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柏慧》作者:张炜【完结】 > 张炜 柏慧.txt

第 7 页

作者:张炜 当前章节:151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29

些烫时我就咬起来,那种美妙的滋味,除非大口吞咽而不能解痛解馋的那股香甜差

点让我高兴得大哭一场。

就这样饱餐一顿,又一次记住了对大自然的没有穷尽的感念……

而这一回我又呆在了同一条河流同一个水湾,一切都变了。我成了另一个人,

我眼前是一堆似曾相识的火,不过火边睡着一个完美无缺的美丽姑娘,她温情、和

蔼,头发黑长像瀑布……为了感激和幸福,为了这报答,我想逮一条鱼——当早餐

的锅里有一条亲手捉的鲜鱼,那该是怎样的美事啊!

我认真地捉起来。跳鱼们被我惊动了,然后傻傻地藏到了水边茅须下。我轻轻

凑近,迅捷地伸手推堵,一次次落空。

不眠的鱼儿总是机灵过人,我得设法寻找沉睡的鱼儿。我觉得在黎明前的黑暗

中,一条鱼儿如果懂事的话,它理应呼呼大睡。后来我沿着挂满草须的水湾沿岸移

动了好久,尽力做得无声无响,终于逮住了一条黑鲶。这是水中的美味……

你记得那个夜晚、那个黎明——你简直是被鱼汤的鲜味儿给馋起来的!你醒来

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自觉地翕动鼻子,那就是在捕捉香味啊。后来你看到了小锅子在

留白汽,我坐在旁边弄着灶下的柴火,烟熏得我泪流满面……

总之那是一次浪漫的旅行。尽管我们有个堂皇的理由,但别人也知道我们较快

地脱离了其他人,只是两人一起钻入了更远的大山之中。

那一次唯一美中不足的,也许是我们没能遇上点儿什么。

比如一条狼、一次无伤大雅的抢掠或不至于留下伤残的意外事故……那时我就

可以显示一下男子汉的勇力了。奋不顾身地营救和保护他的姑娘,这种渴念即便在

一个成熟老练的男子身上也会萌发。没有这样的机会。一切发生得都合乎预料,我

们顺顺利利地返回了校园。

这些回忆是永久的。它们发生过,融入了血液中,于是我说我拥有了,并且再

不会失去。今天,这种拥有对我是多么重要啊。它简直使我须臾难离。我不管你愿

意不愿意,都会紧紧抓住这份拥有,让它来陪伴我。它是真实的,非常真实。所以

我多么有幸啊。

我希望你能同样幸福。忘掉那些不愉快吧,它也许是不真实的……

响铃一次次劝我接回“家口”。她非常挂念这件事,有时与拐子四哥一起催促。

我知道这除了因为同情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担心:一个没有家庭的人是不能长久

呆在一个地方的。而他们夫妇早已将此地当成了自己的家。怎么说呢?难道他们没

有看到梅子来这园子里的情景吗?她差不多喜欢这儿的一切,但就是下不了迁移定

居的决心。城里有她的父母、弟弟,最主要的是还有她习惯了的那份工作、日常的

混乱不堪的都市生活、可怕的无轨电车的尖叫、自行车潮……

我盼望她早日来到这里。这可不仅仅是一次居住地的选择啊。

我有时想起了一些因各种原因流落在外的男人——其中一些人有幸,总是与妻

子患难与共;而有一些人不幸,就要一个人抵挡风寒了。使我难过和悲凉的,是我

要常常想起两个人。一个是那位死于大山中的地理老师,一位是我毕业后在○三所

遇到的第一位学者、我的导师。他们后来都是一个人,妻子都曾以堂皇的理由遗弃

了他们。而他们的结局都是那么可怕。

我可不能轻易把自己比做他们。因为那样梅子会受不了,而且我们的情况也不

尽相似。主要的是,我太害怕那样的结

局我只跟老胡师好好地讲过那位副所长——我的导师的故事。他最后的日子太

惨了,我一直小心地回避,不去想他最后的日子……

每个人不仅拥有自己的历史——仅仅拥有自己历史的人是难以成长起来的:每

个人还要拥有自己家族的历史。这是他无论愿意与否,都要背负起来的一笔遗产。

它是有重量的,它很沉。

我看到的所有的人都没有例外,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或不完全知道他们。我在别

人面前失去了探索的权利。除非他们自愿,像我对你一样倾诉;我从不问他们的过

去,更不问他们的族辈。在生活中,我只要遇到一个多嘴多舌的人,比如遇到一个

三句话没有谈完就问:“你的父亲是干什么的?家里几口人?都干些什么?”遇到

这样一个人我就会厌恶。谁有权利这样考问别人?

