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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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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雍正之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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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死期的拉长与缩短,从正反两个方面说明:雍正之死属于暴亡。
雍正为什么会暴亡?张廷玉、鄂尔泰看到了什么使他们惊骇欲绝的可怕景象?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世上最可怕的人,是将他原来面目隐藏起来的人。
然而,有的人是自己隐藏,有的人是被他人隐藏,有的人自己都搞不清楚是自己隐藏、还是被他人隐藏,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的原来面目是什么。
清朝的雍正皇帝就是这后者中的一位。
雍正可能是清朝十二帝中最神秘的一个皇帝,提起他,总使人联想到阴谋、暴力、血滴子、杀人惨剧,而让人感到脊梁骨升起阴恻恻的凉气。
的确,雍正的一生,都与一个一个的谜团相连,就是他的死,也死得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雍正十三年(1735年),阴历八月二十三日子时,雍正死在了圆明园。
关于雍正的死,《雍正朝起居注册》这样记载:
八月二十一日,上不豫,仍办事如常。二十二日,上不豫,子宝亲王、和亲王朝夕侍侧。戌时,上疾大渐,召诸王、内大臣及大学士至寝宫,授受遗诏。二十三日子时龙驭上宾。大学士宣读朱笔谕旨,宝亲王(即乾隆)即位。二十三日晨奉大行皇帝黄舆返大内,申刻大殓。
也就是说,据官方记载,八月二十一日雍正偶感不适,但还好好的,照常办公。二十二日雍正发病,晚上就不行了,赶紧召诸王、内大臣及大学士至寝宫,授受遗诏。大乱之中,雍正于夜半时分一命呜呼。
军机大臣大学士张廷玉,在他的《自订年谱》中,心有余悸地描绘了他所亲历的这一震惊朝野的历史事件。
八月二十日,雍正偶尔违和,犹听政如常。张廷玉也照常进见,未有间断。
二十二日夜,漏将二鼓,张廷玉刚刚就寝,突然大宅正门有内侍“咚咚”砸门,急宣张廷玉即刻进宫。张廷玉慌忙疾驰至圆明园西南门,门前已有三四名太监翘首而待。一见张廷玉到,两名太监向内飞奔而报,余人将张廷玉等径直引向寝宫。
寝宫灯火通明,太医内侍急进急出。张廷玉惊骇欲绝,他万万没有想到,深夜受宣召,竟然是因“上疾大渐”!白天尚勤政如常的雍正,竟然已濒临弥留的关头!
庄亲王、果亲王、大学士鄂尔泰、公丰盛额、纳亲、内大臣海望等先后到齐。张廷玉与众大臣按班次排成两行,屏息蹑足,入寝宫御榻前三叩九拜、恭请圣安。烛光昏暗,帐幔重重,御榻上的雍正向内而卧,看不清头脸,没有任何反应。众大臣颤抖起身,强压紧张焦虑的心情,躬身退出,在阶下等候消息。
时交子时,突然宫门大开,哀声大作——“大行皇帝龙驭宾天了!”
众大臣原以为心里已有准备,噩耗一出,方发现同应召进园时一样,根本就是毫无准备,不少人瘫倒在地,所有的人均放声恸哭。混乱中张廷玉与另一位军机大臣大学士鄂尔泰记起,雍正为避免骨肉争位的惨剧重演,立下了秘密立储的规矩,将传位密诏藏在“正大光明”匾后,并将密诏副本藏于宫中,以备万一,遂上前厉声道:“现下不是哭的时候!国不可一日无君,大行皇帝因传位大事,曾书密诏,示我二人。这密诏就藏在宫中,应急请出,以正大统!”乱了方寸的两位王爷如梦方醒,立传总管太监,责其为何没有马上请出传位密诏。总管太监慌得双膝跪倒在地,捣蒜般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大行皇帝未曾谕及密诏之事,奴才不知密诏所在!”张廷玉道:“大行皇帝当日密封之件,谅亦无多,外用黄纸固封,背后写一‘封’字的即是!”“还不速去找!”“嗻!”一会儿,总管太监急匆匆捧出黄封一函,诸王大臣们打开一看,正是雍正朱笔亲书传位乾隆的那道密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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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雍正之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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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枚撰写的《鄂尔泰行略》,以鄂尔泰为中心,如此记述了此事:
八月二十三日夜,世宗升遐。召受顾命者,惟公一人,公恸哭,捧遗诏从圆明园入禁城。深夜无马,骑煤骡而奔,拥今上登极,宿禁中七昼夜始出。人惊公左裤红湿,就视之,髀血涔涔下,方知仓促时为骡伤,虹溃未已,公竟不知也。
雍正死期,官书记载为二十三日。但雍正死于子时,记二十三日凌晨属实,记二十二日深夜亦可。二十二日雍正发病,官书不记二十二日去世,而记二十三日“宾天”,至少感觉上隔了一天,是否要造成一种错觉,有意掩盖雍正之死的突然呢?
