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退隐庐之后,卢梭并没有重返巴黎,他继续过着乡居生活,住在蒙莫朗西路易山花园里的一所小房子里。在新居里刚勉强住定,他那烦人的闭尿症就复发了,频繁的剧痛再加上一个疝气病的新麻烦,可把这位思想家折磨苦了。整个1785年,卢梭都是在有气无力中度过的,明媚的春光一点也没有把他的精力恢复过来。唉,毕竟年岁已大,又加上劳苦奔波,卢梭感到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这时,卢梭收到了载有《日内瓦》这篇文章的《百科全书》分册。以前在退隐庐时,卢梭从狄德罗那里知道达朗贝要写这篇文章,这篇文章是与日内瓦的上流社会人士商量好的,目的是要在日内瓦建立一个剧场。卢梭不赞同这个计划,早就想写篇答复。现在他读到这篇文章,发现这篇文章确实写得既巧妙又有艺术,不愧为该作者的手笔。然而,这并没能打消他打算驳斥的意图;尽管他当时疾病缠身,天气严寒,再加上新居不便,一切都还没有来得及布置好,但他还是拿起了笔,在他住的那个园子尽头的一座四面通风的碉楼里,每天呆上四个钟头,凭着一片热诚,着卢梭传 ・131・手这一工作。在这个冷得像冰窖一般的地方,卢梭只用了三个星期的时间,写成了《给达朗见论戏剧的信》。这封信发表于1758年10月20日, 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它阻止了在日内瓦建立剧院的计划,标志着让—雅克跟哲学家们的决裂。
《给达朗贝的信》和《新爱洛绮丝》这两部书的收入使卢梭的经济状况稍有起色。《新爱络绮丝》 的出版多亏了卢森堡夫人的帮忙,卢森堡夫妇是是卢梭在蒙莫朗西新结识的贵族朋友,他们对卢梭非常好。卢森堡元帅是个正直,亲切的人,而元帅夫人聪明伶俐,待人热情。当他们得知卢梭当时住的房子需要修整时,就让卢梭搬到他们的府第里去住。他们交往频繁,不久,卢梭就成了卢森堡先生的亲密朋友。
1760年底,久已付印的《新爱洛绮丝》尚未出版,就已经开始哄传了。卢森堡夫人在宫廷里谈过它,乌德托夫人在巴黎谈过它。乌德托夫人甚至还得到卢梭的允许,让圣朗拜尔把手抄本给波兰国王读了,国王欣赏之至。卢梭也让杜克洛读过,他又在法兰西学士院里谈起它。全巴黎都急于要看这部小说,圣雅克路各书商和王宫广场的书商都被打听消息的人包围起来了。最后,它终于出版了,而它取得的成功,与常例相反,没有辜负人们期待它的那种急切心情,巴黎的女士和小姐们都赞不绝口。
卢梭传 ・132・
卢梭在这本书中十分讲究感情的描绘。但故事的人物简单,只有三位,结构也不复杂。起先,卢梭担心这样简单的故事,容易引起读者烦闷,但有一件事把他这种顾虑打消了。那件事发生在狂欢节。那天,这本书刚刚出版。一天,歌剧院正要举行大舞会,一个书贩把这部书送到达尔蒙王妃手里。晚饭后,她叫人给她上装,好去跳舞,然后一面等候,一面就拿这部新小说读将起来。半夜,她命令套车,接着又继续读。有人来报告说车套好了,她没有答话。她的仆人看她读得忘形了,便来报告她说,已经两点了。她说“还不急 ”,仍然读个不停。过了一阵子,因为她的表停了, 便揿铃问几点钟,人家对她说四点钟了。“既然如此,”她说,“赴舞会太迟了,把车上的马卸下吧。” 她叫人给她卸装,然后一直读到天亮。
