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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东润 当前章节:159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陆游进言无用,倍加沮丧。这年八月蜀州阅武,他完全没了在嘉州时的豪情。从《蜀州大阅》一诗中所看到的,只是无限惆怅 :“晓束戎衣一怅然,五年奔走遍穷边。平生亭障休兵日,惨淡风云阅武天。戍陇旧游真一梦,渡辽奇事付他年。刘琨晚报闻鸡恨,安得英雄共著鞭 。”国事如此,自己的身事也就更可悲了。来到这偏远之地,不能有所建树,便如同贬谪,徒受其苦。当初来蜀就有所畏惮,心怀委屈,后来希望以一番新的作为来抹平这一切,谁知如今却让他更陆游传                     ・88・加厌倦和怨愤。当他看着长安图时,不由悲感交集:“许国虽坚鬓已斑,山南经岁望南山。横戈上马嗟心在,穿堑环城笑虏孱。日暮风烟传陇上,秋高刁斗落云间。三秦父老应惆怅,不见王师出散关 。”只有那些富有民族自尊心和责任感的人,才会像陆游这样想象得到沦陷区人民的惆怅与怨恨。这是一种推己及人的惆怅,也是忧己向忧国的延伸。那些志得意满的人,那些苛图安乐的人,是不会为自己也不会为国事忧虑、惆怅的。

这年十月,陆游又改调荣州(今四川荣县)摄知荣州事。他绕道先去青城游览。青城山上有许多道观,最有名的是丈人观。丈人观的上官道人是一个奇人,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记道 :“青城山上官道人,北人也,巢居食松,年九十矣。人有谒之者,但粲然一笑耳。有所请问,则托言病喑,一语不肯答。予尝见之于丈人观道院,忽自语养生曰:‘与国家致太平,与长生不死,皆非常人所能,然且当守国使不乱,以待奇才之出,卫生使不夭,以须异人之至。不乱不夭,皆不待异术,惟勤而已。’予大喜,从而叩之 ,则已复言喑矣 。”陆游在滚滚红尘中飘荡得心力交瘁,从这些异人异语中他体验到一种出世的奇趣,一时忘却了心中浮游旋转的尘念,得以轻松解脱。不过 ,“逝将从翁走如麋”只是厌世情绪的一种渲泄,离厌弃的陆游传                     ・89・距离还很远很远,而当这种情绪得以渲泄后,他又能够心平气和地回到尘世。

不同的景触发人不同的情感。在《登灌口庙东大楼观岷江雪山》一诗中,陆游抒写了另一种悲壮情怀:“我生不识柏梁建章之宫殿 ,安得峨观侍游宴 。又不及身在荥阳京索间,擐甲横戈夜酣战。胸中迫隘思远游,溯江来倚(日 )山楼。千年雪岭阑边出,万里云涛坐上浮。禹迹茫茫始江汉,疏凿功当九州半。丈夫生世要如此,赍志空死能无叹?白发萧条吹北风,手持厄酒酹江中。姓名未死终磊磊,要与此江东注海。”这首诗中有两个长句 ,不仅使句式生动多变 ,更有长吟长啸、淋漓舒展的抒情功能,颇具太白的风韵、气势 。“白发萧条吹北风”将抒情主人公壮心未已的形象活现出来,他持酒酹江,胸臆如潮,饱满激荡非东海之阔不能尽纳 。“赍志空死能无叹 ”,这才是陆游的本来面目。他和李白都没有什么实际的作为,可他们的豪言壮语,他们决不认命,永远激情澎湃的处世姿态,不仅能给后人以崇高的美感,更能给后人以精神的鼓舞。

陆游于十一月初到荣州。在这荒僻的地方,陆游自觉“身如林下僧,处处常寄包;家如梁上燕,岁岁旋作巢”。他在城西筑楼观一所,名叫高斋 ,并把家眷接来。仍然无事,以酒和诗词打发时光。一次宴后陆游传                     ・90・作《沁园春》词,倾吐自伤飘零,思归故国的心意。陆游已经对功业不抱多少希望了,只想回到故园,不再飘泊,更主要的,只要他还在外奔走,他就不能放弃幻想,他的心灵在希望与无望之间的磨难就不会终结,所以,归家是为了归心、安心。

可是,注定不能安心的诗人,也注定不得安宁。这年十二月,他又被调往成都任制置使参议官,除夕夜得檄文催赴任。“浮生岁岁俱如梦 ,一枕轻安亦可人。偶落山城无事处,暂还老子自由身。啸台载酒云生屦,仙穴寻梅雨垫巾。便恐清游从此少,锦城车马涨红尘 。”正月十日,陆游不敢怀抱什么幻想地辞别了荣州,恍如梦游一般再次奔走在不知何处是尽头的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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恃酒颓放

