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生所著术,有《临川集》一百卷,后集八十卷(今所传者为元金溪危素搜辑而成,凡一百卷,而后集亦在其中,非其旧也),《周官义》二十二卷(今《四库》所辑《永乐大典》本为十六卷),《易义》二十卷(见《宋史·艺文志》,然据尹和靖言则此非荆公书),《洪范传》一卷(今存集中),《诗经新义》三十卷(今佚),《春秋左氏解》十卷(今佚),《礼记要义》二卷(今佚),《孝经义》一卷(今佚),《论语解》十卷(今佚),《孟子解》十卷(今佚),《老子注》二卷(今佚),《字说》二十四卷(今佚)。
公生平于书靡所不窥,老而弥笃,其晚年有《与曾子固书》云:
(前略)某自百家诸子之书至于《难经》《素问》《本草》、诸小说,无所不读;农夫女工,无所不问。盖后世学者,与先王之时异矣,不如是不足以尽圣人故也。致其知而后读,以有所去取,故异学不能乱也。惟其不能乱,故能所去取者,所以明吾道而已。子固视吾所知,为尚可以异学乱之者乎?非知我也,方今乱俗,不在于佛,乃在于学士大夫沉没利欲,以言相尚,不知自治而已,子固以为如何?(案:子固来书盖规公之治佛学,故答书云云。)
公晚年益覃精哲理以求道本,以佛老二氏之学,皆有所得,而其要归于用世。有《读老子》一篇云:
道有本有末,本者,万物之所以生也;末者,万物之所成也。本者出之自然,故不假乎人之力,而万物以生也。末者涉乎形器,故待人力而万物以成也,夫其不假人之力而万物以生,则是圣人可以无言也,无为也;至乎有待于人力而万物以成,则是圣人之所以不能无言也无为也。故昔圣人之在上而以万物为己任者,必制四术焉。四术者,礼、乐、刑、政是也,所以成万物者也。故圣人唯务修其成万物者,不言其生万物者,盖生者尸之于自然,非人力之所得与矣。老子者独不然。以为涉乎形器者,皆不足言也,不足为也,故抵去礼乐刑政,而唯道之称焉,是不察于理而务高之过矣。夫道之自然者又何预乎?唯其涉乎形器,是以必待于人之言也,人之为也。其书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夫毂辐之用,固在于车之无用,然工之琢削未尝及于无者,盖无出于自然之力,可以无与也。今之治车者,知治其毂辐,而未尝及于无也,然而车以成者,盖毂辐具则无必为用矣。如其知无为用而不治毂辐,则为车之术固已疏矣。今知无之为车用无之为天下用,然不知所以不用也。故无之所以为车用者,以有毂辐也;无之所以为天下用者,以有礼乐刑政也。如其废毂辐于车,废礼乐刑政于天下,而坐求其无之为用也,则亦近于愚矣。
今世泰西学者之言哲学而以推诸社会学、国家学也,其言繁多,要其指归,不外两说:其一则曰,宇宙一切事物,皆出天演(物竞天择),有自然必至之符也。驳之者则曰,优胜劣败,天无容心,优劣惟人所自择也。由前之说,则尊命者也;由后之说,则尊力者也。尊命而不知力,则畸于放任而世治因以不进矣;尊力而不知命,则畸于干涉而世治亦因以不进矣。明夫力与命之相须为用,其庶几于中道乎!荆公此论,盖有所见矣。二千年学者之论老氏,未有如公之精者也。
21 荆公之文学(上)文
后世于荆公之政术学术,纷纷集矢,独于其文学,犹知尊之。固由文学之为物,与人无争,抑亦道难知而艺易见也。顾即以文学论,则荆公于中国数千年文学史中,固已占最高之位置矣。
吴草庐(澄)《临川王文公集序》云:“唐之文能变八代之弊,追先汉之踪者,昌黎韩氏而已,河东柳氏亚之。宋文人视唐为盛,唯庐陵欧阳氏、眉山二苏氏、南丰曾氏、临川王氏五家与唐二子相伯仲。夫自汉东都以逮于今,八百余年,而合唐宋之文,可称者仅七人焉,则文之一事,诚难矣哉!”后人因草庐所举七人益以苏子由而为八,于是有“唐宋八家”之称。夫八家者非必能尽文之美也,而自东汉以迄中唐,未闻有文人焉能迈此八家者,自南宋以迄今日,又未闻有文人焉能媲此八家者,则八家之得名也亦宜。虽然,荆公之文有以异于其它七家者一焉,彼七家者,皆文人之文,而荆公则学人之文也。彼七家者非不学,若乃荆公之湛深于经术,而餍饫(yàn yù 博览)于九流百家,则遂非七子者之所能望也。故夫其理之博大而精辟,其气之渊懿而朴茂,实临川之特色,而遂非七子者之所能望也。
抑八家者,其地位固自有高下。柳州惟纪行文最胜,不足以备诸体。南丰体虽备而规模稍狭,老泉、颍滨,皆附东坡而显者耳。此四家者,不过宋郑鲁卫之比,求其如齐晋秦楚势力足相颉颃者,惟昌黎、庐陵、东坡、临川四人而已。则试取而比较之。东坡之文美矣,虽然,纵横家之言也。词往往胜于理,其说理虽透达,然每乞灵于比喻,已足征其笔力之不足。其气虽盛,然一洩而无余,少含蓄纡郁之态。荆公则皆反是,故以东坡文比荆公文,则犹野狐禅(禅宗中将流入邪僻而妄称开悟的斥为“野狐禅”)之与正法也。试取荆公《上仁宗书》与东坡《上神宗书》合读之,其品格立判矣。若昌黎则荆公所自出也,庐陵则与荆公同学昌黎,而公待之在师友之间者也。庐陵赠公诗曰:“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老去自怜心尚在,后来谁与子争先。”公酬之云:“欲传道义心虽壮,强学文章力已穷,他日若能窥孟子,终身何敢望韩公。”