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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中秋之夜(2)

作者:石楠 当前章节:26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5:57

内疚有如一柄钢锤,无情敲击在河东君善良的神经上,一种良知谴责着她,她感到这种安排实在太残酷了!她甚至有些后悔了,这不是为钱横,而是为伤害了这位笃厚诚实的少年感到后悔。她筹谋了许久,为了保护自己,出于无奈,才不得已出此下策,原只希望借助他的来访,羞走他父亲,但不曾料到钱云如此侠胆义肠,反倒使她觉得对不起这位不失纯真的少年!她真想跪倒他面前,求他原谅。可是,为了达到赶走钱横的目的,她还不得不装着根本不知他们是父子关系,不得不故作惊骇地说:“公子息怒!公子息怒!”她把他拉到席上说:“公子你说些什么啦?大人是令尊?我真不明白!”她一手捺住他的手,一手斟了一杯酒,端到他嘴边,“喝口压压惊!”

钱横如坐针毡!脸儿一阵红,一阵白。原来杨爱就是柳河东君,柳河东君就是杨爱!他又被作弄了!可恶的刁妇还将他儿子赚来,着意要调弄他!他的心胸顿时被羞愧和怒火充胀着,这个女人太可恶了!他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当着这个妇人的面来嘲责他,他坐不住了,只好自认晦气,一脚踢蹬开座椅,抬步就往门外走。

河东君故作惊慌地跟上去,拽住他说:“大人,这是怎么啦?把我搞糊涂了!”

他一甩袖子,怒吼地说:“别装糊涂了!柳隐!”怒火使他失去了理智,原先的筹措都飞到爪哇国去了,他什么也忘了,愤然地离开了船。

她赢了!狡诈的老狐狸狼狈逃窜了!但她的心却不轻松,愧悔像追逐秋月的云层那样沉重。虽说外人传扬这位公子怎样怎样,今日一见,倒给了她良好的印象,在恶少横世的今天,他算是出类拔萃的纯真少年。河东君立即吩咐阿娟换席。回到客厅,她向钱云施了一礼说:“公子,柳隐给你赔罪!”

钱云低着头,还在生他父亲的气,这时,慌忙站了起来,答礼道:“家父带给了你许多麻烦,赔罪的应该是学生!”

河东君更为不安了,她不忍欺瞒他,只有坦诚地倾诉,才能求得他的谅解。她斟上满满一杯酒,端到他面前,羞愧于色地说:“柳隐愧对公子,公子错爱了,向公子赔罪!”她将她为了保护自己,阻止驱逐,如何设下计谋等等毫无保留地对他叙说了,乞求宽宥。

钱公子又回复到先前那副腼腆的情态,接过酒,什么也没说,一饮而尽。

“多谢公子宽恕。”

钱云越发羞赧了,默然无语。

“公子,连累你了!柳隐实感不安。”她担心他回家去要受惩罚。

“我不怕他!你别放在心上!”钱云开了话匣子,说了他父亲的许多不是,用语相当刻薄,“他最恨别人高过他,也恨别人收藏的书多于他,说什么‘要饱早上饱,要好祖上好’!还说这都是为了我!”他不屑地笑了笑,“我才不稀罕呢!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当马牛。他认定我没出息,哼!人各有志!”

河东君没料到钱云能有这样的见地,难得,难得,他一点也不愚笨,世人太不了解他了!他只不过不愿像他父亲那样生活,也不愿走他父亲为他安排好的道路,他有他对生活的见解,这是一个有骨气的男儿,是可以引为知己的,河东君顿觉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不觉另眼相看了,她再次举杯说:“公子,令尊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吧。来,喝酒,说些快乐的事,对酒吟诗,好吗?”

一听说作诗,钱云的头就摇得像货郎鼓样,回答说:“哎呀呀,不行!不行!我最怕读书,你就别提作诗了!”

河东君问:“你不爱读书,平常在家做些什么呢?”

“我要做的事情可多呢,骑马、射箭、打拳、炼丹。”他说到这些字眼时,眼睛放射出一种光芒,浑身也洋溢着青春的活力。

河东君笑了笑说:“公子虽然不爱读书,喜欢习武也好,俗话说,‘武能安邦’,只要有一技之长,同样能为国家效力,”河东君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自叹道,“只恨我空怀男儿志,却不能为国分忧!”她想,像钱云这样的青年,假若有人引导,他会走上一条报效国家之路的。她想尽己之能来疏导疏导他,她一仰脖把杯内的酒喝了,鼓了鼓勇气说,“公子,我有一言相进,不知愿听不愿听?”

“尽管说吧。”他回答着。

“公子虽为文官之后,但不想习文,何不去拜一良师,专习戎武,将来也好报效国家,做番事业?”

钱云连连点头应诺。

“公子有这个向往,柳隐愿为你荐一名师,桐城孙武功,剑术举世无双,可谓莫邪干将再世,他是我友人,正在天马山授徒习剑,你可去找他。”

钱云眼睛放出异彩,连声道谢。

河东君指了指墙上她书的子龙《别录》说:“‘我欲扬清音,世俗当告谁?’陈卧子先生欲求一个民富国强的清明吏治之世,柳隐相信公子也会有个愿将肝胆酬国忧之志。”

钱云向《别录》望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睛,他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似的,有种难言的隐痛在困扰着他。

河东君以为自己言重了,为了安慰他,她走到书案边,从抽屉内拿出一把白米扇,随手题上:“大丈夫以家食为羞,好男儿志在报国!与钱公子互勉。”她将扇子递给他,说:“作个纪念吧!”又给孙武功写了封短简,让他前去拜师。

“谢谢!”他小心地将扇和书牍放入袖中。

“柳隐还有一事劳驾公子,”河东君从书案上拿来钱横忘了带走的指环,“请代交给令尊大人,并盼公子转告令尊,只要令尊不再与我柳隐作难,今日之事,盛泽之事,除你我之外,决不传与他人所知。假如……噢!我想令尊大人自会权衡此中利弊的。”她喊来阿贵吩咐说,“持灯送公子回府。”

钱云迟疑地站起来说:“学生一定转达,请河东君相信我。”

河东君见他有依恋之色,便说:“今晚乃中秋佳节,令堂大人定在等候公子团聚赏月,恕我不久留公子,请早点回府吧!”

“我这就告辞。”钱云嘴里说着却没有移步的意思,欲言又止。

河东君惟恐他酒后失态,语气严肃地说:“公子,天色不早了,快请回府吧!”

他突然低下了头,结结巴巴地说:“我听阿爸说,陈卧子先生……”他没说完,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顿时,河东君的心好像被人拽出了胸廓,一团不祥的乌云向她涌来,她忙追上去:“公子,卧子他……他出了什么事吗?”

钱云垂头不语。

“快说呀!公子!”她的嗓子都变调了。

“他落选了!”

河东君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来,这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跌坐在船板上,喃喃自语:“落选了!落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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