《新爱洛绮丝》的出版,使卢梭名利双收。这本书很快被翻译成多种语言,风靡全欧。卢梭也马上成了全欧洲的知名人物,读者的信件如雪片般飞来,慕名来访的客人也愈来愈多,这打破了卢梭平静的生活,但也给他带来精神上的安慰。于是,卢梭在许多人眼里成了一位哲学家和小说家。许多有志于文学创作的青年,读者纷纷写信向卢梭求教,有的给他寄稿件,要求他的帮助,真使卢梭应接不暇。于是,他一再在报上发表致热心读者的公开信,希望他们不要再寄稿卢梭传 ・133・件来,因为他实在没有时间和精力来一一阅读和复信。《永久和平》即卢梭受托对圣皮埃尔神父的手稿进行整理得结果差不多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版的。卢梭把这部《永久和平》以十二个金路易的代价让给了《世界报》的主编巴斯提德先生,这部手稿一归他所有,他就打消了在《世界报》上连载的计划,觉得出单行本更合适,其中有若干删节,都是审查官要求的。如果卢梭把对这书的评论也附上,那又不知要受到怎样的审查呢!好在卢梭没有对巴斯提德先生谈起他那篇评论,所以它不在他们的合同范围之内,那时依然是手稿。单单这篇提要,就遭到伏尔泰先生的讥讽和揶揄。
卢梭把《爱弥儿》交给卢森堡夫人,由她负责出版。卢梭原来打算不在法国印刷这本书,但由于后来卢森堡夫人说服了马勒赛尔卜先生同意她的看法,即认为在政府当时已经采取的那种制度下,连正式审查都不会有什么困难就可以在法国印刷;特别是马勒赛尔卜为这事还笔写定信给卢梭,说明《萨瓦助理司铎的信仰自白》正是一部到处都可以获得人们赞许的作品,在当时的情况下也可以获得宫廷的赞许。一般说来,一部书稿只要经他赞许,印刷就完全合法。在这种情况下,卢梭对这部作品的出版完全放心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围绕着这部作品而产生的风暴和厄运卢梭传 ・134・正在向他袭来。
《爱弥儿》的出版,没有引起卢梭其他作品出版时曾博得的那种轰轰烈烈的彩声。从来没有一部著作曾获得这么多的私下的颂扬,也从来没有一部著作曾获得那么少的公开的赞美。最有能力评论这部书的人们对卢梭说的话,给他写的信,都证实这是他最好的作品,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作品,但是所有这些意见,说出来时都带着最离奇的谨慎态度,就仿佛要说这部书好,非得保密不可。
风暴前的隐隐雷声已经开始听到了,种种传闻不断出现。起初,卢梭对外界的传闻并不在意,因为他觉得这太无可谴责了,太有靠山了,又在各方面都太合规定了。况且他想这本教育学著作是为了人类的幸福而写的,怎么会遭受知识分子,教会和国家的反对呢?怎么会将他看成邪恶之士呢?在外界的压力下,出版社也劝卢梭不要用真实姓名发表这本书,但卢梭坚持要面对那些无谓的攻击。他想,他一直服从国家的规章制度,努力做一个忠顺的公民,象其他法国人一样遵守国家法律,总不至于因热爱人类,追求人类幸福而遭受迫害吧。但是恶运却降临到了头上,舆论界把卢梭和戴莱丝看成罪犯。几天之后,元帅先生从一位德耶的教区神父那里收到一封信,信里有个通知,说是从可靠方面得来的消息:议院将极其严厉地对卢卢梭传 ・135梭进行起诉,并注明某日将下令逮捕他。议员们甚至公开声称,光烧书没有用,一定要烧死作者。卢梭对法国这种作法愤愤不平,1762年6月22日,他在写给同乡莫顿的信中述说了自己的心情:
这样的判决多严厉啊!我到底犯了什么罪?有何证据?啊!巴黎的人民,这就是你们的自由!我实在感到懊恼。
外界对我的指责愈来愈强烈,但是,如果停止写作,我将会被公众淡忘,人们也不会畏惧我写的真理了。请你不要公开反对我,尊重公共的批评吧。
判决终于宣告了。一天晚上,卢梭刚刚把由以法莲山的利未人作结的那一卷《圣经》读完,正在朦胧中思考着,忽然被响声和灯光惊醒了。戴莱丝掌着灯,照着拉・罗什先生走了进来。他一见到卢梭便对他说:“不要惊慌,是元帅夫人派我来的,她给你写了一封信,还把孔蒂亲王先生的一封信带来了。” 卢梭打开元帅夫人的信,只见上面写道 :“你已经没有时间为自己辩解了,因为当某人具有权威时,就不一定永保公正。看在上帝的面上,赶快来我这里,你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只剩一天了。”
