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个不幸”

１７１２年６月２８日，让・雅克・卢梭诞生于瑞士“日内瓦城市共和国”中的一个贫穷的钟表匠家庭。父亲名叫伊萨克・卢梭，母亲叫苏萨娜・贝纳尔，都是日内瓦公民。卢梭的祖先是法国人。早在１６世纪中叶，他的高祖父因改信加尔文教而遭到法国封建专制政府和天主教会的迫害，被迫迁居到日内瓦。就此而言，卢梭应该说是法国人的后裔，同法国有着血缘联系。这也许是他后来对法国有着一种特殊的偏爱的原因之一吧！卢梭的祖父去世时，几乎没有留下什么遗产，但卢梭的父亲是一个出色的钟表匠，全家人就靠他当钟表匠来糊口；他的母亲是贝纳尔牧师的侄女，聪明美丽，端庄贤淑，受过良好的教育。她擅长绘画、唱歌，唱时能自己弹竖琴伴奏，她读过不少书，而且能写相当不坏的诗。当时，卢梭的舅舅娶了卢梭的姑姑，两家过往甚密。据卢梭自己的回忆，有一次，卢梭的父亲和舅舅都不在家，卢梭的母亲和他的姑母领着他们的两个孩子去散步，有人向她问起她们的丈夫，她就信口吟成这样的诗句：

不在我们身边的两位先生，

卢梭传　　　 ・４・

处处令我们觉得可爱可亲；

他们是我们的朋友和爱侣，

是我们的兄弟与夫君，

又是这些孩子的父亲。

卢梭是家中的第二个孩子　，　他有个哥哥叫弗兰克。卢梭的母亲是个爱情专一、坚守贞操的女子，在他父亲去君士坦丁堡当宫廷钟表匠后，拒绝了许多王公贵族，其中包括法国公使克洛苏尔的求爱，同时催促她的丈夫回来。后来卢梭出生，她的母亲却因产后失调离开了人间。卢梭后来在他的《忏悔录》中回忆道：“我的出生使母亲付出了生命，　我的出生也是我无数不幸中的第一个不幸。”　这种不幸，使年幼的卢梭失去了母爱。

卢梭自幼体弱多病，是他的姑母精心照料才把他抚养大，她是个极温柔，可爱的姑娘，常常给卢梭唱歌，卢梭后来表现出来的对音乐的迷恋，就是受了她的影响。她会唱许多小调和歌曲，她的歌声娇柔婉转，十分动听，常常使听的人忘却忧愁和烦恼。其中有一首歌，卢梭在他晚年时仍能记住它的部分歌词：我真没有胆量啊，狄西！

再到那小榆树下，

倾听你的牧笛；

因为在我们的小村里，

卢梭传　　　 ・５・已经有人窃窃私议。

………

……一个牧童，

……一往情深；

……无所畏惧，

玫瑰花哪有不带刺的。

卢梭的父亲因为他母亲的去世很悲痛，常常叹息着与卢梭谈论他的母亲，因为卢梭而失去了妻子，会对卢梭也就加倍地疼爱，年幼的卢梭深深体会到父亲的悲痛，知道自己是用母亲的生命换来的，心里十分悲伤。卢梭的哥哥弗兰克比卢梭大七岁，学的也是钟表手艺，但是由于家里人偏爱卢梭，弗兰克被冷落了，他自暴自弃，还不到放荡的年龄，就真正放荡起来了。但是卢梭非常喜爱他，不赞成人们厚此薄彼，忽略他哥哥的教育。有一次，弗兰克惹父亲生了气，他父亲狠狠地打他，卢梭急忙冲到他们两人中间，用身子护着他，父亲只好把他饶了；但是，弗兰克越来越堕落下去，最后从家里逃了出去，一封信也没写回家过，也打听不到他的消息，这样一来，卢梭就成了独生子了。