成都安抚置制使范成大,是陆游的老友,也是著名的诗人。他不把陆游作一般的幕僚看待,对他比较照顾。陆游随着范成大在办理公务之余,对名花,开夜宴,醇酒美人,音乐歌舞,应有尽有。尽管在范成大的庇佑下陆游过得很惬意,但他还是忘不了自己失落的梦。在《双头莲》一词中,他向范成大吐露自己的衷心 :“华鬓星星,惊壮志成虚,此身如意。萧条病骥,向暗里,消尽当年豪气。梦断故国山川,隔重重烟水。身万里,旧社凋零,青门俊游谁记?尽道锦里繁华,叹官闲昼永,柴门添睡,清愁自醉。念此际,付与何人心事?纵有楚地吴樯,知何时东逝?空怅望,绘美菰香,秋风又起 。”诗人喜欢悲歌、苦吟、伤时、叹老、哀失、悼亡,或道壮志、吐豪情、诉热爱、抒狂喜,无故还寻愁觅恨,或为赋新词强说愁,稍有由头,就会抓住不放,作为咏叹的题材,未必真是撇不下、放不开,有时只是为了在设想感动别人的同时感动自己。范成大自己也是个诗人,知道诗人的这番自觉不自觉的作态,当然不会太看重其中的意旨,而只会当一首词来欣赏,有雅兴或许和一首,没心情笑一笑赞两声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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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成大也是一位有壮心的诗人。但在他那个位置上,看到的、想到的实际情况更多,而更少空吟长叹,只是踏踏实实做好边防工作。成都原有筹边楼,是唐文宗时四川节度使李德裕所建。楼的四壁画有邻境山川险要图并标明邻邦人口、驻军情况,李德裕和熟悉边事的人天天筹画其上。后楼废。范成大另选址重建,请陆游作记。陆游在记中将范成大比李德裕,赞其有远谋。范成大说 :“君之言过矣。予何敢望卫公,然窃有幸焉。卫公守蜀,牛奇章方居中,每排沮之,维州之功,既成而败。今予适遭清明宽大之朝,论事荐吏,奏朝入而夕报可。使卫公在蜀,适得此时,其功烈壮伟,讵岂取一维州而已哉 !”可见范成大对自己的无所作为也是不满的,只是无可奈何。

朝廷没有大动作,四川方面自然也风平浪静。不安分的诗人在这种一汪死水的环境中感到压抑、狂燥。他的多余的热情和思绪要排遣,行迹上就不免颓放起来。他到处游玩,到处歌吟 。“逐虏榆关期尚远,不妨随处得婆娑 。”他放纵自己,在花草、山水、歌舞和醇酒美人中忘怀成败得失荣辱。

成都是一个海棠王国。陆游遍游成都的海棠园,作了许多海棠诗。“看花南陌复东阡 ,晓露初干日正妍。走马碧鸡坊里去 ,市人唤作海棠颠 。”“不爱名花抵死狂,只愁风日损红芳。绿章夜奏通明殿,乞借陆游传                     ・93・春阴护海棠。”“花阴扫地置清樽,烂醉归时夜已分。欲睡未成欹倦枕 ,轮门帐底见红云 。”“海棠已过不成春,丝竹凄凉锁暗尘。眼看燕脂吹作雪,不须零落始愁人 。”

成都的梅花也颇盛丽。“锦城梅花海 ,十里香不断 。”陆游经常与范成大去城西的浣花溪喝酒赏梅。“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如泥 。”

陆游到处游赏,每到一地每遇一事必吟诗。雨中登安福寺塔,他吟道 :“平生喜登高,醉眼无疆界。北顾极幽并,东望跨海岱。喟然抚手叹,从古几成败。”游华严阁 ,观数千僧徒进斋 ,他又吟道 :“拂剑当年气吐虹,暗呜坐觉朔庭空。早知壮志成痴绝,悔不藏名万衲中 。”行吟频频,其情泛泛,即景便生,谈不上是因景而生而融情入景,用语也很随意,只求将那层似深实浅的心意表达出来,完成了诗的形式,又有了可以感动自己和他人的情志,得到“又作了一首诗”的满足与快乐。至于炼字造意,就有点不管不顾了。如“自倚心眼大”的“大”字,是用得很粗俗的,“喟然抚手叹”五个字仅表出 “叹”的意思 ,将诗写成了大白话,全无深长意味和丰富内涵。总之陆游是将诗散文化了,诗成了他的日记,有诗的形式,没有了诗的意境。他做的一些怀古人诗,如凭吊杜甫草堂时所作 :“我思杜陵叟,处处有遗踪。锦里瞻祠柏,陆游传                     ・94・绵州吊海踪 。”没有触及到杜甫的心灵、上升到人生与命运的高度,而只是随心寻访,淡淡怀想。游武侯祠后他也吟道:“凉凉隆中相,临戎遂不还。尘埃《出师表》,草棘定军山。壮气河潼外,雄名管乐间 。登堂拜遗像,千载愧吾颜 。”这些诗句也显得太直、太露,没有回味余地,比之杜甫《武侯祠 》,真不可同日而语。

陆游最常去的还是酒肆和歌楼,他有时甚至把整个酒楼包下来,与友人赌博狂饮。芳华楼、万里桥这些地方,消磨了陆游的许多时光 。“豪华行乐地,芳润养花天 。”“风掠春衫惊小冷,酒潮玉颊见微赪。”“夜暖酒波摇烛焰,舞凤粉妆铄华光 。”这些诗句记下了他的形迹,反映了他自我疏放、及时行乐的心态。有时他也不满意自己的颓放,“颓然却自嫌疏放 ,旋了生涯一首诗 。”他的颓放与一般人的寻欢作乐有所不同,那就是只要有符合他心意的事可做,尤其是有意义的大事、要事,他就会热情高涨;而既然没有,他便相反地极为消沉,以疏放来冲消不甘平庸的心念:“浮沉不是忘经世,后有仁人识此心 。”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经世立功的。《楼上醉书 》反映了他颓放外表下的隐衷 :“丈夫不虚生世间,本意灭虏救河山,岂知蹭蹬不称意,八年梁益凋朱颜。三更抚枕忽大叫梦中夺得松亭关。中原机会嗟屡失,明日茵席留余潸。陆游传                     ・95・益州官楼酒如海,我来解旗论日买 。”一副自暴自弃的姿态。

陆游祖父精通医术,陆游从小即喜欢方药,在成都无大事、要务,他就利用祖传医术为贫病市民施药:“我游四方不得志 ,阳狂施药成都市 。大瓢满贮随所求,聊为疲民起憔悴 。”由这件小事,可见他的济世之心未泯。

