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春正月二十、二十一日,雍正延请禅僧迦陵音(即性音和尚)陪同他打坐参禅。
雍正盘膝趺坐,全身松弛,双目微合,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敛神入定。香烟袅袅,一切都化作了似醒非醒、雾一样的朦胧。
雍正觉得自己仿佛真正离开了骨肉相残、凶惨冷酷的夺储战场,在无垠的林莽中行走,已走了许多年,走了一生。
静如平湖的林莽,动如大海的林莽,与时间、宇宙一起,凝滞在雍正眼中、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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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秘的破三关(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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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观自己的心,心中仿佛慢慢腾起一小朵火花,外罩一块柔软飘逸的红绸。那火花在他的胸腹缓缓飘移,将他的五脏六腑照得通明,映出温暖柔和的红黄色光芒,使他感到一种由衷的愉悦。火花沿着他的十二经络缓缓飘荡,将这种愉悦的感觉传遍他的全身,使他的全身均映出温暖柔和的红黄色光芒。火花飘回丹田,从丹田顺着他背后的腧穴慢慢向上走,通过大椎穴升上百会穴,从百会穴倏地升到了空中。
无边林莽,山河大地,十方虚空,全都消殒了,只剩下一片红黄色的光芒。光芒中他仿佛趺坐在一朵巨大的莲花上,漂浮空中,观望自己的七尺之躯。他看到自己的身躯,仿佛看到一个赤裸的婴儿,那婴儿周身放着红黄色的光芒,与宇宙间的光芒融为一体。他恍然感动而顿悟,自觉已经没有了一切自卑,优柔,怯懦,烦恼。
他极其满足地缓缓飘回自己的身中、心中,敛气定神,睁开眼睛。
正是五炷香的功夫。
雍正还停留在刚才兴奋愉悦的心绪中,口中自语道:“七尺之躯,不过地水火风,自然彻底清净,不挂一丝……你并不比谁低,谁也并不比你高。封王、称帝、登仙、成佛,全在自心。”
迦陵音双手合十,叹道:“啊,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爷已彻悟了。”雍正沉吟良久,自觉没有完全参透,故以此叩问康熙敕封的国师章嘉呼图克图喇嘛。章嘉道:“此乃初步破参。如王所见,好比针破纸窗,从针孔窥天,虽云见天,然天体广大,针孔中所见,可谓偏见乎?佛法无边,王当勉之!”雍正似有所悟,缓缓颔首,道:“谢恩师指点。”
二月十四日,月已圆。雍正似往常一样,脱开白日拼杀的羁绊,趺坐合十,参禅入定。
明月平静地悬在空中,银光如水,从雍正头顶百会穴灌入,泄至雍正周身,使雍正的五脏六腑洞若映雪。如雪的月光,在充满了阴谋的夜中显出澄静、妩媚和温柔,点明了那夜的漆黑。
雍正又来到了无垠的林莽。他用心中的火花,点燃思想的火炬,沿着血脉的河向上走,细细观看林莽的夜,那流了一河的漆黑的夜。火炬忽然放大光芒,他顿悟:“山者山,河者河,大地者大地,十方虚空者十方虚空,地水火风者地水火风,乃至无明者无明,烦恼者烦恼,色香味触法者色香味触法,尽是本份,皆是菩提。”不觉中,出了一身透汗,竟自回到了趺坐所在。
雍正不卜凶吉,再次问证章嘉。章嘉微笑,道:“此是王爷于大死大活之中参破二关了,可喜可贺。知万物之所异,而后知万物之所同。既无一物是我己,亦无一物非我身。境智融通,色空无碍,获大自在,常住不动,是则名为透重关。王今见处,虽进一步,比如出在庭院中观天矣。然天体无际,毕竟还没有完全参透,佛法无量,王当更加勇猛精进。”雍正心中会意,叩谢章嘉。回来后雍正将此语试问迦陵音,迦陵音茫然不解,雍正也不解释,微笑而已。
