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艰难岁月

卢梭一到莫蒂埃，就写信给讷沙泰尔总督，苏格兰元帅吉斯勋爵，通知他自己到国王陛下的领土上来退隐了，并且要求他保护。他回信要卢梭去看他。他们俩一见如故，很快就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但是，卢梭到这里避难，原来是怀有不安情绪的，因为卢梭一直偏爱法国，而对普鲁士国王存有偏见，觉得他以他那些处世原则和所作所为，把对自然法则和对人类义务的任何尊严都放在脚下践踏尽了。所以卢梭当初在装饰蒙莫朗西碉楼的那些版画之中，给普鲁士国王的肖像下题了一首双行诗，即：

光荣、利益，这是他的上帝和法则，

他，思想是哲学家，而行为则是君王。

不仅如此，他还在《爱弥儿》里用多尼安人的国王阿德拉斯特来影射过当今普鲁士国王。想到这些，卢梭觉得有必要出面表明立场，以应付未来的危急情况。１７６２年１２月，他给普鲁士国王腓特烈二世写了一封信，表明自己的心意　：“君主！我曾在您背后说过您的坏话，我有可能还会这样做。但是，我被法国、日内瓦、伯尔尼驱逐后，到了贵地接受您的庇卢梭传　 ・１４１・护。君主！我并无权接受您的恩典，而且我也不想要求任何恩典。但是现在，我觉得我有责任向您声明我在您的管辖之下，您可随意地处置我。”

然而，普鲁士国王却非常厚爱卢梭，他让吉斯勋爵为卢梭提供薪炭，以便把的小家庭建立起来，后来国王又表示愿意为卢梭盖一所小房子，地点由卢梭选择。卢梭没有接受这两个馈赠，但从此他就把腓特烈看成他的恩人和保护人了。

卢梭在莫蒂埃受到了普鲁士国王和元帅勋爵的保护，可是他却没能避免公众的、市政官吏的以及牧师们的嘀嘀咕咕。讷沙泰尔的上层分子，也就是说该城的牧师集团，首先发难，企图策动邦议会来对付卢梭。这个企图未能得逞，牧师们就去找行政长官，行政长官立刻宣布《爱弥儿》和《民约论》为禁书。牧师们在他们办的《信使》杂志里塞满了荒谬言论和最无聊伪善之谈，煽动了民众反对卢梭。教会认为《爱弥儿》是异端邪说，《民约论》是在煽动革命。　他们把卢梭的民主原则看成是疯狂的思想。一个社会如果建立民主政体，那么怎能保留贵族阶级的特权呢？难道贵族需要接受人民的公意吗？卢梭的社会改良思想，虽然也影响了其他哲学家，但他们所作的努力，在当时仍没有发生作用。一旦有人触及思想上的的问题，就要被处以极刑。

卢梭传　 ・１４２・

《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已使卢梭身心困境，遭受诋毁。现在由于《爱弥儿》被查禁，他更陷入被评击的浪潮之中。在莫蒂埃上教堂做礼拜是他精神上的唯一安慰。闲暇的时候，卢梭带着坐垫去串门，跟人学学编织腰带。他与邻居们相处的很好。他常常把织好的腰带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他那些年轻的女朋友们，条件是要她们将来亲自带她们的孩子。在他送这些带子时，还给每人写一封信，信里说　：“请在这吉日良辰戴上这个美满姻缘的象征吧，它将或为你和你那位幸福的丈夫之间的纽带，同时你要想到，这副带子是我这双规定母职的手编出来的，戴上它，就是保证克尽母职。”

