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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东润 当前章节:155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是年五月,陆游抵达临安,担任敕令所删定官的职务掌管编集公布的法令,纂类成书。当时担任删定官的人多为饱学之士,所以对于陆游来说算是量才录用。虽然这也是个小官,但接近中央,又能结识许多名人、要人,发展机会较多,所以陆游非常看重这一职位,后来称是“忝朝迹”的开始。

这期间陆游积极向赵构上书言事。《望永思陵 》诗后自注 :“绍兴庚辰辛已间,游屡贡瞽言,略蒙施用 。”弹劾杨存中即是一例。《宋史陆游传》载 “时杨存中久掌禁旅,游力陈非便,上嘉其言,遂罢存中。”

陆游好交游,这是大多数诗人尤其是豪放派诗人的特性。李白、苏轼、辛弃疾等,走到哪儿都有不少好友。“天下谁人不识君 ”,他们需要知音 ,人们也欣赏他们。陆游在临安结交了秘书省正字周必大、进士王质、王十朋、韩无咎(名元吉)、杜莘老、陈德棠等许多友人。其中数周必大与他交谊最深,以后也维持最久。周比陆小一岁,常常向陆游请教诗法,陆游让他学苏辙。后来陆游做《祭周益公文 》,反映了这一时期的生活状况 :“某绍兴庚辰,始至行在。见公于途,欣然倾盖。得居连墙,日接嘉话。每一相从,脱帽褫带。从容笑语,输写肝肺。邻家借酒,小圃锄菜。荧荧青灯,瘦影相对。西湖吊古,并辔共载。赋诗属文,颇极奇怪。淡交如水,久而不坏。各谓知心,陆游传                     ・32・绝出流辈 ……”。这篇祭文平淡得如同他们的交情,然而深挚的情感尽在这些流水式的回忆中流淌出来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俗语是强调其淡,在此陆游却突出了水的久而不坏的特性,而将君子之交的意义提升了一层。由此文可以见出,陆游这一段生活还是比较闲适自在的,而与周必大的相知相投更给他增添了不少欢愉。

不过好景不长,陆游好陈己见,言多必失,绍兴三十一年五月,因论事不合,罢归山阴。

这时,天下大势发生了新的变化。金朝后方的蒙古已经崛起,正在积极扩张;金主完颜亮是通过篡弑手段取得帝位的,为女真内部不服。完颜亮从未放弃过占领江南的欲念,如今为了摆脱蒙古人的威胁和转移内部视线,更是积极准备南侵。秦桧死后,南宋政府中的抗战派逐渐抬头,纷纷要求收复失地,也使完颜亮感到不安,决意压迫以至灭亡南宋。绍兴二十六年,完颜亮迁都燕京,同时着手修复为战火损坏的汴梁,作为南侵基地。绍兴三十一年正月,完颜亮命参知政事李通告知宋贺生辰使徐度说二月末金主要到河南观花,然后去淮右打猎。河南指今天的洛阳,与淮右都是南宋领地,金主赏花射猎于南宋境内,用意不言自明。五月,金朝遣使来贺高宗生辰,提出两国由现在的以淮水为界改为长江、汉水为界,要求派金主陆游传                     ・33・指定范围内的大臣一位、老将杨存中、郑藻及高宗亲信一人前往南京(开封)与金谈判,同时通知宋朝金主将于九月前往泗州、寿州和陈、蔡、唐、邓等地打猎。金使态度恶劣,并说出钦宗赵桓已死的消息来威胁高宗。赵构愤而回宫,其后指示文武众臣 :“今日更不问和与守,直问战当如何 。”

这年九月,完颜亮发动大军南犯了。他一边分遣军队进攻川陕和荆襄两路,一边率同大军六十万,号称百万,直逼渭水清河口。南宋派刘琦率大军沿运河北上迎敌。刘琦是一位名将,绍兴十年曾以四万兵在顺昌大破金兀术的十万大军。他准备在淮阴迎击敌人,可他左翼的王权却很快在皖北合肥溃退,刘琦大军陷入金兵的包围,不得不向扬州退却。十月,完颜亮进驻合肥,高宗抗战的决心动摇了,准备航海逃命。经丞相陈康伯一再劝导,这才下诏亲征。王权一退再退,建康的左翼完全暴露。完颜亮抓住这个机会,随即准备渡江。这时中书舍人虞允文奉诏至采石犒军,鼓动起王权残部,头天冲没了金兵准备渡江的小船七十多条,次日又烧毁金人大小兵船三百余条。完颜亮渡江不成,挥师转攻扬州。刘琦的军队在皂角林和金人遭遇,打了一个胜仗后退至镇江。宋军掌握了一定数量的兵船,在长江中流巡弋,给金兵一定牵制。南宋军和金人已成划江而守的形势。不久,女真内部的矛盾陆游传                     ・34・激化,东京留守曹国公褒自立于辽阳,即金世宗完颜雍,改元大定。完颜亮部下闻变,杀掉完颜亮,一边派人和南京议和,一边向淮北退却。十二月,金兵全部退回淮北,完颜雍还都燕京。同时南宋的将领也陆续渡江北上,收复淮南州郡,双方仍以淮水为界。

