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奈死后,卢梭代替了他在华伦家的位置。但他太年轻,太浮躁,固然获得了与阿奈同样的信任,但却不能具有同样的权威。眼看见家里的收入一天不如一天,卢梭便更加努力学习音乐,以免日后无法维持生活;但他的运气很不佳,事事受挫。这时,他对音乐的兴趣稍有减弱,对文学和哲学的兴趣日浓,尤其是伏尔泰的作品,常常让他入迷。在他去日内瓦的时候,老友西蒙先生将学术界的最新消息讲给他听,使他增强了求知的热情。在尚贝里,他认识一位物理学教授,常常作一些有趣的小试验。有一次,卢梭学习他制造密写墨水的方法,在瓶里装了半瓶生石灰,硫化砷和水,用塞子塞好。他看见瓶内水剧然沸腾了,就想打开瓶塞,结果,瓶子爆炸了,伤了他的眼睛,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才恢复视力。
由于过度劳累,生性敏感以及对华伦夫人濒于破产的经济状况的过分担心,卢梭的身体状况愈来愈坏了。他的胸腔很宽,呼吸本应是舒畅的,然而他却经常气短,有时觉得很憋闷,发起喘来,而且有时心慌,有时吐血;心情也比较烦闷和忧虑。
卢梭传 ・63・
身体的衰弱,也影响了卢梭的情绪,使他那好作奇思异想的热情冷淡了一些。华伦夫人用远胜过母亲对儿女的心肠来照料他,使他非常感激。由于她的百般照顾,细心看护和令人难以置信的关怀,终于把卢梭从死神的魔掌里夺了回来。
卢梭虽然大病痊愈了,但精力并未复原,胸部有时还感到疼痛,余烧未退,全身软弱无力。长期住在这所阴暗凄凉的房子里,卢梭感到愁闷。为了使他早日康复,夫人准备搬到乡下去,但是又怕辞退旧房子会到引起房东的恼怒,就对他说 :“你的隐居计划非常好,也很合我的意,不过,过隐居生活也需要钱呀,放弃我这所监牢般的房子,就有失去饭碗的危险,当我们在树林里找不到饭吃的时候,还得到城里来找。为了避免这种麻烦,我们最好不要完全离开城市。我们就继续给圣劳朗伯爵那点房租吧!这样他就不致停止我的年金。我们要设法找所小房子,它离城的距离可以使你享受生活的安静,又在必要时可以随时回城里来。”
于是,他们商量好搬到城外的沙尔麦特村。这个地方离城不远,但很僻静,颇有乡村的味道。
第一天晚上睡下的时候,卢梭真是快活极了,激动得睁着泪汪汪的双眼对夫人说 :“啊,妈妈,这真是一个幸福而纯洁的住所呀!我们要是在这里找不到卢梭传 ・64・幸福和纯洁,那就别到其他地方去找了。”
这一段时期是卢梭感到最幸福的时期。那时,由于卢梭身体衰弱,连牛奶都消化不了,他就喝泉水,当时流行用矿泉水冶病。但是他方法不对头,每天早晨空腹喝两大杯,况且泉水里矿物质含量又过多,卢梭不仅没有治好病,身体反而更弱了。
一天早晨,卢梭在移动一张桌子时,忽然觉得心跳耳鸣,耳朵听不见声音了,从此以后,他的听力下降了。而且,自从发生了这件怪事后,他就开始失眠。然而这一次意外并未影响他对人生的希望,因为每当病重时,便激起了求生的意志,病愈后就又觉得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再加上阿母的陪伴和鼓励,他对人生充满了崇高的理想,更加坚定了他本来就有的宗教思想。
阿母的安慰使卢梭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当他们把注意力集中在照料园子,饲养家禽,鸽子,母牛上去并且把整天的时间都花在这些事情上时,这比喝牛奶和服用一切药物更有益于卢梭的身体和健康。
田园生活始终充满着无穷的乐趣,住了一段时间他们便渐渐和乡里人混熟了。但冬天来临时,卢梭和夫人决定回城里去。卢梭是多么不愿离开那里呀!他吻着那里的土地和树木,担心自己不久于人世,而把这种分别当作永别。回城后,卢梭闭门谢客,只和阿卢梭传 ・65・母和新来的医生萨洛蒙打交道。萨洛蒙医生是个正直而有才气的人,卢梭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专门知识。卢梭夜以继日地读书,研究学问,甚至把病痛都忘了。对当时流行的各种学说,他都一一进行探索,尤其是拉密神父的《科学杂谈》,他百读不厌。