这时，辱骂卢梭的印刷品方兴未艾，首先是索尔明神学院发出一份谴责书。然后就是巴黎部主教公布反对卢梭的训谕。毕蒙教皇在训谕里说卢梭宣扬的是假道学，说他是一位自认为学识丰富，而误入歧途的人；一个在思想上和行为上充满矛盾的人；一个用繁杂的思想来曲解道德的人；一个自称热爱圣典但一味地标新立异的人；一个自吹热爱隐居而又代此吸引他人的注意的人；一个泯灭读者道德观念的人；一个主张人类社会平等又想将人类贬低到禽兽的地步的人。更严重的是，教堂指控卢梭散布色情，斥责《爱弥儿》是建立在无神论的思想基础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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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梭觉得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他决定反驳。于是，在心力支瘁的情况下，卢梭发表了《致毕蒙教皇书》。　在这篇文章中，他阐述自己的观点，宗教观和道德信念及自己的信仰。从另一方面来说，他真实地描绘了自己的为人和思想。其中有一篇对教皇的答辩：

阁下，我何必要对你多费唇舌呢？我们如何才能相互了解呢？我们俩之间究竟有些什么误解？我之所以答复你，实在是因为你逼我这样做的。

我有一种天生的禀赋，这一点大众已经证实了。我年轻的时候，是在快乐中度过的，没有人认识我。到了四十岁，虽无财富，但我拥有朋友和平静，然而公众却不断斥责我，甚至裁决我有罪，我虽然尽力反驳，但已于事无补，我的事业就此中断。在这些批评中，我发觉我被诬陷为一个轻蔑国家的作家。虽然我已在社会上出了名，但朋友和安宁却因此离开了我，我必须忍痛接受这个事实。

我写过各种题材的书和文章，我一直保持着我的原则，我的道德观，我的信仰以及戒律。而他们一味地反对我的书，更反对我。他们审判我书中的主题，我发表第一篇论文时，他们把我看成是一个充满矛盾的人。我的《法国音乐书简》问世后，我更被看成是国家的敌人，甚至被当作叛国贼。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发表后，我又被说成是无神论者，一个厌恶卢梭传　 ・１４４・人类的人。在《新爱洛绮丝》出版后，我被看成是一个温柔而老实的人。但现在，我在他们眼里又成了一个顽固而渎神的人了。

卢梭的《萨伏依牧师信仰的宣言》发表后也在读者中引起强烈反响，这篇文章被看作是对传统信仰的挑战。卢梭反对“原罪”之说，他认为人类的心灵本无罪恶，只有善根。在这篇文章及以后的《致毕蒙教皇书》中，他都阐述了自己的宗教信仰。在后一篇文章中，他写道：

教皇阁下，我是个天主教徒，一个诚挚的教徒，遵从圣经福音的信条。我是个教徒，但并不是牧师的信徒，而是耶稣基督的信徒。我所坚信的天主并不要求深入讨论福音信条，而注重切身实行；他要求弟子信仰能使人类行善的事物，他告诉我们只要去爱自己的兄弟就是履行了信条。……但是，那些缺乏正义的教士，霸占职权，成为我宗教上的裁判者，而且告诉我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们的优越权利决不会影响我的原则，他们无法使我说出我不愿说的话。如果我的真诚触怒了他们，他们就会想办法将我摒弃于教堂之外，我并不畏惧他们的威胁，因为他们无权判决我。

他们无法阻止我的心灵与信仰相结合，他们能剥夺我的幸福，但决不能阻挠我未来的希望，我未来的卢梭传　 ・１４５・希望是由耶稣基督做我的裁判者，裁判我和他们之间谁是谁非。

１７６３年，《致毕蒙教皇书》　印刷出版，卢梭遭受到更猛烈的攻击。这些反驳信来自社会各个阶层，各个部门。卢梭很想知道他的祖国日内瓦对这本新书的看法，就给老友莫顿写了一封信。从回信中，他得知在那里也是一片烟雨欲来风满楼这势，只是书并未被查禁。１７６３年５月１２日，卢梭给日内瓦首相写了一封温和有礼的信，声明他愿意放弃日内瓦的公民权。不久，日内瓦当局真的废除了卢梭的永久公民权。就这样，深深热爱祖国的卢梭，由于抵挡不住来自日内瓦敌人的营垒中的猛烈攻击，不得不悲愤地放弃公民权。