卢梭的父亲是个有读书癖好的人，他把这种癖好也传给了卢梭。卢梭的母亲遗留下不少小说，每天吃过晚饭，父子俩就兴致勃勃地朗读起来，不知不觉就卢梭传　　　 ・６・读一夜。一本书到手，不一气读完是不肯罢休的。有时听到清晨的燕子叫了，父亲才难为情地说　：“我们去睡吧，我简直比你还孩子气呢。”　这种通宵达旦地读书，使卢梭不但获得了极端娴熟的阅读能力和理解能力，而且使他获得了在他那个年龄不该知道的许多关于情欲方面的知识，使他多情善感，影响着他的一生。

到了１７１９年夏天，七岁的卢梭就读完了他母亲所有的藏书，并开始向他的外祖父借书看，外祖父是个博学的牧师，又是一个有鉴赏力、有才能的人，他的藏书当然有许多好书，如勒苏厄尔著的《教会与帝国历史》、博叙埃的《世界通史讲话》、普卢塔克的《名人传》，　那尼的《威尼斯历史》、　奥维德的《变形记》、拉勃吕耶尔的著作　、封特奈尔的《宇宙万象解说》和《已故者对话录》，　另外还有莫里哀的几部著作。卢梭对这些书有一种罕有的兴趣，特别是普卢塔克的《名人传》，更使卢梭爱不释手。　这些书对卢梭的影响很大　，　历史人物的典范作用和他父亲的教诲，使他形成了自由思想和共和思想，也形成了他那倔强高傲，不肯受束缚和奴役的性格，他非常地热爱自己的国家。每每读到那些希腊或罗马英雄的忠贞不贰，威武不屈的事迹时，他就感动得两眼放光，声高气壮。有一次，他边吃饭边讲述西伏拉的壮烈事迹，卢梭传　　　 ・７・竟不知不觉把手放在火炉上，可把家里人吓坏了。

幼年的卢梭接触的都是善良人，父亲、姑母、亲戚、朋友、邻居都很爱护他。但并不放纵他。他们爱他，他也爱他们。这种教育当然不会使他产生不良的恶习，但是，他有时也多话，嘴馋，撒谎，可这是那个年龄的孩子都有的缺点，算不上是恶习。

卢梭幼年时从姑母和父亲那里得到的温柔和慈爱，使他养成了一种既十分高傲又非常温柔的个性，这种介于柔弱和刚强之间的矛盾心理，使他能克制骄奢的不良品质。

但是，卢梭所受的这种教育被一次意外的变故打断了，结果影响了他的一生。他父亲跟一个法国军官发生纠纷，军官诬告他的父亲在城里向他持剑行凶，企图把他送入监狱，但是，依照当时的法律，伊萨克坚决要求原告应和他一同入狱，这个要求被驳回，伊萨克为了荣誉和自由，宁愿离开日内瓦，远走他乡，也不让步。

父亲走后，舅舅贝纳尔就做了卢梭的监护人。当时他舅舅正在日内瓦防御工事中任职，他有一个与卢梭同岁的儿子。两人被一起送到包塞，寄宿在朗拜尔西埃牧师家里，向他学习拉丁文和其他功课。

包塞的乡村生活，减弱了卢梭罗马人式的严峻性格，使他恢复到童年的活泼，稚气中去。在包塞，他卢梭传　　　 ・８・不再把功课作为唯一的消遣，而喜欢游戏，这样就能劳逸结合。使学习效率更高。也是这一时期，卢梭对乡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种兴趣伴随着他的一生。淳朴的农村生活给他带来不可估量的好处，使他心里豁然开朗，懂得了友情。卢梭与他的表兄朝夕相处，感情日深，渐渐地超过了他对哥哥的感情。共同的生活环境使两位表兄弟的性情相像，听两句好话就心软，意见一致。上课的时候，表兄若背不出来，卢梭就小声提示他，课后做作业、游戏，两人相互配合，相互帮助。五年里，两人亲密无间，形影不离，这种情况在孩子中是少见的。

朗拜尔西埃先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对数学从不马虎，但也不布置太多的作业；朗拜尔西埃小姐平时温柔、亲切，即使有时也严厉，但从不过分，有时她只是恫吓他们，并不真正责罚他们。在这种情况下，表兄弟俩过得倒也轻松愉快。