翌年,康熙五十二年正月二十一日,雍正于堂中静坐。“无意之中,忽踏最后一关。”所谓:“家舍即在途中,途中不离家舍,明头也合,暗头也合,寂即是照,照即是寂,行斯往斯,体斯用斯,空斯有行,古斯今斯,无生故长生,无灭故不灭,如斯惺惺行履,无明执著,自然消落,方能踏末后一关。”
无意尽在有意中,他胸中全盘计划已经成熟,他已经知道该如何做。雍正真正感受到“三身四智合一之理,物我一如本空之道”,畅快平生!他兴奋异常,直赴国师章嘉处礼谢。
章嘉望见雍正即道:“王得大自在矣!”雍正进而问道:“还会有事吗?”章嘉笑容满面,伸展两手道:“还会有什么事呢?”接着,他将手从外向身内挥道:“就是有些小麻烦,也不在话下了。”天命何归?尽在心中。
雍正以章嘉为证明恩师,自信自己已直透三关,得成正果。自此他方立了大志向,下了大决心,有了大计划。自此方真正宠辱皆忘,怀着对上天,也是对自己的神圣的使命感,成竹在胸地去做应做的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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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主”与“天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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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为雍亲王时,雍王府邻近柏林寺,他常与僧人和尚往来,所谓“偶值朝来遐,留师品茗泉”。雍正还建造大觉寺,招揽佛徒。他自号圆明居士、破尘居士,钻研讲论性宗之学,造诣高深。当然,参禅论道、机锋对答之中,或者有弦外之音;僧房密室、帷幄佛堂之内,或者有机要密谋,这些均非外人所知。
然后人们知道,雍正一即位,迦陵音和尚即退往庐山隐居寺修行,“谨守清规,谢绝尘境”,不涉官场一步。四年后圆寂,雍正赐谥,追赠国师。后来,《大义觉迷录》出台前后,雍正对迦陵音和尚一反初衷,由褒而贬,削其封号,删其语录,命地方官严查、严禁迦陵音门徒私记、存留雍正当年为雍亲王时的旧迹,违者重治其罪。
雍正的信仰的第二个阶段,也可冠以一个标题:天人之际。
雍正即位后十年不言佛事,这是他自己的追忆。雍正十一年,雍正曾说:“朕即位后十年来,办理政事,于释典一函一轴实未曾批阅。”这与他即位之前有如此大的反差,未免显得他过于实用。
实用有实用的道理。雍正已参悟了正果,已证实了自身,已验明了结果。佛在心中,佛就是他,他就是佛。他是天命所归、代天行事的真龙天子。他自信这一点,还用谈什么佛事呢?
当时京中有一姓刘的道士,名气很大。都说他有几百岁,寿不可考,能知人之前世。有一次怡亲王允祥去见他,他说怡亲王前生也是个道士。怡亲王将此告诉雍正,雍正大笑,道:“不错不错!的确的确!这是你们前生的缘法,是这么回事儿!但只是为什么你这道士商量着来替我这和尚出力?”怡亲王老实,不明白禅宗的机锋,答不上来。雍正道:“你我不是这样真佛、真仙、真圣人,只不过是为利益众生而栽培福田的。若力量不够,还得回去做和尚、当道士,各立门庭,方使得。”君臣大笑。雍正是说,他们是比佛、道、儒有更高境界的人,如不行,方回去做和尚、当道士。雍正即兴吟了一首诗:“谁道空门最上乘,漫言白日可飞升。垂裳宇内一闲客,不衲人间个野僧。”雍正以为自己是不着僧服、奔走四方、为众生谋福利的野僧,是比空门更上乘的佛爷皇帝。
雍正五年,黄河水清了一段,人们以为是“祥瑞”,群臣朝贺,蒙古王公要求诵经赐福,雍正兴致勃勃道:“你蒙古地区因做福事而人畜兴旺,乃受朕之赐,朕亦即释主。准奏。”雍正以为自己即是释主,即是佛爷。
既是佛爷,雍正认为自己能够洞悉他人的休咎,也不时想试试自己是否能够洞悉他人的休咎,是否具有常人不具有的特异功能,因而他喜好为人推算八字。
鄂尔泰于云南任上患病,雍正下旨,让他呈览八字。看过鄂尔泰的八字,雍正御批道:“朕因你少病,留心看看,竟大寿八字。朕之心病已痊愈矣。”李卫咯血,亦有御批:“将你八字随便写来朕看。”
