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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启超 当前章节:154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5:57

(考异十三)《宋史·吕诲传》又云:辟光之谋,本安石、吕惠卿所导。辟光扬言:朝廷若深罪我,我终不置此二人。据此以谈,则王吕实为此案罪魁,且又扬言于外,诲尤必备闻之,不难据情直指。而此疏不言,何也?岂诲犹有所爱于安石耶?然则此必后之恶安石者,困诲言而加厉焉,而史乃采之,致与原疏全然不合,亦厚诬之一端也。

今将当时以争议新法去官者,胪举于下:

熙宁二年五月,翰林学士权开封府郑獬以断谋杀狱,不依新法,出知杭州。宣徽北院使王拱辰、知制诰钱公辅皆以与安石议新法不合,拱辰出判应天府,公辅出知江宁府。

六月,御史中丞吕诲劾安石,帝还其章,诲遂求去,出知邓州。

八月,知谏院范纯仁言安石变祖宗法度,掊克财利,民心不宁。帝不听,纯仁力求去,出知河中府。寻徙成都转运使。以新法不便,戒州县不得遽行,安石怒其沮格,左迁知和州。

同月,侍御使刘述、刘琦、钱连章劾安石,出述知江州,琦监处州盐酒务,顗监衢州盐税。

同月,条例司检详文字苏辙,以与吕惠卿论新法不合,出为河南推官。

十月,同平章事富弼称疾求退,出判亳州。

三年,正月,判尚书省张方平极言新法之害,力求去,出判应天府。

二月,河北安抚使韩琦以论青苗不见听,上疏请解安抚使,止领大名府路,从之。

(考异十四)史称荆公痛诋韩琦、富弼,谓弼像恭滔天,又称其以附丽韩琦为欧阳修罪,又称其子雱言枭韩琦、富弼之首于市,则新法可行云云。种种诬罔之辞,不一而足。使荆公而果有此言,虽谓之病狂丧心可也。然考之《临川集》,乃适与相反,集中有《赐允富弼辞免左仆射诏》云:“卿翊朕祖考,功施于时,德善在躬,终始如一。忠贤体国,义乃可留,邦有大疑,庶几求助。云云。”(后略)有《赐允韩琦乞州诏》云:“卿以公师之官,将相之位,统临四路,屏扦一方。寄重任隆,群臣莫比。虽罹疢疾,冀即有瘳。而章书频频,来以病告,宗工元老,视遇有加,恩礼之间,然何敢薄?重违恳恻,姑即便安。”又有《贺韩魏公启》云:(前略)“伏惟我公。受天间气(谓杰出人才秉五行之气而生),为世元龟(谋士),诚节表于当时,德望冠乎近代。典司密命,总揽中权,毁誉几致于万端,夷险常持于一意。故四海以公之用舍,一时为国之安危。(中略)若夫进退之当于义,出处之适其时,以彼相方,又为特美。某久叨庇赖,实预甄收,职在近臣,欲致尽规之义,世当大有,更怀下比之嫌,用自绝于高闳,非敢忘于旧德。”(后略)由此观之,则公于韩、富二公,实不胜其向往之诚。而韩、富与公,虽论新法不合,而私交始终未渝。其屡次乞休,亦实缘老病,未必专以新法之故。而史所传公丑诋韩、富之说,其必为诬罔,盖无疑矣。

同月,以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固辞不拜。

三月,知审官院孙觉,以论青苗法不便,出知广德军。

四月,御史中丞吕公著,以论青苗法,出知颍州。

同月,参知政事赵抃恳求去位,出知杭州。

同月,监察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劾安石罪状,不报,三人亦不见罢斥。

同月,监察御史里行程颢、张戬、右正言李常、御史王子韶交章言新法不便,各乞退,出颢为京西路提刑,戬知公安县,子韶知上元县,常通判滑州。

七月,枢密使吕公弼以劾安石,出知太原府。

九月,翰林学士司马光屡求去,留之不可,出知永兴军。

十月,翰林学士范镇劾安石,以户部侍郎致仕。

四年,三月,诏察奉行新法不职者,先是知山阴县陈舜俞不散青苗钱,知长葛县乐京、知湖阳县刘蒙不奉募役法,皆夺官。至是有是诏,知陈留县姜潜到官数月,青苗令下,潜即榜于县门三日,无人至,遂撤榜付吏曰:民不愿矣,即移疾去。

