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在长长的眼睫毛下面,每闪动一下都有掩不住的光彩在泄露。她微黑的、杏红色
的皮肤简直就是健康和青春的标志。她在葡萄园里是一个象征、一个精灵……
她过去很少牵挂这个园子的前途,因为她从未怀疑过我和四哥等人拥有的力量,
认为我们几个男人足以保护它了。她现在似乎明白这有点过高地估计了我们。当那
些可怕的侵犯和打扰过去之后,留给鼓额的除了费解,还有难以祛除的惧怕。她怕
有那么一天,这葡萄园不复存在,那时她往何处去?
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一天啊。她拒绝回到原来的村庄去,即便和母亲在一起。
我终于懂得了对葡萄园的爱护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爱而又可怜的鼓额啊。
一连多少天都在设法为四哥讨回那支枪。它陪伴了一位伤残者,安慰了他多少
年。人们说这杆土里土气的枪在他肩上已经几十年了。一个人怎么可以突然失去了
这样一个伴儿?
孤单的时刻,它与他可以在原野上对话。
那时拐子四哥刚刚负伤回来,正赶上非常时期,大家都没有东西吃。河湾那儿
有不少水鸟,他就用这支枪去猎水鸟。
他的猎物救了不少濒临死亡的人,也使他成了一个漫野游荡的人。
他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常常宿在野外。他的朋友与他一起游荡,一起在
海滩上点起炊烟。传说有一次他们在半人高的白茅地里猎到了一只大鸟,另一只飞
掉了——这原来是一对夫妻鸟。那天他们在烤那只猎获物,天黑下来,满天星星闪
动,从天边就传来了另一只鸟凄切的呼叫。这叫声嘶哑一会儿尖亮一会儿,叫得人
心上发紧。他们草草地吃掉了烤好的鸟,在草丛里躺下,准备过夜了。可是那只鸟
仍在呼号。它一会儿远一会儿近,在空中徘徊……谁也睡不着。这真是煎熬的一夜。
从那以后,人们再很少听到四哥扣响扳机。他只是背着它。
我想,也许一个身上有着严重创伤的人特别需要一件武器。他近来越来越多地
说到类似的话,“我总有一天要跟他们动动家伙”、“快惹我放枪了……”
那些人坚持说四哥是持枪威胁公务人员。我是当时在场的人,完全可以证明这
是编造谎话。“非法持枪,而且——妨碍公务人员……”那个咕哝不停的家伙正是
那个闯进园子抓人的瘦子,这会儿他已经被我的“朋友”们疏通过,凶气自然少了
许多。不过他就是不愿最后把枪交出。
我问他:“既然已经作了罚款处理,那枪也就应该发还了吧?”
“有持枪证吗?”
当然没有。所谓的“持枪证”是这几年里的新玩艺儿,早些年平原上的猎人多
极了,谁也不懂给土制猎枪报个户口。我说我们葡萄园在秋天需要守夜,而且野外
动物甚多,一杆猎枪绝对需要——那是否可以加办一个“持枪证”?
瘦子神秘而险恶地干笑几声,没有回答。
我觉得眼前这个人的鼻梁那儿只缺少狠狠的一拳。有了这一拳他也许会变得好
一些。
离开时,他出人意料地送了几步。在门外的一棵杨树下,他站住了,压低着嗓
子说:
“该花的钱还得花上……”
我只想快些离开这个恶棍。
很多天之后,我想起那张瘦脸还感到恶心。我毫不怀疑,如果不按他说的办,
那就不仅是失去四哥那支心爱的枪,恐怕还会出现新的麻烦。最后我只得通过“朋
友”交上了那一笔钱——这一回是直接递到瘦子手里的。
这一切当然都得背着四哥做。
好久了,一直传着一个消息:有关方面正在与国外紧张谈判,这事儿已进行了
一个多月,结果总算出来了。
原来国外的一个公司要长期租用这一片大海滩。可能是地价的争执,谈判归于
失败。我们这会儿才明白了那一次丈量是要干什么。
那个公司是搞人造石油的。
这次合作的失败肯定是件好事。可是会不会重新开始其他的合作呢?