雍正自发病至死,野史记载中时间缩短在二十三日半天之内,这明显与史实不符。官书记载,二十三日奉大行皇帝黄舆返回大内,申刻大殓,是公开的国家丧典,不会有误。召受遗命诸臣,拥戴乾隆登基,野史将数人说成了鄂尔泰一人,加重了紧张神秘的气氛。然而,被野史抓住而夸张渲染的、人们关注的核心,正是雍正之死的突然。
雍正死期的拉长与缩短,从正反两个方面说明:雍正之死属于暴亡。
雍正为什么会暴亡?张廷玉、鄂尔泰看到了什么使他们惊骇欲绝的可怕景象?没有人知道。
于是,有传说说皇陵中的雍正没有头,是安了一个金头;还编出了不少似《江湖三女侠》之类的小说、像《雍正命丧少林门》之类的电视剧。
而不管怎样,分析雍正暴亡原因的不同观点,倒是认识“原来”雍正的最佳途径。
一种观点认为雍正是因病暴亡;一种观点认为雍正是炼食金丹暴亡;一种观点认为雍正是被他的仇人兼侠客砍去了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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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病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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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雍正暴亡,不能不存在疾病突发的可能。一个铁血铁腕、旋乾转坤、叱咤一世的风云皇帝,一个胸怀凌云壮志、顽强进取、精力过人的豪杰,完全有可能是由于中风、脑溢血、心脏病突发,顷刻之间变为神志不清、眉歪眼吊、口角流涎、四肢抽搐的废人。雍正十三年(1735年)八月二十三日深夜奉召入圆明园的张廷玉之所以“惊骇欲绝”,仓皇间骑煤骡赶往宫中以致髀骨磨穿血湿马背的鄂尔泰之所以“脱口惊呼”,很可能看到的就是这样一派诡秘恐怖的情景。然而人们不能相信这种可能,不管是雍正的拥护者还是反对者,不能相信的原因是:突然。
突然,又何尝不是必然?人的肌体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人每时每刻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死的因素在悄悄地积累,积累的过程中,人还保持原有的躯壳,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这躯壳便轰然崩溃。问题在于某些人把自己紧密包藏在重重面具之下,人们没有发现其躯壳下渐变的过程。雍正正属于这种人。
事实上,雍正早已经得了病。雍正八年五月,雍正曾面谕诸王文武大臣:“朕自去冬即稍觉违和,疏忽未曾留心调治,今年三月以来,间时发寒热,往来饮食不似平常,夜间不能熟寝,如此者两月有余矣。”
这病来得怪,病状据雍正自己说,是“似疟非疟,或彻夜不成寐,或一二日不思饮食,寒热往来,阴阳相驳”。也就是忽冷忽热、惊悸不安、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为什么会得这样的病?他曾向鄂尔泰透露:“朕今岁违和,实遇大怪诞事而得者。”究竟遇到了什么“大怪诞事”,雍正没有说,只说待明后年鄂尔泰来京陛见时,再当面详细谕之。而且,后人也没有查到有关雍正这一段病状的医疗档案。而从雍正接着延请道士诵经念咒、驱邪治病的情况看,他不愿说出口的病根,竟是白昼见了“鬼”,出现了令他无端恐惧的幻听、幻视。
其间,雍正的病状曾一度减轻,究其原因,竟是他最亲密、最知情的兄弟怡亲王允祥(按:雍正即位后,为避他的名讳,康熙诸皇子之名中的“胤”字均改为“允”,如允祥原名为“胤祥”,雍正即位后,改为“允祥”)去世。雍正亲临其丧,痛哭一场,哀伤之情发透,胸臆间一时倒觉畅快了,他说:“五月四日,怡亲王事出,朕亲临其丧,发抒哀痛之情。次日留心观察,觉体内从前不适之状一一解退,今日渐次如常矣。”
然毕竟病根未除,雍正略感轻松不过数日,那病又突然转生凶险之象。六月,雍正竟至危殆,已然留了遗嘱。据他的儿子乾隆帝后来回忆道:“八年六月,圣躬违和,特召臣及庄亲王、果亲王、和亲王、大学士、内大臣数人入见,面谕遗诏大意。”
俗话说,“病自心生”。铁腕的雍正因为什么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极度恐惧中无法自拔?因为什么得了这种心慌心悸、以至于要命的重病呢?