我在大山里的老师从属于一个什么家族?这只有留给想象了。还有我走上工作

岗位之后遭逢的第一位导师,那结局凄凉的副所长,又从属于什么家族?这都是个

谜了。不过我总觉得他们二人是兄弟,尽管他们年龄相差悬殊,籍贯和姓氏又不同。

他们都是我的老师和兄长。

你不属于这样的“家族”。所以神灵终于把你留在了那儿。

你迈过某一条线时会有更多的痛苦。神灵怜惜你,就找个理由阻碍了你。可是

不同“家族”的人并不妨碍相爱,也不妨碍一生的倾诉和怀念。只要你是可爱的,

你就得被爱。被爱是无法理喻的,像爱一样。爱这个字眼尽管在这个时代里变得有

些丑陋,但我仍然愿意使用这个概念。暂时还找不出别的来取代。爱就是爱,是永

恒的渴望之中最柔软最有力的元素,是人类向上飞升的动力。

这又说到了我的妻子,说到了梅子从属的那个家族。很巧的是,她与你属于同

一类家族。我们走到一起后,我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当然这儿并不排除一个家族中

出现某些优秀的个体,比如说你们这一对善眉善眼的小人儿。可是你们与你们归属

的那一大伙儿毕竟有着一些重要的雷同之处。你们再热情,也有些冷漠。当然你们

对自己所爱的人并不如此。你们也会紧紧地拥抱、牢牢地钟情,但仅仅局限于对自

己所爱的人。可惜你们所能够爱的、能够忠诚的人又太少了……这就是问题的症结。

我爱你们。可是你们并没有爱更多的人。

你们同情更多的人吗?你深深地同情这个世界上的人吗?

你们会问:仅仅是同情,这有什么用?

好像是的。不过我仍要问:你们同情吗?请不要闪烁你们美丽的眼睛,请回答

我的话,而且不要说谎……

你们仅仅是自己可爱着。

我深知这一点,但一丝失望又很快被一阵爱意所覆盖。我爱你们,没有办法。

爱是神圣和神秘的。我对梅子坦然谈过这一切,并告诉她:我因为那场奇特的、一

生只有一次的经历而思念着柏慧。当然她很惋惜,但她很了不起也很聪慧,她说:

一个正常的人,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有时也只能这样。她非常挂念你,她的真诚是无