陆游在战争爆发前即被召回临安,先任大理寺司直,旋迁枢密院编修官。他虽然没有直接参加抗金斗争,但一直在幕后紧张活动,并热切关注着战争。绍兴三十一年十二月,均州乡兵总辖杜隐攻入河南府,收复西京洛阳。陆游闻讯极为兴奋,以兴奋高昂的笔调欢呼这一胜利 :“白发将军亦壮哉!西京昨夜捷书来。胡儿敢作千年计,天意宁知一日回。列圣仁恩深雨露,中兴赦令疾风雷。悬知寒食朝陵使,驿路梨花处处开 。”在《喜小儿辈到行在》一诗中,他以同样的调子歌唱国土的收复 :“传闻贼弃两京走,列城专为朝廷守。从今父子见太平 ,花前饮水勿饮酒”。因为战争胜利,陆游才能享受天伦之乐,使他心情好得饮酒如饮水。三十三年闰二月,陆游的一位兄长赴任去扬州,陆游作《送七兄赴扬州帅幕》 :“初报边烽近石头,旋闻胡马集瓜洲。诸公谁听刍荛策,吾辈空怀畎亩忧。急雪打窗心共碎,危楼望远涕俱流。岂知今日淮南路,乱絮飞花送客舟 。”诗中写到头年完颜亮进逼采石和瓜洲时人心惶惶的情景,对当朝人士能陆游传                     ・35・否继续把持大局深表怀疑,对自己人微言轻不能进献谋策只能悬心吊胆深为苦恼。

金兵北退时,南宋没有趁机追击,收复沦陷区,除了老百姓无力继续承负战争,高宗信心丧失、只求偷安等因素,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南宋国力衰弱,守已不易,又何言攻?所以在胜利之初,南宋举国上下乘胜追击呼声甚高。赵构于三十一年十二月去建康,人心大振。但他很快退缩了,令前线收兵,恢复和议。次年二月返回临安。作为最高君主,他不能凭一时意气赌上一国命运。作为普通人,他只苛求安乐,不愿冒险。但热情正盛的主战派很不满意。赵构在完颜亮南下时起用张浚守建康,金兵北退时,很多人都希望张浚出任江淮宣抚使,担当追击重任。但赵构却委命其职于早已不孚众望的杨存中。于是,朝廷重新爆发了主战与主和之争。给事中、中书舍人等有封驳诏令权力的官员在丞相陈康伯支持下,退回了委任杨存中的诏书。高宗既畏金人,又不能服众臣,心灰意冷,便于这年六月把政权交给太子,自己退居德寿宫,当太上皇。太子即位称孝宗,改明年(1163年)为隆兴元年。

陆游始终是主战的,但从他后来在《贺张都督启》中提出“熟讲而缓行”的主张,又在《代乞分兵取山东札子》反对冒攻京东来看,他不是只有热情,没有陆游传                     ・36・理智。战当战,只是不能盲动,这与赵构的畏金成病、不敢言战是两回事。赵构也不是一味卖国投降,而是客观条件使他不能大有作为,审时度势选择了和。他过于软弱,行为上近似卖国投降,为史家所不齿。公正地说,在南宋朝中,只有主战派与主和派之分,没有爱国派和投降派之别。《老学庵笔记 》卷九中载,杨存中在战争爆发前主张据守长江,待敌势衰颓再击之,而后徐图北进,一反当时多数士大夫列兵淮北的意见。而陆游在《代乞分兵取山东札子》中提出固守江淮而不急攻京东,与杨存中一样是审时度势反对冒进,是策略问题不是态度问题。史家或传记作者将主战和爱国等同起来臧否南宋人物是缺乏历史意识的,是以今非古,或是囿于当时人们的情绪之见。这样塑造出的陆游形象,只是文学作品中的陆游,不是历史上的陆游。此外,在这次抗金斗争中的陆游是人微言轻几乎起不了什么作用的,若以他在后世的文名来推度他当时的作用,以为他若不能作中流砥柱至少也要能推波助澜,否则就不合于其伟大形象,这也是景仰热爱过度。至于为了塑造他的伟大形象而去历史材料包括他的传记、诗文中寻找论据,以至牵强附会,就完全是背学术之道而行了。如有些学者将《书愤》中“楼船夜雪瓜洲渡”一句说成是他在绍兴三十一年参加侦察敌情的战斗记录。试想陆游时任朝中一秘书式陆游传                     ・37・的小官,怎么会用得上他冒着夜雪、乘着战船去侦察敌情?该诗作于孝宗淳熙十三年,写到瓜洲不一定亲身到过,即使到过也非在当时。陆游《焦山题名》中载他在孝宗隆兴二年任镇江通判时踏雪登焦山,望瓜洲渡上的战船,慨然尽醉。另孝宗乾道七年也到过这一带,凭吊旧时战场 ,作诗《过采石有感 》。“楼船夜雪瓜洲渡”一句与这两件事有关,并非他亲身参战的记录。他一生没有直接介入战斗的记录。出现这样的错误,是为诗人某些战火纷飞、刀光闪闪的诗歌表面所迷,是极力要将他塑造为战士——最毋庸置疑的爱国者形象的下意识所致。其实,虽然陆游没有亲自上阵,他不是已经用他的笔投入了抗金洪流吗?这支诗笔的意义,又岂是一把剑一支戈可比!