我们葡萄园西面不远是一处国营园艺场,那是多么阔大的一片果林啊。我不曾
在别处见过如此美丽的一片园林。可是如今园艺场的头儿正在频频接待海外和内地
的一些大公司经理,一心要开办一两个能赚钱的项目。眼下他们正在谈合办一个化
工厂和电镀厂,还发誓说要设法引进外资,建一个华东数一数二的大型氯碱厂……
各种各样的汽车不断顺着园艺场与葡萄园之间的马路开来。车子开开停停,不
时有人下来遛一圈儿——他们大概坚信,只要瞄上了随便哪一个地方,那儿的人立
刻就会伸出双手迎接。他们大概不知道,这片平原的丛林和稼禾后面,藏下了多少
憎恨的眼睛。车子继续往前开,一直开到无路可走的地方。这条铺了柏油的公路被
称为“国防路”,尽头消失在一片生了荩草的沙子中。这是片绵软的沙滩,再往前
一百多米就是大海了。
“多么美的地方啊,这儿要建别墅的。”他们哼着下了车,抹着腰对陪伴左右
的官员说。那些官员都是从海边小城来的,一个个差不多都长了臃肿的身材,满脸
堆笑,结着一截皱巴巴的领带。他们讨好地对外来客吐出一个英语单词,地方口音
又浓又浊。
从车上下来的女人都涂了青黑色的眼影,脸上搽了红色化妆品;偶尔也能遇到
将脸染成金色的;有一次我还见到一个把脸染成了蓝色的人……她们无一例外地戴
了大耳环、抹了鲜亮的口红。她们惊讶地呼喊,大笑大闹,张着血盆大口。
她们大概想吞下整个不幸的平原。
几乎每个人都持着一部无线电话,站在离海浪不远的地方“喂喂”大叫。四哥
吸着烟看着,说如果前些年,这些家伙在这儿胡闹,肯定会被当成特务抓起来。
“女秘书也随我来了……是的,我让她以后跟你联系……”
原来那一群女人都是“女秘书”。
他们践踏着这样一片平原,毫无廉耻。有人为什么如此疯狂、拼上命招引一些
污染项目?难道他们不知道这对于一块土地而言是致命的吗?后来才弄明白:所有
的目的只为了搞钱、为了痛快一场。污染在他们看来是不足道的,因为从来没有什
么人对污染太过认真。搞不到钱还可以借机“考察”,到世界各地旅游几次,出去
看看“洋人”。
一股浊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登州海角推进——仅仅是几年的时间,这里已经失
去了往日的宁静。我和我的朋友好像进入了最后的守望,正等待着一个结局。这使
我想起莱夷人的撤退与固守,他们在面临狄戎进逼时的情形。
历史正以稍稍改变了的形式重演。
看着那些“女秘书”们涂成了血色和铜色的脸,难以压抑的绝望就会淹没过来。
我的脑海一遍又一遍闪过丛林中那座沉默的茅屋,不止一次记起了父亲从南山归来
的那个上午——他在大海滩上转了多半天。他在干什么?他在寻找一个墓。那是战
友的墓。
如今,所有烈士的坟头都与沙丘混到了一起,或者干脆被它们所覆盖。一片又
一片丛林在消逝,大风旋起了沙子。天浑浑的,大风把沙子扬到高空,又飘移到海
上。
当年的莱夷人不断地退却。
可是我们呢?我们已经无处可退了。我们再无须退却。
08
鼓额告诉我,有一个鼻梁尖尖的家伙站在园子篱笆那儿窥视——她描绘了一番,
我才知道那个人是前些年辞职的某机关小车司机,如今是运输个体户。他常常混在
园艺场驾驶班里打麻将,据说是赌场上的一把好手。
她非常怕那一对眼睛。
我以前见过他,只一次就记住了。鼓额是对的,那双眼睛像鹰,尖利逼人。有
一段我们的葡萄在运输上很麻烦,半路上常常被人哄抢,有人就介绍找找“鹰眼”。
结果他为我们干得不错。这个人读过不少东西,千方百计想在我面前露一手,但不
久他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这一回他露面,完全可以大大方方走进园子里来,却躲在篱笆后面。
我叮嘱鼓额小心一点。只要她到园子深处,我一定让四哥或响铃陪她。我定了
一条规则:她任何时候到海滩上去,或者回家,都要请假……我明白这种警惕决不
是多余的。近半年来,平原上不知发生了多少恶性案件,有的真是闻所未闻。
现在我们宁可相信一切耸人听闻的可怖故事都是真的。这是个疯狂的、丧尽天
良的时刻。
我们的鼓额好像预感到了什么——她说她怕那个鹰眼,怕极了。有一些日子她
总是依偎在四哥身边,紧紧挨着那支黑乎乎的猎枪……
那一天我去了一趟东部小城,那里有一个很大的葡萄酒厂,酿酒工程师是我的
挚友。他这些年来对我们葡萄园的帮助大极了,可是这个酿酒天才近来与爱人闹翻
了。他非常痛苦。我是专门去劝慰他的,也想顺便开导一下那个女人。就这样我回
葡萄园晚了一两天,压根就想不到会出什么事儿。
工程师的爱人长得细细高高,以前常与男人一起到葡萄园来住上一两天。她三
十多岁了,可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岁,那张脸庞红扑扑的,真是火热烤人,生气勃