“狂奴故态有谁容?”陆游作为一个众目所瞩的大诗人,人们看他的眼光有羡赞的自然也有嫉妒、反感的,他的心理和行为都不能为一般人理解,他的放旷姿态深为一些道德君子或正直之士所迷惑。他的不合时宜地恢复言论也让许多心虚气怯、不求上进的官吏恼怒。于是,陆游遭到了台官的弹劾,说他“不拘礼法”、“恃酒颓放”。当时的丞相龚茂良是主和派 ,对陆游没有多少好感。因此,淳熙三年三月,陆游被免去官职,移住浣花村,以朝奉郎主管台州崇道观名义领取干俸。

陆游对这次被谮免官是很不满的。他表示不满的方式是不屑。《醉题 》诗就是对那些排挤、攻讦他的人的笑傲 :“裘马轻狂锦水滨,最繁华地作闲人。金壶投箭消长日,翠袖传杯领好春。幽鸟语随歌处折,落花铺作舞时茵。悠然自适君知否?身与浮名若个亲。”直到六十八岁他回山阴闲居时,还念念不忘这件事:陆游传                     ・97・“宦游三十载,举步亦看人 ,爱酒官长骂,近花丞相嗔。湖山今入手,风月始关身。少吐胸中气,从教白发新 。”陆游既因“恃酒颓放”罢官,索性自号“放翁 ”,坚持自己的个性和言行。

陆游罢官浣花村后,与范成大来往仍很密切。淳熙四年春,范成大以高价从天彭(今彭县)购得牡丹数百苞,请陆游来赏。陆游作《天彭牡丹谱 》。《 花品序第一》品第牡丹之等级 ,将状元红品为第一。“牡丹在中州,洛阳为第一。在蜀,天彭为第一 。”第二部分《花释名第二》解释花名由来,介绍花之形、色。如介绍状元红 :“状元红者,重叶深红花,其色与鞓红潜绯相类,而天姿高贵,彭人以冠花品。多叶者谓之第一架,叶少而色稍浅者谓之第二架。以其高出众花之上,故名状元红。或曰:旧制进士第一人,即赐茜袍,此花如其色,故以名之 。”这些话简明而内容丰富,既具知识性,文采也极可观。《 风俗记第三》介绍天彭养花的情况。最后,写与范成大等夜宴西楼、观赏牡丹 :“烛焰与花相映发,影摇酒中,繁丽动人。嗟乎!天彭之花,要不可望洛中,而其盛已如此。使异时复两京,王公将相,筑园第以相夸尚,予幸得与观焉。其动荡心目,又宜何如也 !”由天彭牡丹想起另一个沦陷异族手中的牡丹王国——洛阳,由赏花的美好愿望自然流露出恢复两京的热切期盼,同观牡丹陆游传                     ・98・的人观此文,都会心有戚戚的。《天彭牡丹谱 》以知识性介绍为主,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炉,给读者以多重收获、享受和触动,充分显示了陆游成熟的、多方面的文学才能。

范成大每逢盛事必请陆游来吟颂。他重修郡楼铜壶阁,完工后,仍请陆游作记。这种应制文章,非出胸臆,而要切合其事其景,切合主人身份、意旨,尤其为难。而陆游驾轻就熟,写得既称主人之心,又能把自己的观点、情怀融进去 :“……夫岂独阁哉,天下之事,非先定素备,欲试为之,事已纷然,始狼狈四顾,经营劳弊,其不为天下笑者鲜矣。方阁之成也,公大合乐,与宾佐落之。客或举觞寿公曰 :‘天子神圣英武,荡清中原。公且以廊庙之重,出抚成师,北举燕赵,西略司并,挽天河之水,以洗五六十年腥膻之污,登高大会,燕劳将士,勒铭奏凯,传示无极,则今日之事,盖未足道 。’识者以此知公举大事不难矣,其可阙书 。”此记既赞颂范成大的修复之功,更预期他的恢复之功。那时,恢复大业已成为悬在人们意识上空的一个遥远而又似乎伸手可及的梦,这个梦成了文人士大夫快乐、愁苦、激动、消沉等诸般情绪的凝结点和渲泄点,人们谈论它但不一定付诸行动,而又能从中找到一种心忧天下的良好的自我感觉。如陆游的愁主要是因为羁身万里,老大无成,又遭罢免。陆游传                     ・99・而这种愁是个人的,是不足为他人道、不会为他人欣赏的,他不愿意流诸笔端,流诸笔端的只是为国为民的愁,为恢复大计的愁,这种愁能引起人们的共鸣,为时人后人称颂,而诗人心中的个人愁绪也藉此渲泄出来,以艺术的伪装获得了认同。陆游说范成大有恢复之志,这本身就是一种夸赞,即使范本人非常清楚这不可能,他也会感到得意。而在他自得之余,他也受到鼓舞、鞭策。

陆游和范成大都是名诗人,他们之间的酬唱是少不了的。一次范成大生病,作《枕上》一诗 :“一枕经春似宿醒,三衾投晓尚凄清。残更未尽鸦先起,虚幌无声鼠自惊。久病厌闻铜鼎沸,不眠惟望纸窗明。摧颓岂是功名具 ,烧药炉边过此生 。”陆游和道 :“放衙元不为春醒,澹荡江天气未清。欲赏园花先梦到,忽闻檐雨定心惊。香云不动熏笼暖,蜡泪成堆斗帐明。关陇宿兵胡未灭,祝君垂意在尊生 。”以“胡未灭”来祝范成大“垂意在尊生 ”,即是将范的生命意义提高到国土恢复的高度上,如果对一个苟安的人说这话,那会形同讥讽,他会自惭不安而恼怒,而范心中是有此志的,所以就成了一种激励。