陆游传                     ・38・

战和之间浮复沉

孝宗即位之初关心武事,有收复失地的意图。他对于文学也较感兴趣。一天他和周必大谈起李白,问当世有谁可比。周必大说惟有陆游。于是陆游的“小李白”称号传开来,诗名日盛。绍兴三十二年十月,知枢密院事史浩、同知黄祖舜力荐陆游“善词章,谙典故 ”,召对便殿,孝宗说他“力学有闻,言论凯切,”赐进士出身,破例以文章进用,擢兼编类圣政所检讨官,事修《高宗圣政》及《实录》。

孝宗起用深孚众望的张浚为江淮宣抚使,筹划北伐事宜。南京政府一时弥漫着抗战气氛。陆游也热情高涨,积极上书言事。十一月,陆游作上殿札子三份,其一提出孝宗诏讼不得坚决执行的问题,建议“仍命谏官御史及外台之臣精加考核,取其尤沮格者弃之,不惟圣泽速得下究,亦使文武大小之臣,耸然知诏令之不可慢如此,突圣政之所当先也 。”其二针对“承平既久,日趋于文,放而不达,未流愈远,浮虚夫实,华藻善道”的官僚机构现状,建议改变形式主义和义牍主义的作风,“明诏辅臣,使帅其局,”“繁碎重复,无益实事者,一皆省去 。”第三份札子劝谏孝宗效法历代仁主 “恭俭”、“爱民 ”,“积德深远”则“卜世陆游传                     ・39・长久 ”,希望看到孝宗皇上“福禄川至,治效日见,年谷屡丰,四夷章服 ”,“况中原故地 ,其有不复者哉 。”三封札子,切中时弊,既显出陆游的识见,也流露出一份拳拳忠君爱国之心。

隆兴元年(1163年 ),张浚进枢密使都督江淮东西路军马。陆游欣然呈上《贺张都督启 》,表示敬意与期望 :“……仰惟列圣之恩,突被中原之俗。耕田凿井,举皆涵养之余;寸地尺天,莫非照临之旧。岂无必取之长算,要在熟讲而缓行。顾非明公,谁任斯事。不惟众人引颈以归责,固亦当虚心而仰成…”“熟讲而缓行”是陆游的见解,即不要急于求成,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是在朝野上下一片反攻呼声中发出的冷静的提醒 。“虚心” 也是善意的忠告 。所以张浚对陆游颇有好感和敬意,对陆游说 :“吾子异时当以功名显。吾少时在熙河,从事曲琦授兵法,所谓老曲太尉也。今当以付子 。”陆游自知只能纸上谈兵,婉言谢绝。

这时陆游在朝中是颇受重视的。他有文才,也有主见,又能得体地表达和严密地论说,所以常被请去起草一些机要文书。元月二十一日,中书省和枢密院决定争取西夏牵制金之右臂,请陆游拟《代二府与夏国主书》,正文说 :“昔我祖宗与夏世修盟好 ,岂惟当无事时,共修安平之福,亦惟缓急同休戚,恤灾患,陆游传                     ・40・相与为无穷之托。中更变故,壤地阻绝,虽玉帛之聘弗克往来,然朝廷未尝忘祖宗之志也。乃者皇天悔祸,舆图寝归,会今天子绍登宝位,慨然西顾,宣谕大臣曰:‘夏,二百年与国也,岂其不念旧好而忘齐盟哉?’某等恭以国主英武聪哲,闻于天下,是敢辄布腹心于执事,愿留神图之。惠以报音,当告于上,议所以申固欢好者。同心协虑,义均一家,永为喜邻,传之万世,岂不美欤 !”这封图书,以娴熟的、华美而端严的外交辞令,从远祖的友好邦交起笔,将中间的纠葛轻轻一笔带过,着重表明今朝宋主的结盟心意,申以唇亡齿寒之理,动之以邻国相依之情,基于争取外援的目的,表达永为善邻的良好心愿,确实非大手笔不能为此文,与李白当年醉草吓蛮书有异曲同工之妙。陆游的才能在此充分显示出来。二月间,丞相陈康伯史浩、枢相张浚欲招谕中原士民和据有州郡的豪杰配合王师杀敌,并鼓动金军将士起义,撰写《蜡弹省札》的重任,自然非陆游莫属。按规定,这类机要文件当由中书舍人起草,可是却请陆游执笔,足见陆游的受器重。他也对此感到无上光荣,后来有诗追忆 :“往时草檄喻西域,飒飒声动中书堂 。”

张浚作为任在身的主将,积极准备北伐。

他根据“虏兵困于西北”的传言及吴□在陕甘方面孤军与金相持的情况,拟请赵建“临幸建康,以动陆游传                     ・41・中原之心,”并“屡奏欲先取山东,”以援吴□。左仆射史浩则反对这一孤军深入京东的计划。陆游一直是主张稳扎稳打的,支持史浩的观点,代他作《代乞分兵取山东札子》进谏 :“臣等恭睹陛下特发英断,进讨京东,以为恢复故疆,牵制川陕之谋。臣等获侍清光,亲奉睿旨,不胜欣抃。然亦有惓惓之愚,不敢隐默者。窃见传闻之言,多谓虏兵困于西北,不能复保京东,加之苛虐相承,民不堪命,王师若至,可不劳而取。若审如此说,则呆伐之兵,本不在众,偏师出境,百城自下。不世之功,何患不成。万一未至尽如所传,虏人尚敢旅拒,遗民未能自拔,则我师虽众功亦难必,而宿师于外,守备先虚。我犹知出兵京东以牵制川陕,彼独不知侵犯两淮荆襄以牵制京东耶?”这一段,先树起靶子,但不直攻,而先迎合,尽言皇上英断之不仅可行且必成不世之功,但留下余地——这是在传言属实的前提下。而后委婉地举出“万一”的情形——假如传言不实,那么南宋宿师于外无功,内部守备已虚。陆游虽只说这是“英断”不及的“万一”,孝宗自然知道它是很有可能,岂会不明了其利害关系?末句反问相当有力,南宋能想到出兵京东以牵制川陕,金朝自能想到攻两淮荆襄以解京东之围,这是相当有见地的话,能站到敌方的立场看问题,预卜其围魏救赵之策,可见陆游还是有一定军事、政治才能的。尤陆游传                     ・42・其是他善于论说,围绕中心论点旁敲侧击,迂回婉转,以退为进,愈隐愈显,在与皇上的书面交流中既识大体、有分寸又从容自如、尽言尽意,表现出高超的文才与辩才。这样,他下一段提出的策略——“为今之计,莫若戒敕宣抚司,以大兵及舟师十分之九固守江淮,控扼要害,为不可动之计;以十分之一,遴选骁勇有纪律之将,使之更出迭入,以奇制胜。俟徐、郓、宋、亳等处抚定之后,两淮受敌处少,然后渐次那大兵前进 。”——就很容易被孝宗采纳了。从后来的战事看,张浚是接受了史浩、陆游等的意见的,没有进舟山东,而是列兵淮上。只是这时,陆游却不能再参与筹划了,他因言事而触怒孝宗,被调离临安。