勃。她快言快语,风风火火,但看不出是那种过于轻浮的人。她让人想到一只妩媚
的狐狸,特别有一副“让人着迷的鼻梁”——这话是那位酿酒工程师说的。他爱她
爱得死去活来,结婚许多年后,这爱的火焰不是逐日减弱,而是愈燃愈烈。可惜那
个女人与一帮好小伙子过从甚密,有着深深的友谊,并且从友谊过渡到爱情也是轻
而易举的事儿。她似乎不是那种情感上的浮泛之人,所以她的选择也绝非那么荒唐
无忌。只苦坏了我的这位工程师朋友,他差不多都要垮掉了。我怎么能没有这位朋
友呢?还有我的葡萄园,都不能失去他……
那天很晚了我才回到葡萄园。斑虎极有节制地欢迎了我——而往日只要外出归
来,它总是激动得不能自已,扑到我的怀中,全身每一根毛发都在颤动……这一回
它的目光躲躲闪闪,我猜出准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小茅屋里静静的。我走得很近,仍看不到有谁迎着狗吠走出——我跨进四哥的
屋子,空无一人;到了鼓额的屋子,发现他们都围在一起。鼓额坐在中间,捂着脸,
发出了微弱的哭声。我的心立刻怦怦跳起来——我脑海中立刻闪过了那一对鹰眼!
我走近了,他们才一齐抬起头。只有鼓额始终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我把她的手扳开,她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眼看就要喘不过气了。她的哭声越
来越大,沉沉的额头压得她就要倒下来。我扶住了她。
“他狠极了,他……”
我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也听不清鼓额说了些什么。响铃把她揽在怀里,小声
哄着:“反正斑虎把他赶跑了。这只狼再要窜出来,四哥就用枪打死他……”
四哥脸色沉沉地扯了我的手出去,斑虎紧跟在后边。我们一直走到葡萄园深处。
葡萄架下,有一片被踩得很乱的泥土,仔细看看上面有扯下的头发、衣服碎片,
还有一只发卡。显而易见这里不久前有过一场激烈的搏斗。
四哥说:“我那会儿正和她在这里铲土,响铃喊我,我就离开了。也不过是半
个钟头哩,斑虎没好声叫唤,好像这孩子也喊了一声。我知道不好,拿腿就跑过来……
那家伙没有得手,他被斑虎咬了;好身手,连跳过几道葡萄架子窜了,枪没够得上……”
我问是不是“鹰眼”?
四哥没有回答,恨恨地盯住西南方向:“等着吧,我非把他的肚肠打出来不可。
这是定准的,谁说也没有用。嘿,我这枪早该派上用场了。”
我再一次问,四哥说:“你问鼓额去吧,她就是不答。不过我的枪子儿到时候
认得他哩……这是定准的!”
斑虎沮丧着脸,像是在回避我的目光。这个善良的生灵把一切责任都自觉地承
担了。多么令人感动。人间的罪孽怎么能像它理解得那么浅近呢?它的热辣辣的希
望和忠诚啊,应该让所有人都羞愧得无地自容……
四哥看着斑虎说:“那个狼手上有什么凶器,打了斑虎一家伙,你看看!”他
蹲下,拂开斑虎额角那儿——我看到了一块青肿。“斑虎从架子后面窜过来,一下
咬住了他后脖那儿,他回手给了它一家伙……”
我回到茅屋,问鼓额是不是“鹰眼”?她哭而不答。我再问,她说当时只顾挣
脱、打斗,真的没有看清那个人。
我不太信她的话,但又觉得她没有隐瞒的理由。我只在心里料定是那个“鹰眼”。
一连几天,四哥掮着枪在园子四周转悠。他在寻找那个人。我特意去了几次园
艺场,想打听“鹰眼”的去向,都说没有看到。
四哥空闲时间常常领着斑虎走出去,迎着北风走向很远,当然不是为了玩。我
知道他极想猎到一只狼。
那只狼咬伤了我们。它不太懂得鼓额与我们的葡萄园已经是血肉相连。她和四
哥、响铃,甚至还有斑虎,如今都是不可分离的一个大家庭了。我们住在同一座茅
屋里,一块儿守望着自己的平原。
这只狼注定了没有好结局,因为它触怒了这儿忧愤的猎人。
当然这不会是一只低能的狼。它狡狯、阴毒,甚至还仪表堂堂。真正的狼大概
都是这样。真正的狼在猎取自己的食物时总是极其专注,有时不免要冒死一搏。
***
我除了整理古歌之外,好久没有写自己的歌子了。没有吟唱的欲望。也许对于
我而言最好的莫过于午夜了。我只在午夜里注视着你的眸子——它还像昨天那样闪
着光泽。我想象着那个热情的额头,额头之上那蓝黑色的柔发——这种注视平息了
我一天的郁积、愤愤不平、各种的企盼……
不知你一人独处会有怎样的心境,也许我们是极其相似的。我在内心里悄悄营
建,做得缓慢仔细……
这是个走入内心的时代,柏慧!我们无望而又热烈地注视着前方……没有尽头
的长路上,留给人们的,只有一眼望得见结尾的那么短短一截。
只有在匆忙中做完,甚至来不及总结。谁能在这条短短的路上更从容一些呢?
