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游传 ・60・
但不管陆游情愿与否,他还是上路了,过镇口,沿长江西上入蜀,边行边游,一路大好河山,不断触发文人的雅兴。他是个有心人,用日记将途中的山川风俗、名人遗踪、寺观胜迹、典故传说以至轶闻趣事,及自己的感受、看法,都按日记了下来,而成《入蜀记》六卷。其文笔简洁清隽、平实自然,既有生活气息,又具知识性、趣味性,颇有可观之处。
诗人全家于元年十月二十七日抵目的地,行程数千里,历时近半年,宦游之苦,不难想见。《入蜀记》平白记事,没有流露出多少怨望情绪,但从其中大量关于寺观僧道、隐者真人、迁官骚客的记载,可以窥见诗人的心曲。入蜀过程中陆游也作了许多诗。诗主情,陆游的满腹牢骚和怅恨一览无遗。经枫桥时,作《宿枫桥》诗 :“七年不到枫桥寺,客枕依然半夜钟。风月未须轻感慨,巴山此去尚千重 。”半夜未眠,是畏惧千重山水。晚泊巴东,他吟道 :“半世无归似转蓬,今朝作梦到巴东。身游万死一生地,路入千峰万嶂中 。”不得归宿,恍若梦游,诗人心境在险途中黯淡已极。郁积至深,便出佳辞工句。如《黄州》 :“局促常悲类楚囚,迁流还叹学齐优。江声不尽英雄恨,天地无私草木秋。万里羁愁添白发,一帆寒日过黄州。君看赤壁终陈迹,生子何须似仲谋 。”楚人钟仪囚于晋,陆游以此自比,视入蜀为作异国囚徒,颇陆游传 ・61・有怨主之意。齐优指东方朔、淳于惇,善以滑稽谏主,自己忠言直谏却遭迁贬,只如齐优一般轻贱可笑。自比齐优,更加流露出对君主的不满。首联借人写己,颌联托物写意,时不待人,一秋又至,英雄胸中不平之意、遗恨之情,如江声不尽。自然风景、时令节气,巧妙地融入了诗人的情境。颈联抒情、叙事兼摹象写景,“万里”对“一帆 ”,是宦游情形,“寒日”是景,“羁愁”是情,又成巧对,“添白发”是摹象 ,极衬羁愁,“过黄州”是叙事,“黄”以地名中颜色词借对“白 ”,天衣无缝。其中“寒”字更是用得绝妙,太阳本是火热的,但诗人的心是寒的,秋天有寒意,阳光也不炽烈,所以在他的感觉上就是一轮寒日。心寒日亦寒,可见其心是何等之寒。正因心寒至此,所以陆游才反曹操“生子当如孙仲谋”之意而悲观绝望地说,你看无数英雄曾在赤壁争雄,如今不都灰飞烟灭、成了陈迹吗?人生何必定如孙仲谋那般有作为呢?苏东坡《念奴娇・赤壁怀古》中人生失意、怀古伤今、无可奈何的哀叹,在此得到了深深共鸣。
《黄州》一诗,既有苏词豪放悲壮的气势,又有杜诗沉郁顿挫的情怀。“江声”大 ,“天地”广,“万里”遥,急转为“一帆”之孤,巨大的反差构成情绪的大起大落。此诗以空间之旷阔,显胸臆之郁结,以江声之持久喻心潮之难平,以意入景,由境出情,构陆游传 ・62・成雄浑而悠远的意境,是陆游诗中的上乘之作,也是历代诗歌中的珍品。
尽管诗人有一肚子的牢骚与怅惘,畏途总算已经走过,他到了任上,不唯有了俸禄,也有了事业,有了寄托,甚至可以说也有了一些新的盼头。诗人总是爱幻想的,总是不断产生现实的或虚幻的希望。带着这种幻想或梦想,诗人开始了新的生活。
咏怀古人以抒情志是诗人们的惯用手法。陆游对那些为国家做出了贡献的人,尤其是心怀君王却遭致不公正待遇的人特别留意,用他的诗笔表现了深挚的同情与敬意。如在秭归作《饮罢寺门独立有感》咏怀屈原和王昭君 :“一邑无平土,邦人例得穷。凄凉远嫁妇,憔翠独醒翁 。”较之杜甫《咏怀古迹》五首中已有的“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干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陆游不敢和他斗才,只是简单一句 “凄凉远嫁妇,”已足表露诗人心中的凄凉之感 。而“憔翠独醒翁,”则分明是作者自己的写照了。
陆游传 ・63・
从夔州到南郑
陆游在夔州的职责是主管学事兼管劝农事。陆游到夔州的第二年,正遇上贡举之年。这年四月,夔府举行州试进士,陆游按规定担任监试官,只负责监考,不得过问考试事。科举事是万人同挤独木桥,纠纷最多,陆游当年就遇到过麻烦,所以他不愿介入,称疾辞任,未获批准。他与别的试官不熟,担心违反规定,招惹是非,自始至终不敢多话。有时看见一些好文章被涂抹疵诋,心中生气,也只能回到卧室独自叹气。有个叫王樵的秀才,其试卷陆游认为是“可敬”和“可敬可畏”的,但不知为什么被黜落。王樵向陆游去信提出质疑,陆游写《答王樵秀才书 》,说明自己为难和无能为力的苦哀 :“盖再三熟计,虽复强聒,彼护短者决不可回,但取诟耳,若可回,虽诟固不避也。”向王樵表示深深的同情 :“然士以功名自许,非得一官,则功名不可致。虽决当黜,尚悒悒不能已,况以疑黜乎?某往在朝,见达官贵人免去,不忧沮者盖寡。彼已贵,虽免,贵固在,其所失孰与足下多,然犹如此。今乃责足下不少动心,亦非人情矣。前辈有钱希白,少时试开封,得第二。希白豪迈,自谓当第一,乃诣阙上书诋主司。当时不以为大过,希白卒为名臣。陆游传 ・64・夫科举得失为重,希白不能忍其细,而责足下默于其重者 ,可不可耶 ?”陆游虽然对王樵的不平表示理解,没说劝慰的话,但不厌其烦地举出科举、官场上得失、沉浮的例子,本身已足让王樵明白世上不公平事甚多,不必挂怀。他能对一名秀才如此推心置腹,可见陆游的平易、善良。