人们自然联想到雍正是否谋父篡位、做了亏心事,也就是雍正继位是否合法的问题。这一问题,被冠以“雍正夺嫡”,成为同“太后下嫁”、“顺治出家”、“乾隆身世”并列的清初四大疑案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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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解的疑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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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十一月十三日凌晨两三点钟,在位六十年的一代英主康熙大帝宣告病危。
关于康熙之死和雍正继位,《清圣祖实录》的记载与雍正本人在《大义觉迷录》中的陈述相似: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初九,康熙偶染风寒,在畅春园静养。命皇四子和硕雍亲王赴斋所,准备代行十五日南郊冬至祀典。
十三日丑刻(凌晨1~3点),康熙病危,急召在斋所的雍正(时为雍亲王)入见。命吴尔占代行祀典。
寅刻(凌晨3~5点),雍正尚未赶到,康熙又召皇三子诚亲王允祉、皇七子谆郡王允祐、皇八子贝勒允禩、皇九子贝子允禟、皇十子敦郡王允礻我、皇十二子贝子允祹、皇十三子允祥及步军统领、理藩院尚书隆科多到御榻前,谕曰:“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继朕登基,即皇帝位。”时除恒亲王允祺因冬至奉旨往孝东陵行礼不在京师外,皇十五子贝勒允禓、皇十六子庄亲王允禄、皇十七子果亲王允礼、皇二十子贝勒允祎等都在康熙寝宫外等候。
巳刻(上午9~11点),雍正赶到,急入寝宫问安。康熙告诉雍正自己病情日增之故。雍正含泪劝慰老父。这天,雍正曾一连三次进见请安。
当晚戌刻(晚上7~9点),康熙驾崩。
正在雍正“哀恸号呼,实不欲生”之际,隆科多宣布康熙遗诏,胤禛承继大统。雍正“闻之惊恸,昏仆于地”,诚亲王等向雍正叩首,劝其节哀,雍正“始强起办理大事”。
大行皇帝康熙的遗体被连夜运回大内。先此一步,雍正已在隆科多的护佑下提前驰回紫禁城,以哭临大行皇帝梓宫。接着,皇城九门紧闭,隆科多亲守朝阙,非有旨令即亲王也不许入内,一直到二十日国丧。
十七日,谕皇四子雍亲王胤禛继位登极的康熙遗诏自宫中捧出。礼部堂官于乾清门外跪接,从中道捧至午门外,安于层台上,张黄盖。百官着素服,行三跪九叩礼,跪听宣诏。宣诏毕,百官起立默哀,再行三跪九叩礼。礼部堂官将诏奉放于安龙亭内,又从中道出大清门捧至礼部,由礼部派员颁布天下。
二十日,胤禛即位,免百官朝贺,诏告天下,以明年为雍正元年。
而各种指斥雍正以阴谋手段矫诏夺嫡、谋父篡位的谣言,几乎同时沸沸扬扬地传布开来,甚至远播海外。康熙六十一年朝鲜使臣李混等回国后,报告朝鲜国王康熙之死、雍正即位的情况时说:“或称秘不发丧,或称矫诏袭位。内间事秘,莫测端倪。而至于矫诏,则似是实状。”
在有关康熙之死、雍正即位的官方记载中,确有不能解释的很多疑点。
首先便是“八人同受遗诏”的说法。
官方记载,康熙临终有允祉、允祐、允禩、允禟、允礻我、允祹、允祥、隆科多八人,在病榻前同受命雍正继位的遗诏,另有允禄、允礼、允禓、允祎在寝宫外等候。这确是雍正即位名正言顺最有力的证据。然八人中,允禩、允禟已经不明不白地死去;隆科多已经被禁锢而亡;允礻我正在禁锢中;允祉、允祹,一个被革亲王、一个被革郡王;允祐明哲保身唯求苟活;允祥正是雍正的心腹。没有一个人可能出来对证。
“八人同受遗诏”正是出自雍正本人之口,从雍正对八人同受遗诏的不同说法,可以看出某些蛛丝马迹。
“八人同受遗诏”,最早的版本是雍正七年(1729年)九月成书的《大义觉迷录》,在这以前,从没有过相同的记载。
雍正元年(1723年)八月,雍正在一篇上谕中说,康熙命他继位,是在病危之时仓促间“一言而定大计”,并没有一字提及“八人同受遗诏”的事。
在雍正五年十月的一篇上谕中,雍正才开始说到诸皇子同受遗诏的情节,但也只是说:“皇考升遐之日,召朕之诸兄弟及隆科多入见,面降谕旨,以大统付朕,是大臣之内承旨者惟隆科多一人。”并没有具体指明是哪些皇子入见。
即便是八人同受遗诏的说法出台之时,雍正仍一方面说,允禩、允禟久蓄邪谋、希图争位,若不是亲受传位遗诏,怎么肯“俯首臣服于朕之前”?一方面又说,“皇考升遐之日,朕在哀痛之时,塞思黑(允禟。按:允禟后被雍正改名为“塞思黑”。)突至朕前,箕踞而坐,傲慢无礼,其意大不可测,若非朕镇定隐忍,必至激成事端”,“圣祖仁皇帝宾天时,阿其那(允禩。按:允禩后被雍正改名为“阿其那”。)并不哀戚,乃于院外依柱,独立凝思,派办事物,全然不理,亦不回答,其怨愤可知”。这显然反映出他们对雍正继位全无思想准备,如已受遗诏,又如何会有此种表现?
当然,在雍正前后矛盾的叙述中,可能有两种谎言:八人同受遗诏可能是假的;雍正所述塞思黑(允禟)、阿其那(允禩)在康熙辞世之日的反常表现,也可能是假的。后者,也有可能是雍正捏造事实、夸大其词,以置塞思黑(允禟)、阿其那(允禩)于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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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解的疑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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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又有以下疑点:
康熙病危之时,十万火急召雍正进见。雍正从天坛斋所赶赴畅春园,为什么竟用了五个时辰(九至十个小时)?