可是即便这样也未能使我忘记……我把这个世界当成了一棵正在生长的树,亲
眼看到它抽出了生机盎然的枝叶,也看到了它结出的甘美之果。一切都可以证明它
还在生长,远没有死亡。于是我就得谨慎地对待它,尤其不敢伸出砍伐之手。我哪
怕只剩下了仅有的一滴水也要去浇灌它……我记起了在大山里流浪时遇到的那个恩
人——沦落在那所山区中学的地理老师、影响了我一生的人……每逢我好心好意地
想象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就要记起他。
深深地怀念。他黑瘦的面容有时会让我全身战栗。这个人简直是神灵送到我面
前的。我遇上了这样一个好人,一生也就被说服了。
那些寒冷的夜晚我们依偎在一起,谈各种各样的话题。他向我展示了一个多么
开阔的世界。正是从他那儿,我爱上了地质学,也迷恋起歌子。我不会忘记他的身
世,至今听得见那一天老校长绝望的呼号。我记住了那是一个大雪天。他死在一个
最寒冷的冬天。老校长仰天长喊:“他是一个孤儿……”
一个孤苦伶仃的男人死在了大山里。
他有一副大背囊,就搁在倒下的地方……从此我总觉得一个真正的男人应该有
这样一副背囊。也许是简单的模仿,我后来终于也制了一副,背在了身上。
如果说是那个大山里的老师让我爱上了地质学,那么再明白不过的,是你的父
亲让我背弃了地质学。一想起这位柏老就让我心疼,还是把他留到后边再说吧……
他竟是你的父亲,真是让人无言。你也不能选择自己的父亲,像我一样。
我跟你讲过了我的父亲、我的家族。直到十多年后的今天我才有了这样的勇气。
什么时候讲叙一下你的父亲呢?还是留待将来吧……
我说过:有一段时间我那么渴望寻找一个新的父亲。我多么愚蠢。我不明白无
论一个人有怎样伟大或渺小的父亲,对于他而言都无法改变。这是一个很简单又很
残酷的事实。血脉把一个生命牢牢地固定在一个位置上,让其一生都无法挣脱。如
果神灵看着他不顾一切地挣脱,会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徐芾利用为秦始皇求仙药的机会逃向了九洲,也许做了个王——人一旦有了机
会难保不去做王——但他注定了也是不幸的。大概至今还会有人向往这位传奇人物,
幻想着类似的机遇。徐芾的全部不幸都在于他不能选择自己的父亲。他的血脉决定
了他与秦王不能相容。他的忍受、欺骗、出走,一直强烈地吸引了我。来自于民间
的传说都过于简单明了,好像徐芾走得太容易了。传说总是把复杂的历史单纯化,
把曲折深奥的故事通俗化。这样一来就损失了好多真理性。
你想过秦王是一个什么人吗?他能扫平六国,凭借的大概不仅仅是武力;他至
少还有过人的智谋。他身边有著名的人物李斯,有一班在当时称得上优秀的文臣,
即今天所谓的“智囊”。徐芾要在这样的人物面前遮遮掩掩,实现他那个庞大的计
划,该是多么困难。
可是徐芾已经没有时间选择了。他生在一个极为特殊的血脉上,只好迎着那对
逼人的“鹰眼”——秦王也长了一对鹰眼——走过去,把恐惧淹没在激情的沸水中。
他暗中注视了好久,也准备了好久,真称得上是卧薪尝胆。他对于秦王的历史就像
对自己家族的历史一样,烂熟于心。
从历史的观点看,比较野蛮的民族战胜比较文明的民族,是屡屡发生的。人类
历史进程上的全部不幸也许就源于此。当年狄戎对莱夷人的步步进逼、围困登州海
角以至莱夷人的最后撤离,就是一次最好的证明。
遗留下的莱夷人隐于民间,差不多用去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才沿着黄河、泰山
