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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垂钓(2)

作者:石楠 当前章节:32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5:57

老人惊慌起来,一边向钱公子致谢,一边焦急地问:“公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听说你们违反了禁令,要来驱逐你们出境,赶快去躲一躲吧!”

老人无言,他的担心竟然又兑现了,他急得只知重复着同一句话:“怎地是好!怎地是好!”

阿贵不肯相信那个公子哥儿的话,他认定这是威吓!他不客气地斜觑着他问:“府衙里的机密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说着还拽了他父亲一把,“别信他的鬼话!”

船伯心急气旺,扬起手臂就给阿贵一巴掌,骂道:“我让你多嘴!”又转身对那少年赔着笑脸说:“多谢公子相告,待我家主人病好,再答谢公子。请问公子家住哪里?”

钱公子陡生腼腆之色,回答说:“学生家住府台宫邸。”说着又对老人嘱咐,倘若有事需要找他帮忙,不用去他家,只需到某处他友人那里告诉一声即可。

姓钱,又住在府衙里,这不是知府的公子吗?老人吓慌了。不待钱公子离开,就奔进舱里,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河东君。

河东君掀开窗帘,望着慢慢远去的骑马人一步一回首的背影。

原来经常投金欲求相交之人,就是仇人钱横的独养子啊!她早就听说钱横有个宝贝儿子,家庭教师每年换一个,还是教不会他写诗作文。一放手,就从先生的眼皮底下溜了,常常潜出去同三教九流为伍,还常常作出乱子来。知府大人为此大伤脑筋,人家都说这是钱横作恶太多的报应。但也有人说,他这儿子和父亲的路数不同。但他毕竟是他的儿子,与她又素昧平生,他会违逆他父亲来帮助她吗?不可能!他跟那些阔少爷一样,见她不成,就想用谎言来威骗她,使她得不到安宁。她可不上他的当!她冷笑了下,对大伯说:“别信他!这些公子们,吃饱了饭没事干,专爱寻人开心!”

老人摇摇头说:“不!他倒不太像个坏人!孩子,还是当心点好。”

“大伯,你心肠太好,也喜欢把别人当好人,你可别忘了,骗子是专门欺负过于善良的人的!我不相信钱横会养出个好儿子来。定是多次来纠缠不上,就想出这么个鬼主意。”

“孩子!还是小心为妙,我们把船换个地方停靠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到时也有个退路。”

“大伯,你怕是吓破了胆吧,换了地方,倘若陈先生有书信来,不就寻不着我们了。知府大人的禁令,我又没违反,他有什么理由又要驱逐我?”

阿娟出来帮船伯了:“这个世道,还有什么理讲!你没听人家讲过吗,官字有两个口,民字只有一个口,一个嘴再有理,也说不过两张嘴呀!而且我们……”她想说,我们连民还算不上呢!但咽下了。

“按你这么说,他想要杀我们也只好让他杀??”河东君反问阿娟。

“可不是吗?若是他肯讲理,就不会赶我们走了,也不会不准我们这样,不准我们那样啊!我们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容不得我们呢!”

河东君并非对知府大人还寄予什么希望,盼望他有朝一日良心突然发现,停止对她的迫害。那是不可能的。手握权柄的人,最忌讳他人无视他的权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总是想方设法来打击有悖于他意志的人的。像钱横这样一个大权在握的恶吏,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大伯,你休息去吧!让我想想。”

她甘愿任人宰割吗?就是一只羔羊也不甘让猛虎吞噬呢!子龙和待问为了取消对她的驱逐令,费尽了心血。后来,她才知道,他们为此还推迟了北上的日程。她一想起这些就感到不安和愧疚,她祈祷这不会影响他们的仕途!她怎么甘心不见到他们凯旋就离开松江呢!她一定要凭自己的力量去制服钱横!

“爱娘,”阿娟打断了她的思路,端来一杯茶,“那个该杀的钱知府,莫不就是那年化装成儒生的外乡人?”