假如在雍正进见康熙之前,已有八人同受遗诏,为什么在他进见之后十个小时,包括一日三次的请安,康熙仅和他谈论病情缘起,并无一字提及传位大事,八人之中也并无一人向他透露传位遗诏之事,使他在康熙死后得知命他继位的遗诏时,竟至“惊恸昏仆于地”?
为什么宣布传位遗诏时,除皇子外,只有康熙并不欣赏、也并非唯一皇亲国戚及重臣的隆科多一人在场?
为什么雍正一即位,即迫不及待地杀掉康熙晚年经常传达康熙旨令的近侍赵昌,而使全国震惊(据当时在京的传教士马国贤言)?即下令收回康熙所有的朱批谕旨,声言“若抄写、存留、隐匿、焚弃,日后发现断不宽恕,定从重治罪”呢?
这些似乎都隐示雍正即位的不合法性,都隐示雍正的即位是一个阴谋。
那么,雍正既背叛其父康熙的意志阴谋篡位、做了亏心事,便似乎埋下了他日后犯发心病的病根。
一辈子要强的雍正,不会将内心深处的“病根”告诉任何人。持有雍正篡位观点的人,是从一些反常事件中,强烈感到了这一铮铮铁汉内心中无可名状的虚弱和恐怖,特别是只能由他自己一个人强忍独担的那种无助的虚弱和恐怖。
康熙生前居住的畅春园,是规模最大、最为富丽堂皇的皇家园林。雍正即位后弃而不居,另拨巨款营建圆明园,作为自己经常居住的行宫。
热河(今承德)避暑山庄,是北京以外、清朝的第二个政治中心,自康熙开始,几乎所有的清帝,每年平均约有一半时间在那里处理朝政,接受各少数民族王公贵族的朝觐,在那里行围打猎、摔跤较射、赛马火戏。雍正为皇子时也经常陪侍康熙前往避暑山庄。然他即位后直至去世的13年间,却再也没有去过一次避暑山庄。
京东马兰峪,是清入关后帝陵陵区所在,雍正祖、父——顺治、康熙均葬于此。雍正则一反常规,不入祖坟,将自己的陵寝建在了数百里以外的京西易县。这给他的子孙出了个难题——死后归葬何处?最后乾隆帝立了隔代间葬两陵的规矩,才有了后来“清东陵”、“清西陵”之分。
雍正远远地避开了他的父亲康熙。
雍正相信世上有鬼。他曾说:“鬼神之事即天地之理,不可以偶忽也。”“朕于天人感应之间,信之甚笃,知之甚明。”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鬼,在心中,按照“雍正夺嫡”的观点,他正是做了亏心事,心中有鬼,方才不敢也不能面对父亲的亡魂。
与之对立的一种观点,则认为雍正并非“篡位夺嫡”,而是正常承继大统。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包括持有相反观点的人),很轻易地批驳了以下数种雍正“篡位夺嫡”的说法:
一是改诏说。关于雍正即位,民间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康熙传位遗诏上原来写的是“传位十四子”,雍正与隆科多勾结,将“十”字,改为“于”字,成为“传位于四子”。经考证,此说属明显讹传。清朝诏书向来用满汉两种文本,康熙辞世,事起仓促,遗诏用一种文本亦可理解,但这一文本恰恰是满文。为此,宣读遗诏的鸿胪寺官员,还受过御史汤保等人参劾。满文无法以上述说法进行更改,即算有汉文遗诏,改诏也不容易。清制,称诸皇子时,一定要有一个“皇”字,如“皇长子”、“皇二子”、“皇十三子”,不能称为“长子”、“二子”、“十三子”。若将“十四子”的“十”,改为“于”,则成为“传位皇于四子”,于理不通。况且清代“于”、“於”并不通用,“传位于四子”当时应为“传位於四子”,以“十”字为基础,难以改成“於”字。后来清朝末代皇帝溥仪之弟溥杰也曾说过:“从当时情形看来,康熙即便有遗诏,也是用满文写的,不可能用汉文书写。因此,所谓雍正把‘十’字改成‘于’字的说法是靠不住的。”
一是矫诏说。关于雍正即位,民间有另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康熙临终之时召哪一位皇子前来,便意味着将传位于他。康熙本来是想降旨召十四阿哥允禵前来——当时十四阿哥允禵以大将军王的身份,正在西部领军进行平定准噶尔之战,但这道圣旨被隆科多藏起来了,没有发往西线。隆科多另拟了一道圣旨,即所谓“矫诏”,将四阿哥雍亲王胤禛召到了康熙御榻之前,康熙一看来的是四阿哥,再召十四阿哥已来不及,生米做成熟饭,没有办法,只得将皇位传给了雍正。经考证,此说法也属明显讹传。清帝下旨有一套固定程式,康熙若想召皇十四子前来,应由内阁承办,撰写诏书,再由兵部经驿站发送至西线。隆科多既不是内阁学士,又不是兵部尚书,没有可能隐瞒这一圣旨,矫旨召雍正前来。
一是下毒说。关于雍正即位,民间还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雍正毒杀了其父康熙。康熙本来已经痊愈,雍正进了一碗参汤,康熙喝完就死了。经考证,此说法仍属明显讹传。康熙从不喝参汤,也从不赞成喝参汤。
持雍正正常即位观点的人们认为:
康熙病危,事起突然。即使他本来想传位十四阿哥,但十四阿哥远在数千里之外,传诏、来京需二十八日,国不可一日无君,况诸皇子激烈纷争,势同水火,若康熙已逝而新君不至,天下岂不要大乱!以康熙的圣明,没有可能在此时传位十四子。于是,康熙十一月十三日病危时,仓促之间“一言而定大计”。
康熙偶感风寒,当日即发透了汗,病情确属不重,然这并不能说明他一定死于非命。六十九岁高龄,久病之身的康熙,完全有可能因感冒引起其他病症,突然诸疾并发,不治而亡。
雍正斋戒期间,康熙将其召至寝宫。当天雍正三次进宫请安,这确属非常行动,但非常行动是否有可能负有康熙的特殊使命?