是庐陵深许公能追迹昌黎,而公欿然不敢以自居也。夫以吾向者所论学人之文与文人之文,则虽谓公文轶过昌黎可也;若徒以文言文,则昌黎固如萧何造未央宫,蔑以复加,公亦其继体之肖子而已。公与欧公同学韩,而皆能尽韩之技而自成一家。欧公与公,又各自成一家。欧公则用韩之法度改变其面目而自成一家者也,公则用韩之面目损益其法度而自成一家者也。李光弼入郭子仪军,号令不改,而旌旗壁垒一新,公之学韩,正若是也。曾文正谓学荆公文,当学其倔强之气,此最能知公文者也。公论事说理之文,其刻入峭厉似韩非子,其强聒肫挚(qiǎng guō zhūn zhì 强聒,即使别人不听仍不舍弃说教;肫挚,真挚诚恳)似墨子,就此点论之,虽韩欧不如也。东坡学庄列,而无一文能似庄列;荆公学韩墨,则骎骎(qīn qīn 渐进貌)乎韩、墨也。
人皆知尊荆公议论之文,而不知记述之文,尤集中之上乘也。集中碑志之类,殆二百篇,而结构无一同者,或如长江大河,或如层峦叠嶂,或拓芥子为须弥,或笼东海于袖石(比喻启人智慧)。无体不备,无美不搜,昌黎而外,一人而已。
曾文正云:“为文全在气盛,欲气盛全在段落清。每段分束之际,似断不断,似咽非咽,似吞非吞,似吐非吐,古人无限妙境,难于领取。每段张起之际,似承非承,似提非提,似突非突,似纾非纾,古人无限妙用,亦难领取。”此深于文者之言也。余谓欲领取之,惟熟诵半山文,其庶几矣。
公之文其录入前诸章者,已二十余首,凡以明其政术学术,意不在文也。
然如《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国家百年无事劄子》《材论》《答司马谏议书》《周官义序》《诗义序》《洪范传书后》《读老子》诸篇,皆藏山之文,可永为世模范者也。今更录数篇以备诸体。夫行山阴道上者,则目疲于其所接,吾论公文,吾恨不能手写公全集也。
《读孟尝君传》: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读刺客传》:
曹沫将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时可也。予独怪智伯国士豫让,岂顾不用其策耶?让诚国士也,曾不能逆策三晋,救智伯之亡,一死区区,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售于严仲子,荆轲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污隐困约之时,自贵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德以待世者何如哉!
《答韶州张殿丞书》:
某启,伏蒙再赐书,示及先君韶州之政,为吏民称颂,至今不绝,伤今之士大夫不尽知,又恐吏官不能记载,以次前世良吏之后,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于天下,不能推扬先人之功绪余烈,使人人得闻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备闻为政之迹。然尝侍左右,尚能记诵教诲之余。盖先君所存,尝欲大润泽于天下,一物枯槁,以为身羞,大者既不得试,已试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将泯没而无传,则不肖之孤,罪大衅厚矣,尚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耶?阁下勤勤恻恻以不传为念,非夫仁人君子乐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时,国各有史,而当时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职,不负其意,盖其所传皆可考据。后既无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虽雄奇俊烈,道德满衍,不幸不为朝廷所称,辄不得见于史。而执笔者又杂出一时之贵人,观其在廷论议之时,人人得讲其然否,尚或以忠为邪,以异为同,诛当前而不慄,讪在后而不羞,苟以餍其忿妤之心而止耳。而况阴挟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恶,疑可以贷褒,似可以附毁,往者不能讼当否,生者不得论曲直,赏罚谤誉,又不施其间,以彼其私,独安能无欺于冥昧之间耶?善既不尽传,而传者又不可尽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实足以信后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载之,则遂以不朽于无穷耳。伏惟阁下于先人非有一日之雅,余论所及,无党私之嫌,苟以发潜德为己事,务推所闻,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论次(论定编次)以传焉,则先君之不得列于史官,岂有恨哉!