诗人情绪是起落不定的,尤其在闲居时。有时愁从中来,便触发诗兴,将这愁夸张到淋漓尽致的地步。陆游的《春愁》诗,就显然是一缕愁绪的无限发挥:陆游传                     ・99・“春愁茫茫塞天地,我行未到愁先至。满眼如云忍复生,寻人似疟何由避?客来劝我飞觥筹,我笑谓客君罢休。醉自醉倒愁自愁,愁与酒如风马牛 。”愁像疟疾一样缠扰,酒也不能消解,何至如此呢?生活毕竟是丰富多采的,有喜亦有悲,可诗人总是把瞬间之喜推及永恒,又把点滴之愁充塞天地。范成大对诗人的这种诗化心态是深有体会的 。他作诗反其意相和 :“东风本是繁华主,天地元无著愁处。诗人多事惹闲情,闭门自造愁如许。病翁老矣痴复顽,风前一笑春无边。糟床夜鸣如落泉,一杯正与人相关 。”闭门造愁正中诗人要害。陆游无事可作,俸钱不多,不能纵情歌舞、醇酒中,所有浮思乱绪都闷积心中,就酿造出许多未必是愁而莫可名状的愁来。

陆游闲居期间心情是迷茫烦乱的,像一个迷路的夜行人。他的诗中跃动着的就是一个飘泊迷茫的魂灵。试看《江亭冬望》 :“霜落江清水见鱼,偶来徙倚草亭孤。雪天黯淡常如晚,烟树微茫直欲无。下泽乘车终碌碌,上方请剑漫区区。拟将疏逸消豪气,寻罢酒徒寻猎徒 。”他所寻的既非酒徒也非猎徒,而是一个失落的梦,是失落之后的精神归宿。再看《 华发》:“华发萧萧老蜀关,倦飞可笑不知还。人生只似驹过隙,世事莫惊雷破山。光景半销樽酒里,英豪或隐博徒间。车帷闭置真何乐,书剑飘然未厌闲 。”倦飞、陆游传                     ・100・知还是陶渊明多次吟咏的主题。这个“还 ”,是否就是归家呢?不是的,归家是形式上的,放弃人生追求、归返精神家园才是其本质。陆游尚不甘心放弃。哪怕他在酒徒、赌徒间混迹,他也认为“英豪或隐博徒间”,不承认自己的沉沦。

当陆游暂时在野时,他更能清楚地看到为官者的种种腐败情形,并将其危害归结到恢复大计上。南宋之所以偏安,是由于整个宋朝军政颓废、积重难返,所以外患至时不堪一击。而现在“郡县轻民力,封疆博虏和 ”,犹不思进取,不励精图治,并反而在进一步腐败,这样恢复自然谈不上,偏安也未必能够长久:“安危自古有倚伏 ,相持默默非放情 ,棘门灞上勿儿戏,犬羊岂惮渝齐盟?”陆游由自身坎坷而生发的怨愤,逐渐转化为对当权者误国误民的不满与痛心:“贼势已衰真大庆,士心未振尚私忧 。”他的私忧也就超越了小我的意义 :“堂上书生读书罢,欲眠未眠偏断肠。起行百匝几叹息,一夕绿发成新霜 。”南宋大小官吏腐化享乐,没有多少人能像陆游那样忧怀着沦陷区百姓的疾苦。朝廷不为遗民作主,遗民就只有向苍天倾诉了。想到这些,陆游更加不满当朝的和守政策,在《关山月》一诗中悲愤地予以抨击 :“和戎诏下十五年,将军不战空临边。朱门沉沉按歌舞,厩马肥死弓断弦。戍楼刁斗摧落月,三十从军悲白发。陆游传                     ・101・笛里谁知壮士心,沙头空照征人骨。中原干戈古亦闻,岂有逆胡传子孙?遗民忍死望恢复,几处今霄垂泪痕?”壮士徒然白了头发,遗民望眼欲穿,当权者却在歌舞中沉醉,鲜明的对比,真让诗人痛心疾首。在此诗人对和守政策的抨击还是次要的,更主要的是,他以边缘知识分子的身份,站在广大民众的立场,对当权者漠视民生疾苦、抛卸对国家、民族兴衰的责任作了深刻的批判。中国文人的优良传统,就是由个人的坎坷推及众生的不幸,将个人的忧愤情绪转化为对国家、民族和人生的理性思考,升华为一种时代的情绪,成为广大人民的代言人,并对当权者的思想、行为构成舆论的影响、压迫、监督和调控。中国文人作为总体上的边缘人,以他们的思想、情绪进入了时代中心,这就是他们对于中国历史的意义。所以尽管他们在当世可能并无实际作为,却受到时人的尊敬、爱戴和后人的追慕、缅怀。陆游在蜀中所作诗多寄意恢复,这是代表广大民众心愿的,也是南宋朝应该努力的方向,所以它们一旦流传,就超出了诗人个体生命的意义,具有了广泛的社会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正如他个人的私念和心性行为上的某些不足毋庸因其是伟大诗人而讳言一样,他的颓放、他的为一家生计而求官、他的对长官的逢迎,乃至后来的为权臣韩胄唱赞歌,种种被视为不符人品理想乃至有损人格的行为,都不陆游传                     ・102・会抹煞他的诗歌的意义。