可怀疑的。

梅子的父母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就像我的先辈一样。但是她的父母与我的父

母的命运竟是如此的不同。她的父亲进城后就一直健康而安全地活着,还生下了两

个多么好的孩子——她与弟弟。她娇小,我说过,我第一眼见到她时想起了童话里

的“拇指姑娘”;而她弟弟细细高高像一棵梧桐苗,漂亮帅气得无法言说。有好多

小姑娘爱他,可他尚未开窍,天真无邪地与她们动手动脚,找不到与异性相处的那

份感觉。她和弟弟的神情没有那份本能的沉重;因为他们从属的那个家族中就没有

这份沉重;他们开朗活泼不知忧愁,浑身轻松地过了这么多年,心上压根就没有一

小块疤痕。她家里在拥挤的城市拥有一座小院,院子当中有一棵苍老的橡树。我无

比喜欢这棵橡树,这是她家最值得怀念的一个东西。

我小时候常常听到一些战争故事。因为它们关系到我的父辈,所以听了就绝不

淡忘。战争在我心中是铅色的,可怕而又神秘。仿佛战争是另一个星球上的一场误

解,又被我的亲人携带到家里来了。结婚后,我压根就想不到还能继续倾听类似的

故事。这就是岳父母讲出来的。我渐渐发现他们讲出来的是另一场战争。

本来我的父亲、外祖父他们,与岳父母参加的是同一场战争,并站在了“同一

条战壕”,可我听来听去有了一个奇怪的感受,就是——我的父母亲人是这场战争

的失败者,而岳父母他们才是胜利者。这多么奇怪啊,可这是铁的事实。你看,战

争之后我们家全面溃退、连连遭难,而他们家却享受了一个胜利者所能获取的全部

好处:汽车、房子、沙发,还有那棵冤枉的老橡树……

与他们敌对的一方该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了吧?也不是。

看看书报和电视,听听广播,你就会发现失败的一方中又出现和夹杂了好多的

胜利者!多么纠缠、多么不可思议……我为此而久久痛苦。

我在想,任何时代的战争是否都有一个定理,就是在战争未开始之前:实际上

的“胜利者”与“失败者”就先自确定了?确定的根据仅仅只是血脉与“家族”,

是心灵的异同……

推而广之,不仅是战争,即使在平时,在和平年代,在生活和工作中,在一切

的场景一切的时代,这种胜利者和失败者的区分也依照着同一种原理……我呆呆地

望着自己的结论。

我震惊地发现,我、我的山地老师、导师,还有和我们差不多的人,都永远只

会是“失败者”。我们在远未投入较量之前就已经被确定了。我们注定了是这样身

份的人——因为生活中永远需要失败的一方,无败则无胜,于是我们就作为败的一

方被规定了。

我们这一类人更悲惨的一点还有:永远不畏惧失败,永远向着那个结局进发,

百折不挠……

听听岳父谈论战争的口吻吧,你会受不了。他的自我感觉太好了。好像在战争

一开始那会儿他就是一个指挥者,料事如神。他绝没有对战争的神秘感和理应具有

的痛苦和悲哀。

面对具体的死亡他是悲痛的,但对于整个战事绝对没有。

战争对于他好像是一场赶赴的盛宴。

我诅咒这一类感受。因为无论如何这一场场战争使几千万人流尽了鲜血,足足

有六七百万户人家沦落在山区平原,死于战乱之中。可见岳父谈论它的那种口吻是

残酷的。他带着胜利者的一份豪迈宣布着,好像这场战争的胜利全是他和他的朋友

一手导演的。

其实说穿了他只是一个跟从者。因为我发现他并无信仰。

他一开始有可能跟从任何一方。他不过有幸跟从了这一方而已。

我曾对梅子说过类似的意思,想不到惹出了她少见的恼怒。这使我多少有些后

悔。我因此发现了妻子的敏感点。奇怪的是她的敏感点为什么恰恰在这儿呢?想来

想去还是个血脉问题。我们有不同的血脉,却有深挚的情感。

世界就是这样交织着,千丝万绺。

我说出这些判断,特别是对你和梅子说出,是需要勇气的。我不得不冒着失去

的危险。但凭我的信念,我敢说,你们虽不会同意我的判断,但总不会因此而怨恨

我吧。

***

……四哥继续寻找着那只狼,非常耐心。那只野兽注定了这辈子要被追赶,因

为它不巧遇上了这么一个不会遗忘的老人。

人要不遗忘是很难的。人们往往把遗忘理解成对事件的不能记忆;其实它更多

地指情感状态。一个人深深地沉浸到一种情感里,是不会遗忘的。可惜人们没有几

个能抓住情感,情感像一朵夏天的云彩,飘移得非常之快。

四哥在为我们不幸而倔犟的葡萄园寻找敌人。敌人太多了,而要捕捉一个具体

的、值得放上一枪的又太少。这只狼出现得正好。我担心出一桩命案,想劝说遇到

那家伙时,可以仅仅打断狼爪……四哥阴阴地看我一眼,未置可否。

他们夫妇对鼓额好得惊人。这完全是父母的情意。他们有时甚至忘记了这女孩

的实际年龄,还把她当成娃娃看,动不动就抱起来,为她梳理头发之类。鼓额被抱

起时总是红着脸,有时要费力地挣脱……他们夫妇对斑虎也像对待孩子,但响铃对

它像对待一个小孩子,而四哥像对待一个长成了的男子汉。响铃与它独处时的自语

值得记录下来:

“你这么眨巴眨巴看着我,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气我吧,气死了我,

看看谁疼你。老头子可没我心细,你爸就是这么个人,你有个头疼脑热他也不知道。

你见了鸡儿也不知道让着点儿,你还小吗?你跟它们闹玩儿,大手拍上去没轻重……

气死我了,妈妈不理你了……”

而四哥与斑虎说话是另一种腔调:“我说啊伙计,遇上事要沉住气,先莫要闷

愁。你这么琢磨,天大的难事,咱一咬牙也就过去了……我没事了就抽着烟寻思,

寻思这些年的事儿,古怪的世道,嘿,也罢!就是这么硬挺着,他们又能怎么?伙

计,什么也不用怕,硬挺着……”

斑虎神情专注地听着,偶尔伸出舌尖舔一下鼻梁,它的那双前爪有力地按在地

上,昂着头颅,双耳竖起,厚阔的胸部微微起伏。我觉得这双灰蓝的眼睛里有一丝

丝忧郁闪过,接上全是自信与果决。它是我们葡萄园里一个忠诚的伙伴,是我们全

部欢乐与信心的组成部分。

它与鼓额的关系也非同寻常。自从出了那一场惊险之后,它几乎寸步不离地跟

在她的身后,除非是她回屋休息。鼓额与斑虎端坐一起,真是入诗入画。她和它相

挨着,身子贴紧在一块儿。斑虎不时用湿漉漉的长嘴碰一碰她的脸颊,而她老要用

脸蛋去贴一下斑虎的毛脸。她的小手几乎不离开斑虎的脊背,抚摸着,为它择去沾

粘的草梗,她有时贴近了它的耳朵咕哝,谁也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只是可以清楚地

看到斑虎在笑:它的笑容真切生动!