《宝文阁待制常公墓表》:
右正言宝文阁待制特赠右谏议大夫汝阴常公,以熙宁十年二月己酉卒,以五月壬申葬,临川王某志其墓曰:公学不期言也,正其行而已;行不期闻也,信其义而已。所不取也,可使贪者矜焉,而非雕斫以为廉;所不为也,可使弱者立焉,而非矫抗以为勇。官之而不事,召之而不赴,或曰,必退者也,终此而已矣。及为今天子所礼,则出而应焉,于是天子悦其至,虚己而问焉,使莅谏职以观其迪己也,使董学政以观其造士也。公所言乎上者无传,然皆知其忠而不阿;所施乎下者无助,然皆见其正而不苟。《诗》曰:“胡不万年?”惜乎既病而归死也。自周道隐,观学者所取舍,大抵时所好也。违俗而适己,独行而特起,呜呼,公贤远矣!传载公久,莫如以石,石可磨也,亦可泐也,谓公且朽,不可得也。
《给事中孔公墓志铭》:
宋故朝请大夫给事中知郓州军州事兼管内河堤劝农同群牧使上护军鲁郡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实封二百户赐紫金鱼袋孔公者,尚书工部侍郎赠尚书吏部侍郎讳勖之子,兖州曲阜县令袭封文宣公赠兵部尚书讳仁玉之孙,兖州泗水县主簿讳光嗣之曾孙,而孔子之四十五世孙也。其仕当今天子天圣宝元之间,以刚毅谅直名闻天下,尝知谏院矣。上书请明肃太后归政天子,而廷奏枢密使曹利用、尚御药罗崇勋罪状,当是时,崇勋操权利与士大夫为市,而利用悍强不逊,内外惮之,尝为御史中丞矣。皇后郭氏废,引谏官御史伏阁以争,又求见上,皆不许,而固争之,得罪然后已。盖公事君之大节如此,此其所以名闻天下,而士大夫多以公不终于大位为天下惜者也。公讳道辅,字原鲁,初以进士释褐补宁州军事推官,年少耳,然断狱议事,已能使老吏惮惊。遂迁大理寺丞,知兗州仙源县事,又有能名。其后尝直史馆待制龙图阁判三司理欠凭由司登闻检院吏部流内铨糺察在京刑狱知许徐兖郓泰五州留守南京,而兖郓御史中丞皆再至,所至官治,数以争职不阿,或绌或迁,而公持一节以终身,盖未尝自绌也。其在兗州地,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道辅一言。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度公为上所思,且不久于外矣,未几果复召以为中丞。而宰相使人说公稍折节以待迁,公乃告以不能。于是人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初,开封府吏冯士元坐狱语连大臣数人,故移其狱,御史劾士元罪止于杖,又多更赦。公见上,上固怪士元以小吏与大臣交私污朝廷,而所坐如此。而执政又以谓公为大臣道地,故出知郓州。公以宝元二年如郓,道得疾,以十二月壬申卒于滑州之韦城驿,享年五十四。其后诏追复郭皇后位号,而近臣有为上言公明肃太后时事者,上亦记公平生所为,故特赠公尚书工部侍郎。公夫人金城郡君尚氏,尚书都官员外郎讳宾之女,生二男子,曰淘,今为尚书屯田员外郎;曰宗翰,今为太常博士。皆有行治世其家,累赠公金紫光禄大夫尚书兵部侍郎,而以嘉祐七年十月壬寅,葬公孔子墓之西南百步。公廉于财,乐振施,遇故人子,恩厚尤笃。而尤不好鬼神禨祥(jī xiáng 祈禳求福之事)事,在宁州道士法真武像,有蛇穿其前,数出近人,人传以为神。州将欲视验以闻,故率其属往拜之,而蛇果出,公即举笏击蛇杀之,自州将以下皆大惊,已而又皆大服,公由此始知名。然余观公数处朝廷大议,视祸福无所择,其智勇有过人者,胜一蛇之妖,何足道哉?世多以此称公,故余亦不得而略也。铭曰:展也孔公,惟志之求。行有险夷,不改其輈(zhōu 车辕)。权强所忌,诬谄所仇。考终阙位,宠禄优优。维皇好直,是锡公休。序行纳铭,为识诸幽。
《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
君讳平,字秉之,姓许氏,余尝谱(编列)其世家,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者也。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而自少卓荦不羁,善辨说,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所器。宝元时,朝廷开方略之选,以招天下异能之士,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于时得召试为太庙斋郎,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贵人多荐君有大才,可试以事,不宜弃之州县。君亦常慨然自许,欲有所为,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已!士固有离世异俗,独行其意,骂讥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无众人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其龃龉固宜。若夫智谋功名之士,窥时俯仰,以赴势物之会,而辄不遇者,乃亦不可胜数。辨足以移万物,而穷于用说之时;谋足以夺三军,而辱于右武之国,此又何说哉?嗟乎,彼有所侍而不悔者其知之矣!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葬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环,不仕;璋,真州司户参军;琦太庙斋郎;琳,进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进士周奉先泰州泰兴令陶舜元。铭曰:
有拔(提拔)而起之,莫挤(没有人排挤)而止之。呜呼许君!而已(止)于斯(指这个小官职),谁或使之!