淳熙四年五月,范成大奉旨召对,东归临安。陆游赠别 :“平生嗜酒不为味,聊欲醉中遣万事。酒醒客散独凄然,枕上屡挥忧国泪。君如高光那可负,东都儿童作胡语。常时念此气生瘿,况送公归觐明主。皇天震怒贼得长,三年胡星失光芒。旄头下扫在旦暮,嗟此大议知谁当?公归上前勉画策,先取关中次河北。尧舜尚不有百蛮,此贼何能穴中国?黄扉甘泉多故人,定知不作白头新。因公并寄千万意,早为神州清虏尘 。”诗人仍然系念着君主和在朝故人,系念着恢复大计,希望范成大回朝促劝君主北伐。他的这份执著,在当时很多人看来也许是执迷不悟,是不识时务,逆大流而行,冒朝廷上下之大不韪,可笑而可厌。然而,诗人的可贵之处,也就在于他一旦认定,就不会放弃,不会忘怀。诗人是无力回天的,可他的精神、他的意志,与孔子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一脉相承,激励着中国文人与命运抗争,为他们的时代鼓与呼。

范成大去后,陆游失了依靠,也失了一位诗友,“旧交渐少每酸辛 ”,心情更加不好。八月间,朝廷调任陆游知叙州(今四川宜宾)军州事,次年冬赴任。秋天,他和友人独孤策去八阵原打猎,夜宿农家,领略到一种乡野之趣。但快乐是短暂的,在《猎罢夜饮示独孤生》一诗中,他的感伤又流露出来 :“客途孤陆游传                       ・103・愤只自知,不作儿曹怨别离。报国虽思包马革,爱身未忍价羊皮。呼鹰小猎新霜后,弹剑长歌夜雨时。感慨却愁伤壮志,倒瓶浊酒洗余悲 。”他在外漂泊数年,一事无成,希望能被召还朝中,得到新的机会。但他个人的苦衷和报国的壮志都只有自己知道,这种悲愁是浊酒难洗的 。“孤愤”一词压抑无比、强烈无比,他愁而无人解其愁,他悲而无人知其悲,他愤而无人理解其愤,是最让人痛苦不堪的,是一种无从解脱的自我折磨。

诗人既常自我折磨,也善自我解脱。年底,他遇到老友张季长,情绪又高昂起来。《 次韵季长见示》一诗恢复了豪气 :“倚遍南楼十二栏,长歌相属寓悲欢。空怀铁马横戈意,未试冰河堕指寒。成败极知无定势,是非元自要徐观。中原阻绝王师老,那敢山林一枕安 。”在这首诗中,诗人不是一味抒情,而是带着冷静的思考。空怀壮志,不曾亲试身手,即使得到机会,也成败难料,时世、命运违己还是自己违世逆命有待徐观,不能一味怨天尤人。尽管如此,诗人还是慷慨表示:中原未复,王师空老,自己决不能放弃努力,不敢“山林一枕安”。前六句平缓沉静 ,而诗人胸中蕴积的浩气,在末二句一下喷发出来了,全诗格调为之一振,让人仿佛看到一度萎靡的陆游,又高高地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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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熙五年正月,就在陆游正准备去叙州的时候,他得到了召还临安的消息。陆游看到了生命中新的曙光,但流落蜀地七载,盛年已过,又不禁悲哀。《 东归有日书怀》表白了这种悲喜交集的心情 :“万里桥边白版扉,三年高卧谢尘鞿。半窗竹影棋僧去,满棹萍风钓伴归。看镜已添新雪鬓,听鸡重拂旧朝衣。故人零落今无几,华表空悲老令威 。”几度沉浮,饱经沧桑,诗人不会再轻易狂喜狂悲了,而是在喜悦中也带着几分担忧。以后会不会顺利呢?他有些茫然,在离蜀之际,吟出一首《南乡子》 :“旧梦寄吴墙水驿江程去路长,想见芳洲初系缆,烟树参差认武昌。愁鬓点新霜,曾是朝衣染御香,重到故乡交旧少,凄凉,却恐他乡胜故乡 。”经验给了他一种不会顺利的预感,何况,这几年他失去的已经太多了,又有什么可狂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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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路九折

淳熙五年(1178年)二月,陆游离开成都,买舟东下。一路风光,一路诗情。边游边吟,七月份,陆游到达临安。阔别九年,朝中人事已发生了很大变化 。“同朝久凋谢 ,存者不十一”。老友在朝的只有翰林学士兼侍读周必大、吏部尚书韩无咎。范成大已于六月罢归奉祠去了苏州石湖。这时他认识了当时的名诗人尤袤,二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孝宗在陆游归来后即召对于便殿。当时曾觌以使相领京祠,与知阁门事王抃等招权植党,排斥异己,陆游昔日曾进言废曾觌,现在当然难以在朝立足。于是,他被外放为提举福建路常平盐茶公事,治所在建州(今福建建瓯)。他先回山阴休息 。家园让他感到宁静温馨,感到一阵发自生命源初的欢愉。他已不愿再出外奔波了,可是身不由己。《归云门 》一诗,反映了他此际的心情 :“万里归来值岁丰,解装乡墅乐无穷。甑炊饱雨湖菱紫,篾络迎霜野柿红。坏壁尘埃寻醉墨,孤灯饼饵对邻翁。微官行矣闽山去,又寄千岩梦想中 。”

提举福建常平茶盐公事又称仓司,是监司官的一级,职务较高。但这离陆游“至君尧舜上”的旧梦仍陆游传                     ・106・然遥远,而诗人总是不能满足现实,易生厌烦的,所以他的情绪仍然低落。从《送钱仲耕修撰》一诗可见他这时的心境 :“姑熟溪边识胜流,十年重见岂人谋。自应客路难为别,不是阳关作许愁。偶直公看鳖禁月,倦游我梦镜湖秋。殷勤为报中朝旧,睡足平生是建州。”陆游的诗里,豪情少了 ,暮气多了 ,同时浮华的成分也少了,多了几分杜诗的沉郁顿挫。内涵更丰厚,意境也饱满起来,这是因为他在逐渐失去幻想之后心中越来越有所郁积,越来越用心去写诗而不是为诗而诗的缘故。

这时他常常怀念在蜀地的生活。并不是真的留恋蜀地,而是生活中没有寄托,只有在回忆中寻找喜怒哀乐。在建州既无好友,又无好景,所以对昔日的欢乐怀想不已。如《雪晴至后园》诗所言 :“宝马东风拥犊车,碧鸡坊里擅豪华。南来强作寻春梦,何处如今更有花 ?”