山脉艰难跋涉,返回故园。莱夷人的都城原建于黄县归城,现在只余下一截夯土城
垣。他们后来的聚居地是士乡城,一个临海的整洁肃穆的小城。他们在此得以保留
和延续了莱夷人的文明。
这个特异的民族靠隐蔽才生存下来。他们不是使自己的面目清晰显露,而是尽
力使之模糊含混。他们已经不能像祖先那样争土夺地,而是在失去立锥之地后悄悄
聚拢。他们小心翼翼维护着士乡城这块方寸之地,让精神之树在夜色里成长。当一
个民族失去了土地的时候,唯一顽强的维护方式就是保存和延长它的精神。而正是
在这一点上,莱夷人差不多成功了。
稷下学派的代表人物几乎无一例外到过士乡城,有的就是生于斯长于斯。他们
广布中原,随着秦国武力的延伸又逐步东移,汇于齐都稷下……莱夷人最早发明炼
铁术,织出了绚丽的丝绸。随着铸出了最锋锐的剑、织出最柔滑的锦缎的同时,他
们也创造了一些美丽的思想。这些思想是当时人类社会中最为宝贵的东西。比如他
们的“百家争鸣”之说,至今仍成为思想和精神领域的一个原则……
秦王灭了韩、楚、魏,又灭了燕与赵,最后只剩下齐了。
齐在富裕的东疆,有渔盐之利,有第一流的冶炼基地,还有不可思议的齐国音
乐,有稷下学宫——秦对齐有物质与精神两个方面的倾慕与嫉恨。经过精心准备之
后,一场血腥的征讨开始了。秦王的目的是要执拗地做成一件事,即扫平六国,实
现统一。统一大业对于一个帝王总是具有最大的诱惑力。
秦王要做的就是这样的“大事”。
可是完整的国土只是外在的统一,如果它的人民没有统一的思想,也就缺少了
内在的完整——风头锐利、连灭五国的秦王绝不甘于任何有损于“统一”的东西存
在,于是他就使用了非常原始的办法消灭异端——把各种各样的思想、连同它们的
载体和根源,统统埋掉或烧掉。这多么痛快和省力。
于是就有了“焚书坑儒”。这种壮举虽然空前绝后,虽然悲惨残暴,但结果仍
无济于事。各种思想会像灿烂的山花一样,开个漫山遍野。暴君从来弄不懂:思想
不仅仅写在纸上简上,也不仅仅存在于人的躯体之中。思想源于哪里?存在于何方?
原来无所不能的大王找错了思想的真正载体和根源。他没有飞扬的想象和认知
感悟的能力,尽管扫平了六国,但在一些标志着人类根本性超越的条件——思悟能
力上,则显示了一种低能的卑贱。
他不懂得山川土地之上就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思想。他攫取了它们,却又要拒绝
它们不停地滋生的思想和精神,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思想的活力来自生命,只要有
生命就有各种思索和想象,它们如旋风如雷电如激流,都是自然而然地发生的。秦
王只不过想干干抽刀断水的傻事。
这是非常明白的道理。现在值得探讨的是,当初是谁、是哪一个提示了秦王,
向他指出“内在的统一”被破坏的致命警示,引发了“焚书坑儒”呢?
我反复揣思,翻破了史料,只能盯住李斯这个名字。因为这个人物来自稷下学
派,也是一个经历过“百家争鸣”的学人,是荀子的学生。他懂得其中的奥秘,他
有揭破的能力。
于是他做出了人类史上最大的背叛——建议秦王禁绝思想,祛除异端。
一个疯狂地追逐“统一”快感的帝王,毫不犹豫地采纳了他的建议。
于是骇人听闻的屠杀开始了。
鲜血流到了东部——地势既然是倾斜的,西高东低,那么流到东部沿海地区就
很容易。这时的稷下学派会想些什么?
徐芾会想些什么?