《金溪吴君墓志铭》:
君和易罕言,外如其中,言未尝极人过失,至论前世善恶,其国家存亡治乱成败所由,甚可听也。尝所读书甚众,尤好古而学其辞,其辞又能尽其议论。年四十三四,以进士试于有司,而卒困于无所就。其葬也,以皇祐六年某月日,抚州之金溪县归德乡石廪之原,在其舍南五里。当是时,君母夫人既老,而子世隆、世范皆尚幼,女子三,其一卒,其二未嫁云。呜呼!以君之有,与夫世之贵富而名闻天下者计焉,其独歉彼耶?然而不得禄以行其意,以祭以养以遗其子孙以卒,此其士友之所以悲也!夫学者将以尽其性,尽性而命可知也。知命矣,于君之不得意其又何悲耶?铭曰:
蕃君名,字彦弼,氏吴,其先自姬出。以儒起家世冕黻(miǎn fú 古代礼冠、礼服上绣的花纹,借指仕宦),独成之难幽以折,阙铭维甥订君实。
《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
三司副使,不书前人名姓。嘉祐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始稽之众吏,而自李纮已上至查道得其名,自杨偕已上得其官,自郭劝已下,又得其在事之岁时,于是书石而鑱(chán 凿)之东壁。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有财而莫理,则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非必贵强桀大而后能如是。而天子独为不失其民者,盖特号而已耳。虽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给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独不得也。然则善吾法而择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虽上古尧舜,独不能毋以此为先急,而况于后世之纷纷乎?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宠之甚备。盖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势皆得以议于上而改为之,非特当守成法吝出入以从有司之事而已。其职事如此,则其人之贤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观其人以其在位之岁时以求其政事之见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则其人之贤不肖,与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盖吕君之志也。
《祭范颍州文》:
呜呼我公,一世之师。由初迄终,名节无疵。
明肃之盛,身危志殖。瑶华失位,又随以斥。
治功亟闻,尹帝之都。闭奸兴良,稚子歌呼。
赫赫之家,万首俯趋。独绳其私,以走江湖。
士争留公,蹈祸不悚。有危其辞,谒与俱出。
风俗之衰,骇正怡邪。蹇蹇我初,人以疑嗟。
力行不回,慕者兴起。儒先酋酋,以节相侈。
公之在贬,愈勇为忠。稽前引古,谊不营躬。
外更三州,施有余泽。如酾河江,以灌寻尺。
宿赃自解,不以刑加。猾盗涵仁,终老无邪。
讲艺弦歌,慕来千里。沟川障泽,田桑有喜。
戎孽猘狂,敢齮我疆。铸印刻符,公屏一方。
取将于伍,后常名显。收士至佐,维邦之彦。
声之所加,虏不敢濒。以其余威,走敌完邻。
昔也始至,疮痍满道。药之养之,内外完好。
既其无为,饮酒笑歌。百城宴眠,吏士委蛇。
上嘉曰材,以副枢密。稽首辞让,至于六七。
遂参宰相,厘我典常,扶贤赞杰,乱穴除荒。
官更于朝,士变于乡。百治具修,偷堕勉强。
彼阏不遂,归侍帝侧。卒屏于外,身屯道塞。
谓谊者老,尚有以为。神乎孰忍,使至于斯。
盖公之才,独不尽试。肆其经纶,功孰与计。
自公之贵,厩库逾空。和其色辞,傲讦以容。
化于妇妾,不靡珠玉。翼翼公子,弊绨恶粟。
闵死怜穷,惟是之奢。孤女以嫁,男成厥家。
孰堙于深,孰锲乎厚。其传其详,以法永久。
硕人今亡,邦国之忧。矧鄙不肖,辱公知尤。
承凶万里,不往而留。涕哭驰辞,以赞醪羞。