康熙多年不准立太子。他可能如朝鲜使臣所云,将头顶所挂念珠赐给雍正,对他说:“这是顺治皇帝临终时赠朕之物,今我赠你,其中之意,你自己体会得。”却不会在身体感觉尚可之时,当面立雍正为太子。既如此,康熙也有可能要求同受遗诏的八个人,在其死后再宣布传位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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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解的疑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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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一条一条反驳了“雍正夺嫡”的说法,昭示雍正是正当的合法继位。
疑案,是康熙诸皇子储位相争的结果。
那么储位相争、储位相争中的雍正,又是怎样的情形呢?
康熙朝原有储君。
康熙十四年(1675年)十二月十三日,康熙立嫡长子(皇二子)、正宫孝诚皇后所生的允礽为皇太子。据说,皇太子“仪表英奇,天资粹美”。他通晓满汉文字,琴棋书画无所不能;他娴熟兵马,八岁即可左右开弓;他精明干练,二十岁即可代父处理朝政;他“骑射、言词、文学无不及人之处”。
然而,太子的地位越来越尊崇,权势也越来越大,臣以索额图为首,为希图将来的荣利,自然而然趋赴太子门下,结党营私,成为太子党人,形成了朝廷以外的第二个权力中心。在特殊环境下长大并形成自己势力的太子,日益骄横,抢班夺权的急迫心情时有表露,甚至曾口出怨言:“古今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
更严重的是,康熙甚至觉察到了太子及太子党谋害自己、发动政变的端倪!康熙不得不采取果决行动,于康熙四十七年废掉了太子。但为制止诸皇子纷争储位,第二年,康熙重立太子。然而由于矛盾无法调和,康熙忍无可忍,又于五十一年再废太子。
储位虚悬,给诸皇子造成了争位的机会。
雍正没有机会。以排行论,雍正是老四,除皇二子允礽外,上面还有皇长子允禔、皇三子允祉;以才能、财力、党羽论,下有皇八子允禩、皇九子允禟。
然而他们——皇长子允禔、皇八子允禩、皇九子允禟……太疯狂、太性急了。
皇长子允禔背后,也聚集了一个“皇长子党”,首领原来是允禔生母惠妃那拉氏之兄、权臣明珠。时有谣言:“要做官,问索三(索额图)。要讲情,问老明。”明珠被罢黜后,又有两位外戚,即侍卫内大臣鄂仑岱、一等侍卫隆科多支援允禔。在废太子之前,允禔自以为按照“立长”的原则,皇太子非己莫属。不料康熙在废太子同时明确宣布:“朕前命允禔保护朕之安全,并无立允禔为皇太子之意。允禔秉性躁急愚顽,岂可立为皇太子!”
允禔见自己争位无望,转而党同皇八子允禩争位。皇八子允禩在皇九子允禟等人的支援下,上蹿下跳疯狂结党,其能量之大,甚至尚在拘禁之中,仍能与诸大臣暗通消息,控制廷议局势。康熙下令廷议举奏皇太子,诸大臣手心写一“八”字,相互示意,结果满朝文武均保奏皇八子允禩,书“八阿哥”于纸,全然不顾康熙曾不止一次说过,“八阿哥允禩向来奸诈”,“八阿哥到处妄博虚名”,如有一人称道八阿哥好,“朕即斩之”!
皇八子允禩集团不能不受到康熙的唾弃。康熙为允禩下了定论:“八阿哥系辛者库(按:辛者库的意思是“管领下食口粮人”,也就是内务府管辖下的奴仆。)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即找人谋杀二阿哥,他想杀二阿哥未必不想杀朕!他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见朕年老,岁月无多,或者逼宫篡位,或者等朕死后、因曾有群臣所保谁敢争执,而自以为万无一失了!朕深知其不孝、不义行为,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义绝矣!朕只怕必有行同狗彘之阿哥为之兴兵构难,逼朕逊位而立胤禩者。若果如此,朕只有含笑而殁已耳!朕深为愤怒!特谕尔等众阿哥,俱当念朕慈恩,遵朕之旨,始合儿臣之理。不然,朕日后临终时,必有将朕置乾清宫,而你等执刀争夺也。胤禩因不得立为皇太子恨朕切骨,此人之险,实百倍于二阿哥也!”