不单单是对宠信的重臣、封疆大吏,即使是对一般官吏、将领,雍正也有看其八字的瘾。如有御批令李卫“将李灿、秦介二人八字写来朕看,随便问来,不可令知朕意”。如岳钟琪进呈属下八字,有御批:“王刚八字已看过,命甚好,运正旺,将来可至提督之命,但恐寿不能高。”
以上这些只是区区小事,真正执掌天杀、代天行事的要数年羹尧、隆科多之案。
年、隆之案震惊朝野,是雍正朝第一大案。在雍正来说,或许他记住了早年破三关时章嘉国师最后对他翻手覆手的警示,他是以天的身份自行其事。而于他人来看,则觉得如晴天霹雳,使人疑窦丛生,反倒更加疑惑雍正“天”的身份。
对于雍正突然以铁血手段,除掉他即位之初的功臣或者说是宠臣年羹尧和隆科多,通常有两种看法,第一种看法是“灭口”;第二种看法是“集权”。
以下试按两种看法的不同思路,再现年、隆之案的始末:
其一,“灭口”说。这是基于雍正夺嫡的说法,也是反证雍正夺嫡的说法。
假如一个人要想夺位做皇帝,他至少要有两个帮手。一个在内,一个在外。隆科多和年羹尧恰巧是雍正的这样两个帮手。
隆科多、年羹尧蒙蔽了当时和后世的许多人。康熙逝世之前,隆科多与年羹尧似乎同雍正——当时的雍亲王都没有过深的关系。
隆科多一家均属雍正敌党,他开始“与大阿哥相善”,明珠被罢黜后是皇长子党的主要人物。大阿哥胤禔夺位无望,隆科多又随大阿哥一起倒向八阿哥,成为胤禩之党,为此屡受康熙斥责。隆科多本人是诸皇子之舅,时为理藩院尚书兼步军统领,权贵已极。按照《大义觉迷录》、《实录》说法,是唯一承受康熙末命的大臣。以他的权位,无论哪位皇子登基,都必为重臣,似没有必要像民间流传的那样,不顾身家性命,以种种阴谋手段帮助雍正非法夺位。
年羹尧原来倒是可以说与雍正有一些特殊关系——他的妹妹是雍正的侧福晋。年羹尧的妹妹嫁给雍正后,年家从属于下五旗的镶白旗升入属于上三旗的镶黄旗,从此年羹尧对于雍正,既为妻舅亦为属下。但年羹尧出任四川巡抚,与雍正相隔既远,联系渐疏。在诸皇子激烈的争储角逐中,年羹尧又好象采取一种不偏不倚、模糊游离的态度,甚至有逃人孟光祖诈称是皇三子胤祉派来的,他也给银给马。雍正对年羹尧大为不满,曾公开斥责他,说他“六、七个月无一请安启字,视本门之主已为陌路人矣”。
然而,康熙逝世雍正即位的关键时刻,在内,却正是隆科多,成了承受末命八人中除去七个皇子之外的唯一大臣。从诸皇子后来的表现看,未必有八人承受末命之事。这样,隆科多就成了唯一的有关传位遗诏内幕的知情人,成了雍正正式即位之前关闭九门、拱卫京师紫禁城的关键人物。在外,却正是年羹尧,钳制了胤禵,接管了西部重军大权,使反对力量不可能从外部率军颠覆新皇帝的宝座。
事后反思,隆科多、年羹尧成为雍正的帮手,绝非横驰黑马,全在情理之中。
隆科多一家的确原党附大阿哥、八阿哥,但二人已遭康熙唾弃,储位无望。隆科多只能在胤禵和雍正之间选择。胤禵年轻不稳重,容易意气用事。康熙年迈病发之时,胤禵远在数千里之外,赶回需二十余日。国不可一日无君,隆科多必辅雍正。
年羹尧更有可能是雍正埋伏卧底的一招杀手之棋。与雍正疏远,遭雍正斥责,均为作戏给人看。雍正运筹帷幄,统观全局,深知西线军权的重要。康熙五十七年十月初一,四川巡抚年羹尧有恃无恐,竟敢自请西线军权,奏曰:“若想尽除弊端,将镇协各营整顿一新,非假臣以虚衔不能也。伏祈圣主暂加臣以总督虚衔,并求赐以孔雀翎子,令臣节制各镇,一年之后营伍必当改观。事竣,臣即奏缴总督印信,不敢久忝其位。”十月十二日,胤禵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率军驻西宁;二十日年羹尧被任命为川陕总督兼四川巡抚,节制各镇,协助胤禵。在此前后,年羹尧给雍正上了个折子,说:“今日之不负皇上,即异日之不负王爷。”这过于暴露了一些。小心韬晦的雍正十分警觉,生怕坏了大事,立责道:“是何言欤!以无法无天之谈,而诱余于不安分之举也,岂封疆大臣之所当言者!‘异日’两字足以诛羹尧全家!”