我们的园子渐渐拥有了安怡和条理,几乎样样自给自足。

本来是四大间茅屋,后来又加了耳房,这样不仅有了食堂,而且还有了浴室。

我们自己研制了太阳能淋浴器,安装了比通常型号大上一倍的莲蓬头。我们频频出

入浴室,因为活儿太重天又太热,谁也不愿让泥汗沾在身上。热水器不得不一再加

大,屋顶上那几个黑溜溜的晒板和水箱看上去让人心里舒服。鼓额总是一个人洗浴,

她从不与响铃一起。小姑娘被热水洗得长发披散,红扑扑的脸庞淌着水珠,出来时

笑眯眯的。

这时谁都能发现她长大了,那秀美原来一直潜在深处,这会儿全部凸显了。连

响铃也忍不住说:“多好的闺女,啊哟俺这闺女小嘴儿窝窝着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除了建浴室,我们还增养了两只奶羊,这样每天早餐都能喝到鲜奶了;来葡萄

园的第一年就养了几只鸡,现在发展成一个庞大的鸡群。长长的篱笆上爬满了豆角

秧,还有南瓜秧;园子边角地头种了甜瓜、西瓜、花脸儿豇豆和红小豆,还有蓖麻

和芝麻、向日葵。茅屋前边是一大丛美人蕉、一大丛蜀葵——我太喜欢蜀葵了,记

得我小时候门前就有一大片蜀葵和菊花,我有时躲在蜀葵里玩。我认为它的花瓣有

一种异乎寻常的美……

你看了这样的一幅图画会怎么想?这真的不是神话,而是我们这个平原上的大

家庭亲手创造的。很久了,我企盼着这样的一种归宿,因为我已经奔跑得太久。我

并不认为投入一种勤奋的劳动算是逃遁。劳动是神圣的,我没有做别的,而是投入

了劳动,这对于一个人应该是被允许的。当然,这样的环境特别有益于我的追思和

总结,而任何一个人都应该被允许这样做……你会同意的。

我很少写歌子,也很少读书。我尽可能地堵塞自己的视听。这也并非一种消极。

我在寻找和挨近一种新的感觉和认知方式,并感到了它的存在。我需要某种不同于

以往的力量,需要汲取。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土地的滋养。“土地”在这儿既

是一种实在和具体,又是一种抽象。说它具体,是指它让我如此地熟悉和亲近,我

一伸手就能感到它的体温、润泽,它是平原,是平原的一部分,它有我昔日的脚印,

我身上流动着它给予的汁水,活动着它给予的筋肉。说它抽象,是指它在成长壮大

和无限地延长,以至于无边无际,化为了苍茫。我在这苍茫无限中感受和领悟;我

走进它的中间,消失了自我……

没有了它的鼓舞和滋润,我就会走入浅薄的孤单;而化进它的中间、我就可以

获得一种伟大的孤单。后一种孤单是值得骄傲的,是一次守望和独立,是用目光刺

穿千年雾障的远射,是端坐一隅的抚摸——抚摸遥遥的时光和空间……

我怎么能不爱我的葡萄园和平原?怎么能不爱我的海洋、我的登州海角?怎么

能不爱我现在的茅屋和记忆中的茅屋?怎么能不爱我苦难的家族和幸运的遭遇?怎

么能不爱我过去与未来交织一起的多情的缠绵?