皇长子允禔因谋位无所不用其极而被禁锢高墙;皇二子允礽两遭废黜,成了一具政治僵尸;皇八子允禩露骨谋位,受到了康熙的唾弃,他们已与储位绝缘,唯有向隅而泣。皇三子允祉年长有学识,却无政治远谋与行政才干,并非康熙心目中的继承人。
可能成为康熙属意的人选只剩下了两个——皇四子胤禛(雍正)、皇十四子允禵。
雍正似乎有了机会。雍正于康熙十七年(1687年)十月三十日出生。像一切“真命天子”出生时的记载一样,官书记载雍正之母“梦月入怀,华彩四照”,“诞生之夕,神光煜瀹,经久弗散”,然这样的记载,却掩盖不了雍正之母家世的微贱。
雍正之母乌雅氏,在雍正出生时还没有正式封号,翌年方被册封为“德嫔”。传说,她并非康熙宫人,而是卫氏之妾,康熙偶见幸之,才有了雍正。
虽然雍正出生后即为贵妃佟佳氏领养,但他仍然仿佛自幼就笼罩一种与生俱来的自卑的阴影。这阴影使他的欲望反而比任何人都更加膨胀十倍;这阴影使他学会隐忍。
雍正习惯于冷眼旁观与冷静思考,动心忍性与敛气自守。他提醒自己承认、也确实表现出绝无雄心大志,绝无力量参加争位角逐,而把全副精力放在孝顺父亲、友爱宗亲之上。
父亲康熙和所有的皇子均不把雍正当作对手,也就是均不把雍正当作敌人。雍正便在“天下第一闲人”的招牌下,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最有效的夺位准备工作。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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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解的疑点(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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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开始对雍正另眼相看,称赞雍正“能体朕意”,“可谓诚孝”。常令雍正代替自己参与祭祀活动、处理政务和宫中事务。据载,雍正曾代表康熙参与大祭二十二次,为其他皇子所无。康熙晚年,经常临幸雍正花园,由雍正陪同散心解闷,对雍正表现了不同寻常的情感。而且康熙尤其钟爱雍正之子弘历(后来的乾隆帝),称其母为“有福之人”。
然而,雍正仍然难说有了机会。“国之大事,在祀与戎”,雍正尽管多次被委以祭祀的大事,却并未得到过康熙军事上的重用。从这一点说,康熙似乎更中意于皇十四子允禵。
康熙五十七年,康熙破格任命贝子允禵为抚远大将军,用正黄旗纛,亲王体制,称大将军王,率师西征。出师典礼极其隆重,康熙亲谕青海厄鲁特各部:“大将军是我皇子,确系良将,带领大军,深知有带兵才能,故令掌生杀重任,尔等或军务,或巨细事项均应谨遵大将军王指示……与我当面训示无异。”
皇八子允禩嗣位无望,允禩党人全数转而倒向皇十四子允禵。他们称道允禵“才德双全,我兄弟们内皆不如”,“现今出兵,皇上看的也很重,将来之皇太子一定是他。”于是与允禵紧密勾结,联成一党,极大地增强了允禵的力量。
当然,也并不能排除另一种可能:康熙将十四子允禵视为皇八子允禩一党,以允禵为“行同狗彘之阿哥”,将允禵委以高位重权调出京师,一为分散他们的力量,减少身边威胁,一为麻痹允禩、允禵之党,缓和争位的紧张局势。
康熙临终,在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雍正被派往天坛斋所备行南郊大禩,允禵远在西线,两个人均不在康熙近侧。
于是有各种流传的说法,于是各种流传的说法构成了——疑案。
在各种说法中,有一种说法得到了较多人的赞同,这就是康熙因钟爱其孙即雍正之子乾隆,而传位雍正。乾隆帝自己对此深以为然,晚年时多次说,小的时候,皇祖对他特殊眷爱,“已隐有托付之意”。朝鲜《李朝实录》说得更明白,康熙去世后,朝鲜远接使金远迎接赴朝颁发讣告的清朝敕使时,从敕使“译舌”(翻译)口中得知:康熙皇帝在畅春园病剧,召阁老马齐言曰:“第四子雍亲王胤禛最贤,我死后立为嗣皇。胤禛第二子有英雄气象,必封为太子。”(按:乾隆即弘历为雍正第四子。因雍正前二子早逝,故以乾隆为雍正第二子。)
无论雍正,还是允禵,都不是康熙心目中“坚固可托”的理想人选,直到临终前,康熙还在他二人之中举棋不定。或许弥留之际,爱孙弘历的形象总是在康熙眼前盘旋,使他终于下了决心:有条件地传位雍正。这个条件,便是以其子弘历(乾隆)为皇太子。这一选择,即对争储失败的诸皇子也算有了公平的交代,表明了康熙既爱其孙,又爱其子的良苦用心。那么,康熙这一重大决策为何不见于官书记载,当事人雍正及大学士马齐为何也只字未见透露呢?若从雍正的面子想,应该不难理解。