虽然如此,但是,难道看不出年羹尧的本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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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主”与“天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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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一个人已经夺位做了皇帝,对于他的功臣和知情人,至少在一个阶段之内会采取安抚政策,为了酬谢,为了封口,也为了掩天下人耳目,而后必出杀手。但是,“狡兔死,走狗烹”,绝不是根本的原因。根本的原因是任何一个夺位之君,都不能长期忍受走狗的居功自傲、僭越擅权,都不能长期忍受担忧、猜疑、恐惧与被要挟、被讹诈之感的煎熬。任何一个夺位之君都清楚,世界上只有一种人可以保守秘密,这种人便是死人。
隆科多和年羹尧恰巧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
康熙六十一年十四日,康熙逝世的第二日,雍正命隆科多与怡亲王胤祥等总理事务。二十三日,雍正登基大典后的第二天,雍正将册封生母为皇太后的事置于一旁,迫不及待地谕令内阁:隆科多袭一等功爵。二十五日雍正又谕:隆科多应称舅舅,嗣后启奏处书写“舅舅隆科多”。雍正后又赏封隆科多阿达哈哈番世职,授其为吏部尚书加太保,仍兼步军统领,兼管理藩院事,并赐双眼孔雀花翎、四团龙补服、黄带、鞍马紫辔……雍正甚至对他恭维感激得无以复加,道:“舅舅隆科多,此人朕先前不但不深知他,而且没有看出他来,真正大错了。此人真圣祖皇考忠臣,朕之功臣,国家良臣,真正当代第一超群拔类之稀世大臣也。”
康熙六十一年十四日,康熙逝世的第二日,雍正召胤禵回京奔丧,同时命年羹尧与辅国公延信同管西北军务。雍正元年(1723年)正月,年羹尧奉雍正之旨赴京叩谒大行皇帝梓宫,授三等公爵。后雍正授年羹尧抚远大将军,在青海西线统军平定准噶尔之叛。叛平,雍正命加授年羹尧一等公爵。雍正甚至不着君臣形迹、对年羹尧肉麻笼络道:“从来君臣之遇合,私意相得者有之,但未必得如我二人之人耳!尔之庆幸固不必言矣,朕之欣喜亦莫可比伦。总之我二人作个千古君臣知遇榜样,令天下后世钦慕流涎就是矣!朕实实心畅神怡,感天地神明赐佑之至。”
然而,天威难测。
雍正二年十一月十五日,雍正发出了第一个警告。他指东道西,话里有话地指斥朝中弊政,道:“举荐人才之人,要是存一丝市恩望报之心,即属植党营私!受荐之人怀私恩,党同附和,致昧君臣大义,即属乱臣贼子!皆罪不容诛。”“凡有保举,不过凭各人日常所知,谁也不能尽保将来。比如广西布政使刘廷琛,原是年羹尧保荐的,现在罢斥。在年羹尧,不过一时误举,无大关系;在朕,则所任非人,费无数焦劳!”“用人理财,难在人有私心。私心一萌,狡诈百出。比如近日赏兵,便出了这样的谣言,说这是大将军年羹尧的主意。朕不是三岁小孩,难道必待年羹尧指点!又难道是因年羹尧强为陈奏,朕才赏兵的么?”“前朕所颁谕旨,揭露了阿灵阿、揆叙之奸,此乃朕数十年来真知灼见,却听说有人怀疑这是年羹尧的意思。年羹尧之才为大将军、总督有余,安能具备天子的聪明才智!”雍正指斥的是“市恩”,“植党”,“夺皇上恩威赏罚之权”,年羹尧理当心惊。
同时,雍正开始在密折的朱批中造舆论。直隶总督李维钧上密折,得到雍正朱批,其中有:“为宋师曾乞恩是你的意思,还是年羹尧的意思?若是你的意思,朕即施恩。若出于年羹尧之意,朕则不施此恩。近日年羹尧陈奏数事,朕甚疑他居心不纯,大有舞智弄巧、潜蓄揽权之意。朕既疑他,则明白告你,宜渐渐远之,不必令他知觉。”四川巡抚王景灏上密折,得到雍正朱批,其中有:“年羹尧今来陛见,甚觉乖张,朕有许多不取处。你川省属员,须你自行甄别优劣,不可全听年羹尧之指挥以定去留也。”
雍正二年十二月下旬,雍正发出了第二个警告。年羹尧回西安后,上了奏报到任日期一折,雍正于其折上朱批道:“据此不足以报君恩父德,必能保全始终,不令一身至于危险,方可谓忠臣孝子也。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为君者施恩易,当恩难;当恩易,保恩难;保恩易,全恩难。若倚功造过,必至反恩为仇!”