事情的起因与经过是这样的:孝宗立为太子前的门人龙大渊、曾觌很得信任,孝宗有意提拔他们,给事中和中书舍人认为龙、曾二人招权纳贿不能进用,孝宗非常不悦,下诏痛斥。陆游一贯主张尊人主、抑权臣,上次论罢杨存中,这次又想进言去龙、曾,结果撞在风头上。一天,史浩与曾觌应邀参加宫中内宴,有一宫女拿手帕来请曾觌题词。这本是平常事,可是因为最近德寿宫内一位专管果品的内臣和宫娥来往,出了问题,因此曾觌说 :“不敢,独不闻德寿宫有公事乎?”史浩将这件事告知陆游,陆游和参知政事张焘来往甚密,又把这件事转告张焘,并叮咛说 :“及陆游传                     ・43・今不言,异日将不可去 。”第二天张焘进见,反映了情况,劝孝宗说 :“陛下初即大位,不宜和臣下燕狎,一至如此 。” 孝宗心中羞恼,问张焘从何处得知。张焘答说他从陆游那里听到,陆从史浩那里听到。孝宗大怒说 :“陆游反复小人,早已犯有错误,应该离开临安了 。” 孝宗不能轻动史浩,陆游官小职微,所以拿他开刀,有杀鸡吓猴的意思。于是这年五月,陆游被出为镇江通判。陆游满腔热情被浇了一盆凉水,不尽余慨,后作《感兴》诗说 :“贼亮负函贷,江北烟尘昏。奏记本兵府,大事得具论。请治故臣罪,深绝衰乱根。言疏卒见弃,袂有血泪痕 。”他觉得委屈,却不知作了替罪羊。求治心切,进言过急,空有良好愿望,而不通官场中许多曲折微妙的道理,这就是诗人、文人的特性。

陆游没有立即上任,先回山阴。范成大、韩无咎、周必大等送他离临安。范成大是名诗人,与陆游同在圣政所从事。他们都深为陆游抱不平。

这年五月,张浚督师北伐,初期打了一些小胜仗,收复了几座城池,但由于准备不够,两路主帅李显忠与郡宏渊不和,影响到其他将帅的斗志,所以在符离(今安徽宿县北)与金军主力一触即溃。孝宗信心顿失。主和派借机攻击主战派,张浚降职为江淮宣抚使。七月,孝宗起用汤思退与金谋和。金要求割让海、泗、陆游传                     ・44・邓、唐,孝宗不予,十二月又起用张浚为尚书右仆射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仍都督江淮东西路军马,准备再度用兵。隆兴二年(1164年)三月,张浚督师过京口,与陆游会面。陆游支持张浚继续用兵。张浚也勉励陆游学习军事,多和镇江的老将来往。陆游以“素不知兵,又多病,未尝识诸将”为由婉拒。张浚想邀陆游到军中工作,陆游答说 :“方以愚戆,不敢安于朝,岂敢复累公 。”张浚表示还朝后要力荐陆游入军中。张浚的幕府中人如陈俊卿、张孝祥、王质等这一段与陆游过从甚密。陆游有诗追忆与他们的交游 :“往者江淮未彻兵,丹阳邂逅识耆英。叩门偶辍诸公后,倒屣曾蒙一笑迎 。”陆游和他们一起筹划大计,“当年买酒醉新丰 ,豪士相期意气中。插羽军书立谈办,如山铁骑一麾空 。”陆游的热情又高涨起来。但就在张浚积极准备战事时,汤思退指使龙大渊、王之望奏“兵少粮乏,楼橹器械未备;人言委四万众守泗州非计 ”,尹穑又弹劾张浚“跋扈 ”,因而四月张浚被罢,孝宗决意弃地求和。八月,张浚病逝。陆游作诗痛悼 :“张公遂如此,海内共悲辛;遗虏犹遗种,皇天夺老臣 !”

