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旅行用了两周光景,20岁的卢梭认为这是他一生所过的最快活的日子。他当时年轻力壮,独自一个徒步旅行,手边钱又充足,而且满怀希望。一边欣赏着自然美景,一边幻想着自己身穿军官制服,手拿望远镜,置身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指挥若定的光辉形象,只要自己努力奋斗,一定会成为象森贝尔格元帅那样著名的将领。一路上他胡思乱想,竟不知不觉到达巴黎近郊。
巴黎是怎样的一个城市呢?在卢梭的想像中,她应当比都灵更壮观,更美丽。可是,当他从圣玛尔索郊区进城的时候,所见到的是遍地垃圾的小路,丑陋污秽的房舍,一片肮脏和贫穷的景象,到处是乞丐,车夫,缝衣妇以及沿街叫卖药茶和旧帽子的女人,这些给卢梭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即使到后来他参观了金碧辉煌的凡尔赛宫和歌剧院,仍不能消除这个最初的印象。
卢梭拿着大使的推荐信,拜访了一些人,特别是认识了翻译梅尔叶先生的嫂子和她的侄子。梅尔维叶夫人长得很漂亮,她时常邀请卢梭去她家吃饭。高达卢梭传 ・53・尔上校见过卢梭后,就让卢梭当他侄子的随从。梅尔维叶夫人和她侄子劝卢梭另谋出路,因为上校是个吝啬鬼,帮他做事不会有好结果。
卢梭听从了梅尔椎叶夫人的劝告。由于一时找不到工作,他便委托她替他打听一下华伦夫人的消息。结果,得到的消息是,华伦夫人可能到都灵或萨瓦去了。卢梭很想念她,便决定离开巴黎,去外地寻找她。临行前,卢梭给高达尔上校写了一封诗体信,对他的老奸巨滑、吝啬淋漓尽致地嘲笑了一通。
每一次旅行都有感受,这次也同样充满活泼和趣味。沿途的绿野,遍地的秀丽景色,清新的空气,这一切解放了他的心灵,给他以大胆思考的勇气。他徘徊于幻想之乡,竟至有好几次都走错了路。
有一天,卢梭为了到近处去观看一个风景秀丽的地方,特意离开原路,绕了几个圈,结果迷了路。他又累又饿,于是走进一个农民家里,请主人按价计算给一顿饭吃,他拿来了撇去奶皮的牛奶和粗糙的大麦面包。卢梭如狼似虎地一会儿就把那点食物消灭了,仍然觉得饿,主人见他不像个坏人,就又到地窖里拿出一块好面包,一块火腿和一瓶美酒,还添了一盘炒蛋,卢梭饱餐了一顿。当卢梭付钱时,那位农民却不收。他战战兢兢地对卢梭说,由于官吏横行乡里,所以他不得不将酒食面包藏起来,以免被征税。如果这卢梭传 ・54・事被人发现,他就得上绞刑架。这番话使卢梭心里产生对人民遭受痛苦的同情和对贪官污吏的痛恨。老百姓不敢吃自己用血汗挣来的食物,这是何等不公平啊!这种境遇使卢梭感到愤愤不平,后来他在论述民主自由思想的著作中伸张了正义。
卢梭一到里昂,便去沙佐特修会去见夏特莱小姐,她是华伦夫人的一位女友。卢梭向她打听华伦夫人的情况,她答应帮卢梭写信打听,要卢梭在里昂等候消息。
这时,卢梭已囊空如洗,只好到外面广场上过夜,一天晚上,天气非常热,他决定在外面过夜。当他在一张长凳上躺下后,一个教士从旁边走过,见卢梭这副样子,深表同情,就邀卢梭去他的住所,热情招待了他。但是,临睡觉时,卢梭发现他是个同性恋者。
第二天早晨,教士吩咐店里的一位姑娘弄点心,但她说没工夫。他又求助于这个姑娘的姐姐,可她连理都不理。最后,他俩走进这两位姑娘的房里,她们对卢梭很不客气,姐姐把脚踩在他的脚尖上,妹妹在他正要坐下的时候,猛地从后面把椅子抽走了,她们的母亲又从窗口泼了一盆水,溅了卢梭一脸。卢梭一生中从未遇到这种事,他们只好赶快离开那个鬼地方。由于这种经历,里昂人没有给卢梭留下好印象,他始终把里昂看成是欧洲城市中淫乱之风最盛的城市。卢梭传 ・55・
就这样,卢梭在大街上过了几次夜,虽然处在这样悲惨的境遇里,但他既不着急,也不发愁,对于未来也没有丝毫的忧虑,一心等待着夏特莱小姐的回音。