杜甫曾经在夔府住了两年多,在好几个地方住过。陆游在公余之暇访问了杜甫当年流寓的东屯高斋的遗地,作《东屯高斋记》 :“少陵先生晚游夔州,爱其山川不忍去,三徙居皆名高斋。质于其居,日次水门者,白帝城之高斋也;日依药饵者,瀼西之高斋也;日见一川者,东屯之高斋也。故其诗又曰 :‘高斋非一处。’予至夔数月,吊先生之遗迹 ,则白帝城已废为丘墟百有余年,自城郭府寺,父老无知其处者,况所谓高斋乎;瀼西,盖今夔府治所,画为阡陌,裂为坊市,高斋犹不可识。独东屯有李氏者,居已数世,上距少陵,才三易主,大历中故券犹在。而高斋负山带溪,气象良是。李氏业进氏,名襄,因郡博士雍君大椿属予记之 。”陆游这么不辞劳苦地奔走寻访杜甫的遗址,当然不是为了考证什么,而是出于对杜甫的仰慕、怜惜与缅怀之情,同时也是因为自己的遭际与杜甫“坎壈且死”的一生颇有相似之处,二人都有伟大的抱负,想用所学为君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成一陆游传 ・65・世功名,却得不到机会。他悲怀杜甫,也是自伤。陆游带着自叹写道 :“少陵,天下士也。早遇明皇、肃宗,官爵虽不尊显,而见知实深。盖尝慨然以稷、契自许。及落魄巴蜀,感汉昭烈诸葛丞相之事,屡见于诗,顿挫悲壮,反覆动人,其规模志意岂小哉!然去国已久,诸公故人,熟睨其穷,无肯出力。比至夔,客于柏中丞、严明府之间,如九尺丈夫首居小屋中,思一吐气而不可得。余读其诗至‘小臣议论绝,老病客方殊’之句,未尝不流涕也。嗟乎!辞之悲,乃至是乎?荆轲之歌,阮嗣宗之哭,不加于此矣。少陵非区区于仕进者,不胜爱君忧国之心,思少出所学佐天子,光贞观开元之治,而身愈老,命愈大谬,坎壈且死,则其悲至此,亦无足怪也 。”陆游与杜甫一样只是人微言轻的小臣,贬到偏远的蜀地,更无进策的机会,老病失意而流落异乡,难怪陆游要流涕了。愈老愈穷愈病而愈不得志愈看不到希望,所以杜甫才有至悲之句,陆游才为他也为自己发出了至悲之叹,流下了至悲之泪。陆游还作有《夜登白帝城楼怀少陵先生》诗,怀人伤己 :“拾遗白发有谁怜?零落歌诗遍两川。人立飞楼今已矣,浪翻孤月尚依然 。”杜甫诗有“孤月浪中翻”之句,人已去,景犹存,文人的落泊命运,还在一代接一代延续。
杜甫在蜀时吟颂诸葛亮的诗章甚多,陆游也对这陆游传 ・66・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蜀相深为景仰和怀念。在夔府东南有诸葛亮的八陈图遗迹。陆游凭吊这些遗迹,吟道 :“武侯八阵孙吴法,工部十诗韶(音萑)音。遗碛故祠春草合,略无人解两公心 。”陆游是知道杜甫的心的,杜甫也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心愿,可是他得不到机会,不能成就诸葛亮三分天下的功业。而“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样悲绝千古、壮绝千古的名句,正是杜甫在功未立就“繁霜鬓”的苦恨中吟出的。陆游何尝不担心自己壮心未遂身先衰呢?他有英雄志英雄恨,才和杜甫一样为壮志未酬的英雄热泪满襟。
不满也罢,无聊无奈也罢,都只是一种情绪,失落的只是昔日的少年梦幻,并未真的失去,因为从来就没有得到。但是,如果夔州通判三年任期已满而未有新的召用,那就是失业了,这个现实问题比什么都要迫切。乾道八年陆游任期将满,他向现任丞相虞允文去信谋求一官。求官对于一位心高气傲的诗人来说实在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但陆游不是乞求不是强求而是振振有辞地说出一番道理来 :“某闻才而见任,功而见录,天下以为当。君子曰 :‘是管仲相齐、卫鞅相秦之法耳’。有人于此,才不足任 ,功不足录,直以穷故哀之,天下且以为过。君子则曰 :‘是三代之俗,周公、孔子之政也。’何也?彼有才 ,吾赖其陆游传 ・67・才,因有高位处之;彼有功,吾借其功,因以厚禄报之。上持禄与位以御其下,下挟才与功以望其上,非市道乎?故齐秦用之,虽足济一时之急,而俗以大坏,君子羞称也。若夫三代之俗,周公、孔子之政则不然。无才也,无功也,是直无所用也。无所用之人,虽穷而死者百千辈,何损于人之国哉?自薄者视之尚奚恤。君子故深哀之,视其穷,若自我推以与之不敢安也,矜怜抚摩,衣之食之,曰:‘彼有才有功者 ,何适而不遇。