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能行吗?她突然打了个寒噤。这位松江府台不就是被她作弄过的钱横吗?他若知道她柳如是就是那个叫他哭笑不得的盛泽杨爱,他要报复她还不犹如探囊取物样便当?那时恐怕不只当流妓驱逐!
流妓!流妓!她痛苦地反复呼叫着,突然从中得到了启迪。这不是说,驱逐的理由,就是因为她到处流浪吗?倘若她与辕文立即结婚,她就成了郡邑缙绅的内眷。有了家,也就可以改变身份了!眼前倏然一亮。前天诗会上,她本打算向他暗示,让他把这事定下来,他也好一心读书。可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现在,这不是个好机会吗?要么结婚,要么被逐,二者必择其一。辕文若有男子汉的气概,就会冲破一切阻力,同她结合。她相信他在关键时刻会挺身而出的。她转忧为喜了!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因祸得福吧!她怀着深切的希望,等待着同他相见。
河东君起床后,未及梳洗,即手书一札,令阿贵送给宋公子,请他“务必今日来见”。
昨夜,她一夜未眠,反反复复在思考着辕文这个人,他是否有勇气冲破世俗和家庭的阻拦来明媒正娶她。一件往事令她惶然起来。
那日,子龙、待问和他又聚在船上饮酒。她给他们弹了一支曲子。子龙提议要欣赏她的舞姿,她推说无人伴乐,子龙欣然抚琴。她舞了《春江花月夜》。他们玩得正快乐时,大伯进来悄声对她说:“那位钱公子又送来三十金,想见你一面。”
她早就知道有个憨头憨脑的钱姓纨,常常投金于大伯,欲求一见,屡次受到她的拒绝,每次她都让船伯把钱退还人家,可这人就是不肯收回。船伯虽说也不愿她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但他对这位钱公子却感到有点负疚,凭饱经风霜的阅历,他觉得这钱公子人不坏。河东君皱起了眉头,说:“大伯,我讲过多次了,不见那种俗人,把银子退给他。”
老人嗫嚅着:“他执意不肯收回。”
徵舆笑了起来,规劝河东君说:“何必如此认真,稍许应付,既可得金为我等游乐,也无损于我等。何不请他进来一道饮酒?”
徵舆的话刺伤了河东君的心,一种恼怒和委屈油然而生,她拿来一把剪刀,咔的一声剪下一小绺秀发,交给大伯说:“给钱公子抵金,对他说后会有期!”说着亲手为子龙、待问斟满酒,又起身到橱内取出一壶酒,自斟自饮,不理睬徵舆。
徵舆已意识到她生了气,有些尴尬,便盯视着,自我解嘲地笑着说:“好酒待客,也让我分享分享!”他从河东君手里夺过酒壶,半疯半癫地故作醉态,就着壶嘴,咕噜咕噜地大饮起来。河东君伸手来夺,他越发以醉装醉,越喝越得味。河东君不得已大喝一声:“放下!此酒内有砒霜,不能多吃!”
“啊!有砒霜?!”徵舆脸色倏然煞白,两手一松,陶制酒壶从他手里滚落在船板上,跌成了几块。他的身子也随之往下一滑,歪斜到地上涕泗滂沱,喃喃地呜咽着:“徵舆命该尽矣,姆妈,儿再也见不着你也……”
河东君镇静地拿来数只鲜蛋,将蛋清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拌着,说:“别慌,这可解毒!”麻利地把搅好的蛋清端到他面前说,“喝下去!”
子龙、待问早就蹲到他身边,帮助河东君扶起徵舆。他们都知道河东君为了保持苗条和俏丽身材,严冬不愿穿棉衣,常服微量砒霜御寒。她又喜欢饮酒,酒里置了一点砒霜,这是完全可能的。徵舆一次喝下了一壶,必然中毒。徵舆一听蛋清能够解毒,虽然看着那生蛋恶心,但还是张开大嘴,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正在收拾酒壶残片的阿娟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错了错了!这壶没有放药。”她放下瓦片,从橱内拿出一模一样的另一只壶来,向大家扬了扬,壶耳上系了根红丝线,“有砒霜的在这儿哪!”
