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逢“阿母”

离开维尔塞里斯夫人家之后，卢梭回到女房东家住了五、六个星期。这期间，他由于年轻力壮，无事可做，常常心情烦闷。他坐立不安，精神恍惚，总跟做梦似的，有时哭，有时叹息，希求一种自己毫不了解而又感到缺乏的幸福。这大概是每个青春期少男少女们常有的心情吧！但卢梭勇敢地走出了这段迷茫，他非常清楚，前面的路还很长，他不能彷徨，必须勇敢地走下去。

卢梭在维尔塞里斯夫人家里的那段时间，结识了几个朋友，其中有一个他常去拜访的萨瓦神父，人称盖姆先生。他是麦拉赖德伯爵家的孩子们的教师。他年轻，很少交游，但是他非常富于理智，为人正直，而且有学问，是卢梭相识的最高尚的好人之一。卢梭常常去拜访盖姆先生，并从他身上获得了健全的道德训诲和精辟的至理名言。盖姆很赏识卢梭的才华，同时也诚恳地指了影响卢梭发展的重重障碍。是盖姆向卢梭描绘一幅人生的真实图画，使他懂得有美德的人怎样在逆境中走向幸福。怎样在逆风中坚持前进，为什么要任何境遇中都可以做一个有美德的人，为什么卢梭传　　 ・３３・没有美就毫无真正的幸福，卢梭承认，盖姆的贤明教诲成了他心中的道德和宗教的萌芽，这种萌芽从未枯萎，只要有一个更可爱的手加以培养，就会开花结果的。卢梭感激盖姆，正当他处于无所事事的处境而要走向罪恶的下坡路的时刻，他使自己回头了。卢梭后来在他的教育著作《爱弥儿》中“萨瓦牧师的信仰自白”这一部分所说的“萨瓦牧师　”，主要就是以这位道德高尚的盖姆为原型的。

有一天，完全出乎意外，罗克伯爵派人来叫卢梭。由于以前卢梭在维尔塞里斯夫人家帮助抄写信时表现很好，罗克伯爵非常欣赏他的才干，就答应给他找一个好工作，现在已经找到了。那是一个很有前途的职业，伯爵嘱咐卢梭，他已把他放在一条很有希望的道路上，至于以后应该怎么办，那就全靠卢梭自己了。

罗克伯爵介绍卢梭去德・古丰伯爵家任职，德・古丰伯爵是王后的第一侍臣，显赫的索拉尔家族的族长。他亲切和蔼地接待卢梭，并鼓励他说　：“孩子，凡事总是开头难，但是你的事，开头不算是太难的。要老实听话，想法叫大家都满意，这就是你目前唯一的工作。另外，你要有勇气和毅力，我们会照顾你的。”然后又把卢梭介绍给他的儿媳布莱耶候爵夫人和他的儿子古丰神父，这种开端是个很好的预兆。可以看出，他们没有把他当仆人对待，也不让他穿仆人的制服。卢梭传　　 ・３４・至于卢梭所担任的工作也很自由，除了誊写些口授的文件和同小孩们做游戏外，其余的时间全是自己的。这种悠闲的生活，照理说很容易使人流于放荡，然而卢梭并未染上这种恶习。他常常去盖姆先生家，聆听他的教诲，得到不少知识。

起初，卢梭的工作的确是非常出色的，他做事非常谨慎，又很勤勉，深得古丰家里人的赞美。盖姆先生明智地教导他：最初的热情要适可而止，不然的话，后来一松懈下去，就显得太明显了　。“你初来时的表现　”，他对卢梭说　，“是人们以后所据以要求你的标准，你要善于使用你的力气，以便日后可以多作一些工作，但是你要注意，做事千万不要虎头蛇尾。”

有一次，古丰伯爵家举行宴会，场面很大。席间有人把话题转到了绣在带有贵族标志的一面壁锦上的索拉尔家族的一句铭文“Ｔ”ｌ　 ？ｉ“ｉｔｕｉｍ”ｔｉ“ｐａｓ”。　由于皮埃蒙特人不熟悉法文，有一个人认为这句题词中有一个书法上的错误，说“？ｉｉｔ”这个字多了一个字母“ｔ”。　古丰老伯爵想要回答，但是当他看到站在一旁的卢梭微笑着却什么也不敢说的时候，就让他发言。卢梭心里很高兴，就回答道：“我不认为这个“ｔ”字是多余的，因为，‘？ｉ“ｉｔ’是一个古法文字，并不是从名词‘？“ｒｕｓ’（尊大；威赫）来的，而是从动词‘？“ｒｉｔ’卢梭传　　 ・３５・（他打击，他击伤）来的；所以这个题词的意思，据我看，并不是‘威而不杀’，而是‘击而不杀’”。