卢梭把自己看作健康的人了,他又开始出门,拜访老朋友孔济埃先生。他不顾一切地积累知识,常常到布沙尔的书店去看书。春天就要来临时,他还从那里买了好几本书,以便回沙尔麦特时,随身带去。
积雪刚刚融化,卢梭就迫于急待地回到了沙尔麦特,过起了真正的充满乐趣的田园生活。虽然衰弱,他还是量力而行地恢复了田间劳动,比如锄锄地,驯养鸽子等。
在这期间,卢梭认真读起书来,但他的读书方法非常特别,他认为要从读一本书得到好处,必须是有书中所涉及到的一切知识,因此,每当他读一本书,没有看完十页,就已查遍了好几所图书馆有关的参考书。后来,他觉得这种方法太浪费时间,费力不讨好,学到的知识很少,便开始探索新的读书方法。
卢梭认为一个人只要对于学问有真正的爱好,在他开始钻研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就是各门科学之间的联系,这种联系使它们互相牵制,互相补充,互相阐明,哪一门也不能独自存在。要选择一个主要学科,卢梭传 ・66・其余的便是辅助的东西。卢梭先把《百科知识》的每一个门类单独加以研究,再把各类知识重新综合起来,经过深入思考,得出正确的结论。他觉得这种研究方法妙趣横生。以前,每当他读一本书时,往往看不到几页就头晕眼花,非常疲乏。现在他采用新方法,交替研究各种专门知识,这门厌倦了就研究那门,感到轻松愉快,即使整天用功也不觉得疲倦了。
卢梭有时觉得自己已25岁的人了,还没有什么高深的学问,就下决心勤奋学习,每天早晨日出以前,他就起床,然后从邻近的果园沿着山路走到尚贝里。一边散步,一边作祈祷。他的祈祷是纯洁的,他为自己和他永远为之祝福的那个女人祈求一个没有邪恶,没有痛苦,没有穷困的纯洁的平静生活,祈求我们至死作正直的人并在未来有正直人所应有的好命运。在这种祈祷中,赞美和欣赏多于祈求。回来后,他从远处探望妈妈是否已经醒来,如果她的百叶窗已经打开,卢梭就知道她已经醒来,赶紧跑到她的房间里向她请安。
他们通常用咖啡和牛奶作早餐,边吃边愉快地聊天。早饭后,卢梭开始看书,一直看到吃午饭。这时,他主要看一些哲学书籍,如波尔—洛雅勒出版的《逻辑学》、洛克的《人类的悟性》、马勒伯朗士的《真理的探索》,还有莱布尼茨、笛卡尔的著作等等。开始,卢梭传 ・67・卢梭发现他们的学说互相冲突,就想把它们统一起来,这个计划没有成功;最后,他决定在每读一个作者的著作时,完全接受并遵从作者本人的思想;既不掺入自己和别人的见解,也不和作者争论。他想 :“先在我的头脑中储存一些思想,不管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只要论点明确就行,等我的头脑里已经装得相当满以后,再加以比较和选择。” 几年以后,卢梭就获得了相当丰富的知识,从他后来发表的真知卓见中,就可以看出他的思想之精辟与独到之处。
后来,卢梭又钻研几何学和代数。其中比较感兴趣的是拉密神父的几何学。他还翻阅了雷诺神父的《计算学》和《直观解析》, 但他一直没有能够深刻理解把代数应用在几何学上的意义。再后来,他开始研究拉丁文,经过一番努力,他终于能够轻松愉快地坊一些拉丁文著作了。所有这些知识,他都是通过自学获得的,卢梭常常体会到自学成才的艰辛。
中午时分,他放下课本,如果午饭还没有准备好,他就去喂鸽子或在园里干点活儿。他的身体虽然弱,胃口却很好。每星期有两三次,他和阿母到屋后的凉亭里喝咖啡。亭子周围布满了忽布藤,那是卢梭亲自栽种的。炎热的夏天,他们常常到那儿乘凉,消磨时光,看看蔬菜和花草,谈谈家常。花园后面还有一窝蜜蜂,卢梭和阿母经常去看它们。头几天,他被蜜蜂卢梭传 ・68・蜇了两三次,但是后来渐渐熟了,无论靠得多么近,它们也不会伤害人了。
下午,卢梭通常读些不太费脑力的科目,如地理和历史。他对天文也很感兴趣,由于是近视眼,无法观察天空的星座。为此,他买了一张平面天体图,晚上在园内点着灯,对照着天体图,用望远镜观测天上的星座。他这种举动引起邻居们误解,他们还以为园内闹鬼了呢。