四月,监官告院苏轼上疏极论新法,不听,乞外任,出为杭州通判。

五月,知开封府韩维以论保甲法不合,力请外郡,固留不可,出知襄州。

六月,知蔡州欧阳修以老病致仕。

(考异十五)《纲目》云:修以风节自持,既连被污蔑,年六十,即乞谢事。及守青州,上疏请止散青苗钱,帝欲复召执政,王安石力诋之,乃徙蔡州。至是求归益切,冯京请留之,安石曰:修附丽韩琦,以琦为社稷臣,如此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延,留之安用?乃以太子少师致仕。蔡氏上翔辨之曰:自宋天圣明道以来,欧阳公以文章风节负天下重望。庆历四年,曾子固上欧公书曰:王安石虽已得科名,彼诚自重,不愿知于人,以为非欧公无足以知我。是时安石年二十四也。至和二年,欧公始见安石,自是书牍往来与见诸章奏者,爱叹称誉,无有伦比。欧公全书,可考而知也。熙宁三年,公论青苗法非便,而又擅止青苗钱不散,要亦只论国家大事,期有益于公私而止,曷尝斥为奸邪,狠若仇雠,如吕诲诸人已甚之辞哉!而世乃传安石既相,尝痛诋欧公。考公擅止青苗钱在熙宁三年夏,至十二月,安石同平章事,明年春,公有《贺王相公拜相启》,其言曰:高步儒林,著一朝甚重之望;晚登文陛,受万乘非常之知。夫以伉直如欧公,使果有大不说于参政之时,而复献谀于为相之日,是岂欧公之所为哉!逾年欧公薨,而安石为文祭之,于欧公之为人为文,其立朝大节,其坎轲困顿,与夫生平知己之感,死后临风想望之情,无不毕露。夫以安石之得君如彼其专,行新法如彼其决,曾何所忌于欧公,而必欲挤而去之,乃生则诋其人为天下大恶,而死则誉其为天下不可几及之人,是又岂安石之所为哉!考欧公于治平三年,以濮议见攻于吕诲、彭思永。四年,以飞语见毁于彭思永、蒋之奇。自是力请外郡,出而知亳州、知青州、知蔡州,以至于薨。则凡熙宁四年间,公未尝一日立于朝。而累年告病,尤在安石未执政之前,于安石何与哉?在一国则乱一国诸语,出于杨中立之《神宗日录辨》,其为诬显而易见。后人执此以为安石罪,而此两公全集皆不一寓目,何也?今按蔡氏之文,辨证确鉴,无待更赞。欧公之去,不缘荆公,而叙之于此者,凡以辨荆公排斥忠良之诬也。欧公如此,则凡杂史述荆公诋他人之言,又岂可尽信耶?荆公祭欧公文,实中国有数文字,今录入第二十章,可参观。

七月,御史中丞杨绘,监察御史里行刘挚上疏论免役法之害,出绘知郑州,挚监衡州盐仓。

五年三月,判汝州富弼上书,言新法臣所不晓,不可以治郡,愿归洛养疾,许之。授司空武守节度使致仕。

六年四月,枢密使文彦博求去,授司空河东节度使,判河阳。

七年二月,监安上门郑侠进《流民图》,言大旱为新法所致,未几以擅发马递(官府文书由驿站派马递送)罪付御史鞫治(jū zhì 审理处治)。八年正月,窜(贬官)之于英州。

以上所述,皆当时阻挠新政之大概情形也。岩岩元老,梗之于上;岳岳台谏,哄之于下。而荆公以孑然一身,挺立于其间,天下之艰危,莫过是矣!公于熙宁三年有《答手诏慰抚劄子》云:“窃观天赐陛下聪明睿智,诚不难兴尧舜之治,故不量才力之分,时事之宜,敢以不肖之身任天下怨诽,欲以奉承圣志。自与闻政事以来,遂及期年,未能有所施为,而内外交构,合为沮议,专欲诬民以惑圣听,流俗波荡,一至如此!陛下又若不能无惑,恐臣区区,终不克胜。”其危苦之情,百世下读者犹将哀之。非坚忍不拔如公者,其何一事之能就耶!后世之恶公者,不必道矣,其好公者,亦不免以任用小人为公惜。夫公所任用者,果皆为小人与否,吾将别论之,而当时阻挠新政之人,岂非世所称为君子耶?若程明道,若苏子由,皆公所最初特拔以为僚佐者也。其余韩、富、文、吕诸元老,与公共事者,或一年,或二三年,或四五年,公自始何尝欲排挤之者?而诸贤动以去就争新法,公将以慰留僚友之故而枉所学,隳所志乎?抑以行其学,行其志之故而得罪于僚友乎?二者不得不出于一,故公于熙宁三年,尝上疏乞罢政事,亦以所志既不能行,则奉身以退耳。而神宗既信之愈笃,任之愈专,有君如此,公何忍负?则鞠躬尽瘁,以求大业之克终。诸贤既不肯苟同,誓不与并立夫本朝,亦惟有听其去而已。我辈生今日,为公设身处地以计之,果有何道得以两全者?夫公当时所立之法,非不善也,其所革之弊,则皆诸贤所蹙额而言之者也。其后此之成绩,或不能如初之所期,则亦以奉行者非其人已尔。使诸贤能与公和衷共济,时复相补助而去其泰甚,安见其成效之不更著耶?而乃不问是非可否,凡一新更之法,必出死力以攻之,明知攻之而必不能回上意也,则投劾而去以自成其名而已。甚或身为方面,而戒州县勿得奉行朝令,其人既属巨室,为士庶所具瞻,则夫不利于新法者,皆得所趋附,以簧鼓天下之耳目,使人民疑所适从。譬之一手画圆,而十手画方,虽有良法美意,而终不能以推进,有固然矣。然则使新法之利不偿其弊者,谁之罪也?逼荆公以不得不用小人者,谁之罪也?虽然,荆公之所以待异己者,抑可谓尽其道矣。其于诸元老,则皆自乞居外,犹再三慰留,不获已(不得已)然后许之也。其于诸小臣,亦不过左迁外补,未尝有一人焉削其官秩,而治罪更无论也。其间惟郑侠一人,下吏远窜,则荆公罢相归江宁一年间之事也(公以熙宁七年六月罢相,以八年二月复相,而郑侠之窜英州,则熙宁八年正月间事也)。以视子产商鞅之待贵族何如?以视张江陵之待台谏何如?以视孔子之诛少正卯何如?吾友南海潘氏(博)尝论荆公,谓惜其纯任儒术,而乏法家之精神,可谓笃论。而世之论者,咸谓荆公行申商之术,以峻法绳百僚,何其与当时情实,适相反对耶?荆公之待士大夫也以礼,虽其法缘是不能尽行,然大臣之度,足以模范千古,而元祐诸贤之所以待熙丰大臣者则何如?吾论至此而不禁有茫茫之感也!

