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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水天迷茫风浪处(1)

作者:石楠 当前章节:35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5:57

河东君伸手摸了摸脸颊,那儿好像还热辣辣的。“秋娘,秋娘!”她用心呼唤着,“我永远不忘这一记,挣出泥沼,去闯荡一片新天地!”她的眼角痒酥酥的,仿佛有小虫子在那儿蠕动,她把细长的手指移到那儿揩了揩。舱内已相当暗了,她撩起帘子的一角,窥望着湖天。暮色开始变厚变浓,水面越来越暗,越来越迷蒙了,空中仿佛包藏着一种神秘和可怖。掀帘的手滑落下来,她的心也同时滑进了那种去路茫茫、未来莫测的惶然之中了。这种有如动荡不定湖水样的情绪,早在她出逃那晚就产生了。

云低月淡。

她脱下了红妆,穿上领毛蓝雪花绒直裰,头戴海蓝色方巾,活脱脱个斯文相公。阿娟扮作书童,她们在水阁下与秋娘挥泪而别。小船悄没声响地滑出了水巷,偷偷驶入了莺?湖。盛泽像一艘浮在碧波上的花舫,飘远了,只留给她一个粗黑的轮廓线。柳堤也变成了一叠凝固的波浪。自由了!她在心底高呼了一声,那份兴奋,那份愉悦,无以言表,就像咬破了丝罗缚线、飞出了茧壳的蚕蛾,在初见阳光和天宇瞬间那样,心里漾满了得到自由的欢乐。她真想跳舞,真想唱曲,想对着天地大笑,把屈辱把压抑统统抖落掉。她向盛泽扬了下手,永别了!可是这种快乐只持续了一会儿,很快就被怅惘取代了。船伯问她:“爱娘,打算去哪里呀?”她茫然了,她还没有来得及细想。前面是浩瀚的湖水,此行何去?水天迷茫风浪处,往哪儿去?四顾茫茫。

橹声惊扰起鸥鹭,振拍着翅膀飞进了苇丛。

一群夜鸟鸣叫着从头顶上飞过,怪叫着停歇在岸边一棵古槐的枝桠上,那里有几只鸟巢。

她突然产生了种无家可归的飘零之感,羡慕起它们。它们有个家,尽管简陋,毕竟是栖息所在。而她,将像无根的浮萍、无定的水波浪纹,只有任凭风浪把她命运的船儿颠簸,何处是归宿?何处能栖身?

“爱娘,要起风了。”船伯望着躁动的湖水,询问她的主意。

猛然间,她眼前浮起了垂虹群子热烈讨论的情景。月底,复社要在虎丘集会,这不是引领她出逃的力量吗?她不是想去寻访高才名士吗?

“去苏州。”

风浪把她推到了同里,巧遇了华亭名士陈子龙、李待问,墙上这张书条就是李待问在同里舟中书赠给她的。这大概就是一种缘分吧!给她迷蒙的追求罩上了一个金色的光环,坚定了她要去结交他们的热望,她追踪他们到了苏州,可她没有再见到他们,她带着惶惑而美好的希冀,决定追踪到松江。

漫长的旅途生活,航航泊泊,吃尽了苦头。一近黄昏,飞虫就往船舱内拥。想点灯夜读,蚊虫就会毫不客气地在你手上、脸上伸出吸管,饱餐一顿。被叮咬过的地方,红肿一片,奇痒难忍,叫你彻夜难眠。湖上的风暴就像一个狂躁型的精神病人,怒吼着要撕碎他们。这些还并不算可怕,最可怕的是黑夜,以及和黑夜联系在一起的水贼。

那也是个黄昏。

他们的船,在抖动不安的湖水中凫游着。它与小田鸡似的渔舟相比,倒像一只庞然的大鹅,在湖上,很有点惹人注目。船伯找到一个理想的泊岸。这里停泊着众多的船只,首先就给了他们一种安全之感。

不知何时,河东君的船被人解了缆索,漂离了湖湾,远离了船群。

酣梦中,船伯突然发觉了他们的船在走动,他还以为做梦呢!他睁开干涩的眼睛,没有星月,难辨方位;听不到鸡鸣,不知辰更。他困倦地从铺上坐起来,想到船头上去看一个究竟。

他刚刚走出舱,还没有来得及看周围一眼,两手就被人反扭到背后。

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张开了嘴巴,想要叫唤。

黑暗中,有条闪着银光的东西对准了他。同时,压得很低但却凶狠的声音对他说:“不许叫!若不识相,剖了你喂鱼!”

船伯想,不好了,遇上了水盗!这怎地是好?她们俩还在做梦呢!可怜的孩子们,怎能让她们招致祸灾呢!就是挨刀子,也要搭救她们。他得让她们知道发生了不测的事,让她们穿上外衣,有个应付的准备。他抬起右脚,重重一顿说:“强盗!你们要做什么!”