雍正三年三月,清算开始。当时“日月合璧,五星联珠”,内外臣工上表称颂。年羹尧不慎将“朝乾夕惕”,误写为“夕惕朝乾”,天授其柄,雍正抓住不放,大做文章,道:“年羹尧平日非粗心办事之人,直不欲以‘朝乾夕惕’四字归于朕耳。观此,年羹尧自恃己功,显露不臣之迹,其乖谬之处,断非无心!”接着,雍正将年羹尧川陕甘亲信党羽一一撤换。四月,命年羹尧交出抚远大将军印,调任杭州将军。年羹尧具折谢恩,雍正朱批冷嘲道:“朕早就听说有谣言‘帝出三江口,嘉湖作战场’。朕今天就用你此任!况你也奏过浙省观象之论。朕想你若自称帝号,乃天定数也,朕亦难免。若你自不肯为,有你统朕此数千兵,你断不容三江口令人称帝也……上苍在上,朕若负你,天诛地灭,你若负朕,不知上苍如何发落你也!”五月,雍正将年羹尧、隆科多罪行晓示群臣。六月,雍正下令革年羹尧杭州将军,将其降为闲散章京,同时削隆科多太保衔。九月,雍正下令锁拿年羹尧。十一月,年羹尧械系至京。十二月十一日,年羹尧狱成。雍正定年羹尧九十二款大罪,其中应服极刑及立斩者三十余款,下令年羹尧自裁。
雍正四年,刑部议隆科多挟势婪赃,罪拟斩决。得旨:令隆科多往阿尔泰料理边防事务。雍正五年,隆科多家中私藏“玉牒”底本事发,六月,被押解回京。十月,隆科多狱成,定四十一款大罪,论死。雍正免其死,下令于畅春园外筑屋三间永行监禁。一年后,雍正六年六月,隆科多死于囚所。
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傻子,都会从一开始便看到这事的结局,看到这其中的重重圈套,步步险情。隆科多不是傻子,他早已清楚“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死期已至之时”。但当时,康熙辞世的当时,他别无选择。
年羹尧却有弱点,弱点在于他太相信自己的力量和权力(军权!),太相信自己与雍正的旧情,弱点在于他不明白自己的力量和权力包括生命,都是皇帝给的,除了毫无用处的旧情,皇帝什么都可以收回。年羹尧最后似乎明白了一点,向雍正奏道:“臣今日一万分知道自己的罪了,若是主子天恩,怜臣悔罪,求主子饶了臣。臣年纪不老,留下这一个犬马,慢慢地给主子效力。若是主子必欲执法,臣的罪过不论哪一条、哪一件皆可问死罪而有余。除了皈命竭诚恳求主子,臣再无一线生路。伏地哀鸣,望主子施恩,臣实不胜呜咽。”但是,没用。
雍正只是在命年羹尧自尽时,作了一番长长的解释,说看到年羹尧罪行时“不禁坠泪”,末尾道:“即你苟活人世,自己想想看,负恩悖逆至此,还有脸与世人相见吗?今宽你殊死之罪,令你自裁,又赦你父兄子孙伯叔等多人死罪,此皆朕委曲矜全,莫大之恩,你非草木,虽死亦当感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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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主”与“天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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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并非在安慰年羹尧,而是在安慰自己。
他必须灭口。
其二,“集权”说,这是基于雍正正当即位的说法。这种看法认为不存在雍正夺嫡的事实,隆科多和年羹尧也与雍正即位无关,隆科多、年羹尧获罪完全是由于他们结党营私、擅作威福、权倾朝野、尾大不掉,威胁了雍正的皇权统治。
雍正在疑雾重重之中即位。造谣、诬蔑、暗箭、明枪,反对势力十分猖獗。雍正在坐上皇位的那一刻起,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孤家寡人。他渴望辅佐良才,股肱之臣。
恰巧,有这样两个合适人选。隆科多,先朝皇考重臣,国舅,统领步军,执掌吏部、理藩院,皇考临终时唯一的承领末命大臣,他在非常时刻从大局出发,毅然拥戴雍正承继了大统;年羹尧,雍亲王藩邸旧人,妻舅,进士出身的儒将,文武双全,战功卓著,先朝曾任四川巡抚、川陕总督、定西将军,他在非常时刻统帅重兵,坐镇西北,拱卫了京师。
一内一外,雍正把自己的希望押在这两个人身上,把自己能使出的所有手段用在了这两个人身上。不料,这两个人借雍正的殊宠,极力发展自己的势力,朝野内外遍植党羽。由他们引荐任命的官吏称作“年选”、“佟选”,与先朝吴三桂之“西选”合称“三选”。并招权纳贿,违法乱纪,僭越、专擅、贪污、欺罔,无所不用其极。
雍正一一优容待之。然而事情总有极限,越过极限,则忍无可忍。
他不能容忍的是:朝野内外竟汹汹传言,说大政皆出于隆科多、年羹尧,雍正在二人面前只是个言听计从的傀儡。笑话!自古皇帝专权,大政皆出于己,不容任何人觊觎、侵犯。雍正乃真命天子,何需他人指点!