张浚罢后,汤思退全撤两淮边备,并密令孙造勾结金朝谕以重兵胁和。十一月,楚州、濠州(今安徽凤阳)、滁州(今安徽滁县)尽都失陷 。太学士张观陆游传                     ・45・等七十二人伏阙上书,论汤思退等人误国之罪,请斩汤并逐其同党,而用陈康伯、胡铨、虞允文。陆游对上书事极为欣赏,后有诗相赞 :“往岁淮边虏未归,诸生合疏论危机。人材衰靡方当虑,士气峥嵘未可非。”

在舆论压力下,汤思退罢相,以陈康伯为宰相兼枢密使。但和议形势已成定局。这时,陆游上书二府请求移都建康,意在为今后恢复大计打下基础。但显而易见,陆游的进言是不合时宜的,犹如石沉大海。十二月,南宋与金订立“隆兴和议 ”,北伐以无功而终。

陆游在镇江做通判,通判是知州事的副职,没有什么实权。张浚的幕府中人都星散了,陆游整天无事可做,非常无聊。其《逍遥》诗说 :“台省诸公日造朝,放慵别驾愧消遥。州如斗大真无事,日抵年长未易消。午坐焚香常寂寂,晨兴署字亦寥寥。时平更喜戈船静 ,闲看城边带雨潮 。”“州如斗大”流露出诗人对职位的不满 ,“日抵年长”极写无所事事的日子的难熬,两句夸张,更兼“寂寂”、“寥寥”的形容,让人感到诗人的心压抑得要爆炸。但诗人笔锋一带,以“时平”转一己之落寞情绪,而“更喜戈船静 ”,只要不再起烽烟,自己不得其用也罢,可以“闲看城边带雨潮”。这一转折 ,既是身事上的无奈,又说明陆游还是通达的,不全以一己为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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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闲无事,陆游把高祖陆轸的《修心鑑》刻出来,并写了一篇跋 :“右高祖太傅公《修心鑑》一篇。初,公生七年,家贫未就学,忽自作诗,有神仙语,观者惊焉。晚自号朝隐子,尝退朝,见异人行空中,足去地三尺许。邀与俱归,则古仙人嵩山栖真施先生真吾也。因受炼丹辟谷之术,尸解而去。然其术秘不传,今惟此书尚存。某既刻版传世,并以七岁吟及自赞附卷末,庶几笃志方外之士读之,有所发焉,亦公之遗意也。隆兴二年七月二日,元孙某谨书 。”慕道修仙是文人士大夫的一种习气,也是他们在功名事业之外的一种寄托。陆游闲生逸志,浮思联翩,从高祖那里找到修仙可成的实例,其实跋中包含许多有意无意的玄想成分,但不妨将它当一篇微型笔记小说来欣赏。

这年闰十一月,已调江西的名诗人韩无咎来镇江,与陆游盘桓两个多月,游玩唱和。陆游后在《京口唱和序》中记载了他们的这段交谊情形,并发表感慨说:“予老,益厌事 ,思自放于山巅水涯 ,与世相忘,而无咎又方用于朝,其势未能遽合,则今日之乐,岂不甚可贵哉 。”陆游此时才四十一岁,功业无成,便黯然有衰老之感,以至想要退隐,“与世相忘”。但这只是自叹为世所弃,他怎么能忘世呢?陆游的心情,由《浣溪沙・和无咎韵》一词可见 :“懒向沙头醉玉瓶,唤君同赏小窗明,夕阳吹角最关情。忙日若多闲陆游传                     ・47・日少,新愁常续旧愁生,客中无伴怕君行 。”陆游虽然有时也忙,但只是一些杂务,所以愁情迭生,也就更怕寂寞,留恋知交之欢。

“隆兴和议”签订后 ,孝宗改元 “乾道”。“隆兴”有进取意,“乾道”标志太平统治 ,年号的改变体现了政策的改变。隆兴元年(1165年)二月,宰相陈康伯去世,主和派更加得势,汤思退余党洪适主事,他昔日曾诬告“张浚妄费 ”,致使张浚罢相,现在更是大力排挤张浚一派的官员。张浚的幕僚陈俊卿、王质、张孝祥、王十朋、李石等纷纷遭贬或落职。陆游也改调隆兴府(今江西南昌)通判,远离京师,又如韩无咎所说,须“冒六月之暑,抗风涛之险 ”,无异放逐,怪不得韩无咎为他抱不平了。陆游乘船沿江而上,一路疲劳 ,又遇风涛 ,“舟败几溺”。到南昌后,陆游的思想非常苦闷,常去当地的道观谈道,有时也看看“坐忘论”、“高象先金丹歌”一类道经。但他的厄运尚未到头。这年十二月,洪适掌握了二府大权,加紧打击张浚旧人。乾道二年正月,言官弹劾陆游“交结台谏,鼓唱是非,力说张浚用兵 ”,陆游因而被免职。

官既已罢,陆游只有准备还乡。行前特意去临川拜访友人李德远,途中作诗《上巳临川道中》一首:“二月六日春水生,陆子初有临川行。溪深桥断不得陆游传                     ・48・渡,城近卧闻吹角声。三月三日天气新,临川道中愁杀人。纤纤女手桑叶绿,漠漠客舍桐花春。平生怕路如怕虎,幽居不省游城府。鹤躯苦瘦坐长饥,龟息无声惟默数。如今自怜还自笑,敛版低心事年少。儒冠未恨终自误,刀笔最惊非素料。五更欹枕一凄然,梦里扁舟水接天。红蕖绿菱梅山下,白塔朱楼禹庙边 。”自责自贬,自怜自笑,没有怨言,只有愁情,一路春光都入眼不入心,只是慕道思隐。但其《寄别李德远又一首》中,就有些怨世情绪了 :“李侯不恨世卖友,陆子那须钱买山。出牧君当千里去,归耕我判一生闲。中原乱后儒风替,党禁兴来士气孱。复古主盟须老手,勉追庆历数公间 。”还乡途中,端午节在临安与尹穑同观赛龙舟。尹穑是陆游在枢密院时的同事、主和派,因劾张浚等主战派而连连升官。陆游与尹穑分手前作诗一首 :“楚人遗俗阅千年,箫鼓喧呼斗画船。风浪如山鲛鳄横,何心此地更争先 。”陆游触赛舟之景动落泊之情,借龙舟争先之事明自己无心争先之志,末句颇有一语双关之妙。