有一次,卢梭在城外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上过了一个十分愉快的夜晚。那天,白昼非常热,傍晚的景色却令人陶醉:露水滋润着萎靡的花草,没有风,四周异常宁静,空气凉爽宜人;夜莺成群,它们的歌声此呼彼应。卢梭独自漫步,恍若置身仙境。后来,他疲倦了,就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块石板上睡着了。天亮后,他从梦中醒来,愉快地向市内走去。他边走边唱,忽然背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位安多尼会的教士。他问卢梭懂不懂音乐,卢梭回答说会一点儿。于是他便邀请卢梭给他抄乐谱,并说道:“你跟我来,我要请你帮几天忙,吃住都不成问题。” 卢梭非常高兴,便跟他去了。
这位教士叫罗里松,很喜欢音乐。他把卢梭领到一间小房子里,里面摆满了他自己已抄好的许多乐谱。他让卢梭抄另一些乐谱。卢梭在那里一连干了三四天,除了吃饭外,全在抄,很快就把乐谱抄完了。罗里松先生很高兴,除了免费给他供应膳宿外,还给他一个埃居。几天后,卢梭得到阿母的消息,并收到了回阿母那里去的路费,这使卢梭高兴极了。
得知阿母住在尚贝里市,卢梭的心里就有了底,卢梭传 ・56・由于现在不缺乏路费,他就在里昂又住了一个多星期,然后才动身去尚贝里市。
不久,卢梭就到达目的地尚贝里,见到了亲爱的阿母。那天她并不是独自一人。见面时,她一句话也没说,就拉着卢梭的手,以她那种叫任何人都倾心的亲切姿态向总管介绍说 :“先生,这就是我向您提起的那个可怜的年轻人,请您多加关照吧,他值得您关照多久就关照他多久,这样,我以后就不用为他操心了。” 然后她又对卢梭说 :“我的孩子,今后你是国王的人了,感谢总管先生吧,他给你找到了饭碗。”卢梭惊喜地望着总管先生,急忙向他表示感谢。不久,卢梭就走马上任了,做了登记处的秘书。虽然这只是临时工作,但是自从他离开日内瓦,经过四五年的奔波,荒唐和痛苦以后,他第一次冠冕堂皇地开始自己挣饭吃了。
这一年是1732年,当时卢梭已经20岁了。在尚贝里,他与阿母住在一起。华伦夫人善于交际,深谙人情世故,卢梭从她那里学到了不少处世技巧。
尚贝里的家虽比不上在安讷西的家那样舒适,但是从尚贝里迁到这所偏僻的房子里来自有其缘由,这也是华伦夫人的聪明之处。华伦夫人迁到这里,是因为办事比较方便,当时皇室内部很混乱,她怕被人遗忘而被取消年金,所以搬到这里,以便于接近皇室。卢梭传 ・57・这所房子是财政总监的,为了讨好他,华伦夫人把它租了下来。不久,过去不肯帮她忙的总监倒成了她的好朋友,而且肯为她出力了。
华伦夫人的情况依然如旧,忠实的克洛德・阿奈始终跟她在一起。阿奈是蒙特勒地方的乡民,从小就学会制作瑞士茶。华伦夫人要配制药物,而他又懂药材,所以就雇佣了他。他特别喜欢研究植物,要不是英年早逝,他可能会在植物学界出名的。他为人豪爽,举止沉稳,态度冷静,感情炽热,对主人十分忠诚,一切事情他都考虑得很周到,所以华伦夫人非常敬重他。
阿奈先生与华伦夫人相处得很好,很少发生争执,偶尔发生,最后也总是言归于好。但有一次,夫人在生气时对他说了一句侮辱的话,他忍受不了,陷于绝望,看到手边有一小瓶鸦片剂,便吞了下去。幸而被华伦夫人发现,急忙要卢梭帮她抢救他,终于使他脱险。正是这件事的发生,才使得卢梭了解到夫人和阿奈之间非同一般的亲密关系,从此以后,卢梭更加钦佩和尊敬他,甘愿做他的学徒,向他学习待人处世之道。
生活的安定,使卢梭那杂乱而无系统的教育才开始有稳定的基础,也才能使他的性格逐渐定型。在这段时间,卢梭埋头于自己的工作,闲暇时也自学算术、卢梭传 ・58・绘画、几何学、植物学、化学和解剖学等功课,其中最使他感兴趣的还是音乐。和阿母一同练习音乐是他平日最快乐的事,音乐是使他俩朝夕相处的一种纽带,他俩共同欣赏名曲,别有一番情趣。
有一回,卢梭见阿母正在药炉边忙来忙去,就对她说;“妈妈, 这里有一支非常有趣的二部合唱曲,我看,你准会因它而把药熬糊了的。” “真的吗?”阿母说 :“要是你让我把药熬糊了的话,我就叫你吃了它。” 卢梭就这样一边斗着嘴,一边把她拉到她的羽管键琴那里。一到那儿,他们就把什么都忘了,杜松子和茵陈都变成黑炭了。阿母就拿起来抹了卢梭一脸炭末。类似的情景令卢梭回味不已。