诗人也常常想起故园,故园从来不是人最向往的地方,但它是人最初也是最后的居所,只有它天然能让人感到安宁,尤其是在叶落归根的季节。故园总是人在外闯荡、飘流时的精神依靠,是人的思绪在无所寄托时的最后寄托,人得意时不会忘了故园,人失意时更是渴望归返故园 。陆游“西州落魄九年余 ”,“今年建州更愁绝 ”,于是就更觉得家乡好了。在《思陆游传                     ・107・故山》一诗里,他尽情赞美着家园,抒发着乡情,暂忘了羁身异地、飘零寂寥的愁苦。“千金不须买画图,听我长歌歌镜湖。湖山奇丽说不尽,且复为子陈吾庐。柳姑庙前鱼作市,道士庄畔菱为租。一弯画桥出林薄,两岸红蓼连菰蒲。陂南陂北鸦阵里,舍西舍东枫叶赤。正当九月十日时,放翁艇子无时出。船头一束书,船后一壶酒。新钓紫鳜鱼,旋洗白莲藕。从渠贵人食万钱,放翁痴腹常便便,暮归稚子迎我笑,遥指一抹西村烟 。”

建州是一个产茶区,出产上品腊茶,陆游有诗《建安雪》歌咏福建名茶 :“建溪官茶天下绝,香味欲全须小雪。雪飞一片茶不忧,何况蔽空如舞鸥。银瓶铜碾春风里,不枉年来行万里 。”

陆游仍然不时作一些咏志诗,不过显得有气无力。“刺虚腾身万日前,白袍溅血尚依然。圣时未用征辽将,虚老龙门一少年 。”诗人未有任何值得自豪的征战经历,空抒杀敌报国的志愿,自然缺乏底气。而作为接受主体,读诗的同时也在读人,很难从这些诗中感到内在的力量和外在的气势。

龙门少年指薛仁贵,曾随唐太宗征辽。陆游借此说明自己未被重用,虚度年华。在《婕妤怨》一诗中,他借美人之怨表现被君主遗弃不用的不满,并委婉地表白了自己的忠心 :“妾昔初去家,邻里持车箱。共陆游传                     ・108・祝善事主,门户望宠光。一入未央宫,顾盼偶非常。稚齿不虑患,倾身保专房。燕婉承恩泽,但言日月长。岂知辞玉陛,翩若叶陨霜。永巷虽放弃,犹虑重谤伤。悔不侍宴时,一夕千干觞。妾心剖如丹,妾骨朽亦香。后身作羽林,为国死封疆 。”这首诗情辞哀切,凄美动人,但是,孝宗不一定能读到,即使读到也不会因此擢用他,因为这毕竟只是一首艺术作品,与政治才能和忠心赤胆不是一回事。诗人幻想能感动别人,实际只能感动自己。

“无功耗官廪,太息负平生 。”在这无所事事的日子里,陆游开始搜集碑帖。他搜集到《汉隶》十四卷。都是中原和吴蜀真刻。请书法家方士繇亲视装裱。他写了《跋汉隶》记载此事。他又将书画运回山阴,准备告老带乡。作《白发》诗,吐露归心 :“白发千茎绿鬓稀,卧看鹓鹭刺天飞。平生窃鄙贡公喜,故里但思陶令归。清坐了无书可谈,残年惟有佛堪依。君看世事皆虚幻,屏酒长斋岂必非 。”这首诗写得平静而低沉,表明诗人的归心不再是一种情绪,而是人之将老、再也看不到前途时的自然而然的冷静而无奈的决定。

秋后,诏书下,召陆游回临安。陆游经建阳至武夷山,有《泛舟武夷山九曲溪,至六曲,或云 :“滩急难上 ”,遂回》诗 :“一叶凌风入硖来,山童指点陆游传                     ・109・几崔嵬。急流勇退平生意,正要船从半道回 。”此诗一语双关,表明他退出仕途的意愿。北上行至衢州时,上奏请求罢免和奉祠。不久诏书下,未准奉祠,改调江南西路常平茶盐公事,治所在抚州( 今江西临川),勿需入都,陆游无可奈何 ,只好又辗转到了抚州 。