我在这儿遥望着,倾诉着,希望有个远达于你的声音——你的倾听不是用耳廓,

而是用心宇。你的那一片浩瀚的空间容纳了它,装下了它,它就属于了你。也许这

世上只有你能看住它的步履,虽然你属于异族人——可爱的异族的美目,我无可奈

何地爱着你……

……秋天快要结束了。所有的葡萄都进了榨汁厂,化为美酒的日子快要到了。

这是个多少有些神秘的月份——寒冷的信号一再发出,可是满树绿叶愈加苍浓。偶

尔有几片枯叶被风驱赶着,磨擦地面,发出哧哧的声响。蚂蚁匆匆地、三五结伙地

在有了一层硬壳的泥土上走过。秋末的凉风徐徐吹过窗棂,在作最后一次关于成熟

和富足的回想。或多或少的凄凉的情调像露珠一样凝结在草尖上,在早晨的阳光下

闪闪发亮——太阳升得再高一些它就蒸发了,到处又一片明亮一片温暖。

在两个季节的夹缝里,人们愉快地嬉戏。不太清晰的期待中,人们欲罢还休,

尝试着做点什么,又下不了手。男人拚命吸烟斗,女人抄着手微笑。姑娘用含蓄的

目光寻找伴侣,小伙子收敛着往日的泼辣。老人在提着马扎闲逛,谈论去年、前年,

以及牲口的草料和自己的棉衣。蚂蚱的翅膀更红了,尽力飞得更高,让普地而来的

阳光照亮彩羽。它的双翅多么美丽啊,你会想到:什么生物没有自己美丽的时刻呢?

蒲公英最早的一批籽儿乘风持伞而去了,最后的一批也在整装待发。土地不动

声色地承接和辞退,卷走一片绿色,覆上一层嫩黄。浆果的糖汁从裂口处流下来,

引来那么多嘴馋的小蝇和蜂子。豁嘴小狐迈着软软的步子凑近了,小蝇们“嗡”的

一声散开。小狐用粉红的卷舌舔了一下,微微的酸气使它皱了一下眉头。但它还是

勉强地享用了这秋末最后的一滴甘饴。

有人把猪和羊赶到了无人经管的田野上,阳光下看去真是黑白分明。猪在各种

土地上都用力翻据,深藏的果实总是让它一阵急躁。羊儿悠闲地觅食,咩咩叫,引

人痛怜,弱不禁风。羊儿是轻轻的白云朵,猪们则是沉沉的黑云朵。

还有大块的绿色和红色:绿的是萝卜地,红的是火麻田。

星星点点的绿与红则有可能是大棵的刺蓬菜或成一簇的马兰、野花。蝈蝈到了

卖力伴奏的季节了,它们最喜欢的就是这秋霜欲降的凉爽。只有麻雀胡乱飞动,传

递着关于这个冬天要闹饥荒的谣言。它们是平原上最耐不住心性的家伙,听了北风

就呼唤雨水,见了黑云就预言冰雹。灰喜鹊歌唱着,在空荡荡的葡萄园中徘徊,歌

声也掩不住心底的惆怅……

柏慧,这真是个感受和理解秋天、展望原野的大好时刻。

忙了一个季节的手与脚该闲一闲了,相反要累一下脑与心了。

几乎每年的这个季节我都要写下一些歌子,就像每年的这个季节都要准备过冬

的柴草一样。园子里的每个人——包括斑虎——都在忙自己的事情。他们各有各的

爱好,主意分散。四哥往年的这时候总是频频跑向海边拉鱼人那里,至少也要在傍

晚赶到那些看渔铺的老头子身边,痛快地拉拉呱儿,吃一碗鲜鱼,喝两盅烧酒。如

今不行了,因为海水污染,渔铺无一例外地东撤,要找到那些老友就要走上多半天。

但他仍然在海滩上游荡,身后跟着斑虎。从海滩上回来时总是很晚,总是引起响铃

的一阵咕哝:“这老头子啊,准是和斑虎找到吃物了,他们在外边起伙了,得了,

咱们先开饭了……”四哥掮着枪,手里却不空:在手提一串蘑菇,右手抓一捆金针

菜。这些晒干了都是一个冬天的美味。响铃喜笑颜开了。斑虎为了显示它也是颇有

收获的,嘴里从来不空:不是叼住个棍子,就是一块石子,而且要郑重其事地放在

茅屋正中。

鼓额与响铃除了做饭洗衣,再就是裁缝布料。她们对一块花布总是那么入迷,

用尺子量来量去,一会儿贴身上看一看,一会儿又叠起来,咕咕哝哝商量着。她们

还钻进林子里采野果做蜜酱,耐心地把它们剥制好,再掺上蜜熬起来。茅屋里不时

散发出她们做东西的奇怪气味,使人想起身处一个忙碌的、有滋有味的大家庭中。

当园子里所有人都离开,四周突然沉寂下来时,我总是有点恐慌。这时我就坐

卧不安,走出屋子四下张望。我多么需要他们,如今我已经不能离开这个集体了。

远处,斑虎好像在一声声吠叫,仔细谛听,又是幻觉。可是我一想起上次鼓额

遇到的危险,心里又牵挂起来。我急急钻进林子,找着喊着——我曾一再叮嘱她俩

不要走远。可是她们无影无踪,结果我直走了好久才见到两人满头沾了松针草屑、

手里捧着一大堆果子。她们炫耀收获,眉开眼笑,全不把可能遇到的凶险放在眼里。

这个年头什么事都会发生。响铃说:“有我呢,你不知道有我吗?”