陆游曾用京口所得薪俸,在镜湖三山筑宅一所,回山阴后,他就移家镜湖三山的新居,开始过“欣然击壤咏陶唐”、“墓前自誓”、“泽畔行吟”、“雨润北窗看洗竹,霜清南陌课(彖刂)桑”的山水田园生活。只是,落职归乡,空空行囊,以诗人之志,他必定不陆游传                     ・49・会有多少欢欣。

陆游传                     ・50・

心未太平蜀道难

陆游在镜湖三山的新居,环境甚为优美而幽静:“吾庐烟树间,正占湖一曲。远山何所似?鬂髻绿。近山更可人,连娟两眉蹙 。”经过不断整治、装点,更是世外桃源 :“涧蟠偃盖松,路暗围尺竹。海棠虽妍华,态度终不俗。最奇女郎花,宛有世外躅 。”

多年宦游,初归田园,陆游的心情还是比较闲适安恬的。他用诗笔记下农家生活的种种情形和点点滴滴感受,乡土气息浓郁。流传甚广的名篇《游山西村》就作于这时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萧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这首七律,首联先抑后扬,以“浑”托“足 ”,突出农家的热情好客,虽然条件有限,但是尽其所能。淳朴乡风,丰年喜气,跃然纸上。第二联以诗人出游的路线、寻访的过程来状写山西村世外桃源般的地理位置,“山重水复”正是江南丘陵的自然特色,“柳暗花明”也是山国之春的独有风光,江南山水之趣,就在这山重水复的一疑和柳暗花明的一喜之间。以疑衬喜,诗人的游兴尽出。趣中寓理,山重水复不要犹疑,寻寻觅觅,很快就会发现前方别有洞天,理复成趣。柳陆游传                     ・51・暗花明既与山重水复对,又有重与复相承、明与暗相对,状难写之景,而成句如此之工,闲情雅志在奇幻多姿的自然景致触发上,产生了这样千古传唱余韵不减的名句。第三联接着直写农村的人情风俗和欢愉气氛,箫鼓追随,衣冠简朴,其声透过诗行从几百年前传来,诱人前往山阴叩听;其风至今仍在山间承传,有待读者自往南乡访寻。诗人少读《陶渊明集》以至忘食,直至今天归返山园,才真得陶的心情,陶的意境。这就难怪诗人留连忘返,“从今若许闲乘月,拄仗无时夜叩门 ”,立愿将要重来、常来了。

诗人笔下的田园生活,常常打上宦游心情的烙印。如《观村童戏溪上》一首 :“雨余溪水掠堤平,闲看村童戏晚晴。竹马踉跄冲淖去,纸鸢跋扈挟风鸣。三冬暂就儒生学,千耦还从父老耕。识字粗堪供赋役,不须辛苦慕公卿 ”。诗人当年也像这些村童一般因慕公卿而苦读,但经数载宦海沉浮,已经厌倦,所以对村童冲浪、放风筝的生活充满羡慕,对寒窗苦读不以为然。这当然不是劝告村童甘于耕种生活,而只是借此抒发自己官场失意的心情,在人生空幻的感慨中怀恋起人之初的那份童真。

有时诗人从道经中去寻求寄托《夜读隐书有感》写道 :“平生志慕白云乡,俯仰人间每自伤。倦鹤摧颓宁望斜,寒龟蹙缩且支床。力探鸿宝寻奇诀,剩采陆游传                     ・52・青精试秘方。常鄙神仙老山泽,要令仰首看飞翔 。”仙乡并非是诗人平生所慕,只是在官场失意之时,深为俯仰人间、低声下气、小心翼翼、不能自主而觉得屈辱、伤感。现在贬官回家,更是想“乘空飞去 ”,摆脱尘世烦恼。当初苏轼是“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耐不得隐居生活的孤寂的,这是文人的共同心态,想离尘遁世又不能放弃人间的欢乐与希望,畏惧“仙乡”的那份凄凉。所以只能在诗中宣泄一下情绪,并不致身体力行。何况陆游还要为一大家子操劳许多俗事呢。《统分稻晚归 》写的就是俗而真实的生活 :“出裹一箪饭,归收百把禾。勤劳解堪忍,余暇更吟哦。岁恶增吾困,家贫赖吾多。村醪莫辞醉,羹芋学岷峨 。”要是儿子收不上租谷,他喝不上酒,吃不上芋羹 ,就没心思吟哦什么 “倦鹤”、“寒龟”和“奇诀”了。