《祭欧阳文忠公文》: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犹不可期,况乎天理之溟溟,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苟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质之深厚,智识之高远,而辅以学术之精微,故充于文章,见于议论,豪健俊伟,怪巧瑰琦。其积于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发于外者烂如日星之光辉。其清音幽韵,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其雄辞闳辩,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呜呼!自公仕宦四十年,上下往复,感世路之崎岖,虽屯邅困踬(zhūn zhān kùn zhì 处境艰困,受挫不得升进)窜斥流离,而终不可掩者,以其公议之是非,既压复起,遂显于世,果敢之节,刚正之凶,至晚而不衰。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顾念后事,谓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发谋决策,从容指顾,立定大计,谓千载而一时,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处进退,又庶乎英魄灵气,不随异物腐败,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然天下之无贤不肖,且犹为涕泣而歔欷,而况朝士大夫,平昔游从,又予心之所向慕而赡依?呜呼,盛衰兴废之理,自古如此,而临风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
22 荆公之文学(下)诗词
世人之尊荆公诗,不如其文。虽然,荆公之诗,实导西江派之先河,而开有宋一代之风气,在中国文学史中,其绩尤伟且大,是又不可不尸祝也。
千年来言诗者,无不知尊少陵,然少陵之在当时及其没世,尊之者固不众也。昌黎诗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儒愚,何用多毁伤?”中晚晤人之所以目少陵者,可想见矣。其特提少陵而尊之,实自荆公始。公有《题杜甫画像》一诗云:
吾观少陵诗,谓与元气侔。力能排天斡九地,壮颜毅色不可求。浩荡八极中,生物岂不稠?丑妍巨细千万殊,竟莫见以何雕锼(diāo sōu 修饰文辞)。惜哉命之穷,颠倒不见收。青衫老更斥,饿走半九州。瘦妻僵前子仆后,攘攘盗贼森戈矛。吟哦当此时,不废朝廷忧。常愿天子圣,大臣各伊周。宁令吾庐独破受冻死,不忍四海寒飕飕。伤屯悼屈止一身,嗟时之人我所羞。所以见公像,再拜涕泗流。推公之心古亦少,愿起公死从之游。
公又续得杜诗二百余首,编为《老杜诗后集》,而为之序,言“甫之诗其完见于今者,自余得之。”又曰:“世之学者,至乎甫然后能为诗,不能至,要之不知诗焉尔。”向往之诚,至于如此,此公之诗所以名家也。
宋初承晚唐之陋,西昆体盛行,起而矫之者,欧公与梅圣俞也。由是而自辟门户卓然成家者,荆公与东坡山谷也。公少年有《张刑部诗序》云:
君并杨刘,杨刘以其文词染当世,学者迷其端原,靡靡然穷日力以摹之,粉墨青朱,颠错庞杂,无文章黼黻之序,其属情藉事,不可考据也。方此时自守不污者少矣。
昆体披靡一世,率天下之人盘旋于温、李肘下,而无以发其性灵,诗道之敝极是矣,其不得不破坏之而别有所建设,时势使然也。首破坏之者实惟欧、梅,荆公与欧、梅为友(梅有《送介甫知毗陵》诗,公有《哭梅圣俞》诗),然非闻欧、梅之风而始兴者也,自其少年而门户已立矣。欧、梅以冲夷淡远之致,一洗秾纤绮冶之旧,至荆公更加以一种瘦硬雄直之气,为欧、梅所未有。故欧、梅仅能破坏,荆公则破坏而复能建设者也。
宋诗伟观,必推苏黄。以荆公比东坡,则东坡之千门万户,天骨开张,诚非荆公所及。而荆公逋峭谨严,予学者以模范之迹,又似比东坡有一日长。山谷为西江派之祖,其特色在拗硬深窈、生气远出,然此体实开自荆公,山谷则尽其所长而光大之耳。祖山谷者必当以荆公为祖之所自出。以此言之,则虽谓荆公开宋诗一代风气,亦不必过。
荆公古体,与其谓之学杜,毋宁谓之学韩,今举示数首。
《游土山示蔡天启秘校》:
定林瞰土山,近乃在眉睫。谁谓秦淮广,正可藏一艓。朝予欲独往,扶惫强登涉。蔡侯闻之喜,喜色见两颊。呼鞍追我马,亦以两黥挟。敛书付衣囊,裹饭随药笈。翛翛阿兰若,土木老山胁。鼓钟卧空旷,簨簴雕捷业。外堂廓无主,考击谁敢辄。坡陀谢公冢,藏椁久穿劫。百金买酒地,野老今行饁。缅怀起东山,胜践比稠叠。于时国累卵,楚夏血常喋。外实备艰梗,中仍费调爕。公能觉如梦,自喻一蝴蝶。桓温适自毙,苻坚方天厌。且可缓九锡,宁当快一捷。彼哉斗筲人,得丧易矜怯。妄言屐齿折,吾欲刊史牒。伤心新城埭,归意终难惬。漂摇五城舟,尚想浮河檝。千秋陇东月,长照西州堞。岂无华屋处,亦捉蒲葵箑。碎金谅可惜,零落随秋叶。好事所传玩,空残法书帖。清谈眇不嗣,陈迹恍如接。东阳故侯孙,少小同鼓箧。一官初岭海,仰视飞鸢跕。穷归放款段,高卧停远蹀。牵襟肘即见,着帽耳才压。数椽危败屋,为我炊陈浥。虽无膏污鼎,尚有羹濡筴。纵言及平生,相视开笑靥。邯郸枕上事,且饮且田猎。或昏眠委翳,或妄走超躐,或叫号而寤,或哭泣而魇。幸哉同圣时,田里老安帖。易牛以宝剑,击壤胜弹铗。追怜衰晋末,此土方岌嶪。强偷须臾乐,抚事终愁惵。予虽天戮民,有械无接摺。翁今贫而静,内热非复叶,予衰极今岁,傥与鸡梦协。委蜕亦何恨,吾儿已长鬣。翁虽齿长我,未见白可镊。祝翁尚难老,生理归善摄。久留畏年少,讥我两咕嗫。束火扶路还,宵明狐兔慑。蔡侯雄俊士,心憭形亦谍。异时能飞鞚,快若五陵侠。胡为阡陌间,踠是仅相蹑。谅欲交辔语,怯子不能嗋。
此乃公晚作,结构气格,章法句法,皆肖昌黎。入韩集中,几乱楮叶(jī luàn chǔ yè 喻几乎可以以假乱真),惜其未能化耳。
《思王逢原》:
自吾失逢原,触事辄愁思。岂独为故人,抚心良自悲。我善孰相我?孰知我瑕疵?我思谁能谋?我语听者谁?朝出一马驱,瞑归一马驰。驰驱不自得,谈笑强追随。仰屋卧太息,起行涕淋漓。念子冢上土,草茅已纷披。婉婉妇且少,茕茕一女嫠。高义动闾里,尚闻致财赀。嗟我衣冠朝,略能具饘麋。葬祭无所助,哀颜亦何施。闻妇欲北返,跋予常望之。寒汴已闭口,此行又参差。又说当产子,产子知何时。贤者宜有后,固当梦熊罴。天方不可恃,我愿适在兹。我疲学更误,与世不相宜。夙昔心已许,同冈结茅茨。此事今已矣,已矣尚谁知。渺渺江与潭,茫茫山与陂。安能久窃食,终负故人期。
《董伯懿示裴晋公平淮右题名碑诗用其韵和酬》:
元和伐蔡何危哉,朝廷百口无一谐。盗伤中丞偶不死,利剑白日投天街。裹疮入相议军旅,国火一再更檀槐。上前慷慨语发涕,誓出按抚除暌乖。指挥光颜战洄曲,阚如怒虎搏虺豺。朔能捕虏取肝鬲,护送密乞完形骸。笞兵夜半投死地,雪湿不敢然薪秸。空城竖子已可缚,中使尚作嗁儿哇。退之道此尤儁伟,当镂玉牒东燔柴。欲编诗书播后嗣,笔墨虽巧终类俳。唐从天宝运中圮,廊庙往往非忠佳。诸侯纵横代割据,疆土岂得无离。德宗末年惩战祸,一矢不试尘蒙靫。宪皇初起众未信,意欲立扫除昏霾。追还清明救薄蚀,屡敕主府拘穷蛙。王师伤夷征赋窘,千里亦忌毫厘差。小夫偷安自非计,长者远虑或可怀。桓桓晋公忠且壮,时命适与功名偕。是非末世主成败,煊赫今古谁讥排。贤哉韦纯议北赦,仓卒两伐尤难皆。重华声明弥万国,服苗干羽舞两阶。宣王侧身内修政,常德立武能平淮。昔人经纶初若缓,欲弃此道非吾侪。千秋事往踪迹在,岳石款记如湘崖。文严字丽皆可喜,黄埃蔽没苍藓埋。当时将佐尽豪杰,相此兵祷陪祠斋。君曾西迁为拓本,濡麝割蜜亲劘揩。新篇波澜特浩荡,把卷熟读迷津涯。褒贤乐善自为美,赏佳庙壁为诗牌。
以上诸篇,皆用刻入之思,炼奇矫之语,斗逼仄之韵,缒幽击险,曲尽昌黎之技者也。
《葛蕴作〈巫山高〉爱其飘逸因亦作两篇》:
巫山高,十二峰。上有往来飘忽之猿猱,下有出没瀺灂之蛟龙,中有倚薄缥缈之神宫。神人处子冰雪容,吸风饮露虚无中。千岁寂寞无人逢,邂逅乃与襄王通。丹崖碧嶂深重重,白月如日明房栊。象床玉几来自从,锦屏翠幔金芙蓉。阳台美人多楚语,只有纤腰能楚舞,争吹凤管鸣鼍鼓。那知襄王梦时事,但见朝朝暮暮长云雨。巫山高,偃薄江水之滔滔。水于天下实至险,山亦起伏为波涛。其巅冥冥不可见,崖岸斗绝悲猿猱。赤枫青栎生满谷,山鬼白日樵人遭。窈窕阳台彼神女,朝朝幕幕能云雨。以云为衣月为褚,乘光服暗无留阻。昆仑曾城道可取,万丈蓬莱多伴侣。块独守此嗟何求,况乃低回梦中语。
此类之诗,乃学杜而自辟蹊径者,公集中上乘也。山谷之《七古》,颇从此脱胎得来。又如:
《对棋与道源至草堂寺》:
北风吹人不可出,清坐且可与君棋。明朝投局日未晚,从此亦复不吟诗。
此等涩拙之作,其导启山谷之迹,尤显而易寻者也。
公复有《拟寒山拾得》(二十首),于集中为别体。《寄吴氏女子》诗所谓“末有拟寒山,觉汝耳目荧”者是也。今录二首以见面目。
我曾为牛马,见草豆欢喜。又曾为女人,欢喜见男子。我若真是我,只合长如此。若好恶不定,应知为物使。堂堂大丈夫,莫认物为己。
风吹瓦堕屋,正打破我头。瓦亦自破碎,岂但我血流。我终不嗔渠,此瓦不自由。众生造罪恶,亦有一机抽。渠不知此机,故自认愆尤。此但可哀怜,劝令真正修。岂可自迷闷,与渠作冤仇。
此虽非诗之正宗,然自东坡后,镕佛典语以入诗者颇多,此体亦自公导之也。若其悟道自得之妙,使学者读之翛然意远,此又公之学养,不得以诗论之矣。
荆公之诗,其独开生面者,不在古体而在近体。逋峭雄直之气,以入古体易,以入近体难。公之近体,纯以此名家者也。
曾文正论近体诗,谓当以排偶之句,运单行之气,荆公七律,最能导人以此法门。
荆公七律,多学少陵晚年之作,后此山谷更遵此道而极其妙,遂为西江之宗。