章氏(衮)《王临川文集序》云:

(前略)熙宁之政,君以尧舜其民之心,坚主于上,臣以尧舜其君之心,力赞之于下,要皆以为天下而非私己也。诸臣若能原其心以议其法,因其得以救其失,推广以究未明之义,损益以矫偏胜之情,务在协心一德,博求贤才以行新法,宋室未必不尚有利也。而乃一令方下,一谤随之,今日哄然而攻者安石也,明日哗然而议者新法也。台谏借此以贾敢言之名,公卿借此以徼恤民之誉,远方下吏,随声附和,以自托于廷臣之党,而政事之堂,几为交恶之地。且当时下则未有不逞之民,借新法以为倡乱之端,远则未有二虏之使,因新法而出不逊之语,而缙绅之士,先自交构,横溃汹汹,如狂人抉胜心,牢不可破。祖宗之法概以为善,其果皆善乎?新创之法,概诋为恶,其果皆恶乎?抑其为议,有一人之口而自相抵牾者,如苏颍滨尝言官自借贷之便,而乃力诋青苗钱之非;司马公在英宗时,尝言农民租税之外,当无所与,衙前无募民为之,而乃力诋雇役之非;苏东坡尝言不取灵武,则无以通西域,西域不通,则契丹之强未有艾,而乃力诋熙河之役之非;又如已非雇役不可行,而他日又力争雇役不可罢之类是也。有事体相类,自来行之则以为是,公行之则以为非者,如河北弓箭社,实与保甲相表里;苏东坡请增修社约,并加存恤,而独深恶保甲法之类是也。(中略)

似此之类,既非真知是非之定论,亦非曲尽利害之訏谟(xū mó 远大谋略),宜公概谓流俗,而主之益坚,行之益力也。一时议论,既如此矣,而左右记注之官,异时记载之笔,又皆务为巧诋,至或离析文义,单摭数语而张皇之。然则当时所以攻新法者,非实攻新法也,攻公而及其法耳。(中略)彼管仲、子产、商鞅之数子者,诸侯之贵臣耳,然皆以其计数之审,果敢坚忍,大得逞于其国。而公以世不常有之材,当四海为家之日,君臣相契,有如鱼水,乃顾落落如彼者,时势异而媢忌(mào jì 忌妒)众故也。夫国内多故,四竟(四方边境)多敌,“譬彼舟流,不知所届(至)”,惟才与智,众必归之,此管仲之人所以得志也。宋之治体,本涉优柔,真仁而降,此风浸盛。士大夫竞以含糊为宽厚,因循为老成,又或高谈雅望,不肯破觚解挛(pò  gū jiě luán 改方正为圆通,放开手脚)以就功名。而其小人晏然如终岁在闲之马,虽或刍豆不足,一旦圉人剪拂而烧剔之,必然趯然蹄而断然啮。当此时而欲顿改前辙以行新法,无惑乎其骇且谤矣。公之所以不理于口者,此其一也。贾谊年少美才,疏远之臣慨然欲为国家改制立法,当时绛、灌(汉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之徒,虽惎害(jì hài 谗害)之,而未至若是之甚者,以谊未尝得政,而文帝直以众人待之也,公令闻广誉倾一世,既已为人所忌,加以南人骤贵,父子兄弟,蝉联禁近,神宗又动以圣人目之,而寄以心膂(xīn lǚ 要职),及横议蜂起,公又悍然以身任天下之怨,力与之抗而不顾,公之所以不理于口者,此又其一也。(后略)

章氏此论,言公所以见沮之故,可谓洞见症结。其言以南人骤贵,媢嫉者众,尤为得间。呜呼!以公洁白之质、旷远之胸,方如凰皇翔于千仞,岂省有鹓雏腐鼠于其下者耶!而公之失败,竟坐是矣。庄子曰:中国之人,明于礼义,而昧于知人心。又曰: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荆公惟昧于知人心也。故以遇世之所谓小人者而失败,以遇世之所谓君子者而亦失败。论荆公之所短,盖莫此为甚矣!虽然,使公而明于知人心乎?则且随俗波靡,非之无非,刺之无举,非徒得邀容悦之一时,而且将有令誉于后世,又安肯以国家之故,而牺牲一身之安乐闻誉,丛万诟而不悔也!呜呼,吾中国数千年来之士君子,其明于知人心者则多矣,而昧焉者几人哉!

17 新政之阻挠及破坏(下)

元丰八年三月,神宗崩,哲宗立,宣仁太后临朝。五月,以司马光为门下侍郎,遂尽废新法,且窜逐神宗朝旧臣,今记其略如下:

元丰八年七月,罢保甲法。

十一月,罢方田法。

十二月,罢市易法。

同月,罢保马法。

元祐元年闰二月,蔡确出知陈州,章惇出知汝州。

同月,罢青苗法。

三月,罢免役法。

四月,罢熙河经制财用司。

六月,窜邓绾、李定于滁州,窜吕惠卿于建州。

二年正月,禁用王氏经义、《字说》。

四年四月,罢明法科。

五月,窜蔡确于新州。

以上不过举其荦荦大者,其他不复枚述。一言蔽之,则当时于熙、丰所行之事,无一不罢;于熙、丰所用之人,无一不黜而已。范纯仁尝语司马光曰:“去其泰甚者可也,差役一事,尤当熟讲而缓行。不然,滋为民病,愿公虚心以延众论,不必谋自己出。谋自己出,则谄谀得乘间迎合矣。役议或难回,则可先行诸一路,以观其究竟。”光不从,持之益坚,纯仁曰:“是使人不得言尔!若欲媚公以为容悦,何如少年合安石以速富贵哉?(见《宋史》纯仁本传)”昔光尝奏对神宗,谓安石贤而愎。夫光之贤,吾未知视安石何如,若其愎则何相肖而又加诸厉也!而新法遂从兹已矣。