……好不容易才将自己安定下来,坐在一张属于我的大写字台前。这是拐子四

哥几年前用泥巴垒成的,外部又用牛皮纸好好裱糊过,显得无比笨重墩实。旁边一

个不大的书架也是泥土做成的,上面摆放了不多的几本书。我可以一连几个小时坐

在这儿,一直到深夜。在它旁边等待入夜的凉风涌来,闭上眼睛倾听渐渐增大的海

潮之声,你会觉得时间被压缩成薄薄一片,真是毫不费力就穿越而过,回到了遥远

的童年。

谜一样的时光啊,你如此步履匆匆,对于一些美好的生成物,比如说生命、比

如说鲜花似的生命,你显得太无情太冷酷了。你毫无诗意,你是吞掉一切的荒漠。

四季是虚假的,它对于中年人就尤其虚假。四季只是儿童们手里的玩物,身上的彩

衣。我们已经告别了童年,早已看穿了这分成四个时段的、千年不变的把戏……

10

人类多么渺小,但是人类有知性。只有这一点才显出了她的伟大。人类于是只

剩下了知性——那么人类就该与一切毁灭知性的东西做永不屈服的斗争。为了它,

人类应该强烈地维护与之有关的一切,比如追忆的能力;比如验证和比较的能力……

人类要特别忠诚和钟情,要把情感的份量压在头顶。只有这样人类才能永恒。

由此我不由得又想起了三千多年前这个平原上的那场传奇——徐芾们的故事。

原来最优秀的人物会找到各种各样的方式,但所有的方式都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

保存和维护人类的知性。他们为此而献身、流血,冒着可怕的危险。这就是人类的

尊严之所在。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一阵感动,涌起了幸福和充实的感觉。

让我记住这一刻的领会和悟想吧。多么好的一个时刻。柏慧,你能想到我这会

儿的状态,明白我的意思吗?

……经过许久的踌躇之后,我终于决定讲叙一下你的父亲了。因为我答应过你:

讲出所知道的一切。十余年了,该是个时候了——可要真的这样做,对他的女儿讲

出这些事情,还是感到有些困难。柏慧,如果你至今仍与小提琴手在一起生活,我

倒可能早些讲讲柏老。可是后来是你自己一个人了,你在孤单中也许需要想起父亲

——所以我又害怕自己的叙说会使你的心情变得更加冰凉。

忍了好久,我犹豫着。我明白,不讲出所了解的一切,就不能使你懂得长久以

来我对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我们之间不应有太多的顾忌,那么就不需要再

一次遮掩了。

你完全知道我一开始对他的敬爱和崇拜,一度简直是充满了迷信。连他的背头、

他手持烟斗的姿势都觉得好极了。我到你们家时,脚踏在橡木地板上,有一种异样

的感觉。某种神圣的东西充溢胸间。他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学者,著作等身——那

时我还不太理解这个词儿——而且又曾经是一个战士。谁相信柏老儒雅博学,会是

从硝烟中冲闯过来的人?可这是事实。我记得他当时还爱穿一条宽松的旧军裤。今

天看这多么不谐调,可当时觉得这也是再好不过的了。

他那部上下卷的地质学普及读物在我眼里就是圣书和经典,我甚至在精装封面

上又包裹了一层牛皮纸。最兴奋的一件事是去你们家,那时有一种探险般的快乐与

惴惴不安。那幢红砖小楼的外面爬满了青藤,走过几道石阶踏进门廊,按响门铃、

一颗心开始剧跳。总是你来开门,你含蓄地笑一下,让我进去。多么古朴和空旷的

客厅,一角是一架钢琴。你不经意地流露过,这是你母亲使用过的。接上你再没怎

么谈母亲。你父亲的身影太高大了,他是院长,是著名的柏老——尽管我后来才知

道,他在整个学界并不怎么显赫,但在整个学院、在我当时的视野范围内,他已经

是难以估测的巨人了。

我曾留意过他在一旁注视你的样子。那时他微笑着,把大黑烟斗咬在嘴里,看

着你。他的目光一定从你微微有些黄的、又浓又亮的头发上划过,接着看了你有点

翘的鼻子、抿着的嘴唇……他满意极了,笑意更浓了。屋里的光线有些暗,这使我

那份敬重的心情变得柔软起来。他尽量做得和蔼可亲,但我反而增加了一分拘谨。

这情形一直持续了一年多。

即便到了后来,到了出事的那一年,我仍然有点敬畏柏老。这种敬畏的来源非

常复杂,我甚至认为与他那浓厚的、花白的背头也多少有些关系。真的,我后来一

直对留背头的人有一点奇怪的畏惧。

我当时做着各种想象,我想我是他的学生——实际上他一天也没有教过我,他

几乎从来没有担任过课程教学。但我仍然在心中固执地认他为师。这是心甘情愿的,

这是急于找到一种专业和心理依托的奇怪混和物。我想着将来——总会有将来的—

—我会为他做点什么?这样就有了报答。而能够报答别人,这该是一个人多大的幸

福啊!

实际上当时对我帮助最大的不是别人,正是“老胡师”。

这个大胡子从一切方面严格地要求我,使我有可能在学业上打一个扎实的功底。

可我对他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感激的心情,没有产生过报答的想法。今天看这多么奇

怪。我想人性中的奥秘、它在不同境况下显露的弱点,真是难描难叙。人会在不自

觉间流露出一分势利之心,而这种心情,恰恰是没有自尊的和卑贱的。一个人必须

承认这一点。人们总是容易夸大那些“大人物”对自己的帮助,而忽视了平凡的人、

特别是贫穷潦倒的人对自己至为重要的扶助——我痛恨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卑劣。

当时我不仅不太感激老胡师,而且还对他多少有些反感。

那原因同样也是复杂的,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我从中听出了老胡师对尊敬

的柏老有些调侃的意味。尽管不太明显——后来当然是越来越明显了——但我凭极

端的敏感一下就能捕捉到。他说起柏老的著作,唇边总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这让我难以忍受。即便在后来,在我渐渐不满足于那两册著作的浮浅和疏漏时,也

仍然不能原谅老胡师的轻慢。他在课堂上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从未引用过这两册

书中的话,这也多少有些激怒了我。

总之那时从里到外,我都充满了对柏老的尊敬和爱戴。我简直不能允许任何人

对他有一点轻慢。

有一次柏老好像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关于“父亲”的话,让我心上一颤。我的耳

朵立刻嗡嗡响,后来你和柏老说了些什么我都没有听清。我只想尽快离开……那个

夜晚我一个人在丁香树下呆了好长时间。熄灯铃声响过了,我才拖着沉沉的腿走上

宿舍楼。

我从此开始忍受折磨。因为我觉得对你绝不该隐瞒什么。

我隐下的事情大概对于你是至关重要的——你好像有权了解那一切。不过让它

留在将来呢?到了那么一天……我想起了母亲的叮嘱,又胆怯了。

就这样犹豫着,后来终于还是讲叙了父亲的故事。这是我犯的一个致命的错误。

你惊讶得长时间说不出一句话。有点后怕了。于是我又一次要求:不要告诉任何人,

特别是你父亲……我当时仍然不懂得事情的严重性。我仅仅是害怕那个可敬的柏老

会对我多少有点失望,根本就没有往深里想、想别的。

我太愚蠢了。

寒冷的季节刚刚过去,到处仍然一片肃杀……那个早晨将融化在我的血液中,

至今想起它来仍然如在眼前。“政工处叫你去一趟。”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耳旁炸

响。我的心怦怦跳,可看上去肯定是木讷讷的。我马上想到了什么。

……整整几个月的时间都在折腾那一件事。在他们看来必须这样——“总要把

事情搞明白呀,对组织负责,也对你负责……”他们这样说。

可怜的父亲长眠地下,他那时还仍然背着一个可怕的罪名。

“原来你有那样一个父亲!”你说。

“是的,我有这样一个父亲。”

“……”