有儿子操劳家务,有田可以出租,诗人就有闲心去看《黄庭经》。“闲暇无事心太平”这句道经颇为引起他的共鸣。他作《独学》一诗说 :“师友雕零身白首,杜门独学就谁评?秋风弃扇知安命,小炷留灯悟养生。踵息无声酣午枕,舌根忘味美晨烹。少年妄起功名念,岂信身闲心太平 。”少年时雄心勃勃,不知天高地厚,饱经沧桑之后,为世所弃,才安于命运,清心养性。灯蕊燃得慢,灯就亮得长,人不要有太多陆游传                     ・53・妄念,不要太忙碌奔波,就能多活几年。想到这些,他就对自己的处境感到坦然了。《长相思 》一词,他自觉已经到达“心太平”的境界 :“悟浮生,厌浮名,回视千钟一发轻,从今心太平。爱松声,爱泉声,写向孤桐谁解听,空江秋月明 。”《破阵子 》词继续强化这种看破红尘的心境 :“看破空花尘世,放轻昨梦浮名。蜡屐登山真率饮,筇杖穿林自在行,身闲心太平。料峭余寒犹力,廉纤细雨初晴,苔纸闲题谿上句,菱唱遥闻烟外声,与君同醉醒 。”他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可斋 ”,作诗《书室名可斋或问其义作此告之》:“得福常廉祸自轻,坦然无愧亦无惊。平生秘诀今相付,只向君心可处行 。”对于人生与命运,不同人在不同的时代环境、人生阶段有不同的认识,这种认识既受社会观念影响,又根本取决于个人的心态,最后要经过个人的许可、认同。陆游自己认可了一种生活态度 ,因而得以安然于命运 。但是这种认定也会变化,这种安然也只是一时。正当壮年的诗人,还是忘不了昔日的幻梦,时时有抑不住的失落、感伤。《 闻雨》一诗表白了他的另一番心境 :“慷慨心犹壮,蹉跎鬓已秋。百年殊鼎鼎,万事只悠悠。不悟鱼千里,终归貉一丘。夜阑闻急雨,起坐涕交流 。”《 休日有感》一诗,对昔日宦游生活的浪漫多姿无限怀恋,对乡村生活的寂寞冷清惆怅不已 :“少年从宦地,休日陆游传                     ・54・喜无涯。坐上强留客,街头旋买花。开轩催讯扫,脱帽共喧哗。村巷朋游绝,逢春只自嗟 。”诗人悲身怨世的情绪在笔下时有流露,如《残春》 :“残春醉着钓鱼庵,花雨娱人落半岩。岂是天公无皂白,独悲世俗异酸咸。妄身似梦行当觉,谈口如狂未易缄。已作沉舟君勿叹,年来何止阅千帆 。”诗人责怪自己“谈口如狂 ”,多嘴乱说,但心中还是暗怨天公黑白不分、世俗不容真人真性的。末联取意唐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之句,许多人功成名就、飞黄腾达,自己却潦落山乡、无所作为,说是不要嗟叹,其实是掩抑了无数声叹息。

在这种时而平静时而不安、时而欢欣时而悲慨的心情替变中,诗人熬过了一年又一年。他关注着时事,等待着机会。且不说功业,他一大家子,要维持生活现状,久无俸禄,也难以为继。这期间他曾上书二府请求宫祠,也就是凭自己曾经为官的资历,要一个空衔以领取一份俸禄。他在《上二府乞宫祠启》中说:“白首而困下吏,久安佐郡之卑;黄冠而归故乡,辄冀奉祠之乐。恃廓庙并容之度,忘江湖远屏之踪。敬布忱诚,仰干造化。伏念某读书有限,与世无缘,岁月供簿领之劳,衣食夺山林之志。抚心自悼,顾影知惭,倘少逭于饥寒,誓永投于闲散。顷以牵联而少进,惕然恐惧而弗宁,亟辞振鹭之廷,径返屠羊之肆。优陆游传                     ・55・游食足,敢陈楚些之穷;衰疾土思,但抱越吟之苦。伏望某官因材授任,与物为春。察其愚无所能,乏细木侏儒之用;哀其穷不自活,捐太仓红腐之余。特暇闲官,使安晚节。弃窦宪如孤雏死鼠,宁是矜怜;譬杜枚以白骨游魂,少加恤养。某谨当收身末路,没齿穷山,玩仙圣之微言,乐唐虞之盛化。杜门扫轨,固莫望于功名;却粒茹芝,冀粗成于道术。虽无以报,犹不辱如 。”这篇近乎乞讨的文章,似乎有损陆游伟大诗人的形象。不过当时的陆游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也没有什么高尚的人格需要小心维护,他只是一个普通书生、遭贬的小官,有生活的需要,有争取一份“养老金”的权力。古代文人出仕首先是为谋生,然后才谈得上大济天下。知识的价值也就在于取得为官的资格,否则在当时一钱不值。诗人如果穷困潦倒,即使诗名再高,也只是人们垂怜的对象,时人对他的敬慕与爱惜,不会比对他的轻蔑和冷嘲热讽多多少。世人更羡慕和尊重那些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而对徒有诗才的一介寒士是不屑一顾的,即是偶有惜慕,也是廉价的。这就是现实的无情,是知识的悲哀,也是传统知识分子的深刻悲剧。如果陆游这时仍然一心念着天下兴亡,浑忘个人饥饱温寒,那固然可敬,也未免有些可笑和可怪。所以这篇乞禄文,倒是实实在在,据理力争,其情可怜,其心意可以理解。他仕宦多年,陆游传                     ・56・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朝廷将他贬回本就不公,连奉祠的权力也不给更是于情理不合。陆游敢于主动提出要求,不顾什么虚面子、假节气,其勇气、其真性情才是诗人的本来面目。今人为尊者讳,不愿正视这一点,努力塑造他的理想化形象,其实是抹煞了诗人的风采。

当时二府为排斥陆游的人把持,当然不会答应他这点小小的要求。诗人生计成了问题,也就更不能独学《黄庭经》、身闲心太平 ,不能甘于收身末路、没齿穷山了。一旦有可能,他就要重新出山,凭他用世的热情、良愿和自己的一份特长,去争取一份不厌其丰的俸禄。