公有《题张司业诗绝句》云:“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读公诗皆当以此求之,而近体其尤也。集中名作至多,不能广录,举数章见其面目而已。
《次韵酬朱昌叔五首》(录一):
去年音问隔淮州,百谪难知亦我忧。前日杯盘共江渚,一欢相属岂人谋。山蟠直渎输淮口,水抱长干转石头。乘兴舟舆无不可,春风从此与公游。
《次韵送程给事知越州》:
千骑东方占上头,如何误到北山游。清明若睹兰亭月,暖爇因忘蕙帐秋。投老始知欢可惜,通宵豫以别为忧。西归定有诗千首,想肯重来贲一丘。
《登宝公塔》:
倦童疲马放松门,自把长筇倚石根。江月转空为白昼,岭云分暝与黄昏。鼠摇岑寂声随起,鸦矫荒寒影对翻。当此不知谁客主,道人忘我我忘言。
《雨花台》:
盘互长干有绝陉,并包佳丽入江亭。新霜浦溆绵绵净,薄晚林峦往往青。南上欲穷牛渚怪,北寻难忘草堂灵。便舆却走垂杨陌,已戴寒云一两星。
《寄题程公辟物华楼》:
吴楚东南最上游,江山多在物华楼。遥瞻旌节临尊俎,独卧柴荆阻献酬。想有新诗传素壁,怪无余墨到沧州。湡浯南望重重绿,章水还能向此流。
《酬俞秀老》:
洒扫东庵置一床,于君独觉故情长。有言未必输摩诘,无法何曾泥饮光。天壤此身知共弊,江湖他日要相忘。犹贪半偈归思索,却恐提桓妄揣量。
《送李质夫之陕府》:
平世求才漫至公,悠悠羁旅事多穷。十年见子尚短褐,千里随人今北风。户外屦贫虚自满,尊中酒贱亦常空。共怜欲老无机械,心事还能与我同。
《贵州虞部使君访及道旧窃有感恻因成小诗》:
韶山秀拔江清写,气象还能出搢绅。当我垂髫初识字,看君挥翰独惊人。邮笺忽报旌麾入,斋阁遥瞻组绶新。握手更谁知往事,同时诸彦略成尘。
《思王逢原三首》(录一):
蓬蒿今日想纷披,冢上秋风又一吹。妙质不为平世得,微言惟有故人知。庐山南堕当书案,湓水东来入酒。陈迹可怜随手尽,欲欢无复似当时。
《送裴如晦宰吴江》:
青发朱颜各少年,幅巾谈笑两欢然。柴桑别后余三径,天禄归来尽一廛。邂逅都门谁载酒,萧条江县去鸣弦。犹疑甫里英灵在,到日凭君为舣船。
《送僧无惑归鄱阳》:
晚扶衰惫寄人间,应接纷纷只强颜。挂席每谙东汇水,采芝多梦旧游山,故人独往今为乐,何日相随我亦闲。归见江东诸父老,为言飞鸟会知还。
《落星寺在南康军江中》:
崒云台殿起崔嵬,万里长江一酒杯。坐见山川吞日月,杳无车马送尘埃。雁飞云路声低过,客近天门梦易回。胜概惟诗可收拾,不才羞作等闲来。
《送李太保知仪州》:
北平上谷当时守,气略人推李广优。还见子孙持汉节,欲临关塞抚羌酋。云边鼓吹应先喜,日下旌旗更少留。五字亦君家世事,一吟何以称来求。
《将次相州》:
青山如浪入漳州,铜雀台西八九丘。蝼蚁往还空垄亩,骐驎埋没几春秋。功名盖世知谁是,气力回天到此休。何必地中余故物,魏公诸子分衣裘。
《和王微之秋浦望齐山感李太白杜牧之》:
齐山置酒菊花开,秋浦闻猿江上哀。此地流传空笔墨,昔人埋没已蒿莱。平生志业无高论,末世篇章有逸才。尚得使君驱五马,与寻陈迹久徘徊。
《次韵平甫金山会宿寄亲友》:
天末海门横北固,烟中沙岸似西兴。已无船舫犹闻笛,远有楼台只见灯。山月入松金破碎,江风吹水雪崩腾。飘然欲作乘桴计,一到扶桑恨未能。
《送赵学士陕西提刑》:
遥知彼俗经兵后,应望名公走马来。陛下东求今日始,胸中包畜此时开。山西豪杰归囊牍,渭北风光入酒杯。堪笑陋儒昏鄙甚,略无谋术赞行台。
《金陵怀古四首》(录一):
霸祖孤身取二江,子孙多以百城降。豪华尽出成功后,逸乐安知与祸双。东府旧基留佛刹,《后庭》余唱落船窗。《黍离》《麦秀》从来事,且置兴亡近酒缸。
《除夜寄舍弟》:
一尊聊有天涯忆,百感翻然醉里眠。酒醒灯前犹是客,梦回江北已经年。佳时流落真何得,胜事蹉跎只可怜。唯有到家寒食在,春风因泛灏溪船。
《送西京签判王著作》:
儿曹曾上洛城头,尚记清波绕驿流。却想山川常在梦,可怜颜发已经秋。辟书今日看君去,著籍长年叹我留。三十六峰应好在,寄声多谢欲来游。
《南浦》:
南浦东冈二月时,物华撩我有新诗。含风鸭绿粼粼起,弄日鹅黄袅袅垂。
《木末》:
木末北山烟冉冉,草根南涧水泠泠。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麦正青。
《初夏即事》:
石梁芽屋有弯碕,流水溅溅度西陂。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
《中年》:
中年许国邯郸梦,晚岁还家圹埌游。南望青山知不远,五湖春草入扁舟。
《入瓜步望扬州》:
落日平林一水边,芜城掩映只苍然。白头追想当时事,幕府青衫最少年。
《州桥》:
州桥蹋月想山椒,回首哀湍未觉遥。今夜重闻旧呜咽,却看山月话州桥。
《壬子偶题》:
黄尘投老倦匆匆,故绕盆池种水红。落日欹眠何所忆,江湖秋梦橹声中。