闪着寒光的鱼刀,一下触上了他的鼻尖,那股?人的寒气由鼻尖顷刻就走遍了全身,他不觉一抖。那个声音又沉甸甸地响起了:“少废话!把船摇到那边!要不老子宰了你!”

船伯被扭着,押到了船头。“摇!摇到那边!”他们松开了扭船伯的手,勒令他摇船。

船伯慢吞吞地摸索着拿起了橹。突然,他将橹往船帮上“咚咚”地敲起来。

“你个老水鬼!想死了!”随之,船伯“哎哟”了一声。

随着船伯的一声呻吟,河东君的舱门“砰咚”一声开了,她穿着原色纺绸直裰,像一束月光样出现在门口。“我是船主,有事请跟我说,不要难为老大!”她声音不高,却很有杀力,俨然是一个风度飘逸的男子汉。“阿娟掌灯!”她的镇定傲岸的气度,在刹那间,仿佛压倒了邪恶。

这仅仅那么一瞬,很快,强人们就回过了神,一个白面书生,有何畏惧!一伙强人顿时放下船伯就向河东君逼过来。就像那湖底的鱼群,河东君只见一溜黑影向她潜过来。

阿娟的灯怎么也点不着。一个强人逼近了河东君低声说:“船主,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们是强盗!水贼!抢掠?口,识相点!”

船伯捂着淌血的鼻子,扑到那群强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说:“好人!好人!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她!”

一个凶悍的强人把船伯一搡,揶揄着说:“嗬!看不出,你倒很讲义气!老东西,若是真心疼你的主人,免他皮肉受苦,就快去把他的钱袋拿来!也免得大爷我动手!”

“哈哈……”河东君暴发性地笑起来,笑得强人们摸不着头脑,在黑暗中面面相觑。“钱袋?哈哈,银子,哈哈,我都有,快把灯点亮,我要在明里数钱给他们!”

河东君在听到了船伯的叫唤声后,又听到一个声音,特别那个尾音是那么熟稔,可以确认,这是一个熟人的声音!天哪!熟人!是谁呢?她把记忆里的所有男人的声音飞快地检查了一遍,也找不出一个会去做水盗的人!后来,他那直言不讳的“我们是强盗!水贼”的介绍,使她震惊,终于使她想起一个人。

那是一个冬日的黄昏,夜幕像一张黛黑的网,早早就把女院罩上了。她因擅自上相爷的书楼受到众姐妹的妒恨,受到老夫人严斥,她的文房四宝也被大夫人抄走了。她一腔怨愤地坐在桌边,没点灯,黑暗里漫不经意地用指头蘸着茶水在桌上练字消磨时光。突然,房门被推开了,身后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相爷要的书给送来了。”

她吓得往起一站,惊问道:“阿根!谁让你走进我的房间,你母亲没教过你相府的家规吗?”她指着门口,轻声地说,“相爷不在,快快出去!”

阿根捧着一摞书,不无委屈地说:“夫人吩咐我送来的,说相爷在这等着用!”一边说一边反身往门口走去。

门外突然闯进一个人,挡住了阿根的去路。

阿根惊恐万状,他往后退着。

她立刻敏感地意识到,这是一次精心策划陷害她的阴谋,可怜的阿根中计了。她不甘阴谋者得逞,向挡着门的黑影扑过去。突然,她从窗口的那抹微光中看清了那双既温和又深不可测的眼睛。她怒不可遏地盯住曾经让她感到信赖和亲切的眼睛,质问道:“夫人!你要做什么?”

夫人反身把门关上,插好闩,她用平静的语调说:“你不用急,也别害怕,把灯点亮,我要同你俩商量件事。”

阿根这时才确信挡路者是夫人,他急切地申辩说:“夫人,是你吩咐我把书送到这儿来的呀!”

“不错,是我让你送来的。”

夫人没有否认她的指令,阿根紧张的心情稍稍缓解了一点,立刻要求着:“夫人,书已送来,相爷不在,我可以走了吧?”

夫人笑着说:“别急呀,我不是说要商量件事吗!”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怒声对夫人说:“你要同他说话,请你把他带出去说!你若再不让他出去,我就要声张了!”

“要声张?那好呀!”夫人一反往昔的温柔敦厚,冷笑了一声说:“捉贼拿赃,捉奸拿双,我现在是双双拿在手了,你声张去吧!哼!你们就是遍身长了嘴,也难辩清。相爷会把你们碎尸万段!”

“夫人!你……”怒火烧得她浑身抖索,她哆嗦着嘴唇望着她说,“你要处死我,你要杀死我,哪种方法不行,为何要把你陪房的儿子也带上,让他也无辜地丧命呢?”

阿根面无人色,“咚”的一声跪倒在夫人面前求着:“夫人!饶了我吧!看在我母亲的面上!”

夫人冷冷地笑了,说:“要我饶了你们很容易,只要你们依我一件事!”

“请说吧!”阿根低着头呜呜地说,“只要我做得到的!”

“云姨娘,你呢?”夫人盯视她问。

“只要不伤害阿根,只要我能做的都愿效力。哪怕叫我马上去死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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