１７６３年１月，卢梭写信给莫顿，请求他在他死后帮助整理他的著作，因为只有忠诚于他的莫顿，才能使他的著作完整地公诸于世。

１７６４年９月，卢梭接到一封来自科西嘉革命者的信，邀请他去该国担任制定宪法的工作。这个消息迅速传遍全欧，法国格里姆所领导的集团立即发表声明，讽刺卢梭接受这项邀请，正足以说明他是国家独立的煽动者。卢梭也曾一度动心，想到科西嘉岛作一次旅行，但是由于路途遥远，又要翻越阿尔卑斯山，还要通过许多国家边境，对于像卢梭这样在全欧洲都卢梭传　 ・１４６・遭人咒骂，年岁已大的人，这个计划显然是行不通的。卢梭后来虽放弃了这个计划，但他给科西嘉领导人回了一封言词恳切的信，表明了自己的热忱。

１７６４年秋，日内瓦的杜金先生刊行了《乡间来信》。这篇文章是袒护议会的作品，写得无限巧妙，国民代表一派被它弄得哑口无言，于是便写信请卢梭予以驳斥。卢梭欣然应允，针对《乡间来信》中的观点和立论予以反驳，写出《山中来信》一书　。《山中来信》出版后，议会大为光火，他们在法国代办煽动下，在检察长指使下，针对这本书发表了一个宣言，以最恶毒的字眼宣称这个作品应由刽子手拿去烧毁。这本书起初在讷沙泰尔引起的反响是微不足道的，然而不久风潮就开始了。这本书在巴黎根据１７６５　年３月１９日的命令遭到焚毁，骚乱的中心不久就从日内瓦，从伯尔尼，也许还从凡尔赛移到讷沙泰尔来了，特别是移到特拉维尔谷地来了。这个谷地的民众被煽动起来了，他们竟一方面接受卢梭的救济，一方面公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他进行侮辱。

卢梭的《山中来信》出版不久，１７６５年１月，市面上出现了一本名为《公民们的感想》的无头贴子，它极力抨击卢梭的人格，思想以及他的道德观。据推测，这本书是由伏尔泰和一位卢梭的过去的朋友福尼写的，书中充满了对卢梭的诽谤，说他把他的几个孩卢梭传　 ・１４７・子都扔到大街上了，说他拖着一个随营娼妓到处跑，说他是以酒色伤身，害着杨梅大疮等等极尽侮辱之词。

《公民们的感想》风靡了日内瓦，尤其是莫蒂埃的群众反应更为强烈，市民们对书中描述卢梭和戴莱丝将子女遗弃孤儿院一事尤其感到震惊。针对他们俩的骚乱越来越激烈了。尽管有国王的历次诏令，尽管邦议会三令五申，尽管本地领主和行政官员多次警告，民众却仍然把卢梭当作反基督的人看待。最后，他们看到叫嚣无效，似乎要动起手来了；在路上，石头已经开始在他的周围乱滚。最后，在莫蒂埃集市那一夜，骚乱终于发展到威胁他们生命的地步了。

一天晚上，卢梭和戴莱丝都已睡了，到了半夜，卢梭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响声震醒，原来是有人用石头砸他的门窗。卢梭赶紧起来往厨房跑，这时正巧有一块石头穿过窗户，打在他脚上，他和戴莱丝急忙躲进厨房，两人紧贴着墙壁，以防被石头击中。幸好邻居的仆人听到响声后出外求援，警卫队及时赶到，才阻止了这场乱子。这时，卢梭家的前廊已积满了石头，像个采石场了。事后，卢梭为民众对他的仇恨情绪而痛心疾首，他想找个偏僻的地方隐居起来。

卢梭不得不离开莫蒂埃了，这时许多热心人愿意为他提供住处，但是卢梭太留恋瑞士了，他舍不得离开它。他心中早有一个计划，就是想住到圣皮埃尔岛卢梭传　 ・１４８・上去。圣皮埃尔岛是伯尔尼医院的产业，在比埃纳湖中心，又称土块岛，周围约半法里。在元帅勋爵的帮助下，伯尔尼人答应让卢梭到该岛上居住。卢梭和戴莱丝就迁住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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