陆游年纪大了,又常生病 ,“筋力疲于往来,疾恙成于忧畏 ”,心情也愈来愈坏了。但他仍勉力处理公务。当时茶盐属于官府专卖,高额税收使茶户盐户几乎破产。所以茶民、盐民常常贩私盐和闹事 。“朱墨纷纷讼满庭 ”,陆游花了很大精力来处理种种诉讼。陆游虽然厌烦,但仍兢兢业业,尽职尽责。个人的运乖命蹇,使他对普通百姓更加深怀同情。这也是诗人与一般官僚的不同。他曾经碰到一件案子,在他的辖治范围内,筠州百姓陈彦通,受高安县押录陈谅欺侮,上告民府。他听说陈谅曾经被治过两次徒杖罪,按法令规定不得重入官府,如改名换姓投募充役,这叫“冒役 ”,是一条罪状。陈彦通在状纸中附带提出这条罪状,而官府认为陈彦通冒役一事不实,于是按“反坐”之法(即以诬告治罪)将他脊杖十三。陆游为陈彦通鸣不平,上书力陈自己对此案的看法和有关法治的认识 :“臣窃详反坐之法,本谓如告人放火,而实不曾放火,告人杀人,而实不曾杀人,诬告善良,情理重害,故反其所坐。然有司亦不敢即行,多具情法,陆游传                     ・110・奏取圣裁。今愚民无知,方其为奸胥猾吏之所屈抑,中怀冤愤,诉之于官。但闻某人曾以罪勒罢,又有许告指挥,则遂于状内夹带冒役之语。村野小民,何由身入官府,亲见案牍,小有差误,亦当未减,以通下情。纵使州郡欲治其虚妄蓦越之类,亦自有见行条法,笞四十至杖八十极矣,与反坐之法有何干涉。若一言及吏人冒役,便可捃摭,置之徒罪,则百姓被苦,岂复敢诉。吏何其幸,民何其不幸也。自昔善为政者,莫不严于驭吏,厚于爱民。今乃反之,事属倒置。兼见今诸处冒役吏人,虽究见是实,亦不过从杖罪科断罢役而已,未有即置之徒罪者,岂有百姓诉吏人冒役,却决脊杖之理,臣本欲即按治筠州官吏,又缘有上件乾道六年八月二日臣僚陈请列指挥,显见因此陈请,致得州郡凭借,用法深刻 。”最后,他请求孝宗严惩不法之徒 :“臣蒙恩思遣使一路,出自圣知拔擢,苛有所见,不敢隐默,欲望圣慈,更赐详酌,如以臣所奏为然,即乞特降睿旨,寝罢乾道六年八月二日因臣僚陈请所降指挥,庶使百姓不致枉被深重刑责。且下情获通,胥吏稍有畏惮,天下幸甚 。”

从陆游的的这份《奏筠州百姓陈彦通诉人吏冒役状》来看,他不仅深通法理,对法治和为政之道有深刻的见解,而且他能够公正无私,不官官相护,能站在平民一边,这是非常可贵的。“若一言及吏人冒役,陆游传                     ・111・便可捃摭;置之徒罪,则百姓被苦,岂复敢诉 ”,这句话可说是击中了历朝法律重官轻民的要害。不仅“刑不上大夫”一直变相、隐形存在,而且由于官民地位不同,他们在法律面前的优劣之势也是显而易见的。所以陆游提出“严于驭吏,厚于爱民”的论点,即使在今天也有其现实意义,民告官无论如何都是不容易的事,他们要打赢与官吏的官司总有种种看不见的障碍。只有严于驭吏,打掉贪官污吏、不法之徒的威风,普通百姓才敢申冤,才敢“以民告官”、“以下犯上 ”,才真正在法律面前得到平等地位。

淳熙七年四月,天气亢旱。陆游亲自去求雨。不料雨来之后就一直不停,以致酿成水灾。赈灾是陆游的职责,他立即拨义仓粮,命船载至灾区,同时命地方官迅速给灾民发放粮食。这年冬,他到灾区视察灾情,为灾民忧心忡忡,对各级官吏赈灾不力深为痛恨。这些都反映到他诗中 :“小雨催寒著客袍,草行露宿敢辞劳。岁饥民食糟糠窄,吏惰官仓鼠雀豪。只要闾阎宽吴楚,不须亭障肃弓刀。九重屡下丁宁诏,此责吾曹未易逃 。”可见陆游不仅是一个有能力的官员,更是一个有责任心的父母官。而这些在治世或无事之世是尤为难得的。有责任心才会爱民,而爱民的官员古往今来又有多少呢?

陆游在抚州还将宦游四方搜集到的药方精选出一陆游传                     ・112・些刻印成书,这也是一件利民的善举。

十一月,陆游接到诏书入京面对。行至严州时,给事中赵汝愚对他提出弹劾,可能是因他赈灾时未上奏先拨义仓粮,也可能与他在蜀时的一段浪漫生活有关。“后出蜀 ,携成都妓剃为尼而与归”。总之 ,孝宗又下诏令不必入奏,以主管成都府玉局观名义回京养老。陆游得旨又喜又悲,悲的是不能面见君王有所擢拔,喜的是能够回到久别的家乡,而且有一份干俸。这番心情由《行至严州寿昌县界得请许免入奏仍除外官述怀》一诗可见 :“晓传尺一到江村,拜起朝衣渍泪痕。敢恨帝城如日远,喜闻天语似春温。翰林惟奉还山诏,湘水空招去国魂。圣主恩深何力报,时从天末望修门 。”虽然他常有归心,一旦真的离开仕途,还是有所不甘的,何况又不是功成身退。这也是一种“围城心态”。“宦游何啻路九折,归卧恨无山万重。”他既有解脱后的轻松,更有被抛弃的失落。

淳熙七年(1180年)末,陆游回到故里。奇丽的湖山不能消除他心中的失落和不平 。“无才屏朝迹,有罪宜野处。平生万里心,收敛卧环堵 。”这番自责自贬的话实含反意。“放翁白发已萧然 ,黄纸新除玉局仙 。”他对自己的空衔苦笑不已,作诗调侃说:“玉局祠官殊不恶 ,衔如冰清俸如鹤 。酒壶钓具常自随,五尺新篷织青蓬。倚楼看镜待功名,半世儿痴陆游传                     ・113・晚方觉。何如醉里泛桐江,长笛一声吹月落。蒋公新冢石马高,谢公飞□凌秋涛。微霜莫谴侵鬓绿,从今二十四考书玉局 。”