卢梭这样年轻就能讲出一番道理，使在座的人都感到非常惊讶。老伯爵以非常满意的神气对他加以最大的最完美的赞扬，以致所有在座的人都连忙异口同声地称赞起来。卢梭本人也以此为荣。

从此以后，古丰伯爵家的人都另眼看待卢梭，认为他是一个有为的青年。古丰伯爵甚至要卢梭到古丰神父那里去，以便向古丰神父学习拉丁文和其它知识。而卢梭在这段时期，也安下心来，努力学习，进步很快。古丰伯爵对卢梭感到很满意，逢人就称赞他的表现，并有意培养他，以便将来为他家效劳。

正在这时，卢梭与一位名叫穆沙尔先生的日内瓦人交往甚密，他是个细工画匠。一天，他介绍一位从日内瓦来的巴克勒先生与卢梭相识。巴克勒是一个非常有趣，十分活泼的人，满嘴诙谐的俏皮话。卢梭与他谈得很投机，没有多久两人便成了好朋友。几天后，巴克勒准备返回日内瓦，卢梭简直与他难以分离，于是便决定跟他一道走。

虽然在古丰伯爵家，卢梭的前程似锦；虽然老伯爵一家都竭力挽留他，但卢梭丝毫没改变他的主意，他已完全被巴克勒，被将要进行的旅程迷住了心窍。从这时起，除了作这样一次旅行外，他再也看不出有卢梭传　　 ・３６・什么别的乐趣，别的命运和别的幸福了。旅行完了以后，他又能见到华伦夫人了，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啊！还有，那山峦、原野、森林、溪流、村落，一样样接连不断的以新颖的动人姿态相继出现，大自然的美景真是美不胜收，况且这次旅行，除了逍遥自在的魅力以外，还有另一种魅力。有一个年纪相仿，趣味相投的好脾气的朋友做旅伴，而且没有牵挂，没有任务，无拘无束，或留或去全听自便，这将是多么美妙啊！卢梭这样轻率地离开古丰伯爵家，多半是由于他那天生的好游乐，不受约束的性格决定的。离开前，古丰家里的人曾送给他一个小型埃龙喷水器，卢梭对它爱不释手。有一天，他忽然想到喷水器对于旅行很可能有大用处，可以吸引一些乡下人来看这个东西，这样便可顺便换取一些食物和饮料，甚至还可以赚些旅费。他们拟定了一个无穷无尽的计划，然后就动身了。

１７３１年，卢梭毫不惋惜地抛弃了他的保护人、他的教师、他的学业、他的前途，开始了一个真正流浪者的生活。他和巴克勒兴致勃勃，准备实现他们的长途跋涉的计划，他们企图用以赚钱的工具小型喷水器，虽然在旅店里也能偶尔博得妇女和仆人们一笑，但丝毫没有使他们少付钱，更不凑巧的是，到达布拉芒时，喷水器坏了，他们的表演便无法进行，但这并卢梭传　　 ・３７・未减少他俩旅游的兴致，一路上，他们仍然精神抖擞，非常愉快。

几天后，他们抵达尚贝里，两个小伙伴就分手了。卢梭迫切盼望能立即见到惦念很久的华伦夫人，但他又不知她是否乐意接待他，颇为担心。卢梭一向把华伦夫人的家看成自己的家，而且从华伦夫人的慈爱中，他得到了母爱的温暖。虽然卢梭在古丰伯爵家时曾给华伦夫人写信，告诉他生活近况，而华伦夫人在回信中也曾勉励卢梭在待人处事上要谨慎诚实，然而现在不知华伦夫人的态度是否还像过去那样亲切。卢梭一想到这里，就很担忧。

当卢梭走近华伦夫人房子的时候，他的心跳得厉害，两条腿直哆嗦，眼睛好像蒙上了一层阴云，但当他见到华伦夫人时，她的神情使卢梭恢复了镇定。她并不怎样惊异，也没有丝毫忧郁的神色。她用温柔的口吻对他说：“可怜的孩子，这么说　，你又回来啦！我知道你太年轻，不能做这样的旅行，我很高兴，事情至少还没弄到像我所担心的那种地步。”　接着她便让卢梭谈谈自己的情况。