我等待着结果。我想十有九成要被重新赶回大山里流浪了。我想到了大山里漫

漫的白雪,仿佛又听到了那个黑瘦的山地老师对我的呼唤。不知为什么我心中反而

涌起一阵快意,两手攥成了拳头。我是个没有了一个亲人的孤儿啊,来吧,我等着

呢。

结果还没有那样糟。我不过受了个处分,档案袋里有了个不光彩的标记。

如同你所说的,这还是柏老在最后的关头松了一口呢。真该感谢他。可是已经

晚了。在那个结果远未出来之前,我的心已经结上了冰块。那长达几个月的折腾早

把我弄伤了。我那些日子里真痛恨背叛,真知道了被出卖的滋味。

今天看那一切是多么可笑和微不足道啊。可是我们不能超越于那个特殊的时空

去理解问题。那还是七十年代末啊。

我至今记得你的父亲最后看我的那一眼:冷冷的,充满了可怜的藐视……后来

我几次遇到他,都赶紧躲避着——其实根本用不着,他再也不会正眼看我一下了。

除了伤害,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其他的都不值得惋惜,不可挽回的是我心

中的那份炽热。

你后来原谅了我,我却并未感动得热泪盈眶。我懂得自己罪孽深重,我的可怕

的不诚实、欺骗与投机铸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可是我想辩驳却又难以出口的是,

我们这个被血泪浸过的家族已经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我害怕提起它,害怕到了极点,

更重要的是,我真的换过了父亲,人为什么没有权利换一换父亲呢?我真是换过了

父亲啊!我的父亲在大山里,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你原谅了我,但这个被你赦免了的罪犯已经气息奄奄,再也鼓不起勇气去爱你

了。

“再见吧。”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毕业后,分到○三所好多年了,有一次我又见到了老胡师。时过境迁,我一眼

看到了老师觉得心里那么亲。我们马上找了个地方喝酒,喝得很多。老胡师回忆起

过去的事情,心灰意懒。但他借着酒力还是断断续续讲了不少,提到柏老时再也不

像过去那样遮遮掩掩了。他干脆说他是个“冒牌货”,“手上不干净”。

我当时多么吃惊。老胡师说那上下两卷书根本就不是出自柏老之手,当年为了

这两卷书甚至专门成立了一个小班子,其中有不少著名人物,比如那个年纪很大的

著名的口吃老教授。再问下去,他不说了……大概他的酒快醒了。我问当年小班子

的人都哪去了?他说时间太久远了,一个一个都走了,七打八散了……他们原本就

是些罪人,早就进了农场什么的。

我掩饰着心中的惊讶,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老胡师。

在那种冲动之下,我放下了手头的一切工作,专程去了遥远之地的那个农场。

农场在一片荒漠中心,当年建场的人找了这么个地方,可见用尽了心力。农场

很大。当年的那些人已经离开了,除了极少数在这儿安家的之外,剩下的就是一些

亡魂了。一排排灰黑色的房舍,潮湿阴暗,真是十室九空。离这些房舍不远有一片

坟头,就埋了当年死在农场的人。

我费力打听那些年被发配到这里的人当中,是否有留下来的?他们的下落?问

了很久,都说不知道。我的希望落空了。如今在这儿勉强呆下来的都是一些奇奇怪

怪的人,他们吊儿郎当,伸长了脖颈望着外边的世界,对自己的农场早就失去了兴

趣。其中的一大部分人把精力花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有的甚至拒绝上工,只喜

欢在夜间活动。他们既不懂得这座农场的历史,又不希望了解它的过去,说起它来,

差不多都骂一句:“狗地方。”这儿为什么建起了一座农场,从过去到现在都发生

了哪些事情,没有一个说得清楚。他们说:

“谁知道呢,反正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不关我们的事儿,狗娘养的说了

才算。”

现在的人出奇地冷漠。他们把什么都遗忘了。记忆对于人而言真是太累了,仿

佛到处都能看到对记忆的拚命摆脱。

一个老人在小院子里摆弄着一溜鸟笼,有六十多岁。我向他打听当年的事情,

提到一个人,他提鸟笼的手一抖——我看得清清楚楚。接着问下去,他就叹气,就

说自己是个“没志气的人”,所以至今“还活着”——“我还活着,如今不中用的

人都顺顺当当活下来,真正有点本事、有点志气的人早就归天了……”

他的口气中有惊人的沮丧和失望,说完就一口接一口吸烟,用力吐。

我问到口吃老教授的事情,他就一声不吭了。又问,他站起来,面向西北方看

着,半天才伸出烟斗点划了一下,“他去了……”

他走在前边,我紧紧跟上。这时候晚霞落在田埂上,土地是火红色。我们沿着

一条破败的石砌水渠往前走,渠中干得没有一滴水。拐过几个弯,踏上了一片茅草

地,就是那些尖尖的、小得可怜的坟堆了。我们一块儿站在一座刚刚被修过不久的

坟前,沉默着。我猜想这就是那个口吃老教授的安息之处了。

我来得太迟了。我后悔自己没有早生几年,人生之路上没能遭逢这位真正博学

的老人。老人口吃,可名声大得吓人,在学界有不容置疑的地位。他在当时的学院

属于首屈一指的专家,后来也是第一批被遣到农场的人。而与此同时,柏老却走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