法国议院裁决卢梭的《爱弥儿》为异教邪说,尤其是书中所描述的依照自然来教导儿童,只有自然才能使儿童成为有道德的人。此外,卢梭还认为一切宗卢梭传 ・136・教都是平等的,没有宗教信仰的人一样能得救,人们应该由自己的理性引导去接受宗教信仰。这些立论,对十八世纪的欧洲来说,无疑是对统治阶级的一种挑战,他的平等自由思想,是煽动革命的种子。于是,最高法院判决将《爱弥儿》焚毁,并立即发出逮捕令,要将卢梭打入监牢。
卢梭与卢森堡先生及夫人会面后,眼见形势危急,便决定离开那里。与戴莱丝告别时,卢梭向她保证,无论他走到哪里,将立即来接她。然后,卢梭与大家一一告别,坐上马车,离开了蒙莫朗西。
在旅途中,卢梭想起了他动身前夕读的那一卷书,便用格斯耐尔的诗体,将“以法莲山的利未人”为题材写成了一篇叙事诗。卢梭觉得他从来没有写过一点东西能比这篇诗有更动人的淳朴风尚,更鲜艳的色彩,更朴素自然的描写,更贴切的性格勾划,更古色古香的质朴;他认为《以法莲山的利未人》既使不是他的最佳作品,也永远是他最喜爱的作品。
卢梭从蒙莫朗西动身去瑞士的时候,曾决定到依弗东去。在那里,他在老朋友罗甘先生家里住下来。罗甘一家人都很欢迎他,孩子们成天与他嬉戏。卢梭原本打算在依弗东停留一下,看看风声,然后去瑞士的。但是由于罗甘先生和他的全家强烈要求他留下,他于是就决定在那里待下去。本城大法官莫瓦利・德・卢梭传 ・137・让先生又以其隆情厚谊鼓励卢梭留在他的治下。罗甘先生又给他布置房间,添置家具,令卢梭感激不尽。卢梭选定了搬家的日子,就连忙给戴莱丝写信,要她来跟他团聚,在信中,他写道 :“我亲爱的,如果你知道我现在已经安全了,相信你一定会为我高兴的,我能否知道你的近况以及了解一下你是否还象以前一样爱我呢?我非常盼望我们能重团聚。你可以选择自己的去向,仔细想一想,我亲爱的,想想你是否能和我一起过流亡生活?如果你来了,我会尽力让你感到舒适的。如果你宁愿居住在原地,这也是你的权利,请不要象别人那样轻视我,那些人能让我不快,但决不会使我失去正义与道德,我从未违反法纪,这你是很了解的。”
卢梭还在信中嘱咐她如何处理家里剩余的物品和变卖家具和书籍,私人物品留着等她来时一并带来。
然而,就是这个小小的要求,卢梭也得不到满足,因为这时伯尔尼掀起了一场反对卢梭的风暴。虽然大法官竭力为卢梭辩护,但终归无济于事。6月18日,即从巴黎被通缉之后第九天,卢梭又在日内瓦被通辑了。良知、法律在这片“自由的土地”上被践踏净尽了!卢梭觉得全欧洲都在咒骂他。所有的杂志,所有报纸,所有小册子,都敲起了最可怕的警钟。他成了一个反教分子,一个无神论者了,一个狂人,一个疯卢梭传 ・138・子了,一头猛兽,一只豺狼了。卢梭怎么也想不通,《永久和平》的编者会挑起纷争 ,《萨瓦助理司铎的信仰自白》的印行者竟会是反教分子,《新爱洛绮丝》的作者竟会是只豺狼,《爱弥儿》 的作者竟会是个狂人!
通辑令下达的第二天,卢梭就离开了依弗东,前往讷沙泰尔邦的特拉维尔山谷中的莫蒂埃村,住到了波瓦・德・拉・杜尔夫人的儿子的一所房子里。讷沙泰尔邦在整个十八世纪都在普鲁士的统治下,卢梭在那里会自然而然地得到庇护,免遭迫害的。7月11日,他在写给老友莫顿的信中说 :“我昨天抵达莫蒂埃,我的处境一定已使伏尔泰和杜金先生感到满意了吧,他们急于想看到我被瑞士驱逐出境。”
卢梭连续地遭受迫害和困难,他真想和戴莱丝尽快团聚,以便精神上得到安慰。戴莱丝接到卢梭的信后,也非常想去他的身边,她在回信中表达了自己的心情,写道 :“我以我的心向你述说。” 并说他们的爱至死不渝。不久,戴莱丝终于来到卢梭身边,而且也带来了一些他所需要的物品。患难见真情,他们感到相互间的依恋,觉得谁也离不开谁了。
虽然卢梭在普鲁士国王的庇护下避免了法国人和瑞士人对他的偏见和怨恨。但是,伏尔泰先生仍然不时地打听卢梭的行踪,以便从他的言行中寻找毁谤他卢梭传 ・139・的材料,从而达到中伤卢梭的目的。
卢梭传 ・1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