华伦夫人和侍女商量后，决定让卢梭住在她家里，他自然非常高兴。华伦夫人住的是一所相当大的古老的房子，其中有一间漂亮的空屋她留作外客厅，卢梭就被安排住在这里。它的外面正是卢梭和华伦夫人第卢梭传　　 ・３８・一次见面时的那条小道，从屋内可以望见小河和花园那边的田野。卢梭第一次住在这种环境之中，内心非常感谢华伦夫人的恩德。如此宽敞的房间和面对广阔的原野，使卢梭心中的郁闷一扫而光。在华伦夫人家里，虽然不如古丰伯爵家那样豪华，但是这里令人感到的是整洁、庄严以及和浮华奢侈绝不相容的古老世家的殷实富足。华伦夫人非常好客，又乐意帮助人，不论是谁来找她，她都一视同仁地留他们吃饭。

华伦夫人家有一个相当漂亮的侍女，名叫麦尔赛莱，弗赖堡人；有一个男仆是她的同乡，名叫克洛德・阿奈；还有一个女厨子和两个轿夫。从卢梭住进这里的第一天起，华伦夫人便称他“孩子　”，卢梭则称呼她“阿母”。　平时卢梭帮助华伦夫人整理一些资料，誊写与教堂来往的帐目，抄写药方；此外还帮她采集药草，捣碎药料，平常有各色各样的人来访，如军人、药剂师、传教士和妇女，华伦夫人乐于接待这些客人，卢梭从她好客的作风中获得了不少乐趣。有时，他也与华伦夫人讨论文学，或者朗读给她听。华伦夫人天资聪颖，也爱好文学，并能鉴赏作品的好坏；谈吐间常带有文学家的气质。她虽然生活在乡间但并未染上一般妇人的庸俗作风。她喜欢谈论人情世故，无形之中使卢梭吸取了许多处世的经验。

闲暇时，卢梭也读些书。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卢梭传　　 ・３９・了几本书，其中有《旁观者》，普芬道夫的集子，圣埃弗尔蒙的集子和《拉・亨利亚德》，特别是《旁观者》这种读物使卢梭深感兴趣　，也使他得到了许多好处。他仔细地研究书中的词藻，语句的结构和优美的文体，训练自己的文法，纠正以前常犯的书写上的错误。

在这期间，华伦夫人暗暗地研究，观察卢梭，为他的前途制订了许许多多的计划。她先让她的亲戚奥博讷观察卢梭，看他在哪些方面比较有前途，考察的结果是他觉得卢梭将来顶多能在乡村当一个本堂神父。于是，华伦夫人就把卢梭送到附近的一所修道院去受教育。在那里，他先向一个遣使会神父学习拉丁文，但是那个神父不仅长得丑陋，还处处给卢梭过不去，卢梭在他的房间里简直比坐牢还可怕。后来和善的格罗院长觉察到卢梭所受的折磨，就给卢梭重新指定了一位老师，这就是年轻教士加迪埃，他到这个神学院是进修的，利用课余时间指导卢梭学习。他的相貌长得很动人，他的情感、热情和亲切似乎完全表露在脸上，然而他的眼神和声音中又常常带有忧愁的味道。

加迪埃先生耐心地教导卢梭，卢梭学习也很用功，但由于他那天生的不愿受约束的自由散漫性情和异常敏感的心，他的进步总不大。加迪埃先生离开神学院时，卢梭对他依依不舍，他是卢梭离开家后遇到的最善良的老师。

卢梭传　　 ・４０・

在去神学院之前，华伦夫人偶尔教卢梭唱歌，她的嗓子轻柔动人，还会弹琴，这些熏陶激发了卢梭对音乐的兴趣。去神学院时，华伦夫人送给卢梭一本乐谱，这是克莱朗波的合唱曲。在神学院里，卢梭最大的收获便是在对音乐知之甚少的情况下，把《阿尔菲和阿雷土斯》合唱曲的第一首宣叙调和第一首咏叹调的乐谱读了出来，而且还唱得毫无错误。