他们只能寻找最后的退路。
我们可以仔细查找当年淳于髡、韩非等人往返士乡城的年代,也可以推算徐芾
往返故里的时间。从地图上看,登州海角大约是最隐蔽之地了——伸入大海的一个
犄角,而且四周有海雾掩映下的零星岛屿……这个地方不仅是物质的驻地,还极有
可能是精神的驻地。
于是有一些睿智过人者所见略同,料定秦王会最终吞噬齐国,开始了深谋远虑
的迁徙。
首先是脱下“儒生”和“仕”的衣饰,改做其他。做什么呢?登州海角频繁的
祭海活动大大启发了他们。他们从此开始了访求神仙之术的“方士”行当。他们似
乎看到了未来的一幕:秦王垂垂老矣,白发压得他抬不起傲横了一世的头颅,开始
憎恨无情的时光——不能掌握时光的流逝,一切都无从谈起。秦王发现自己原来像
草木,像咸阳街头的小民同样可怜。他乞求永生,不顾一切。于是他开始厚爱方士。
贪婪和强烈的永生的欲望,使狡狯的秦王双眼迷蒙。
李斯则深深地疑虑。但他面对这些“方士”,简直束手无策。登州海角上这些
面目可疑的术士们个个巧舌如簧,人人擅长神仙之术。他知道,禁除和杀戮都太容
易了,这些人手无寸铁。可怕的是秦王的态度;在嬴政看来,杀掉的就不是几个方
士,而是千古帝王永生的机会。
李斯退却了。秦王一次次召见徐芾。
在这个过程中,徐芾及其左右不会不察觉迫在眼前的危难:秦王的统治已经到
达海角,这最后的一块守地也将湮灭。
彻骨的痛楚逼迫他孤注一掷地撤离,走得越远越好。对于秦王,徐芾丝毫不存
奢望。这次撤离的率领者无可选择地落在了他的身上,而且很久很久以后他还将领
受可怕的误解与唾骂——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寄希望于大海中更远一些的岛屿——最好是秦王武力所不及的地方。当然他
也做好了另一种准备,就是必要时以武力还武力。于是他绞尽脑汁,借口海中有巨
鲛阻拦采药船队,向秦王索要三千弓箭手……艰难的智斗、遥遥的行程,这一切似
乎都是命中注定的。
没有办法。他的全部不幸与有幸,都是因为他是徐姓家族的人,他有莱夷人的
血脉。“父亲”是不可选择的,他一生下来就被决定了。他将卷入一场抗争;他将
因一些不可思议的事件去奔波、去愤怒、去呕心沥血、去九死一生。一个人只是成
了一个家族延长的肢体,流动的血脉。一个人并不自由。
我长久着迷于这个历史人物的,就是类似的东西。因为我从他的行迹上,看到
了所有人的悲伤与狂喜……
我能来到这个平原,来到古登州海角,难道不是神灵相助吗?我默认下这一点,
感动得一声不吭。
***
……是的,你从未讲过自己的母亲,心中只有父亲。由于你从来没有与母亲相
处,不记得她的声音、她的模样,所以什么也说不出。你是被保姆带大的。而你的
父亲因为太忙——他这样的人总是很忙,要忙上一生——几乎没有怎么照料你。
我能想象出你的孤单。你性格中的那份刚毅就是来自孤单。谁都说你的温柔,
你的目光和笑容总让人难以忘记。可是他们都没能认识到你的另一面……现在你又
是一个人了。
那个小提琴手近况怎样?