他不能容忍的是:隆科多和年羹尧竟然在他眼前结党营私,招降纳叛,另立中心。年羹尧返京后,荐升他的心腹陕西西安布政使胡期恒为甘肃巡抚。胡期恒的布政使,也是年羹尧所荐。后年羹尧事败,雍正特召胡期恒面考,大发雷霆道:“观其人甚属卑鄙!所奏之言甚属荒唐悖谬!”严斥年羹尧:“你实在昏聩了!胡期恒这样东西,也是你年羹尧混奏保举作巡抚的人么?岂有此理!”
他不能容忍的是:他苦心经营的耳目网、情报网,竟然在隆科多、年羹尧处失灵,派出监视年羹尧的御前缇骑侍卫,竟成了为其摆队坠蹬、前引后随的随从!
越对统治的稳定性担心,便越要强化统治。雍正不能不采取决断措施。他将年、隆罪状公布于朝,撤了年羹尧抚远大将军,调任杭州。
破鼓万人捶。揭发年羹尧罪状的奏章雪片似的飞来,不少触目惊心,也有的诡秘离奇。如有说年羹尧与静一道人、邹鲁等图谋不轨。那邹鲁供:“小的对年羹尧说:‘位及三公掌天下兵权,大贵极矣,或者还要封王。’年羹尧说:‘封王还不止,只看五六年后,我又是一个光景。到分九鼎时,我已有川陕两省,据天下上流,更兼兵马强壮,谁人敢当?’静一道人对我说,丙午年三月初一日正宜起手,你看此日如何?’小的对他说:‘从奇门上论起来是好的。’”雍正当然看得出有真有假,但冷笑耳。
六月二十一日,年羹尧启程赴杭州,沿途官员密报,说他是“一车两马,仆从数人”。雍正大怒道:“此其故作困苦怨望之状,其资财产业多在各处藏匿,各省督抚等严查。出首者免罪,隐漏者照逆党例正法,未能查出之督抚一并从重治罪。”直隶总督李维钧随奏:“年羹尧未动身前骡驮车载出关者已不计其数,起身后尚有一千驮未行,现仍在西安、三原、泾阳等处捉取骡车。”署川陕总督岳钟琪奏:“自本年正月至五月,年羹尧共用骑、驮、轿之骡子共二千二百二十二头,骡车共二百三十三辆。运送物资前往京师、直隶、湖广、江南、宁夏、山西、兰州、山东等地,骡车每辆载重一千三百斤,进京者五十九辆,往保定者一百四十辆,另有四十辆声言进京,后去襄阳。”七月七日,镇海将军何天培报:“年羹尧六月二十日渡江过江口,前往丹阳,前后船只甚多,陆续而往,不知其数,船窗皆闭,船中人等故为藏匿,并无一人出面。甚属诡秘。”七月九日,署浙江巡抚甘国奎报:“年羹尧于七月初二到任,仍似大将军气象,其所坐之船,前到者已三十余艘,闻未到者尚有四十余艘。其家人到杭者已不下千人,后来者尚未知其数,所住衙门人已住满。”后署浙江巡抚福敏又报:“年羹尧到浙之日,随从尚有千余人,马匹亦多,署中难容,另造房屋百余间居住。传说,年羹尧以闲散章京闲坐杭州涌金门,卖薪贩菜的行人百姓均不敢出其门,谓:‘年大将军在也。’”随着奏报传说纷沓而至,雍正的脸色愈见阴沉,天杀之意遂决。
至于隆科多,满朝文武并无人敢碰。
传说,一日,河南巡抚田文镜府中来了一位绍兴师爷邬先生。邬先生对田文镜道:“公想作寻常督抚,还是名督抚?”田文镜道:“必作名督抚。”邬先生道:“名督抚须佐以名幕宾。”田文镜道:“谁?”邬先生道:“邬某。”田文镜道:“如何相佐?”邬先生道:“邬某将为公草拟一疏上奏。”田文镜道:“何疏?”邬先生道:“疏中一字不可令公见,疏上,公事成矣。”田文镜心知其异,首肯。疏稿早已拟好,署田文镜名即上,原来正是参劾隆科多之疏。隆科多果获罪,田文镜自此宠眷日隆。有人说邬先生乃雍正之人。又有传说雍正左右有文觉禅师参与了诛杀年、隆的决策。内幕究竟如何?不得而知。不管雍正采取了何种手段,年、隆必死。
雍正必须集权。