这时期,拉摩的歌剧正开始名噪一时,卢梭花了很大功夫买了本他的《和声学》, 仔细研读。后来他又练习音乐,如白尼耶的 《睡爱神》,克莱朗波的《被蜜蜂螫了的爱神》这些合唱曲就是那时学会的。当时,尚贝里有一位名叫巴莱的神父,是位优秀的音乐家,为人和善,弹得一手好羽管键琴。卢梭和他结识后,马上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俩人朝夕相处,互相研究音乐。卢梭向阿母建议每月举行一次小型音乐会,她答应了。于是卢梭便放下其他事情,将全部精力放在这些音乐会上,每回都邀请许多人来参加演奏,阿母担任独唱,巴莱先生弹琴,卢梭负责指挥。处在这卢梭传 ・59・种环境中,卢梭在音乐方面进步很快。
不久,卢梭就完全沉湎到音乐里,再没心思上班了。华伦夫人常常劝他 :“能歌善舞,没有出路。”但是,看到他的音乐癖已到了疯狂的程度,只好同意他的辞职打算。卢梭辞职后,一心扑在音乐上。当地人都逐渐知道了他的音乐才华,上门求教的学生也多了起来,他教音乐挣的钱比当秘书的薪金还要多。不仅如此,办公室与音乐室的生活截然不同,前者非常单调,狭隘,后者则完全不同了,音乐环境富有高贵的气氛,满室歌声萦绕,令人欢乐愉快。
当地的最上等人家庭都非常欢迎卢梭,殷勤地接待他。尚贝里是一个能使人在愉快而安全的交往中享受生活之乐的城市,因此外地的贵族也都喜欢来这里居住,他们过着安闲舒适的生活,多半以名誉和礼节为重。这里的青少年大都出外从军,女人们都长得很漂亮,她们都非常佩服卢梭的才华。
渐渐地,卢梭变得越发成熟了,他与华伦夫人的感情也愈来愈深。华伦夫人也意识到了该把他当作成年人来对待了,于是她改变了原来的态度,对卢梭的态度比往常严肃了许多。不久,华伦夫人安排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与卢梭进行了推心置腹的长谈,卢梭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答应了她的要求,这也是卢梭长久的愿望。八天后,他们幸福地结合在一起了。她的恩卢梭传 ・60・情对卢梭的发展产生了巨大作用。卢梭在《忏悔录》中这样写道 :“我从她所说的知心话中得到的益处比从她的教导中所得到的还要多。”“一个教育家的全部箴言也赶不上你所爱恋的一个聪明女人情意缠绵的话语。”
克洛德・阿奈觉察到卢梭和华伦夫人之间关系的亲密性质,因为他是一个绝顶聪明而又非常审慎的小伙子,他们不可能瞒过他的眼睛,但他从来不说违心话,也不总是把心里所想的都谈出来。华伦夫人深深爱着他们俩人,认为他俩对她的幸福都是不可缺少的。她对待他俩都一视同仁,使他们彼此相爱和互相尊重,妒嫉和争风吃醋的念头在她所唤起的高尚感情面前都得退避三舍。就这样,他们三人组成了一个世界上或许是绝无仅有的集体。三个人共同地,排他地生活在一起已成了习惯,如果在吃饭的时候,三个人中缺了一个或者有外人参加,就好像一秩序都乱了;尽管夫人和他们每个人之间都有个别的亲密关系,他们也会觉得仅有两个人在一起不如三个人都在一起的时候那样愉快。他们彼此信任,平常都很忙,夫人的事务繁多,又喜好交际,轻易不让他们两人闲着没事干。
后来华伦夫人想在尚贝里创设一所皇家植物园,还要聘请一位技师,不用说只有阿奈先生能猜中夫人的用意,因为他非常熟悉各种植物。这座城市位于阿卢梭传 ・61・尔卑斯山脉中部,很适于进行植物学研究。夫人又拟定了创设一个药剂研究所的计划,这对于当地的穷人是大有好处的,那时恰好有一位退休的格洛希医生来到尚贝里,夫人便千方百计请他相助。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实现,卢梭便可以专攻植物学了。但是一个意外的打击使这个计划落了空。有一天,阿奈应格洛希的请求到阿尔卑斯山中采集一种名为白蒿的稀有植物时,不幸得了肋膜炎。据说,白蒿是治这种病的特效药,但也救不了他的命。华伦夫人,卢梭和格洛希医生都日夜守候在阿奈的身旁,五天后,他不幸与世长辞了。
就这样,卢梭和华伦夫人失去了这位最忠实的朋友,非常悲痛。阿奈的死不仅给夫人带来了精神上的痛苦,也带来了物质上的损失。阿奈先生是个正直的人,做事有条理,深受大家的尊重。自从他死后,夫人家里的收入就远不如从前了,以致时常收支不平衡。卢梭传 ・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