卢梭最常读的宗教书藉是波尔—洛雅勒修道院和奥拉托利会的著作。书中描述的令人恐怖的地狱,渐渐扰乱了他内心的宁静。他常常问自己 :“如果我立刻死去的话,会不会被贬下地狱呢?”有一天,他一面想着这个令人苦恼的问题,一面漫不经心地对着几棵树的树干练习扔石头,忽然他想借此来占卜一下,以便消除他的忧虑。就对自己说 :“我要用这块石头投击我对面的那棵树,如果打中了,说明我可以升天堂,如果打不中,说明我要下地狱。” 然后,他紧张兮兮地,用颤抖的手把石块投了出去,结果非常幸运,石头正好击中树干。从此以后,他对自己的灵魂能够得救再也不怀疑了。后来,当他回忆起这一幼稚举动时,常常觉得可笑。
卢梭尽情地享受生活。蒙塔纽勒草地上的午餐,凉亭下的夜饮,采摘瓜果,收获葡萄,灯下和仆人们卢梭传 ・69・一起剥麻,对他们来说都是真正的节日。其中,和华伦夫人单独散步更具诱惑力。在阿母命名日那天,他们二人一清早就出门了。先去到小教堂里望弥撒,后来就到小山腰去游览。他们越过一个个小山岗,穿过一片片树林。边走边谈,谈他们自己,谈他们的结合,谈他们的甜蜜生活,为这种生活长久下去而祈祷。那天天气真好,雨过天晴,空气异常清新,四周一片宁静。午餐是在一个农民家准备的,同那家人一起吃,那家人真诚地为他们两人祝福。午饭后,卢梭煮咖啡,阿母则采集药草。阿母还给他讲了关于花的构造方面的许多新奇知识,激发了卢梭对植物学的爱好。卢梭忽然想起几年前在安讷西的情景,感动得流泪。他拥抱着阿母,激动地说 :“阿母,我真快乐极了!我的幸福是你赐予的,希望这种幸福永远不变,但愿它天长地久。”
幸福的日子就这样安然地流逝着。阿母天生喜欢乡村,现在她对田园生活的兴趣越发地浓了。有时她租一次耕地,或者租一块牧场,在田园生活中制定和实现她那永远没完没了的计划。卢梭竭力帮助她,照管她的事业,这也锻炼了他的身体。
1737年冬天,巴里约从意大利回来,给卢梭带来了几本书,其中有邦齐里神父所写的《消谴录》和他编写的《音乐论文集》。 这两本书使卢梭对音乐卢梭传 ・70・史和对这种艺术的理论研究发生了兴趣。后来,由于他看书时读过一点生理学,使他对解剖学又发生了兴趣。他边看书边研究自已的身体,后来他竟认为他的病痛的根源是由于他心上长了一个肉瘤,这种想法使萨洛蒙医生也感到惊讶。阿母想起阿奈先生曾说蒙佩利埃有个费兹医生曾治好过类似的病,就鼓励卢梭去那里就医。这增加了卢梭旅行的勇气和力量,于是他就动身到蒙佩利埃去了。
卢梭乘马车出发,一直到了莫朗市。由于骑马太累,在格勒诺布尔改乘轿车。一路上,卢梭化名杜定,假装英国人,与一位拉尔纳热夫人打得火热。甚至想到去圣昂代奥勒镇和她生活在一起。后来,在良心的谴责下,他的头脑才渐渐冷静下来,打消了那个卑鄙的念头。
到了尼姆时,卢梭又参观了罗马竞技场,气势也很壮观。在这段旅程中,他连自己是个病人都忘了,只是到了蒙佩利埃才想起病来,虽然他不再感到郁闷了,但他仍然到费兹医生寻里去治疗。他在一位负责执行费兹先生处方的医生家里包饭,每天按处方吃药,并常常和同住在那里的寄宿生出去游玩。每天下午,他到城外散步或看学生们打球,这对他的身体有好处。卢梭成天和这些天真活泼的学生们在一起,感到生活充满了生机。费兹医生诊断不出卢梭的病因,认为他卢梭传 ・71・没什么病。卢梭感到再在那里呆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就决定返回沙尔麦特。
卢梭摆脱了拉尔纳热夫人的诱惑,决定回到亲爱的阿母身边。他在瓦朗斯向阿母通知了自己到家的日期和时刻。他想:他们每次离别重逢都象过节日一样快乐,这次,阿母一定会更热烈地欢迎他归来。一边想着,他一边加速了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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