吾所急者,其惟无所用而穷者乎?’此心父母也。推父母之心,以及于天下无所用之人,非圣贤孰能哉?谓之三代之政,则宜。故王霸之分,常在于用心之薄厚,而昧者不知也 。”陆游不敢说自己有功有才,只以穷为由来求官,并极力论说这是理所固然。一者,他把因才受位、因功受禄说成“市道 ”,也就是交换,没有人情味,没有仁爱和忠信之心。二者,他把垂怜穷人说成是圣人之政,是王者之道。一否定一拔高,他这无才无功的穷人就不仅应该受照顾,照顾了他还是成全了朝廷的圣声美名。这就是文人的好笑之处,事事都要为自己找一个理由、找一种说明,而后心中才坦然,哪怕那理由只是在逻辑上成立也坦然。陆游有了诉穷求官的理由,接下来就大夸其穷,将一家十口说成“食指以百数 ”,将二十四的长子说成“儿年三十 ”,十二岁的女儿说成 “女二十 ”,“陆游传 ・68・婚嫁尚不敢言 ”,“大丞相所宜哀也”,是应该哀怜,而非乞求哀怜。不给官就是不合王道圣政,给官就是圣贤、父母之心 ,陆游等于是在咄咄逼人地究问 :“给官还是不给?怜我还是不怜?”他本就有才也不无功,有求官的资格,如今又说得这么哀婉这么入情入理,当然就给他官了。乾道七年七日,四川宣抚使王炎辟陆游为宣抚使司干办公事兼检法官,四十八岁的陆游从夔州调往南郑。
王炎是一个干练、有魄力的官员,很得皇上信任,时以参知政事宣抚川陕,掌握着西北军政财权。陆游在他身上寄托了很大希望,积极献策,认为“经略中原必自长安始;取长安必自陇右始。当积粟练兵,有衅则攻,无则守 。”这是英雄共识,以关中为基地图谋恢复。如陆游诗所说 :“国家四纪失中原,师出江淮未易吞。会看金鼓从天下,却用关中作本根 。”陆游甚至主张迁都关中 :“鸡犬相闻三万里,迁都岂不有关中;广陵南幸雄图尽,泪眼山河夕照红 。”这种主张也早已有人提出过,也许是为上策,但实际上不可能实现。朝廷已为一种不可克服的惰性所浸渗,兴师动众、劳民生财也是多数人不以为然的,毕竟恢复中原不是国家政治生活的全部,这未沦陷的一半也要有正常的生活、太平的日子。所以那些处于浪尖上的高级官员都是不敢轻言战事的,西师主师吴□死前就陆游传 ・69・曾上遗表嘱孝宗 “宋轻出兵”。以南宋之羸弱根本不可能恢复中原,这只是一种愿望却不能立刻成为现实。只有那些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策士才只考虑心愿不考虑观实,只有那些善于幻想容易激动的文人才以为一计可安天下,一策可复中原,在美好想象的支配下信口开河。可贵的是热情,以及热情酿造的诗句 :“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二十抱此志,五十犹癯儒。大散陈仓间,山川都盘纡。劲气钟义士,可与共壮图。坡陀咸阳城,秦汉之故都。王气浮夕霭,宫室生春芜。安得从王师,讯扫迎皇舆。黄河与函谷,四海通舟车。士马发燕赵,布帛来青徐。先当营七庙,次第画九衢。偏师缚可汗,倾都观受俘。上寿太安宫,复如正观初。丈夫毕此愿,死与蝼蚁殊。志大浩无期,醉胆空满躯。”这首《观大散关图有感》,从诗人的心愿出发 ,描绘出金兵投降的胜利场面 ,自然让人快意 ,但快意之后就是茫然了。陆游不断申陈壮志、抒展豪情、设想胜利场面,仅仅能填补一下心中的缺憾,赢取刹那的快感,而并没有多少实际意义。陆游的献策,是从心愿出发的,以想象掩盖现实,因此没多少参考作用。它们不合实际情况,但还是合于为政之道、用兵之法的,陆游的用心也是良好的,所以不被采纳,陆游心中就不痛快。后来他有诗说 :“中岁远游奇剑阁,青衫误入征西幕。南阻水边秋射虎,大散关头夜闻角。陆游传 ・70・画策虽工不见用,悲咤那复从军乐 。”自认画策其工,不知是纸上谈兵,到老还有遗憾不平。
陆游的画策虽不为王炎所用,但王炎还是挺看重这位大诗人的 。“宾主相期意气中 ”,说明他们之间关系比较融洽。
陆游到南郑的这年秋天,王炎照例防秋,即防止金兵在秋高马肥时入寇。陆游参加了这次防秋,为他的诗留下了真切的戎马气息。“朝看十万阅武罢 ,暮辞三百巡边行 。”“独骑洮河马 ,涉渭夜衔枚 。”都是这段生活的记载。戎马经历扩大了他的视野和胸襟,给他提供了更丰富的创作素材。多年以后他对这段生活一直念念不忘,吟出许多有劲声锐气的诗篇,如《江北庄取米到,作饭香甚有感》怀想巡边时的艰苦、惊险 :“我昔从戎清渭侧,散关峨下临贼,铁衣上马就坚冰,有时三日不火食 。”书生从戎,报国的心愿付诸于行动 ,无怪诗人引以为自豪而有无穷回味了。“大散关头北望秦,自期谈笑扫胡尘 ,”这分明是将军胸臆,哪里还有书生面目 !《书愤》中“中原北望色如山 ”、“铁马秋风大散关”等句 ,更是气冲斗牛。如果不是曾经身临其境 ,哪里能体会得到“铁马”、“秋风”与雄关各自所呈现出的恢宏气势,而将三者组合到一起构成高远的意境!