一场虚惊!徵舆狼狈地从地板上坐了起来。“哈哈哈哈”,大家轰然笑了。
她倒不是有意要作弄他,当时她心里不悦,想喝一杯药酒定定神志,慌乱中拿错了酒壶,演出了这场活剧。可是,这折偶然演成的活剧,却叫她看到了风流倜傥的徵舆,有理想有抱负、有胆识的徵舆,原来他……
现在她的心情就像一个即将踏上通往幸福跳板的人那样,她还不知道那跳板架得是否稳实!能安全走过去,就是幸福!反之,就是无底深渊。
送走阿贵后,她也不想吃早点。立即梳妆。她不喜脂粉,今天却例外地敷了一层淡淡的铅华,一夜未眠,香残玉减,她不能让徵舆看到她的心理变化和内心的不安。她穿上那件象牙色的夹袍,她最喜欢这种色彩;她准备了他喜食的茶点,用精巧的食盒装好,放在茶几上。又从壁上取下古琴,工工整整地置在琴几上;从床头取出那把防身用的短刀,放在琴旁。她在一种就要得到幸福的惶惑,又怕失去幸福的忐忑中等待着他。
徵舆像往常一样,风度翩翩地走进了她的房间。见她着意修饰了容貌,眼睛顿时放出了光彩,脱口而出:“美哉!佳人!”
河东君朝他妩媚一笑,说:“这是真话?”
徵舆点点头,笑了:“当然。真美呀,河东君!别总不相信我的话呀!”
两扇半圆形的眼帘轻轻覆盖着河东君那传神的双目,她微微地阖上眼睛,显得更为娇媚。
徵舆情不自禁地从她背后伸过手臂,把她轻轻地揽进怀里。“如是,我的可人,你太让我爱了!”
河东君微微仰起头,抬眼就碰到了他俯视她的眼睛,就像两朵燃烧的黑云,火焰直扑向她的面颊。河东君那痛苦的云翳也被那两朵火焰驱散了,留下的都是灼人的爱。她柔声地问:“你愿为我们的爱做点什么呢?”
徵舆更紧地抱住她:“我连冰冷的湖水都喝过了呀!”
是的,他听说她病了,曾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寒冷刺骨的湖水。河东君不是也以真情来报答他了吗?她轻轻地拨开他的手臂,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拿过书桌上子龙的短笺,递给他说:“你看这个!”
徵舆接过只掠了一眼,就把它放到身边的凳子上,又去拉河东君的手,说:“我已知道了!”
有如晴空霹雳,河东君本能地往后退着,他知道知府要驱逐她,他还那样若无其事,仍像往日那样欣赏她的容貌,像以往那样向她倾诉爱情,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她不无惊讶地望着他:“你知道了?你说这该怎么办?”
“姑避其锋,先躲一躲为妙。”徵舆轻描淡写地回答说,“等风头过去,我们还会相见的!”
看他说得多轻巧!河东君两眼发花,两腿酸软,跌坐在矮几上。她的心仿佛在突然间被撕成了碎片!这话若出自子龙、待问友人之口,那是无可厚非的,可是,它却出自她爱人之口,不免就浸润了残酷的色彩了!叫她怎么能接受得了呢?幸福,美好的憧憬、信念,往日的情语和爱抚,一齐随着心的破碎也化作了粉末!原来他们的爱情就是那雾里的月亮,看看一个多么大的亮影啊!天哪!他的挚爱,原来是不愿有点责任的爱!她是满怀希望,以为他一定会在这次事变中把她接回家中,结束她的漂泊生涯,让她不受欺凌,尝尝安稳家庭生活的温暖!哪怕身居妾位,只要有他的爱,有他的理解,那又算得了什么呢?她什么都能忍受。可是,在这关键时刻,他却只字不提及此事。他只会说他爱,却没有勇气冲破世俗对她身份的偏见;说他爱她,却不敢说服家庭把她娶回家中!这就是他的全部爱!这就是他为爱所做的全部牺牲。
河东君肝肠寸断,悲愤中生。这时,她反而不恼恨知府大人要驱逐她之事了,而只恨自己有眼无珠,识错了人!俗子!懦夫软骨头!自私鬼!想爱不敢爱,竟不能庇护一个弱女子,算得了什么男子汉!
爱之深,望之切,望断而生恨。她能说什么呢!她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琴几前,握住短刀,高高举起,砍向古琴。
琴弦“嘣咚”一声响,断了。
河东君扔下刀,拂袖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