时间在流逝,朝政也在悄悄地发生变化 。“隆兴和议”之后,金朝对南宋的威胁并未解除。金主完颜雍内修政治,对外保持军事优势,随时有入侵的可能,这是孝宗也能看到的。乾道三年(1167年)二月,谏议陈天麟启奏说 :“近探报敌聚粮增戍,以其太子为元帅居汴。宜择将帅,预讲御备之策 。”孝宗深以为然。于是逐佞幸龙大渊、曾觌,以示求治决心,并大力提拔张浚旧部陈俊卿。乾道四年十月,陈俊卿升右相,五年八月,又升左相,虞允文为右相。陈“以用人为己任 ”,虞也以“人材为急 ”,他们“多荐知名士 ”,南京政府又呈现新的气象。陆游昔日与陈俊卿在京口交好,又与他同属张浚一派而被罢,现在看陆游传                     ・57・到了希望,赶紧给陈去贺信,表达了为官报国的愿望:“某孤远一介,违离累年。登李膺之舟,恍如昨梦;游公孙之阁,尚觊兹时。敢誓糜捐,以待驱策 。”李膺是汉末名士 ,“士有被其容接者 ,名为登龙门”。陆游拿李膺比陈俊卿,说他与陈昔日在京口的交游是“登李膺之舟 ”,表达的是被其容接的愿望。公孙指汉武帝时宰相公孙弘,他“起客馆,开东阁,以延贤人,与参谋议 。”以公孙比陈,同样是表达被延纳的心意。末句发誓如被起用,任凭驱策,粉骨碎身在所不辞。

这封信发生了效力,陆游又被起用了,但不是“游公孙之阁 ”,而是远奔夔州(今四川奉节 ),仍任通判。这与他当初直接触怒了皇上不无关系。孝宗不会愿意一个政治上幼稚、喜欢多嘴多舌的名诗人留在朝中。陆游的失望可想而知,然而他又哪敢流露?在《通判夔州谢政府启》中,他说 :“贫不自支,食粥已逾数日;幸非望及,弹冠忽佐以名州。孰知罪戾之余,犹在怜悯之数 。”他经过遭贬,牵连被罢,如今能得一官已经不易,哪敢挑三拣四?食粥数日可能是夸张,但若久不为官,对于别无谋生本领的一介书生来说,形同失业,最后恐怕连粥也不一定喝得上。陶渊明、杜甫,乃至官至中书舍人的苏轼,不都挨过饿么?所以他只能抱惭感恩,无心也不敢再提什么功业陆游传                     ・58・了 :“伏念某少也畸人,长而独学。好庄周《齐物》之说,乐以忘忧;读嵇康养生忙篇,慨然有志。秉心不固,涉世寝深,儿女忽其满前,藜藿至于并日。屡求吏隐,冀代躬耕。亦尝辱说其姓名,因欲稍畀之衣食 。”养家糊口,成为出仕的第一目的,想要独学、独游、隐居躬耕也不能够。当然,诗人心中未必绝了功名之念,只是潦落到这般境地,早已锐气磨光,口吐狂言不过徒自取笑而已。那么他还能抱持什么衣食之外的、算得上“高雅”或“高尚”的目的去赴任呢?“今将穷江湖万里之险,历吴楚旧都之雄。山巅水涯,极诡异之观;废宫故墟,吊兴废之迹 ”,这也算得上乐趣吧。“动心忍性,庶几进于豪分;娱忧纾悲 ,亦当勉见于言语 。”吟诗作文,以冀“粗传于后世 ”,这也不失为一种事业,不失为一种寄托和希望。

远赴夔州,这确实是陆游的宦运多乖。但是,创作需要生活积累,尤其需要不断变化的生活,需要新的环境刺激新的情绪。从这点说,正是入蜀,将陆游的创作带进了一个新的天地,使他走向他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星斗位置。

陆游是在乾道五年十二月被召用夔州通判的,由于久病,他直到第二年闰五月才起程。李白早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慨叹,山阴离夔州路途遥远,又只能走水路,随时有风涛之险,陆游携全家大小十陆游传                     ・59・口,不能不视为畏途。夔府不仅遥远,又是个荒僻的地方,在那里难以有所作为,看不到前途。所以陆游很不情愿前往 ,说这番为官是“幕府误辟召”。他希望能改派军职,或许仕途上会有转机,不像多年来在文职上徘徊不进。所以经过临安时,他投诗参知政事梁克家,吐露他心惮远役的苦衷和从戎立功的志愿:“浮生无根株,志士惜浪死,鸡鸣预何人?推枕夕中起。游也本无奇,腰折百僚底,流离鬃成丝,悲咤泪如洗。残年走巴峡,辛苦为斗米,远冲三伏热,前指九月水。回首长安城,未忍便万里,袖诗叩东府,再拜求望履。平生实易足,名幸污黄纸,但忧死无闻,功不挂青史。颇闻匈奴乱,天意殄蛇豕,何时嫖姚师,大雪渭桥耻?士各奋所长,儒生未宜鄙,复书草军书,不畏寒堕指”。陆游当初投身抗金大潮 ,满怀热忱,现在落到残年走巴峡,辛苦为斗米的地步,心中悲哀不言自明。他希望再入军幕,既是寻求转机,也是重温旧梦,在旧梦中发现希望。他最风光的日子是在抗金时,现在他期盼那些日子再来,为天下大计,也为个人成败。他因主战遭贬,所以还希翼因战事而再被重用,既洗尽自己的冤屈,也在国家的重兴中成就自己之生前声名,但忧死无闻,功不挂青史正是他这番心迹的真实表白。“士各奋所长 ,儒生未宜鄙 ”,充分显示了一介书生不甘沉寂的进取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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