新法之当废与否,吾于前数章既详论之,不再赘。而据俗史所纪,则谓元祐初政,天清地明,全国欢欣,四夷动色者也。吾不暇与之辨,请引先儒之说一二,助我张目焉。

陈氏(汝锜)《司马光论》云:

靖康之祸,论者谓始于介甫,吾以为始于君实。非君实能祸靖康,而激靖康之祸者君实也。夫新法非漫然而姑尝试之者,每一法立,其君其相,往复商订,如家人朋友,相辨析积岁弥月,乃始布为令甲。而神宗又非生长深宫,懵于闾里休戚之故者,推利而计害,原始而究终,法未布于方内,而情伪已瞭徹胸中如列眉(两眉对列,谓真切无疑)。故虽以太后之尊,岐王之戚,上自执政,下逮监门,竞苦口焉,而不为中止。虽其间奉行过当,容有利与害邻而实与名戾者,要在因其旧以图其新,救其疵以成其美,使下不厉民,而上不失先帝遗意。斯宵小无所乘其间,而报复之祸无从起矣。安在悻悻(xìng xìng 刚愎傲慢的样子)自用,尽反前辙?前以太后诸人争之而不能得之于神宗者,今以范苏诸人争之而亦不能得之于君实。一有逢己之蔡京,则喜为奉法,盖先帝肉未冷,而诸法破坏尽矣。是欲以臣而胜君,而谋之数十年者,可废之一朝也。是谓己之识虑为能贤于先帝,而昔以为良法,今以为秕政也。不大横乎!孔子何以称孟庄子之不改父臣与父政乎!今其言曰:先帝之法,其善者百世不可变,若王安石所建为天下害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夫以神宗之为君,岂政由宁氏,听穿鼻于其臣者,而云安石所建立乎?安石免相居金陵者八年,新法之行如故也。安石建之,能使神宗终身守之,而不与手实鬻祠俱报罢乎?且元祐之划除更张无孑遗,而所云百世不可变者安在乎?吾恐先帝有灵,目不能一日瞑地下也。又云: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以子改父。夫一切因革所为,告之宗庙颁而播之天下臣民者,吾君之子,不曰吾君之母也。君母而可废阁先帝行事,是吕后之所以灭刘,而武后之所以篡唐为周也。人臣而可挟母后之权弁髦(biàn máo 弁,黑色布帽;髦,童子眉际垂发。古代男子行冠礼,加弁剃髦。弁髦:蔑视,抛弃。)其主,是徐纥、郑俨、李神轨之共相表里而势倾中外也。尚可训乎?况元祐之初,嗣君已十余龄矣,非遗腹襁褓而君者,朝廷进止,但取决于宣仁,而嗣君无与焉。虽嗣君有问,而大臣无对,此何礼也?苏子容危其事,每谓诸老无太纷纭,君长谁任其咎?而哲宗亦谓惟苏颂知君臣之礼。盖哲宗之藏怒蓄愤,已不在绍圣亲政之日,而小人之逢君报怨,亦不待惇、京用事之时矣。何者?人臣而务胜其君以为忠,岂人子而不务继述其父以为孝?上见其意,下将表异。一表之于章惇,而羁管窜逐无虚日。再表之于蔡京,而为妖为孽,外假绍述之名而以济其私,而宋事不可为矣。君实不当少分其咎哉?孔子曰:言必虑其所终,行必稽其所敝。不虑终,不稽敝,乃举而委之于天,曰天若祚(zuò 赐福)宋,必无此事。天可幸乎?天而以死先君祚宋乎?则太甲之颠覆典刑,为天实祚商;而汉惠帝之与曹参辈,守画一而清静焉,为天不祚汉矣。

王氏(夫之)《宋论》云:

哲宗在位十有五年,政出自太后者,凡八年,哲宗亲政以还,凡六年。绍圣改元以后,其进小人,复苛政,为天下病者,勿论矣。元祐之政,抑有难于覆理者焉。绍圣之所为,反元祐而实效之也,则元祐之所为,矫熙、丰而抑未尝不效之,且启绍圣而使可效者也。呜呼,宋之不乱以危亡者几何哉!天子进士以图吾国,君子出身以图吾君,岂借朝廷为定流品分清浊之场哉?必将有其事矣。事者,国事也,其本君德也,其大用治教政刑也,其急图边疆也。其施于民者,视其所勤而休养之,视其所废而修明之,拯其天灾,惩其吏虐,以实措之安也。其登进夫士者,养其恬静之心,用其方新之气,拔之衡茅,而相劝以君子之实也。岂徒绍圣哉?元祐诸公之能此者几何邪?所能卓然出其独至之忱,超出于纷纭争论之外,而以入告者,刘器之谏觅乳媪,而以伊川请就崇政延和讲读,勿以暑废而已,范淳夫劝帝以好学而已。自是而外,皆与王安石已死之灰争是非,寥寥焉无一实政之见于设施,其进用者,洵非不肖者矣。乃一惟熙年所贬斥之人,皇皇然力为起用,若将不及,岂新进之士,遂无一人可推毂(tuī gǔ 引荐)以大任之,树百年之屏翰(喻国家重臣)者,而徒为岭海迁客,伸久郁之气,遂可无旷天工乎?其恤民也,安石之新法,在所必革矣。频年岂无水旱,而拯救不行;四海岂无冤民,而清问不及;督行新法之外,岂无渔民之墨吏,而按劾不施;触忤安石之余,岂无行惠之循良,而拔尤不速。西陲之覆败孔棘,不闻择一将以捍其侵陵;契丹之岁币屡增,不闻建一谋以杜其欺侮。夫如是则宋安得有天下哉?一元祐诸公扬眉舒愤之区宇而已矣。马、吕两公,非无忧国之诚也,而刚大之气,一泄而无余。一时蠖屈求伸之放臣,拂拭于蛮烟瘴雨之中,愔愔自得,出不知有志未定之冲人(年幼帝王),内不知有不可恃之女主,朝不知有不修明之法守,野不知有难仰诉之疾苦,外不知有睥睨不逞之疆敌,一举而委之梦想不至之域,群起以奉二公为宗主,而日进改图之说。二公且目眩耳荧,以为惟罢此政,黜此党,召还此人,复行此法,则社稷生民,巩固无疆之术,不越乎此。呜呼!是岂足以酬天子心膂之托,对皇天,质先祖,慰四海之孤茕,折西北之狡寇,而允称大臣之职者哉!吾诚养君德于正,则邪自不得而窥;吾诚修政事以实,则妄自无从而进;吾诚慎简干城之将,以固吾圉,则邀功生事之说自息;吾诚厘剔中饱之弊,以裕吾用,则掊克毒民之计自消;吾诚育士以醇静之风,拔贤于难进之侣,为国家储才于百年,则奸佞之觊觊自戢,而善类之濯磨自宏。曾不出此,而夜以继日,如追亡子。进一人,则曰此熙、丰之所退也;退一人,则曰此熙、丰之所进也;兴一法,则曰此熙、丰之所革也;革一法,则曰此熙、丰之所兴也。然则使元祐诸公,处仁英之世,遂将一无所言,一无所行,优游而聊以卒岁乎?未见其有所谓理也,气而已矣。气一动而不可止,于是吕范不协于黄扉,洛、蜀、朔党不协于群署,一人茕立于上,百尹类从于下,尚恶得谓元祐之犹有君,宋之犹有国也?而绍圣诸奸,驾驷马,骋康庄以进,莫之能御矣。反其所为者,固师其所为也。是故通哲宗在位十四年中,无一日而不为乱媒,无一日而不为危亡地。不徒绍圣无然矣,当其时,耶律之臣主,亦昏淫而不自保;元昊之子孙,亦偷安而不足逞,藉其不然,靖康之祸,不能待之他日也。而契丹衰,夏人弱,正汉宣北折匈奴之时会,乃恣通国之精神,敝之于一彼一此之短长,而弗能自振。呜呼!岂徒宋之存亡哉?无穷之祸,自此贻之矣!立乎今日,以覆考哲宗之代之所为,其言洋溢于名册,以实求之,无一是当人心者。苟明于得失之理,安能与登屋遮道之愚民,同称庆快邪?

案船山此文有“为岭海迁客伸久郁之气”及“拂拭于峦烟瘴雨之中”二语,此失考也。荆公当国时,未尝窜逐一人,据前表所列,已较然甚明。即荆公罢政后,八年间,亦未闻有谪廷臣于岭海之事。故元祐时窜蔡确于新州,而范淳夫言此路荆棘近七十年,此可证也。

章氏(衮)《王临川文集序》云:

元丰之末,公既罢相,神宗相继殂落,群议既息,事体亦安。元祐若能守而不变,循习日久,膏泽自润,孰谓非继述(继承)之善也?乃毅然追怼(duì 怨恨),必欲尽罢熙丰之法,公以瞑眩之药攻治之于先,司马公又以瞑眩之药溃乱之于后,遂使国论(有关国家大计的主张)屡摇,民心再扰。夷想当时言新法不可罢者,当不止于范纯仁、李清臣数子,特史氏排公不已,不欲备存其说尔。不然,哲宗非汉献晋惠比也,何杨畏一言,而章悼即相,章悼一来,而党人尽逐新法复行哉?悲夫!始也群臣共为一党为抗君,终也君子小人各自为党以求胜,纠纷决裂,费时失事,至于易世,而犹不知止,从古以来,如是而不祸且败者,有是理哉?公昔言于仁宗,谓晋武帝因循苟且,不为子孙长远之谋,当时在位,亦皆偷合苟容,弃礼义捐法度,后果海内大扰,中国沦于夷狄者二百余年。又谓可以有为之时,莫急于今日,过此则恐有无及之悔。由此观之,则靖康之祸,公已逆知其然,所以苦心戮力,不畏艰难,不避谤议,而每事必为者,固公旦天未阴雨绸缪牖户之心也。而古今议者,乃以靖康之祸归于公,毋亦秦人枭轘参夷之习未亡乎?

陈氏章氏,固平昔崇拜荆公者也,其言或不免与余同病,阿其所好。若王氏之诋荆公,盖无以异于俗儒,而其论元祐之政也若此,彼尧舜宣仁而皋夔马吕者,其可一省矣。且元祐诸人之可议者,犹不止此。宋人王氏明清《玉照新志》云(原书未见,据蔡氏《荆公年谱》引):

元祐党人,天下后世莫不推尊之。绍圣所定,止三十二人,至蔡元长当国,凡背己者皆著焉,殆至二百九人,然而祸根实基于元兴嫉恶太甚焉。吕汲公梁况之刘器之,定王介甫亲党吕吉甫、章子厚而下三十人,蔡持正亲党安厚卿、曾子宣而下十人。榜之朝堂,范淳父上疏以为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惩处首恶、被胁迫、受引诱作恶的可从轻或不予惩处),范忠宣太息语同列曰:吾辈将不免矣!后来时事既变,章子厚建元祐党,果如忠宣之言,大抵皆出于士大夫报复,而卒使国家受其咎,悲夫!