陆游随军巡边,踏遍边防要塞,除了大散关,他陆游传 ・71・还到过五丈原 :“旧时胡尘陷关中,五丈原头作边面。”到过凤县的鬼迷店 :“往者秦蜀间 ,慷慨事征戌 ,猿啼鬼迷店,马噤飞石铺 。”到过甘肃两当 :“乱山古驿经三折,小市孤城客两当 。”到过陇右 :“马啼并陇雹声急,士甲照甲波光明。”“忆昔从戎出渭滨,壶浆马首泣遗民。夜棲高冢占星象,画上巢车望虏尘。”到过驿谷 :“我昔在南郑 ,夜过东骆谷 ,平川月如霜,万马皆露宿 。”“散关驿近柳迎马 ,骆谷雪深风裂面 。”
陆游把这种种经历都反映到诗中,使他的作品具有了边塞诗人诗歌的那种凄厉、劲猛、苍凉、壮越与高亢。随着生活的丰富、题材的扩大,他的心气和诗气都充沛起来,变得老练了,成熟了。
在军队驻防闲暇的时候,陆游常常射猎 。“投笔书生古未有,从军乐事世间无。秋风逐虎花叱拨,夜雪射熊金仆姑 。”文人所短在武事,没有能力驰骋疆场,在射猎中一试身手也其乐无穷 。“猎骑荷戈归,争献虎与狼,是时意之快,岂复思江乡?”最让他快意的是一次遇虎 :“眈眈此山虎,食人不知数,孤儿寡妇仇不报,日落风生行旅惧。我闻投袂起,大□闻百步,奋戈直前虎人立,吼裂苍崖血如注。从骑三十皆秦人,面青气夺空相顾 。”诗人是否射杀了老虎,未见有记载,但这件惊险的事证明了他的勇气,使他陆游传 ・72・能够相信自己有杀敌的本领,而不只是一介文弱甚至怯懦的书生。“南郑从戎嗟尚壮,中梁纵猎最难忘”。苏轼射猎留下了《江城子・密州出猎》的豪迈词章,陆游射猎也为自己增添了许多可歌可咏的欢愉记忆。
军营的生活是枯燥的,但闲暇时也有一些独特的娱乐活动,给陆游留下了深刻印象 :“从军昔戍南山边,传烽直照东骆谷。军中罢战壮士闲,细草平郊恣驰逐。洮州骏马金络头,梁州毯场日打毯;玉杯传酒和鹿血,女真降虏弹箜篌;大呼拔帜思野战,杀气当年赤浮面 。”宴饮自然是经常的事,不仅有音乐、美酒,还有美人陪同。这些美人,也就是官妓,她们佐酒的场面,在陆游笔下反映出来 :“浴罢华清第二汤,红锦扑粉玉肌凉,娉婷初试藕丝裳。凤尺裁成猩红色,螭奁熏透麝脐香,水亭幽处捧霞觞 。”陆游在这里找到了暂时的寄托与欢乐 ,常常“暮醉笙歌锦幄中”。
陆游的一些词中,也反映了南郑从戎的生活与心情。如《谢池春》 :“壮岁从戎,曾是气吞残虏。阵云高,狼烽夜举。朱颜青鬓,拥雕戈西戍。笑儒冠自来多误。功名梦断,却泛扁舟吴楚,漫悲歌,伤怀吊古。烟波无际,望秦关何处,叹流年又成虚度 。”南郑的烽火,在记忆的暗夜中仍然燃着,前线的火热生活,让后来蛰居家乡、功名梦断的诗人无限怀恋。《秋波媚・七月十六日晚登高兴亭望长安南山》是诗人即陆游传 ・73・景抒情的一首佳作。“秋到边城角声哀,烽火照高台。悲歌击筑,凭高酹酒,此兴悠哉。多情难似南山日,特地暮云开。灞桥烟柳,曲江池馆,应待人来 。”角声、烽火,都是边城有代表性的景物,伴着慷慨的筑声,登高祝酒,这是多么豪迈的兴致!关东胜地,长安美景,等着人去欣赏,诗人对灞桥烟柳、曲江池馆心驰神往,收复失地的心愿与志向,也就借一个“待”字尽表而出 。正是边城的壮丽景色 ,激发了诗人的豪兴,也正是边城的这份野旷与荒凉,才能任凭豪兴回旋飞翔。
前线生活是以放犷、空旷、苍凉、高茫、粗蛮、豪爽为特点的,与内地尤其是都城的轻曼、华丽、纤柔、平淡构成鲜明的对比,书生的性情总是带有内地特色的,到前线便能一洗那些伪饰、华而不实的习气,添一分野性,长无限豪情,诗人的诗词因此也就多了几分壮气,添了几分诡异秀丽的色彩。
陆游在前线紧张而充实地生活着,虽然无明确的前途,但还是能够怀持一些隐隐的幻想。他建功立业的念头,就寄托在恢复中原上了,只有恢复,才能让许多人得到一展宏图的机会。所以他哪怕是在雅兴勃勃的场合,也不忘进取之务。“参谋健笔落纵横 ,太尉清罇赏快晴。文雅风流虽可爱,关中遗虏要人平”。他不会满足于与人饮酒唱和,而希望轰轰烈烈实干一陆游传 ・74・场。王炎是一个实干并重武事的长官,宣抚幕中的同僚如张季长、刘戒之、范西叔、宇文叔介、高子长、周元吉、景德茂、阎才元等当时名士也都主战,与陆游意气相投。大家即是纸上谈兵,也能有一番痛快,风月之中淹留过多会生厌倦,幻想、言谈武事另是一种情趣。时论恢复,就能保留关于个人的也是国家的希望,才能活得既潇洒又不空虚,既疏放又不沦于平庸。