陆游的身子在山阴,他的心却常常飞往朝廷,飞向中原。从《冬夜不寐至四鼓起作此诗》中可以看到他的不服老、不怕老 :“秦吴万里车辙遍,重到故乡如隔生。岁晚酒边身老大,夜阑枕畔书纵横。残灯无焰穴鼠出,槁叶有声村犬行。八十将军能灭虏,白头吾欲事功名 。”诗人喝过了闷酒,躺在床上,夜深不寐,也无心看书了,一本本散乱在枕边,他呆呆地看着已经没了焰火的残灯,昏暗中老鼠从洞里爬出来探头探脑。他静静地听着窗外橘叶发出的声音,那是村犬不甘寂寞的在夜间游荡。在这沉寂的夜间,他想起了什么呢?他想的是,唐朝老将李世勣八十岁还下辽东,自己才五十六,仍然还有立功希望。诗人总是不愿放弃幻想,总能从现实中,从历史中,从他人那里,从自己记忆中,甚至从神话里为自己的幻想找到证明找到依托。“残灯无焰穴鼠出 ,橘叶有声村犬行 ”,是极为静谧安恬的乡间夜景,穴鼠、村犬之动衬出了夜之静,而这静又更衬出了心之动。这一切与残灯欲尽又都有关。人生如灯,诗人由灯无焰联想到自己,一生没放出什么光彩,如今更是黯淡。他的悲意激发了他的豪气,于是再度张开幻想之翼,在这孤村寂夜陆游传                     ・114・里翩跹起舞。五、六句既是荒村寒夜的实景,更是经过诗人情绪无意识选择的特色情境,融情入景,融思入景,情思与景天然妙合、浑然一体,是非常难得的佳句。

回忆在南郑前线的生活是最让陆游愉快也最让他伤感的。“老夫壮气横九洲,坐想提兵西海头 ,万骑吹笳行雪野,玉花乱点黑貂裘 。”那是一段热火朝天、有声有色的生活,但遗憾的是他毕竟没有什么具体的、值得回顾和自豪的作为。

在不堪回忆和幻想的困扰之际,陆游也去山水田园间寻找乐趣。他有时去游云汀山,有时去佛寺道观闲逛,更多的时间则花在自家的小园里。他作有《小园》四首,是一组优美的田园诗 :“小园烟草接邻家,桑枯阴阴一径斜。臣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历尽危机歇尽狂,残年惟有付耕桑。麦秋天气朝朝变,蚕月人家处处忙。村南村北鹁鸪声,水剌新秧漫漫干。行遍天涯千万里,却从邻父学春耕。少年壮气吞残虏,晚觉丘樊乐事多。骏马宝刀俱一梦,夕阳闲和饭牛歌。”陆游在梦幻不断破灭后,才深刻体会到了田园之趣,因而才更能领略到陶诗的恬远意境,更加理解陶渊明似闲适实忧闷、化忧闷为安然的心境。卧读陶诗,隐隐察觉了其真意,便乘着微雨去锄瓜,以体会陶渊明南山锄豆的意趣。陆游和陶渊明,跨越数百年历史,陆游传                     ・115・在一脉相承的中国文化轨道达到了心灵沟通。

陆游归来的头一年不断生病,秋天又患了疟疾,身体很不好。第二年渐渐康复,沉浸书中打发时光。他将家中藏书加以整理,给藏书处命名“书巢 ”,作《书巢记》。这是一篇包含着几分苦涩的幽默散文 ,也可见出陆游当时的生活情形和心境 。“陆子既老且病,犹不置读书,名其室曰书巢。客有问曰 :‘鹊巢于木,巢之远人者。燕巢于梁,巢之袭人者。风之巢,人瑞之。枭之巢,人覆之。雀不能巢,或夺燕巢,巢之暴者也。鸠不能巢,伺鹊育雏而去,则居其巢,巢之拙者。上古有有巢氏,是为未有宫室之巢。尧民之病水者,上而为巢,是为避害之巢。前世大山穷谷中,有学道之士。栖木若巢,是为隐居之巢。近时饮家者流,或登木杪,酣醉叫呼,则又为狂士之巢。今子幸有屋以居,牖户墙垣,犹之比屋也,而谓之巢,何耶?”这段话界定了“巢”的含义,从而引出对这个古怪名字的质疑及下一段的解说:“陆子曰:‘子之辞辩矣,顾未入吾室。吾室之内,或栖于椟,或陈于前,或枕藉于床,俯仰四顾,无非书者。吾饮食起居,疾痛呻吟,悲忧愤叹,未觉不与书俱。宾客不至,妻子不觌,而风雨雷雹之变,有不知也。间有意欲起,而乱书围之,如积槁枝,或至不得行,辄自笑曰:此非吾所谓巢者耶?’乃引客就观之。客始不能入,既入又不能陆游传                     ・116・出 ,乃亦大笑曰 ‘信乎其似巢也’”。末段陆游发出“闻者不如见者知之为详,见者不如居者知之为尽。吾侪未造夫道之堂奥,自藩篱之外而妄议之,可乎?”的感叹和议论,但他内心更深处的慨叹,则是为书生困于书斋,不得施展,不为人知的窘况而发。在《书生叹》一诗中,他对书生也是对自己为书所误的可悲人生予以无情讽责 :“可怜秀才最误计,一生衣食囊中书。声名才出众毁集,中道不复能他图。抱书饿死在空谷,人虽可罪汝亦愚 。”在这种“衣食囊中书”的自讽里,隐含的是对“众毁集”的讥怨,“汝亦愚”的指责,是对“人之罪”的更强烈的愤恨。书生,或说知识分子不幸命运的根源,在于他们的才能脱离了时代的需要,代表着未来的价值,而在当世不足为自己谋取现实利益;而当世又并不重视或看不到他们的未来价值,不仅不保护、帮助他们,有时反而排斥、打击他们,他们飘浮于理想中,未能立根于现实,当然就不堪一击了。陆游看不到这些,只是感到压抑、怨愤。他是挣不出中国文化人的命运轮回的,除非他腾达为王侯,或沦落为村夫。而他的心已是一颗文人心,所以他注定有万劫不复的苦恼和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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