章、蔡之兴党狱,至今稍有识者,皆深恶而痛绝之。夫章、蔡之宜恶绝无论也,庸讵知肇造此孽者,不在章、蔡,而在天下后世所推尊之元祐诸贤,苟非有《玉照新志》偶为记述则四十人榜于朝堂(指吕大防等将吕惠卿、曾布等四十人定为王安石奸党,并张贴文书于朝堂一事)之事,迄今无复知之者矣。夫党籍榜与党籍碑(蔡京的主持下将司马光等论新法的人定为奸党,并将他们的名字刻在石碑上,即党籍碑)则何以异,况泐(lè)碑颁诸天下,乃崇宁间事,其在绍圣时,亦不过榜之而已。(《宋史·李清臣传》云:惇既逐,诸臣并籍吕公著文彦博以下三十人,将悉窜岭表,清臣曰:更先帝法度不为无过,然皆累朝元老,若从惇言必骇物听,帝曰:是岂无中道耶?合揭榜朝堂置余人不问)。由此观之,则作俑者实吕、梁、刘诸人,而章、蔡乃尤而效之,其罪反得从末减也。而党籍碑为万世唾骂之资,党籍榜则无人齿及,岂有幸有不幸耶?亦史家赋之以幸不幸而已。

蔡确之既贬也,台谏犹论之不已,谏议大夫范祖禹亦言确之罪恶,天下不容。执政将诛确,范纯仁王存独以为不可,力争之。文彦博欲贬确岭峤,纯仁闻之,谓吕大防曰:此路自乾兴以来,荆棘近七十年,吾辈闻之,恐不自免。大防遂不敢言。越六日,竟窜确于新州(今广东肇庆府新兴县即岭峤也)。纯仁又言于太后曰:“圣朝宜务宽厚,不可以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之语,诛窜大臣。今举动宜为将来法,此事甚不可开端也。”不听,确遂死于窜所。呜呼!此以视荆公执政时所以待异己者何如?而荆公蒙峻刻之名,元祐诸贤,论者或犹咎其除恶不尽,天下尚有是非乎哉!

陈氏汝锜又曰:“杨中立当靖康之初,谓今日之事,虽成于蔡京,实酿于安石。此语既倡,口实翩翩,以熙宁为祸败靖康之始基,以安石为鼓舞蔡京之前茅,其诬甚矣。今史牒具在,凡京所逢迎,如虚无是溺,土木是崇,脂膏朘剥于下,而宫闱盘乐(游乐)于上,蠹国害民者非一政,然何者为熙宁之政?凡京所交结,如内侍则童贯、李彦、梁师成,佞幸则冲、勔父子,执政则王黼、白时中、李邦彦辈,挑衅召乱非一人,然何者为熙宁之人?虽京弟卞馆甥(这里指“是……的女婿”)介甫,而京不以卞故受知介甫,用事于熙宁元丰之间也,何与介甫事,而以为致有今日之祸者王安石乎?推尊配享,特借此欺君盗宠之地,而庶几弥缝其不肖之心耳。如篡汉为魏者,未尝不藉口于舜禹之事;造作符命弄孺子婴于股掌者,未尝不以周公之居摄为解。岂可谓三让登坛,厉阶于让德稽首,而负扆南面(扆在后面,朝南而坐,指称帝),乃教后世以称假皇帝成即真之谋哉?”其言可谓隽快。窃尝论之,绍圣间章惇用事,尚颇有意于绍述荆公,犹未至于祸宋也。祸宋者实惟蔡京,而蔡京之得跻显要,汲引之者谁乎?非荆公而温公也。温公欲废募役法,复行差役,群僚颇以为难,京五日而了之,温公赏其才,遂加委任。若援举主连坐之律,则温公得毋亦有不得辞其咎者耶?夫温公亦贤者也,吾固不敢学史家深文周内(shēn wén zhōu nà 歪曲或苛刻地援引法律条文,陷人以罪)之技,以京之祸宋,府罪于温公;独奈何山膏善骂者流,乃反以府罪于与京风马牛不相及之荆公也哉!

18 荆公之用人及交友

古今人之论荆公,其迳诋之为小人者,不必论矣,即仰之为君子者,亦未尝不以好用小人为公之玷。然则公果好用小人乎?公所用者果如史家所记述,无一而非小人乎?则又请平心以察之。

吾尝极论荆公所以不得不用小人者,以当时君子莫肯为之用,斯固然矣。抑考公之言尝曰:洪水之患,不可留而俟人,而诸臣之才,惟鲧优于治水,故虽方命圮族(fāng mìng pǐ zú 放弃教令,毁其族类。尧最初认为鲧是方命圮族之人),而不能舍鲧。以此推之,则虽谓其好用小人也亦宜。及其致政而归也,亦自言智不足以知人,而险诐常出于交游之厚,则其为小人所累而颇自悔之,当亦属于事实无可为讳者。夫小人非不有时而可用,而能用之与否,则恒视乎用之之人。以纯粹之君子而用小人,天下之险,莫过是也。夫人而曰小人,必其机巧变诈之尤者也,而用之之人,必其机巧变诈能与之相敌,且更过之,使彼虽极其诪张(zhōu zhāng 欺骗作伪)之技,而不能遁出于吾股掌之外,斯能用小人矣。若张江陵则其人也,若胡文忠则其人也,若曾文正则已非其人也,若王荆公则更非其人也。何以故?以荆公为纯粹之君子人故,以荆公为太无权术之君子人故。