可是幻想总是要破灭的。乾道八年九月,王炎被召回临安,虞允文继任。幕僚皆散去,陆游改调成都府路安抚司参议官,从此结束戎马生活。他在军幕中虽然未必能有什么作为,但既然他把个人前途寄望于恢复大计,把功业寄望于从戎,那么在军幕中他总能得到一些想象性的安慰。现在,他却不得不正视一个现实,他只是一介书生,不善运筹不能征战,也没有运筹之所、征战之地。所以他倍感失落,尽管失落的只是幻想 :“不如意事常千万,空想先锋宿渭桥 。”“遗虏孱孱宁远略?孤臣耿耿独私忧。良时恐作他年恨,大散关头又一秋 !”他认为国家没有抓住收复机会,更是遗憾自己失去了机会。不论为国为己,他的耿耿私忧都是值得肯定和同情的。正因怀此私忧,他才不停奔走,上下求索,为个人也是国家的前程奋斗不息,并不断发出振己感人的歌吟。
陆游传 ・75
官身奔走
乾道八年十一月二日,陆游离开南郑赴成都。成都号称“锦官城 ”,陆游《蜀相》诗中有“锦官城外柏森森”句。从艰苦的前线调到天府之国,陆游本应高兴,可他却感到失落和迷茫 :“平生无远谋,一饱百念已。造物戏讥之,聊遣行万里。梁州在何处,飞蓬起孤垒。凭高望杜陵,烟树略可指。今朝忽梦破,跋马临漾水。此生均是客,处处皆可死。剑南亦何好?小憩聊尔尔。舟车有通途,吾行良未止 。”在南郑,陆游还指望立功晋爵,王炎是个有才干、有作为的人,对他也较器重,可现在这个梦幻破灭了,陆游已快五十岁,官身奔走仅仅为了养活一家人,没有一点别的令人兴奋的盼头,而且还不得不继续奔走,不知何时到头,他怎不产生被命运捉弄的念头呢?
这时陆游萌发了归隐的念头。《思归引》说:“善泅不如稳乘舟,善骑不如谨乘辔。妙于服食,不如寡欲,工于揣摩,不如省事。在天有命谁得逃,在我无求直差易。散人家风脱纠缠,烟蓑雨笠全其天。莼丝老尽归不得,但坐长饥须俸钱。此身不堪阿堵役,宁待秋风始投檄。山林聊复取熊掌,仕宦真当弃鸡肋。锦城小憩不淹迟,即是轻舠下峡时。那用更为麟阁梦,陆游传 ・76・从今正有鹿门期 。”文人士大夫最以为鄙的是为温饱这样的基本需求所役使,推崇精神方面的高尚追求,可陆游既不能成就功名,又不能抛弃那份俸钱,当官因而成了精神负担,成了食之无味、弃之不忍的鸡肋。诗人只有劝慰自己少欲省心,把归思作为宦游的心理后盾,没有进路有退路,多少可以冲缓宦游的厌倦情绪。
带着这种郁郁闷闷的心情,诗人骑着毛驴踟蹰在蜀道上。经剑门关时,遇上小雨,雨丝绵绵如愁绪不绝,诗人不禁吟道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失意远游,什么景致都只会触动愁怀,所以诗人“无处不消魂 。”唐代诗人李白、杜甫、贾岛、郑浣等都有骑驴作诗的故事,骑驴似乎成了诗人的象征。陆游自问:这一辈子自己就只能做一个诗人吗?诗人几乎就是失意的代名词——迁客骚人,因为迁,才有牢骚、有诗意。他不甘心。试比较“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意境,诗人却只是冒着微雨,骑着慢腾腾的驴子,在远离都城的地方逡巡,身上是纵酒之后的痕迹杂着征尘。字字句句,都浸透了失意、惆怅的情绪,当人们读出他心中的迷茫、伤感,也不禁为之消魂了。
成都府路安抚使晁公武是汤思退一派的,过去与王炎不和,对陆游颇为冷淡 。陆游几乎无事可作,“陆游传 ・77・身似野僧犹有发 ,门如村舍强名官”。他非常沮丧,吟道 :“渭水岐山不出兵,却携琴剑锦官城。醉来身外穷通小,老去人间毁誉轻。扪虱雄豪空自许,屠龙工巧竟何成。雅闻岷下多区芋,聊试寒炉玉糁羹 。”“扪虱雄豪”指前燕隐士王猛,被褐见桓温,论说天下事,“扪虱而言,傍若无人”。陆游锋芒未试,不敢自诩雄豪,别人也不会认可,只能说是“空自许 ”,但接又来又叹息屠龙工巧竟何成,学了屠龙之技而世间无龙可屠,分明是怨渭水岐山不出兵,自己空怀壮志,生不逢时,展才无地,只有以醉来忘怀穷通,身老心老自然不再看重毁誉,这正反映了他非常看重成败荣辱,也决不甘心寒炉煮芋羹的平凡生活。他是携着琴剑来到锦官城的,文人有琴心雅兴,更有剑胆豪情。这种心愿与现实的冲突,使他总是不得安宁。
他在成都也结交了一些朋友,“二十年前客锦城,酒徒诗友尽豪英。才名吏部倾朝野,意气成州共死生。”这当然是经过诗歌的夸饰、美化,就是一帮可以共饮消愁、唱和遣怀的文人,并没有太投合的意气和太深的交谊。