有一天，卢梭回到华伦夫人家时，刚好看见邻居的房屋失火了。阿母家的住宅非常危急，已经被风吹过来的火苗盖住了。大家都忙着把家具和其它东西抢救出来放到花园里，卢梭也帮助把东西从窗口扔出去。恰好那天是礼拜天，大主教来访，他和夫人一起跪在园里祈祷，卢梭和其他的人也同时跪下。忽然间，风向变了，大火没有烧到这边来，免除了一场灾难。这虽是件小事，但却对卢梭产生了一些影响，他后来竟把这件事说成是奇迹。

由于卢梭在神学院里进步很小，主教和院长对他失去了信心，又将他送回华伦夫人身边。卢梭对歌唱艺术的爱好，使华伦夫人产生了要把他培养成一个音乐家的想法。机会很好，夫人家里每星期至少举行一次音乐会，指挥这个小音乐会的一位大教堂的乐师也时常来看阿母。他是巴黎人，名叫勒・麦特尔，是一个优秀的作曲家。夫人介绍卢梭与他相识，并让卢梭卢梭传　　 ・４１・去他家里学习音乐。

于是，卢梭便整天沉浸在歌声的天地里，同音乐家及合唱团的儿童们生活在一起，比在神学院快乐多了。这种生活虽然自由，但卢梭却从不滥用自由，而是规规矩矩，努力学习。这个环境给卢梭印像最深的是音乐会的练习，合唱时的歌声，儿童班的歌唱，神父祷颂时所穿的服装，唱诗班的帽子。卢梭则经常带着他那支笛子，坐在乐队旁边，尽情地吹着。

二月的一个夜晚，天气很冷，大家正在麦特尔先生家围着炉子烤火，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女仆去开了门，带进来一位年轻人，他先和麦特尔先生寒喧了几句，自称是一位法国音乐家，因经济困难而四处奔波，希望在教堂里干点杂务，挣点儿路费。麦特尔先生一听到法国音乐家这几个字，他那颗善良的心就被感动了，因为他既热爱祖国又爱好艺术，于是便热心地招待这位年轻人。卢梭在一旁观察他，见他面容清秀，口齿伶俐，谈吐之间可看出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他叫汪杜尔，刚从巴黎来，迷了路，本打算去格勒诺布尔找一位亲戚。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谈起了音乐。他对音乐很内行，知道许多音乐大师，名曲及许多男女演员，美女和大绅士。他描绘得那样逼真，就象曾亲眼见过他们一样。因为他有知识和才干，所以卢梭对他特别感兴卢梭传　　 ・４２・趣。

安讷西市的教会在地方上很有地位，主持者都是神学家和一些有贵族身份的人，雇用人很不容易，那些牧师教士们都相当骄傲，对于他们所雇佣的人自然就不怎么礼貌。他们对麦特尔先生也常常这样，尤其是那位名叫德・维栋讷的领唱的神父，对麦特尔先生更加冷淡和轻视。

在这年的受难周期间，主教照例要请当地的会员，勒・麦特尔一向是在被邀请之列的。席间，勒・麦特尔和德・维栋讷发生了比平日更为激烈的争执。那位领唱的神父对勒・麦特尔作出了越礼的举动，并且谈了几句令他忍受不了的难听的话；勒・麦特尔立即决定第二天的夜间离开此地。虽然在他向华伦夫人告别的时候，华伦夫人对他进行了百般劝解，也丝毫未能使他改变主意。于是，华伦夫人和卢梭尽可能帮助他，这样做是应该的。因为麦特尔先生平时在音乐和其他事务方面处处帮助夫人，这次他决定离开，卢梭自然要为他送行。于是，卢梭和仆人阿奈把他的盛满乐谱的箱子抬着走了一段路，然后在乡村雇一匹驴子把箱子一直驮到色赛尔。后来，由卢梭护送麦特尔经贝莱到达里昂。在他们俩下榻于圣母旅馆时，勒・麦特尔先生的羊痫风病又发作了，一路上他不知发作了多少次，这次比以往都厉害，可把卢梭给吓坏了。卢梭大卢梭传　　 ・４３・叫大嚷起来，呼喊救人，正当路人急急忙忙围拢起来对麦特尔先生进行急救的忙乱当口，卢梭却卑鄙地偷偷溜掉了。这件事充分说明了卢梭这时候仍然是个毫无责任感，不成熟的年轻人。在晚年的自传《忏悔录》中，他提到这件事，称它是“第三个难以出口的坦白”。卢梭传　　 ・４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