我总无法忘掉他,甚至有点假惺惺的喜欢。我好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以及他弄
出来的声音了。他仿佛是一个器械,一个聪明好用的器械——当时我这样提示,你
就红着脸看我。其实那时候你不存在选择,因为你那会儿并未想过要与他厮守终生。
后来我们闹了那个大别扭,小提琴手才毫不含糊地殷勤起来。
看他拉琴,我觉得那把琴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你说这个感觉就对了,天才
的琴手就给人这样的感觉。我当时听了多不舒服。
我当时并未忽略这样一个事实:你与小提琴手是一起长大的。
后来,当我不得不离开你时,我对自己苦涩的安慰也就剩下那一点儿了。我总
觉得你们会过得平静而幸福。我是深深爱着你的——今天承认这一点也并不那么容
易。我任何时候都被这种信念鼓舞着,并能够确认它的神圣。
可我是因为恨才离开了你。这恨是真实的,这等于恨背叛、恨那源远流长的伤
害和背弃、恨一种把我当成“异类”的罪恶和阴谋——不用说你当时不自觉地沾染
上了它的颜色——我今天一点也没有小题大做,它是真的。我对你的全部诉说虽然
芜杂,但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告诉你、明白无误地告诉你:我那时恨的缘故、它的理
所当然……我的恨是神圣的,一如我的爱。
同时今天要承认(不如是追认)当年的恨像爱一样神圣,也是需要勇气的。
原来为了恨,我才放弃了爱;只是后来,是现在,我才越来越发现,真要放弃
是不可能的。
我爱得太深了,正像我恨得太深了。原来爱与恨是同一个东西。
这就是我的认识,可惜它来得太晚了。
昨天我把二者水火不容地区别开来,使我失去了你。今天我把它们贴合到一起,
又没能使我得到你。
由于我的特殊的经历,特殊的血脉,我一直铭心刻骨地记住了:永远也不要背
叛和伤害,永远也不要对丑恶妥协。我战战兢兢地盯视着、提防着,准备着那个可
怕的遭逢:如果有人把我当成“异类”……这样的遭际对于我是太熟悉了,那时我
将格外敏锐和仇视。于是当我遇上一个柏老时,就迅速地跳开。这是迫不得已的逃
脱,我的身后留下了一行血迹。
不能背叛,就是记住忠诚。我深深地爱过,那就让我把它化入血液吧。我爱得
没有错误,于是就要怀念和感谢。恨就像爱一样熟悉,它的根脉扎得与爱同样韧长。
我要把恨当成爱的力量,让它一刻不停地催化和加强……
那孤单的生活给予我多少不可替代的机会。谁像我一样,一个人自小徘徊在山
野之中?谁在一整天、一个月里无人倾吐而不得不依偎着一棵橡树和一株白杨?于
是我才敢于宣称:
没有几个人比我更懂得橡树和白杨!于是我才敢确认我在那个寂静的人生一刻
中听到的天籁……
爱、怜惜、温柔……这一切人生的情愫在我心中飞快地成长。我随时准备为它
们去迎接和搏击;我就这样培育和强化着勇敢。我有一份辨认和亲近美好事物的能
力,真是这样。
同时我对侵犯的敏感也是超常的。这不是狂妄和傲慢,而是生活向我显示和证
明的。
多少美丽的植物和动物,多少美丽的人!它们和他们的存在才是人生的唯一希
望、唯一值得眷恋的。可是它们和他们都无一例外地不幸——这就是我全部悲哀的
根源。我面对这不幸没有止于恸哭和伤感,而是深切的仇恨和拼争。不错,我参与
了——最重要的就是参与;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理由嘲笑“参与”,如果他是一个真
实的、淳朴的人;如果他还算一个有勇气的人。
能够爱是幸福的。我在随着年龄而增长的孤寂中,越来越明白了。爱是一种记
住,是一次走出世俗。爱是诗意的,它牵牵引了生命之车。爱只要不熄灭,青春也
就不熄灭。我想,只要能如此地对待和理解爱,走向恨、学会恨也就不难了。
有人向我讲叙爱、博爱,并以此为由让我放弃恨。他本能地将二者加以对立,
于是我听得很明白,他丝毫也不理解什么才是爱。他把是当成了一次苟合。
一个人深深地体验爱的存在,有时是在静夜、在荒原、在他一个人的时候。一
任光阴流逝,一丝一丝地从脑际划过,让记忆的河流暂且放缓,然后滤出彩色的卵
石。你抚摸这润湿的、晶莹的石子,享受它挨近肌肤的愉快时,就体味了爱。
09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背着背囊去大山里勘查的情景吗?