诗人心情不佳,又闲得无聊,就常常泡在酒肆和歌院中。他在《成都行 》中写出了这种浪漫生活 :“倚锦瑟,击玉壶,吴中狂士游成都。成都海裳十万株,繁华盛丽天下无。青丝金络白雪驹,日斜驰遣迎陆游传 ・781・名姝,燕脂褪尽见玉肤,绿鬟半脱娇不梳。吴绫便面对客书,斜行小草密复□,墨君秀润瘦不枯,风枝雨叶笔笔殊。月浸罗袜清夜徂,满身花影醉索扶。东来此欢堕空虚,坐悲新霜点鬓须 ,易求合浦千斛珠 ,难觅锦江双鲤鱼 。”文人狎妓与一般嫖客有很大的不同,他们是出于精神上的压抑和苦闷而寻求心灵的渲泄与寄托。按儒士的观念,虽然不反对妻妾成群,却把狎妓视为放浪,而落泊文人纵迹青楼,就是有意违逆自己的观念,在这种自我放纵、自我折磨中赢得报复命运的快感。但他们心灵深处仍然是痛苦的。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更多的是慨叹与伤感。柳永“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也是在科场不得志的情况下的发泄,“奉旨填词”、专为青楼作歌更是对命运、对当朝的无声反抗。陆游心中有怨意,有不平,所以在酒楼歌院放纵行迹,这是对自我也是对时代与命运的一种逆反,要让自己麻醉、遗忘。然而这种麻醉与遗忘只是暂时的,借酒消愁愁更愁,娇音玉颜不解忧,离开了玉壶、名姝,他感到更加空虚。《成都行 》用大段篇幅写名花、名酒、名姝给人带来的沉醉与欢快,是先扬至极点,再抑至极点,构成情绪的突转,将诗人内心的空虚、悲忧一下子暴露无遗。此诗是采用了古诗中惯用的以离忧写失意,以美人借代理想的手法。还有什么比离开美人或求而陆游传 ・79・不得更让人伤感呢?那就是文人的理想文人的幻梦。《成都行》末四句似乎表明诗人的空虚是因为不见美人的尺素书,但实际上,是因为看不到希望 ,“坐悲新霜点鬓须 ”,诗人白发又添,怎么能不悲忧?
陆游在成都没呆多久,乾道九年(1173年)春,即调任蜀州(今四川重庆)通判。他在蜀州仍然很不得意,《初到蜀州寄成都诸友 》一诗说道 :“流落天涯情欲丝,年来用短始能奇。无材藉作长闲地,有懑留为剧饮资。万里不通京洛梦,一春最负牡丹时,壁笺极与诸公道,罨画亭边第一诗 。”无材便长闲,本是因果关系,诗人却说正好借无材而长闲,是对自己的调侃,更隐含有材不得用的激愤;因懑而剧饮,诗人也把这种客观因承变为主观选择,用愤懑来助剧饮,表明诗人是清醒地、有意地借酒渲泄而非浑浑噩噩地在酒中忘世,那么很显然,酒只会助长这种愤懑而不会消融它 。“无材”、“长闲”、“有懑”、“剧饮”这类字眼在古诗中是司空见惯的。诗人打破遣词造意的常规,使得它们具有了翻新出奇的表现力,使得语气因之强烈了许多。“万里不通京洛梦 ,一春最负牡丹时 ”,更加直接地表现了诗人远离朝廷、不被重用虚度光阴的苦恼和焦虑。牡丹是艳丽的、生机勃勃的诗人却“流落天涯情欲丝 ”,在这鲜明的对比中,诗人有了最后之叹。
陆游传 ・80・
陆游在蜀州期间有时也去成都,他的行踪反映到他诗中。《自蜀州暂还成都奉简诸公 》一诗表明他的心情仍是充满了沉郁与无奈 :“不染元规一点尘,行歌偶到锦江滨。淋漓诗酒无虚日,判断莺花又过春。客路柳荫初堕岁,还家梅子欲生仁。更须着意勤相过,要信年光属散人 。”诗人的诗渐渐显出了“老”气,这种“老”不是身衰体朽那样的老,而是意境的浑醇和技巧的成熟。少壮的锐气与字句的锋芒内化为心的沉着与诗的凝重,并且飘逸出几分空灵之韵。
这年五月,陆游又改调摄嘉州(今四川乐山)州事,家属留在蜀州。朝廷没有大动作,四川也风平浪静,生活缺少新鲜刺激,缺乏活力与激情,陆游的心情一如既往地若闷,他也一如既往地以诗酒度日。出游所作的诗中,看不到多少欢快气氛。如《凌云醉归作》 :“峨嵋月入平羌水,叹息吾行俄至此。谪仙一去五百年,至今醉魂呼不起。玻璃春满琉璃钟,宦情苦薄酒兴浓。饮如长鲸渴赴海,诗成放笔千觞空。十年看尽人间事,更觉麯生偏有味。君不见葡萄一斗换得西凉州,不如将军告身供一醉 。”陆游早已被人称作“小太白 ”,这么多年来“看尽人间事 ”,才隐隐体会到“李白斗酒诗百篇”的真意不在纵酒也不在放笔,而在放纵、狂抒他的愁怀,宦情苦薄,诗人追慕谪仙的愈沉重愈超然的胸臆,他的诗中也飘出一股落陆游传 ・81・于人间超物外的仙气来 。“君不见葡萄美酒一斗换得西凉州,不如将军告身供一醉 ”,对比李白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此不复还 ,”不光句式相仿,也有了李白还共长风去不归的潇洒姿态和奔泄气势。