虽然,谓荆公为专好用小人则非也,谓荆公所用者为皆小人,则尤非也。公上神宗《论馆职劄子》云:陛下即位以来,以在事之人,或乏材能,故所拔用者,多士之小有才而无行义者,此等人得志,则风俗坏矣,欲救此弊,亦在亲近忠良而已。公之所进规于其君者如是,而岂其躬自蹈之?又制置条例司之初立也,神宗屡以问荆公,公曰:“今欲理财,则必使能。天下但见朝廷以使能为先,而不以任贤为急,恐风俗由此而坏,将不胜其敝。陛下当念国体有先后缓急(本传不载此语。毕氏《续通鉴》载于熙宁二年三月,其见《宋史》何处未暇细检)。”是荆公之谆谆于进贤退不肖者,至深且切。故与其谓荆公好用小人,毋宁谓神宗好用小人,而荆公则虽矫正之而犹未能尽者也。夫荆公所拔擢拂拭(提拔、赏识)之人,其为后世所称为君子者抑多多矣。然或后此以不附新法,用之不终,史家遂不认此人为荆公所用。夫荆公既锐意必欲行新法,则凡不愿奉行新法者,虽欲终用之而不能,此事所必至理所固然也。而谓荆公无欲用之之心焉,不可得也。若夫始终肯奉行新法之人,则后之史家,初不问其人平日行谊何如,即此附和新法之一端,已指为罪大恶极。不宁惟是,又往往虚构事实,必被以恶名而始为快,不必其与荆公共政事者,即平昔往还稍稔(rěn 熟识)者,亦无一而获免焉。如是则荆公所用者,安得不皆为小人哉?非荆公之好用小人,徒以其人既经荆公之拂拭,旋即经史家之锻炼,虽君子亦为小人已耳。吾非敢谓荆公所用者必无小人,愿以为虽有之,而其不善决不如是其甚。夫以荆公之懋德高节,而经史家之刻画,犹使后之读者,觉王衍、卢杞俨然在目,则其他操行不及荆公,而授人以可乘之隙者,其受诬更何所不至耶?夫以韩琦而可指为交结中官,以欧阳修而可指为盗淫甥女,且举朝汹汹,谓为希恩固宠,巧饰欺罔,则当时争意气者,岂尚有是非之心,而其言又可信耶?孙固濮议,稍抗舆论,则群斥为奸邪,然则千年来指荆公所用为奸邪者,又安知其非孙固之比耶?吾固非强欲为荆公所用之人辩,然固有不容已于言者,今请就所可考见之人而一一论列之。

陈升之 升之在仁宗时已为执政,非荆公所特拔。然荆公集中有《送陈升之序》,盖自其微时,而即期以重任,及制置条例司初设,即引典共事,故神宗之相升之,实为荆公推毂无疑。升之任谏官五年,所论列百数十事,其人亦非庸庸者,徒以与荆公共事之故,史称其深狡多数,善傅会以取富贵。其信否则非吾所能断也。

王珪 珪典内外制十八年,至熙宁三年,始参知政事。九年,同平章事,终神宗世为相。其为荆公汲引与否不可知。然固始终奉行新法者,本传于其执政前多褒美之词,于其执政后多讥弹之语,平心论之,盖一中和之人也。

苏辙 荆公初设制置条例司,首擢辙为检详文字。荆公之特拔小臣自辙始,后以不附新法,出为河南推官。

程颢 制置条例司初设,遣使八人行诸路察农田水利,而颢与居一焉,是颢实为荆公所特拔之士也。后以不附新法,出为佥书镇宁军判官。而《宋史》于《安石传》《颢传》,并不载其曾为条例司官一事,殆以受知于安石为颢玷,故讳之欤?

刘彝 条例司所遣八人之一。前本为县尉,荆公特拔者也。史称其以不附新法罢,又言神宗择水官以其悉东南水利,除都水丞,是非不用也,固其所长而专委以一事耳。以不当冲要之故,本传无贬词,且亟称其材。

卢秉 亦所遣八人之一也。史称其与薛向行盐法扰民,然请罢发运使献馀羡,其综核名实可见。其后征西夏,立奇功,则其才之瑰伟可知。其父革以廉退闻,而秉未冠即负隽誉,尝言林木非培植根株弗成,似士大夫之立名节也。蒋堂赏味其言,卜其必为佳器。而荆公因读其壁间诗,识其静退,故特拔之。秉后守边,以父老累乞归养,神宗手诏慰留,父革闻之,亦以义止之。后革疾亟,始得归,遂不复出。以此言之,秉之名节,诚卓荦可观,不负荆公之知矣。而《宋史》则谓其阿徇时好,父子相去甚远,夫革未尝谓其子不肖,且贵以大义,不许告归,而史家竟不许革之有子,何以故?徒以其奉行新法故。

谢卿材、侯叔献、王汝翼、曾伉、王广廉 条例司所遣八人此其五也,《宋史》皆无传,事迹不可考。以程、刘、卢三人例之,当皆佳士也(蔡氏上翔言谢卿材、侯叔献皆当世所号为贤者,不知所据何书,俟考)。

吕公著 公著后此与司马光同破坏新法,史家所目为大贤者也。而其超擢显官,实荆公荐之。史家恐污点公著,故于《公著传》讳而不言,而于其兄《公弼传》云:“安石知政事,嗛(xián 怀恨)公弼不附己,白用其弟公著为御史中丞以逼之。”盖又欲借此以入安石罪,遂忘却为公著讳,而留此痕迹经示人也。顾吾独不解恶其兄者何以荐其弟,而用其弟又何以能逼其兄也。真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矣。要之荆公之荐公著,灼然无疑,而诋荆公专用小人者,将何以自解耶?