傍黑,一顶青呢小轿停在“爱娘寓”门首,轿帘低垂着。一个童仆捧着一只红漆礼盒推开了她们宅院半掩的门。不一会儿,秋娘迎了出去,向轿里的客人施礼说:“袁公子请进。”

童仆上前撩起轿帘,下来个方巾儒服中等个儿的男人,约莫不惑之年,长方脸上,红光流溢,炯炯目光,神采飞扬。五官也还端正,可惜生了一副倒挂八字眉,给人一种阴坏的印象。他上了台阶,阿娟拉开大门把他让进去。轿夫抬着空轿走了,只有童仆跟在他身后。

秋娘赶前两步说:“小女有客,先请客厅奉茶。”

阿娟奉上一碗香喷喷的茉莉茶,说:“相公少坐,爱娘即刻就来。”然后招呼着童仆,“小哥随我吃茶去。”

阿爱从秋娘手里接过名帖掠了一眼,又叹了口气,垂下眼帘。这个自称常熟袁生的人,语气一点也不谦虚。她细步走到通往客厅的纱帘后。

他安适而又傲慢地靠在太师椅上,一手按着茶杯盖,一手得意地捋着胡须,方巾儒服,却没能掩饰下意识间流露出来的宦海生涯中养成的装模作样的架势。

阿爱无声地冷冷一笑,又一个儒服访妓的朝廷命官!他们想玩妓女,又怕让人知道,有伤名声,改换服装,更名隐姓是他们惯用伎俩。得让他现现原形!她退回卧室,唤来了阿娟,让她想办法从他的童仆口里套出真言来,她要戏戏这班看不起她们的伪君子!

她着意装扮起来。松松地绾了个月牙髻,戴了一朵玉琢的碧桃花,薄施了一点脂粉。换了件湖蓝雪花轻绸衫,下着八幅雪青镂空花湘裙。坐在梳妆镜前,久久地端详着镜中的自己,“等着吧,让他尝尝妓家冷板凳的滋味。”

阿娟带着兴奋的微笑进来了,她附在阿爱耳边说:“经我一哄,都说出来了,他是松江的府台大人呢!姓钱名横,字玉琳,号明轩。爱娘,你真是神机妙算!”

阿爱越发恨起这班人来,她仍然坐着不动。

“你不去见他?”阿娟不解地问。

“见,等会儿。”她附在阿娟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阿娟来到客厅。一府之尊,享受的是土皇帝的尊严,何曾受过这样的冷落!钱横窝着股怒气,急于寻求发泄。—见阿娟进来,将茶杯盖重重地一搁,横了阿娟一眼,那目光好像在质问:“怎么还不出来接客?岂有此理!”

“爱娘让我传话给相公,她的客人还未走,一时半刻还抽不出身来。”她故意不去注意他那不善的目光,走到他面前悄声地说,“你道爱娘的客人是哪个呀?说了要吓你一跳,是我们苏州的父母官。你……”她故作吞吞吐吐的样子,“你是外乡客,许是还不知道吧?我家爱娘不愿见没有功名的俗人。公子若等不及,改日再来吧。约见她的名帖堆成这么一摞呢!”她以手比画了个高度。

不知是怎样—种心理,钱横的怒气突然消散了,想见到爱娘的心情反而更加迫切了。早在半年前,他的管家就跟他描述了这位小娇娘,还学说了那支十间楼的歌,撩得他心驰神往,一心想要见见她。好容易才来了个机会。多年来,他秘密跟西洋番客通商,一向都由他的管家出面,这次谈的是一宗大买卖,番客要求同他在丝绸的产地盛泽会晤。谈判已圆满结束,明日他就得启程赶回任上。误了今夕,说不定杨爱适了他人,岂不遗憾!他真想立刻亮出自己府尊的身份,来镇住她。可是,话到嘴边他又不得不吞了回去。那位苏州府尊是他的同僚,倘若他今晚也不想离开怎么办?岂不白白留下话柄!他得试探一下。他阴下脸对阿娟说:“既然爱娘有客,为何又收我袁某的礼金?去将老板叫来!”

“袁相公,请别动气呀!你远道而来,阿娘不好意思让你白跑一趟,才请你在这儿等候的。你若真有情于爱娘,就别怕等,有的客人想见上爱娘一面,等了几个月呢!算你走运,今天爱娘还收了你的……”阿娟调侃着他。

钱横突然换了一副脸孔,巴结起阿娟:“小阿姐,那位苏州府台……”他想探听下他是否留宿,但又不好意思直说出来。

阿娟笑了笑说:“那位大人早走了!”

“你,你们戏弄本大人!”他一生气,官腔就出来了。

“嘻嘻!你是大人?嘻嘻……”阿娟掩住嘴笑个不住,“你想吓唬我?我才不信呢!嘻嘻,大人我见的多了!嘻嘻……”

他受了小丫头的奚落,非常气恼,但又不敢得罪她,反而笑着向她招了下手:“过来!”他从无名指上褪下一只指环递给阿娟,“小阿姐,请转告爱娘,松江府台钱横求见!这上面刻有本大人名讳,请给爱娘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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