《凌云醉归作》末二句的句式自由奔放,这在陆游的诗作中是不多见的。这可折射出他精神上的超脱。对世事愈来愈看得开,对世间、人生的所谓理想、信念、道义、规范等等也就愈不以为然,反映到作诗中无论形式、内容同样也少了许多束缚。他的诗越来越能自如地表现他的思想、情绪而文字上越来越少雕琢,却又自然而然地达到工巧。如《 独游城西诸僧舍》:“我是天公度外人,看山看水自由身。藓崖直上飞双屐,云洞前头岸幅巾。万里欲呼牛渚月,一生不受庾公尘。非无好客堪招唤,独往飘然觉更真 。”律诗一般不重复用词,可“看山看水”这一重复却妙出天然,不可替换,如用“观山看山”或“赏山悦水 ”,韵味就少了许多。“飞双屐”不仅写爬山之快 ,更显出心情之畅。“飞”字看似信手拈来 ,其实是心欲飞自然感到身如飞,所以无心而又极有心地用了这个字。第三联“欲呼”与“不多”一气呵成,向往天空弃绝尘世,在“独往飘然”中进入到审美的自由境界,体会到了人生自我解脱的至真意境,与李白“俱怀逸兴壮陆游传 ・82・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达到了精神的内在沟通。
蜀地的景观以危、奇、壮为特征,不似东南的秀、曲、雅,陆游的诗因之也多了几分奇诡的色彩,如《西林院》中“磴危渐觉山争出,屐响方惊阁半虚”一联,写出了蜀地景致的特征 。“山争出”以动写静,回环险路和重重危山都活了起来,在逼视人、压迫人,使人的心灵处于极度紧张之中,而后便得以极度扩张。“屐响”则极写山谷之幽深、空旷,非身临其境、亲闻其声不敢写出这样的句子,不能体会到仰视峭壁欲倾、俯临深谷欲坠的惊险。自然的奇伟使人生的悲喜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难怪诗人留连忘返,想要“弃官长住此”了。
陆游在嘉州做了一些实事。嘉州当青衣水入岷江的交会处,在夏天多雨的季节里,江水暴涨,常常危及城中居民的安全。城东二水交汇处的吕公堤,因年久失修,不足防水。陆游遂趁江水下退、冬季农闲的时机,发动农民来修堤。他在《十二月十一日视筑堤山》一诗中写下了当时筑堤时的情形。为了改善当地的交通,陆游还主持在岷江上架设了浮桥。《 十月一日浮桥成以故事宴客凌云》一诗记载了此事 :“阴风吹雨白昼昏,谁扫云雾开朝暾。三汪水缩献洲渚,九顶秀色欲塞门。西山下竹十万个,江面便可驰车辕。陆游传 ・83・巷无居人亦何怪,释耒来看空山村。竹枝宛转秋猿苦,桑落潋滟春泉浑。众宾共醉忘烛跋,一径却下绿云根。走沙人语若潮卷,争桥烛火如星繁。肩舆睡兀到东郭,空有醉墨留衫痕。十年万事俱变灭,点检自觉惟身存。寒灯夜永照耿耿,卧赋长句招羁魂 。”浮桥建成,居民纷涌而来观看,一时盛况空前,诗人心中是快乐的。可他毕竟是客居异乡,官身不定,大业无成,所以热闹之后,更觉空虚。
诗人仍然对武事充满兴趣。这年八月嘉州举行秋操阅武,他穿上戎衣,检阅军队,精神大振,意气风发地吟道 :“陌上弓刀拥寓公,水边旌旆卷秋风。书生又试戎衣窄,山郡新添画角雄。早事枢庭虚画策,晚游幕府愧无功。草间鼠辈何劳磔,要挽天河洗洛嵩。”在古代社会 ,最称得上丰功伟绩的莫过于开国安邦和平虏,武将的功勋和风采又是最激动人心的。文人尚武和慕侠一样都是寻求一种精神补偿,文武双全、琴剑风流是他们最理想的自我塑造 。“书生又试戎衣窄”的心情,可想而知是多么欢畅、自豪,甚至可说是得意、自赏。陆游不满足于像草间鼠辈一样庸碌无为,可他早年为恢复大计而作的画策只是徒劳,后来游幕府更是无所建树,遗憾与焦虑在演武的壮观场面激发下,顿然化作了“要挽天河洗洛蒿”的壮歌。
这年正月,陆游的老友、试礼部尚书韩无咎出使陆游传 ・84・金国,看见沦陷区人民日益被奴化,俨然已忘原是大宋子民,感慨万分,将所见所闻写下,连同一首小词《好事近》寄给陆游。词云 :“凝碧旧池头,一听管弦凄切,多少梨园声在,总不堪华发。杏花无处避春愁,也傍野烟发,唯有御沟声断,似知人呜咽 。”陆游得书也忧叹不已,奋笔题诗 :“大梁二月杏花开,锦衣公子乘传来。桐阴满第归不得,金辔玲珑上源驿。上源驿中捶画鼓,汉使作客胡作主。舞女不记宣和妆,庐儿尽能女真语。书我寄来宴时诗,归鬓知添几缕丝?有志来须深感慨 ,筑城会据拂云祠 。”陆游既痛心中原的长期沦陷和沦陷区人民的被奴化,更痛心自己无能为力。但他还是对收复失地抱有希望与信心的,他不会放弃希望,这是他为个人也为国家生活下去的动力。