这一时期，卢梭正处于躁动不安的青春期，对朗拜尔西埃小姐怀有好感，很怕惹她生气，甚至他觉得在受处罚的痛楚及至耻辱之中还搀杂着另一种快感，但由于他从小受到质朴而纯洁的教育，他得以始终守身如玉地保持住贞洁。

但是，好景不长，有一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那天，卢梭正在厨房隔壁的一间屋子里独自念书，女仆卢梭传　　　 ・９・把朗拜尔西埃小姐的几把拢梳放在砂石板上烤干，等她来取的时候，发现一把拢梳有一边齿儿都断了，就质问卢梭，卢梭坚决否认。后来朗拜尔西埃先生和朗拜尔西埃小姐一起来训诫他，逼问他，卢梭始终否认是他干的。于是他们给舅父贝纳尔写了信，舅父来了，恰好这时表兄也因过失犯个小错误，两个人被狠狠地处罚了一顿。

从这件事中可以看出，卢梭在平常生活里性情腼腆温顺，但在激情奋发的时候却是那样激烈、高傲而不可驯服。他一贯受到的都是温柔、公正、亲切的待遇，可现在恰恰受到了他所最爱的最尊敬的人们的第一次不公正的磨难。委屈、怨恨使他难以忍受，肉体上的痛楚还可勉强忍受，气愤、激怒和失望却让人无法排遣，两个人怒不可遏地倒在一张床上，激动得不住地颤抖，相互拥抱着。等到两人心情稍稍平静下来，能够发泄自己的愤怒时，两人就起来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用尽全身力气，不停地喊：刽子手！刽子手！　刽子手！

欢畅的童年生活就这样结束了。虽然表兄弟俩继续在包塞呆了几个月，但是环境依旧，人的心情却起了很大变化。师生之间再没有往日那种热爱、尊敬、亲密和信赖的关系了；田园生活也失去了它的魅力；生活不再令人感到新鲜、有趣。后来舅父就把他们俩卢梭传　　 ・１０・人接回家了。

回到日内瓦以后，卢梭继续呆在舅父家里，他的舅父和他的父亲一样，喜欢玩乐，不善于用义务约束自己，很少关心他们；舅母是个虔诚的教徒，忙于做祷告，唱圣诗，无暇管教他们。所以，卢梭和表兄得以自由地玩耍，自由地嬉戏，从没想过去跟同龄的顽童们斯混。俩人常常忙于做各种有趣的游戏，甚至不想出门。他们自己做玩具如鸟笼子、笛子、毽子、小房子、水枪等；有时学外祖父那样制造钟表，弄坏他的工具；最喜欢的是画画儿；也去看江湖艺人的表演，回来学着自己动手制造木偶，为木偶编喜剧，在家里表演，逗得家里人哈哈大笑；还有一次，表兄弟俩听了舅父的一篇动人的讲道稿后，丢下木偶和喜剧，又热衷于写讲道稿起来。兴趣易转移是儿童的天性，但也证明了年幼的孩子是多么需要在教育上给予很好的引导。

表兄身材很高，很瘦，小脸儿像个皱苹果，而卢梭却非常矮小活泼，这样的一对确实十分滑稽可笑。俩人终日形影不离，逐渐引起别的孩子的注意，他们常常嘲笑表兄，因为他看起来高高的个子，却神气柔弱，没有一点力气的样子，他们称他“笨驴”。　俩人一出门，那群孩子便嗷嗷叫地喊“笨驴”、“笨驴　”，这使得卢梭非常恼火，冲上去想打那帮小流氓，结果卢梭传　　 ・１１・寡不敌众，自己挨了打，表兄却不怎么生气，看见那群孩子欺侮卢梭，就上前帮忙，结果被人一拳打倒他太柔弱了，卢梭见此情景简直气疯了，后来，他们要等到那群孩子上课去了，才敢走出家门。

卢梭传　　 ・１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