《送僧游天台》:
天台一万八千丈,岁晏老僧杖锡归。前程好景解吟否?密雪乱云缄翠微。
集句之体,实创自荆公。宋人笔记,多言荆公集句诗,信口冲出,此固游戏余事,无所不可,亦足征其记诵之博也。今录数章。
《金陵怀古》:
六代豪华空处所,金陵王气黯然收。烟浓草远望不尽,物换星移几度秋。至竟江山谁是主,却因歌舞破除休。我来不见当时事,上尽重城更上楼。
《沈坦之将归溧阳值雨留吾庐久之》:
天雨萧萧滞茅屋,冷猿秋雁不胜悲。床床屋漏无干处,独立苍茫自咏诗。
《胡笳十八拍十八首》(录二):
自断此生休问天,生得胡儿拟弃捐。一始扶床一初生,抱携抚视皆可怜。宁知远使问名姓,引袖拭泪悲且庆。悲莫悲兮生别离,悲在君家留两儿。(其十三)
春风似旧花仍笑,人生岂得长年少。我与儿兮各一方,憔悴看成两鬓霜。如今岂无騕褭与骅骝,安得送我置汝傍?胡尘暗天道路长,坐令再往之计堕眇茫。胡笳本出自胡中,此曲哀怨何时终?笳一会兮琴一拍,此心炯炯君应识。(其十八)
信手拈来,天衣无缝,后此效颦者,未或能及也。
前人评荆公诗者颇多,随所见杂录一二。
《漫叟诗话》云:荆公定林后诗,精深华妙,非少作之比,尝作《岁晓诗》云:“月映林塘静,风涵笑语凉。府窥怜净渌,小立竚幽香。携幼寻新的,扶衰上野航。延缘久未已,岁晚惜流光。”自以比谢灵运,识者亦以为然。
《后山诗话》云:鲁直谓荆公之诗,暮年方妙,如云:“似闻青秧底,复作龟兆坼。”乃前人所未道。又云:“扶舆度阳焰,窈窕一川花。”包含数个意,然学三谢失于巧耳。
《石林诗眠》云:蔡天启言荆公每称老杜“钩簾宿鹭起,丸药流莺啭”之句,以为用意高峭,五言之模范。他日公作诗,得“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自谓不减杜诗。
《冷斋夜话》云:造语之工,至荆公东坡山谷,尽古今之变矣。荆公诗云:“江月转空为白昼,岭云分暝作黄昏。”又云:“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中略)此山谷所谓句中眼,学者不知此妙,韵终不胜。
《石林诗话》云:荆公少以意气自许,故诗语为其所向,不复更为涵蓄。如“天下苍生待霖雨,不知龙向此中蟠。”又“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又“平治险秽非无力,润泽焦枯是有才”之类,皆直道其胸中事。后为君牧判官,从宋次师尽假唐人诗集,博观约取,晚年始尽深婉不迫之趣,乃知文字虽工拙有定限,然必视其幼壮,虽公,方其未至,亦不能力强而遽至也。
《苕溪渔隐丛话》云:山谷称荆公暮年作小诗,雅丽精绝,脱去流俗,每讽咏之,便觉沆瀣(hàng xiè 夜间露水,比喻清新可爱)生牙颊间。今案荆公小诗,如“南浦随花去,回舟路已迷。暗香无觅处,日落画桥西。”“染云为柳叶,剪水作梨花。不是春风巧,何缘见岁华。”“簷日阴阴转,床风细细吹,翛然残午梦,何许一黄鹂。”“薄叶清浅水,杏花和暖风。地偏缘底绿,人老为谁红。”“爱此江边好,留连至日斜。眼分黄犊草,坐占白鸥沙。”“水净山如染,风暄草欲薰。梅残数点雪,麦涨一川云。”观此数诗,真可一唱三叹也。
《西清诗话》云:荆公在蒋山时,以近制示东坡,坡曰:若积李(繁茂的李树花朵)兮缟夜(映照黑夜),崇桃兮炫昼。自屈、宋没后,旷千余年,无复离骚句法,乃今见之。荆公曰:非子瞻见谀,自负亦如此,然未尝为俗子道也。
《三山老人语录》云:荆公诗云:“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六一居士诗云:“静爱竹时来野寺,独寻春偶过溪桥。”三公皆状闲适,荆公之句尤工。
《石林诗话》云:荆公晚年,诗律尤精严,造语用字,间不容发。然意与言会,言随意遣,浑然天成,殆不见有牵率排比处。如“含风鸭绿粼粼起,弄日鹅黄袅袅垂。”初不觉有对偶,至“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但见舒闲容与之态耳。而字字细考之,皆经檃栝权衡者,其用意亦深刻矣。
《唐子西语录》云:荆公五言诗,得子美句法,如云:“地蟠三楚大,天入五湖低。”
《冷斋夜话》云: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此法惟荆公、东坡、山谷三老知之。荆公曰:“含风鸭绿粼粼起,弄日鹅黄袅袅垂。”鸭绿,水也;鹅黄,柳也。《苕溪渔隐》曰:公诗又云:“缲成白雪桑重绿,割尽黄云稻正青。”白雪,丝也;黄云,麦也。《溪诗话》云:“萧萧出屋千寻玉,霭霭当窗一炷云。”皆不名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