陆游少时就好读岑参的诗,现在到了岑参当过本地刺史的嘉州,亲身领略了边塞的雄险飞动的气势与豪放悲凉的情调,更加理解和喜爱岑诗那种大开大合、奔放磅礴、寒热哀怒总到极致的笔意。闲暇时,他刻出了《 岑嘉州诗集 》,并将岑参像刻于书斋壁上。“公诗信豪伟,笔力追李杜。常想从军时,气无玉关路。至今蠹简传,多昔横槊赋 。”陆游在读自刻的《岑嘉州诗集》时,对岑参的诗,以及岑参的命运、心气,都产生了深深共鸣。
陆游传 ・85・
陆游在嘉州照例周围聚集着一帮诗友,其中有一个叫师伯浑的,是躬耕隐士,陆游‘一见知其为天下伟人’,为他的文集作序 ,序中说他“自少时名震奉蜀,东被吴楚,一时高流皆尊慕之,愿与交。方宣抚使临边,图复中原……闻伯浑名,将闻于朝,而卒为忌者所阻 。”陆游感慨说:‘为时惜,不为伯浑叹也”。这里边,包含了对自己不被重用的感叹和对时政的失望与愤懑。
作为一个有强烈自尊心的人,他的民族自尊感也是非常强烈的,所以国土不复、功名无就不仅让陆游感到焦虑,也让他感到屈辱。这种焦虑、屈辱和对朝政的失望、不满交替撕啮着他的心。在《金错刀行》中,他爆发出心中的怨气、闷气与豪气 :“黄金错刀白玉装,夜穿浮扉出光芒,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独立顾八荒。京华结交尽奇士,意气相期共生死。千年史策耻无名,一片丹心报天子。尔来从军天汉滨,南山晓雪玉嶙峋。呜呼,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 !”
在另一首诗《长信宫词》中,他又以比较婉曲的骚体形式,托美人以言忠君之志和薄幸之怨 :“忆年十七兮初入未央,获侍步辇兮恭承宠光。地寒祚薄兮自贻不祥,谗言乘之兮罪衅日彰。祸来嵯峨兮谁进薰香?婕妤才人兮俨其分行,千秋万岁兮永奉君王。妾陆游传 ・86・虽益衰兮尚供蚕桑,愿置茧馆兮组织云黄。欲诉不得兮仰呼苍苍,佩服忠贞兮之死敢忘 !”可惜孝宗不知其一片耿耿忠心,即使知道也未必感动。但在陆游的幻想中,在他的心愿投射中,他的挚情、他的哀怨是能打动君王的,只是没有机会倾诉。然而即是这样,他仍怀抱忠贞至死不渝。这是对君王薄幸的一种更强烈的抗议。
淳熙元年(1174年)二月,四川宣抚史虞允文去世,陆游又调回蜀州,以通判摄理州事。调来调去陆游的职位没什么变化,官衔似乎高了,却又扣了个不伦不类的帽子——摄理,临时代理,随时可以摘掉,也没什么要务重任在身。陆游不禁自嘲道 :“似闲有俸钱,似仕无簿书。似长免事任,似属非走趋。病能加餐饭,老与酒不疏。婆娑东湖上,幽旷足自娱。时时唤客醉,小阁临江蕖。钓鱼斫银丝,擘荔见玉肤。檀槽列四十,遗声传故都。岂惟豪两川,自足夸东吴。但恨诗不进,榛荒失耘锄。何当扫纤艳,杰作追黄初。”他对官事没有多大兴趣,常常泛舟湖上,忘情酒中,与美人作伴,与朋友唱和。唯一在意的是诗歌没有长进,希望能有“杰作追黄初”。诗能扬名,诗能寄托、流传他的情志,这多少能给他一些安慰。但是诗给不了他实实在在的高官、厚俸、尊宠地位和丰功伟绩,所以他内心深处还是惘然若失的。
陆游传 ・87・
这年三月,参知政事郑闻出任四川宣抚使。陆游有《上郑宣抚启》,提出“当今秦蜀之权重无与比 ;中原祖宗之地 ,久犹未归”。希望郑闻 “已庆登坛而授钺 ,遄观推毂而出师”。同时表达了“仰□光躔虽阻服弓刀之役,铺张勋业或能助金石之传”的心愿。郑闻置之不理。七月,郑闻调回临安,四川宣抚使撤销,改派薜良朋为四川安抚制置使,反映出朝廷在西北以防守为主,无意用兵的意图。陆游再次上书,希望薜良朋随机应变,撑持西北大局,以图恢复大计,亦再次表示了“得裤服弓刀之役,虽恨迫于衰迟,曳裾陪簪履之尘,尚欣承于闲燕”的心愿。但中兴之盛只是他的美好愿望,南宋没这份实力,也渐渐丧失了信心与热情。薜良朋不会在意陆游的言论,更不会由此重视、提拔陆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