的药材很多,我从小就跟在老爷爷身旁学会了辨
认草药。无人的大山上,常常能看到一座座孤零零的小石头房子。它们强烈地引诱
了我,让我走近去看个虚实。走到跟前我总是蹑手蹑脚,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什么人。
我总把里面的人想象成背弃了的“义父”。
几乎每座小房子里都空空荡荡。主人为什么离开了?这些小石头房子又为什么
垒在了光秃秃的大山上?
这都是些谜。这些谜在今天看来,就像某些史前遗迹一样令人费解。
如果说是看山人的房子,那么坚硬的大山有什么可看护的?如果说是单身老大
的住所,那么他们完全不必把自己的窝建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
小石头房子就好像我那个未曾谋面的“义父”,它们真是孤单啊。我有时远远
地看着,心里涌起一阵怜悯。我为他可能产生的悲伤而悲伤。我这一辈子要为多少
人悲伤?再加上我自己的悲伤,看来我是不会幸福了……
我在大山里流窜,幻想着奇遇,不断地怀念那些亲人和压根就未曾见过的朋友……
我这时无比渴念林中子弟小学的那个女教师,回忆着她一次次抚摸我的肩膀和头发
的感觉。我还想象着在山中会遇上什么别的人——一定会的,他或她一定会在什么
方面解救我援助我。
就这样,我在无头无尾的奔波中寻找着微小的机会。
首先当然还是想看看“义父”。我造访了不知多少石头小房,大半都是空的。
偶尔遇上一两个闲散的人,也都是无所事事呆在里面的流浪汉,他们油黑的小背囊
扔在一边,怪吓人的。
小房子过去有灶,还有土炕,这会儿都被整塌了。有时空屋中有一两只动物,
它们见了我总是急急窜掉。半塌的炕角是一堆乱草、一个柔软的窝,上面印有它们
身躯的形状。我趴在没有木棍的小窗上,神往地看着里面。
如果遇上雨天,我就得找这样的一座小屋了。
我常要呆在漆黑的屋中等待天明。如果我侵占了其他动物的地方,那么半夜里
就有什么在一旁走动。有一次它大胆地走近了,在黑影里呆了片刻,又失望地、无
可奈何地离去。
我真希望它能再一次归来。
只有一次我的手碰到了一个毛茸茸的躯体。那也是一个黑夜,下雨,什么都看
不见。它呼吸的声音柔细诱人。我摸醒了它,它打了个哈欠又重新睡去。我握了握
它的巴掌,发现它热乎乎的。我又小心地触动了一下它的嘴巴,感到了可笑的、四
蹄动物们千篇一律的两撇胡须。我多么幸福。后来我想这可能是一只无家可归的狗,
不然它就不会这样坦然。
那个晚上想到此,我好难过又好亲近。我想抱一抱它,好不容易才忍住。
天亮了。我后悔太困了,不知何时睡去,醒来一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只动
物躯体焐热了的一堆茅草……
一个流浪汉走向山脊,背着包裹,在朝阳下四处遥望的剪影多么迷人!我现在
一闭眼就能看到这样的剪影。
有一次我看到了那样一个人,心里一惊,竟忍不住吆喝了一声。那个被朝阳勾
勒出的、四周闪着一层金色的剪影一动不动。我又喊了一声,他才转脸向这方遥望。
啊,我的心跳开始加速,不自觉地迎着他走去。
我顺着山脊走去,他也走过来。不过他走得慢极了。当我可以看清他的样子时,
又有些后悔:他根本就不是平常见到的那些流浪汉,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奇特的人。
他黑瘦,细长个子,戴了一副眼镜,一顶檐儿很长的硬壳帽。他手中提了一根棍子,
打了裹腿——我可是第一遭见到打裹腿的人。他的背囊也比一般流浪汉大多了。
后来我终于看出,他的一条腿伤了,裹腿上有一个地方渗红了。
我搀扶了他,把他扶到前一天过夜的一个小石屋去。他疼得嘴唇抖动,还在笑。
我帮他解了裹腿,又搞来一些止疼的草药,放在嘴里嚼碎了,给伤处敷一层。他立
刻说凉凉的,舒服极了。我记得有一次爬到大树上掏鸟窝,下来时被一个杈子刺伤,
老爷爷也用这个办法对付我,结果那伤很快好了……我们并肩坐着。他笑起来让人