韩绛 为荆公所汲引,代陈升之领条例司,未几参知政事,又继荆公为相,一守成法,时号“传法沙门”,以故本传极丑诋之。然考神宗初立,韩琦即荐绛有公辅(古代三公、四辅,均为天子之佐,借指宰相类大臣)器,是其材德之优,非独荆公知之也。其早年决狱廉明,抚民周浃(zhōu jiā 普遍深入),政绩历历可观,为谏官屡论列宫廷积弊,尤为人所难能。庆州羌乱,一举平之,可见其优于军略。知成都府开封府,屡折豪强以苏民困。仁宗叹曰:众方姑息,卿独能不徇时邪!内诸司数千恩泽,绛执不可,为英宗言身犯众怒,惧有飞语。帝曰:朕在藩邸(fān dǐ 藩王之第宅,这里指没有称帝前)日,颇闻有司以国事为人情,卿所守固善,何惮于谗?是其刚方之气,实朝列所罕见。又尝言富国当尽地力,又首请改差役法,是为治极知大体者,而又数荐司马光,则绝无党同伐异之见,尤可敬佩(以上皆据本传)。由此言之,荆公之举绛自代,实为得人。而以绛之贤,独心悦诚服荆公,守其法不变,则新法之善,亦可见矣。而《宋史》绛传,徒以此故,于其入相后,则附以种种丑诋之词,不顾其与前半篇相矛盾,吾是以益知《宋史》之不可信也。

韩宗师 绛之子,荆公荐为度支判官提举河北常平,史称其孝,此亦足见荆公之不滥举也。

元绛 绛以荆公荐,参知政事,神宗眷顾甚隆。其生平政绩太优,《宋史》本传,不能加以诬诋,惟于传末云:“绛所至有威名,而无特操少仪矩,谄事王安石及其子弟,时论鄙之。”其传后论云:“王安石为政,一时士大夫之素知名者,变其所守而从之,比比皆然。元绛所莅,咸有异政,亦谄事之陋矣!”若是夫,凡不肯攻安石之人,虽有百千美德,而皆得以一“谄”字抹杀之,遂成为无特操(独立的操守)之人矣。则凡为安石所用者,安得不尽为小人也哉?史于《韩绛传》亦称其贤,而末缀二语云:“终以党王安石得政,是以清议少(轻视)之。”与此传正同一笔法,此种清议,此种时论,其价值可见矣。

吕惠卿 惠卿,《宋史》列诸《奸臣传》者也。惠卿之必非君子人,无待言。然荆公之知惠卿,实欧阳文忠介之,其书见欧集。嘉祐六年欧公又有《举惠卿充馆职劄子》,其文曰:吕惠卿材识明敏,文艺优通,好古饬躬,可谓端雅之士。夫以欧公素称知人,其所荐举,皆一世佳士,而于惠卿称之曰饬躬(chì gōng 躬行正己,指为人严于律己,行为严谨合礼),曰端雅,则其人谅不止才学之优美而已。据《宋史》本传所载罪状,大半指其奉行新法者。然吾以此为不特非罪状,且可作功状矣。本传又记其绍圣中知延州,夏人入寇,将以全师围延安,惠卿修米脂诸砦以备。寇至,欲攻则城不可近,欲掠则野无所得,欲战则诸将按兵不动,欲南则惧腹背受敌,留二日遁去。据此,则不独有政事才,且能军矣(本传中记其治军者三处,所策皆中肯)。惠卿之果为奸邪与否,当于其曾叛荆公与否一事决之。据元祐初苏辙弹文,谓其势力相轧,化为敌仇,发安石私书云云,后之史家,指为荆公初次罢相时事。今考元丰三年,荆公有《答吉甫书》云(惠卿来书称特进相公,公以是年始授特进,故知当在是年或在其后也):

与公同心,以至异意,皆缘国事,岂有他哉?同朝纷纷,公独助我,则我何憾于公?人或言公,吾无与焉,则公何尤于我?趣时便事,吾不知其说焉;考实论情,公宜昭其如此。开喻重悉,览之怅然。昔之在我者,诚无细故之可疑;则今之在公者,尚何旧恶之足念?(下略)(按惠卿来书有云:内省凉薄(浅薄),尚无细故之嫌,仰惟高明,夫何旧恶之念?故公答书云云。)

观此则荆公与惠卿始合终睽,诚属事实。然其睽也,缘公事乎?缘私怨乎?尚未可知。据荆公书则谓皆缘国事,今征诸史,亦有可考见者焉。荆公初罢政,惠卿继之,创为手实法及鬻祠法,皆厉民之政,非荆公意。公复相,即罢之,夫惠卿敢于乱荆公之法,虽谓之叛荆公焉可也,然此尚出于其学识之不足耳,犹有可原。而惠卿自言内省凉薄,不知别有所指否,或荆公大度包之而不复与校耶?窃意惠卿当时必深愤于沮挠新法者,思有以惩治之,常为荆公所折。观荆公罢政数月中,而即有窜逐郑侠之事,可见也。坐是之故,沮挠者之恨惠卿,更甚于荆公,又因其与荆公隙末(指友谊不能始终保持),更授人以口实,于是史家言其为人,曾狗彘之不若矣。吾以为惠卿诚非佳士,然窃疑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

(考异十六)《宋史·惠卿传》引司马光言,谓惠卿为之谋主,而安石力行之,一若一切新法皆出惠卿,而安石不过一傀儡然。吾以为此必非温公之言,果为温公之言,亦诞妄之甚者也。安石之新法,怀抱于平日者已久,观其平昔之诗文及《上仁宗书》可见也。《答吕吉甫书》云:举朝纷纷,公独助我。惠卿助安石耳,岂安石助惠卿哉?

(考异十七)《宋史》记王吕相攻之事甚多,其言皆鄙俚无状,似如所言,则非徒惠卿为奸邪,而安石亦奸邪之尤也。蔡氏上翔辨之甚悉,今避繁不复引。但观《答吕吉甫》一书,其德量何等宏远,以荆公之为人,岂有肯为此卑劣之事者哉?读者如信公为言行一致之人,则观此一书已足,若犹不信,则吾更哓哓,亦无益也,故不复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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