一位清史专家绝妙地评论:“康熙晚年诸皇子争储棋局可能将具有永久的魅力,它荟萃了中国古代政治权术的精华。而其中最动人心弦、最富戏剧性的,竟是以一枚过河小卒的出现,了此残局。”
棋是需要人来下的,小卒过河,是高手雍正经过处心积虑的计算、布置、铺垫,在关键时刻下出的决胜一手。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康熙因诸子争位、骨肉离间而整日心灰意冷、悲愤难当之际,雍正请老父临幸他的圆明园,观赏牡丹。在袭人的牡丹花香中,雍正为老父引见了已十一岁、至纯至诚、雍容聪慧的弘历。仿佛不经意间,弘历在百余皇孙中脱颖而出,被康熙带回宫中抚养,成为康熙在孤寂晚年得到的唯一温馨慰藉的掌上明珠。乾隆帝晚年透露,“皇考”雍正在一年前即有心安排了这一幕,此时从容“奏皇祖”,令他“随侍学习”。
但是,这些均属皇位继承已成定局后的推测,特别是有利于既成事实的推测。上述诸如“八人同受遗诏”之类的疑点,并没有得到合理的解释。
而且有的清史专家认为:钟爱幼年子孙是老人的常情,康熙晚年身边经常有子孙陪侍,弘历只是其中的一个,且陪侍时间较短,只有半年。有的子孙陪侍时间更长,也得到宠爱。如康熙幼子允祕、允禧均素为康熙“所钟爱”。孙辈中,康熙最为钟爱的应是废太子允礽的第二子弘皙。时弘皙已经成人,作为皇长孙,地位与众不同,且他的人品才能,远近称赞。据朝鲜国使臣说:“皇长孙颇贤,难于废立。或云太子之子甚贤,故不忍立他子。”弘皙必定与康熙有一段更为亲密的关系,且贤名闻于异国。如果挑选储君要考虑第三代继承人的话,膺选者可能是成年的弘皙而不是童稚的弘历。
况且,在继位问题上也有可能发生非常事件。
非常事件的发生——或是多疑的康熙对雍正的试探;或是已无法再忍的雍正对康熙下手,其结果都是一个,康熙被害。康熙的确从来不喝参汤,但有一种情况除外,这就是非常事件发生的时候。所谓非常事件,便是血腥政变。让我们假想一下下面的情景: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冬季过早降临。寒风呼啸着从枯木荒草、马鬃盔缨、大旗枪尖上掠过。像一个疯婆娘发出阵阵似哭似笑的怪声。
大队人马在寒风中肃立,绝无声响。为首的是统治大清朝六十年的一代英主康熙。
康熙已老。自五十岁起,康熙身体每况愈下,自觉“精神日逐于外,心血时耗于内”,“办事殊觉疲惫,写字手亦渐颤”,以至于形神憔悴,怔怔健忘,“目不辨远近,耳不分是非,动转非人扶掖,步履难行。”到了晚年,更是疾病缠身。头摇,手颤,腿肿,“观瞻不雅”,心悸之时“容颜顿改”。但他仍旧率队围猎,八月,他已率队冒酷暑在热河行围一个多月,返京后又专在这隆冬季节来到南苑行围,仿佛在围猎之中,他才能找到原来的自己。
寒风掠过,马上的康熙打了个寒噤,毕竟六十九岁了,他觉得有些支不住,低声道:“回銮。”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七日,康熙因身体偶感不适,提前从南苑围场返回畅春园。八日康熙传旨:“偶冒风寒,本日即透汗,自初十至十五日静养斋戒,一应奏章,不必启奏。”
天赐良机。康熙的病,特别是康熙五日静养的安排,对于觊觎皇位已久的皇四子胤禛即雍正来说,不啻于天赐良机。雍正一直在等待、寻找这样的机会,如今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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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解的疑点(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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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本不属于雍正。康熙朝原有皇太子,康熙两立两废皇太子,储位虚悬,给诸皇子造成了机会。
机会仍不属于雍正。有允禔、允禩、允禟……他们利令智昏、急于求成,失败了。
然而,机会还是不属于雍正。康熙似乎更中意于十四阿哥允禵,更重要的是,康熙六十年十月允禵“轻装赴京,恭请训旨”,在京停留五个月之久,尽管《圣祖实录》没有这五个月关于允禵的只字记载,但康熙对西线问题做出了重大决策——开始试探和平解决的途径。康熙六十一年十月末,西线战事将平,允禵将功成名就返回京师。人们推测,接下来,便将是册立皇太子的大典。