放心。到了中午,他把背囊打开:里面应有尽有,小锅子、小米、水壶……我们动
手做饭了。
这是我进山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饭。他那个精致的小锅子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当时我就想:我也要有这样一个小锅子,它可以为我煮各种东西,到时候我就把豆
角、柳树嫩芽、红薯和南瓜……一一投放进去。
那个小锅子是钢制的,不是一般的锅,所以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实现了那个愿望
——那是我已经从地质学院毕业、离开○三所、幻想着做一个“行吟诗人”的时候……
我后来得知他是这周遭最大的一所山地中学的老师,有假期单独出来游荡的习
惯。他对我非常好奇,看来他的好奇心并不亚于我。但他也像我一样,并不急于知
道对方的一切。
他大约发现了我有时会警觉地盯住他。
那一次我与他度过了一天一夜。离开时,我伴他走了很久,直把他送到了一条
大沙河边上。这是一条多么大的河啊,可惜已经大部干涸了。在水旺季节,我曾到
那条河去看过,水仍然装不满河道……那天他沿着一条干河走了,拄着拐杖,走开
老远还回头看我。
我知道这是一个好人。
我一辈子也没法忘记那个人和那所学校。当然,在那个告别的早晨我就知道还
会去找他的,但不知为什么迟迟没有动身。
那时我把更多的时间用来怀念母亲和小茅屋了。我在一种惨厉的鸟鸣中、在突
然坍塌的土崖前,都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儿——母亲生病了吗?小茅屋里又有了新
的不幸吗?我听说如果至亲有了大事情,远方的儿子必会感到什么,必会有预兆的……
我不敢回到那儿去,因为母亲不让我回去,她不仅如此,而且让我永远也不要提起
我在平原上有个父亲。
我想在怀念平原时排除父亲的影子,总也没有成功。他会跟我一生,缠我一生。
我的全部不幸都将是因为有过那样一个父亲,这在后来终于——得到了证实。
我因为有这样一个父亲而历尽艰辛,而且苦难好像才刚刚开始。他毁坏了我少
年的欢娱、青年的爱情、中年的安定,或许还有老年的清福……奇怪的是我随着年
龄的增长而越发思想他感念他,这已经是无法回避无法改变的了。
柏慧,这一点你是知道的。最早倾听我父亲的故事的人就是你。而我因为违背
了妈妈的叮咛,报应再大也该认下。只是……
我继续在山雨或大雪蒙住的山间奔走。你见过那些可怕的流浪儿了吧?我那时
几乎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手脚全是泥巴、伤口,头发上沾满了屑末、草籽。我在
村边草垛子里捱过冬夜,弄出的声音惊动了街头的狗,它们一夜不安地嚎叫。它们
不理解一个孤单的野人,它们那时并不认识我。
可是我从小就发现了自己有一个特殊的、引以自豪的能力。即我有贴近动物、
与它们互通心情的本领和特长。所以当我发现一只与我为敌的狗或猫、野鸟之类,
就常常感到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懊丧。我在别人面前总是掩藏了这懊丧。
我懂得极多的动物——它们的习性、语言、奥秘、隐忧……我发现我的手一挨
到它们的躯体,它们就欢天喜地。我在任何时候——直到有了长长的复杂经历的今
天,都自认为与它们有共同的利益和深深的默契。我想这可不是一个误解。
我曾多次领悟了一个动物的自尊——我知道所有四蹄动物的共同忌讳:它们的
全部自尊差不多都在胡须上。如果不是与之相处长久,随便捋动它们的胡须是会引
起暴怒的……而在它们的脊背上放一只手掌,却立刻会博得一份信任。它们这时就
滋生出好感,回头亲切地看你一眼……
那时我蜷在草垛深处,面临着一群狗的狂吠围攻,觉得这个世界的全部都在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