那是我最乐于挨近并攥住的一颗“彩色石子”……夏日,学校放假,我们不约
而同地想到了这个主意,就一起远征了。我第一次有机会做个保护者,像个真正的
勇士那样殷勤而爽快,无私地走在前边探险;夜间,我把防蚊虫的艾草燃好,并随
着风向的转移不断地挪动,以便赶走围着你的蚊虫。火光一闪一跳,我给你读我刚
写下的歌子,或者读带来的其他书籍。
我在深夜睡不着,但精力却旺盛非常。你醒来时,我常常把煮好的一杯水端给
你。你一会儿又睡去了,而我醒在一边,像个警觉的卫士。火光闪跳之下,我细细
地看过了你的睡态,你的轻轻翕动的鼻翼,微蹙的眉头。像神话一样的经历。
深夜,大山里的虫鸣、像猿似的长啼、飞动的萤火,都加强了我心底幸福的感
觉。我有时会重返当年一个人在大山里流浪的那种情景,觉得这潺潺水流、这白沙
大河之畔的篝火,就像当年一样。不同的是身边有了一个甜甜睡去的姑娘,她美丽
无比!那时我幸福得险些溢满泪水,不得不一次次仰脸去看天空的星星,它们多么
亮,多么密,它们是童话孕育的,童话是星星的母亲……
那个至亲至敬的恩人——山地老师死去以后,我就离开了校办工厂,重新过起
了漂泊无定的生活。因为我受不了,受不了失去至友恩师的折磨。只要闭上眼睛就
能听到他的呼唤,我快要疯了。老校长已经因他的离世而一病不起,后来又被家里
人接到外地一个医院去了。他临走时把我叫到身边,说孩子你找个自己的地方走吧,
这里太难过了。是的,没有了那个身背背囊的瘦高个子老师,这儿是不能忍受的。
泪水已经把眼睛淹坏了,它红肿得让人看了就大呼小叫。我用校办工厂前边的溪水
好好冲洗了它,然后就带上那些杂物离开了。
我一刻也没有放下的是他给我的那些书、我写下的那一大本子幼稚的歌子。我
走出一道大山,又进入了另一座大山。
我遇见了那么多山里人,他们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和善的凶暴的——不论是
什么人,都让我感到孤单。我失去了与其他人结伴而行的欲望,心里只是怀念刚刚
逝去的老师。
不论是为人打工,还是伸手向人讨要,日头落下来就是一天。在一天的最好最
可信的夜晚,我总是一个人走向一个好地方,它通常是有白沙子的河湾。我像现在
这样点火、烧一点水,翻动着我的书本,或仰脸幻想。我那时感到了渴望——渴望
依恋、爱,甚至想到了爱人的模样:长长的睫毛,挺挺的鼻子,微笑着看我,或多
或少的顽皮,喜欢在火边睡觉——那时我夏天为她驱蚊,冬天为她燃火,秋天嘛,
找个很大很大的桃子塞在她的枕边……
我在火边端量着、守候着你睡去,觉得如梦似幻般的快乐。你的头发的香味混
和在艾草的阵阵药香中,再加上汩汩的河水散发的清冽气味,这个夜晚真是千金莫
换。实在睡不着,又不愿离开你,忍受着河水流动的引诱。天就要亮了,我极想在
夜幕遮蔽的这一段里跳进河湾洗个澡。
野外的水流凉凉的,多少有些冷。四周静极了,远远地望着你旁边的那堆艾火,
轻轻呼吸。河湾的内侧是一潭静水,上面漂了一些绿藻。偶尔有鱼跳起来,发出
“嗵”的一声。我试了试,水潭大约深两个半人,而且越往下水越凉。这地方猛然
让我记起一个许多年前光顾过的水湾,真的。那时我赶了一天路,饿得困得没有一
丝力气。身上没有一点吃的东西,半夜听到了鱼响,就想摸一条鱼来烧了吃。我搓
着眼下水,又把凉凉的水撩到身上,想提提神。太乏了,抬腿举手都费力。
就这样我向着陌生的深水游去。那时的水藻比现在厚得多,我一边游一边得设
法把它们赶开,不然的话很快就会糊上脖颈。
我游泳的技艺太好了,游着游着甚至想睡上一觉,有好几次差一点呛了水。鱼
都藏在靠岸的草根须子间睡觉呢,我伸手到里边抓着,一下一下碰着运气,倒霉的
是那次一条鱼也没有逮着,老天爷成心跟我过不去,让滑溜溜的鱼在掌中一次次挣
脱。那是真正的饥饿啊,饿得人两眼昏花,眼看连游到岸上去的力气都没有了。望
着夜里大山的轮廓,我想大概这一回真的要饿死了。那时我如果闭上眼睛,任凭身
体往下沉去,也许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有时也真想那样做。因为一切让我亲爱的
人都逝去了,我只是一个大山里的孤儿。孤儿如果过得不愉快,死在大山里是最合
适不过的了。不过我想了又想,觉得天亮了再翻过几座山,说不定还会有新的运气、
新的故事。就这样我犹豫着、鼓励着自己。
那个夜晚好不容易上了岸。星光下我看到了一丛蒲苇,它在微风中摇动,像在
向我招手。我真的迎着它的呼唤走过去,像是不由自主。坐在它的旁边,饥饿使我
伸出了手。剖开软软的白沙、挖到了鼓鼓的块根。一股清香使我浑身打颤。我两手
飞速地挖,一会儿就挖出了一捧块根。接上我拢上堆火烧起来。蒲草的块根饱含淀
粉,那种香味让我至今难忘。它的皮给烧裂了,爆出的白瓤儿简直像山药。它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