随着年月的推移,随着康熙的老衰,坐顺风车的机会已与雍正无缘。雍正不能再等待这没有机会的机会。允禵即将功成返京。留给雍正的时间已不多,他转而等待、找寻另外一种机会。没有人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机会,但如今,这机会来了。
康熙偶感风寒,在畅春园斋戒静养五天。负责畅春园警卫的,是早已暗中成为雍正亲信的步军统领隆科多。
康熙不理朝政,不阅奏章,不见臣工。与外界隔绝,他觉得轻松了许多。窗外的寒风也变得柔和,然而他睡不着,或者说不想睡。人上了年纪,越发珍惜自己的生命,甚至害怕生命在睡眠中不知不觉滑过去。他宁肯就这样站在窗前,眺望漆黑夜幕下的荒园,想象春意在枯木中的萌动。
“隆科多?”康熙并没有回身,忽然道。刚刚闪进寝宫的隆科多一怔,略一迟疑,趋前几步,跪下道:“奴才在。”康熙慢慢道:“已经三鼓了罢?”隆科多道:“是,奴才隆科多特来护卫。”康熙道:“外面情形如何?”隆科多道:“无事。”康熙道:“既无事,这里不用伺候,你可退下。”隆科多道:“是。”
圣旨,任何人不能违抗。奇怪的是,隆科多一动未动,没有一点退下去的意思。
康熙皱了皱眉:“你还未走?”隆科多道:“奴才有事上禀。”康熙道:“你说。”隆科多道:“皇四子雍亲王胤禛奉诏来见。”“什么?”康熙惊讶得扬起了眉毛,道:“朕何曾下过诏书?”话音未落,门帘一挑,雍正已跪在康熙面前。
三更半夜,不召而至。难道雍正忘了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难道这是小心谨慎、活了四十五岁的雍正做出的事情?
紧张的沉默,过了很久,康熙沉着脸,道:“你不在天坛斋所持斋备祀,来此做甚?”
“儿臣得知皇父病重,五内俱焚,遵旨驰赴宫中见驾。”雍正道。
康熙道:“你一日数次派来请安的人,有没有将朕的谕旨带给你?”
雍正道:“有。”
康熙道:“你是不是知道朕的病一日好于一日,如今已近痊愈?”
雍正道:“知道。”
康熙大怒,道:“既如此,你们岂非矫诏!你们岂非撒下弥天大谎!”
雍正道:“如若皇父今夜病重,臣等即非矫诏,即非撒谎。”
康熙冷笑道:“朕如何病重?”
雍正道:“儿臣得知皇父病重,五内俱焚,遵旨驰赴宫中见驾,特熬参汤一钵,侍候皇父服用安寝。”
康熙脸色铁青,道:“你知道朕一向不服参汤。”
雍正亦铁青着脸道:“那便是十全大补汤,横竖一样。”
康熙声色愈厉:“朕若不服呢?”
雍正不语,隆科多趋前两步,剑尖已斜斜指向康熙的咽喉。
康熙气得指尖冰冷、呼吸急促,半晌,方高声道:“反了!来人!”
雍正淡淡道:“无人。”
康熙道:“无人?御园、大内、京城、九门警戒森严,固若金汤,只怕你们进得来,出不去。”
雍正道:“不错,只是这御园、大内、京城、九门,恰巧都是隆科多的人。隆科多,恰巧是儿臣的人。”
康熙对隆科多道:“他收买了你?”
隆科多不语。
只要是人,都喜欢为今后长远稳固的利益着想,都喜欢既得金钱,又得权位,隆科多亦是如此。
康熙忽然大笑,笑声奇诡怖人。他说:“好,好。朕竟看轻了你,以为你不过中人之才,让你瞒了朕几十年。朕本为储位时时烦恼,幸而老天有眼,保佑朕有你这样雄才大略、忠孝两全的儿子,大清朝后继有人了。来来,把你的大补汤端上来,朕服了,也好睡个安稳觉去。”说着,竟笑出了老泪。
雍正也泪流满面,但还是颤抖着捧上汤钵。
康熙凝视雍正,眼中现出奇怪复杂的表情。良久,他舒心地长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从容地接过汤钵一仰而尽,随即陷入昏迷状态。
两个时辰以后,诸皇子同时接到康熙病危即刻进宫的谕令,奉诏赶到,然均被引到他所,等候召见。一两个皇子心急如焚,想出去打探消息,立刻被侍卫挡了回来。这岂不是被软禁了?皇十四子允禵远在西线,鞭长莫及。皇八子允禩、皇九子允禟等隐约感觉到这其中藏着可怕的秘密。但他们有再强的势力、再大的能量、再多的党羽,也无法集结、组织,也无济于事。正当他们坐卧不安,扼腕叹息的时候,康熙宾天的凶信传出,接着是宣布雍正承继大统的传位遗诏。
木已成舟。
诸皇子被这突来的变故惊呆了,甚至顾不上举哀。允禟突至雍正面前,箕踞而坐、怒目而视、傲慢无礼;允禩于院外依柱,独立凝思、激愤异常、万事不理;在大内值班的允礼于西直门大街碰见隆科多,得知上述消息,竟惊骇至类似疯狂,逃回家去。
而所有这些人,在后来雍正亲自编纂的《大义觉迷录》中,都曾亲受(!)康熙遗诏,成了雍正正当继位的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