“灭口”说与“集权”说,着眼点都集中在雍正诛杀年羹尧、隆科多的缘由。而无论哪一种缘由的说法,都忽略了一点:雍正不顾前后偌大反差、眼都不眨地诛杀两名重臣,是因为他自信自己天子、释主的地位,自信自己有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信自己行使的是“天杀”之权。
杀年羹尧之前京城出了一件怪事。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野虎,十二月初三从东便门上城,跑到前门,下马道,直入年羹尧家,上了房。四日天明,九门提督率兵放枪,老虎从房上跳下,窜入年家后花园。官兵追上用枪扎死。相传年羹尧出生时有白虎之兆,为此,雍正兴奋激动之极,在臣工奏折上批道:“年羹尧究竟杀不杀,朕意实未决。然竟出了这样的奇事!对年羹尧,朕正法之意实决矣。上天如此明彰显示,实令朕愈加凛畏也。朕实惊喜之至!奇!从古罕闻之事也!”
雍正再次参悟了正果,证实了自身,验明了结果。佛在心中,佛就是他,他就是佛。他“果然”是天命所归、代天行事的真龙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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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仰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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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的信仰的第三个阶段,可冠以一个标题:天崩地裂。
人都是如此,自信了一生,到最后,又觉得不自信了。奔波了一生,到最后,又觉得什么都是虚的,需要用来世彼岸来安慰自己了。
雍正很累。允禩、允禟已死,隆科多、年羹尧伏法,《大义觉迷录》颁发全国,一次次的文字狱,一次次的打击朋党,整饬吏制,已高度集权,他已没有政敌。从任何角度来说,他都已获得了全胜。他应该轻松,但他很累。他本来是一个容光焕发、野心勃勃的中年人,现在却颓然老矣,颌下、颊上、眼皮的肉松垂,两眼浑浊不清、暗淡无光。他勉强在回忆中,在往日血腥的迷雾中,忍受一阵阵心悸、心绞痛的侵袭。
为了摆脱这种痛苦,他开始寻觅。
雍正七年,雍正在岳钟琪所上密折的朱批中,曾令其秘密往终南山查询一个名叫鹿皮仙,又名狗皮仙的修行之士。同年,雍正还曾召见白云观道士贾士芳。后因贾士芳只通心性之学,不懂其他,而略加赏赐使退。
两次轻描淡写的试探后,雍正八年,很多地方官,包括四川巡抚宪德、河东总督田文镜、浙江总督李卫、云南总督鄂尔泰、署川陕总督查郎阿、山西巡抚石麟、福建巡抚赵国麟等都收到了雍正下令秘密查访名医、道士的谕旨。曰:“可留心访问有内外科好医生与深达修养性命之人或道士,或讲道之儒士俗家。倘遇缘访得时,必委曲开导,令其乐从方好,不可迫之以势。厚赠以安其家,一面奏闻,一面着人优待送至京城,朕有用处。竭力代朕访求之,不必预存疑难之怀。便荐送非人,朕亦不怪也,朕自有试用之道。如有闻他省之人,可速将姓名来历密奏以闻,朕再传谕该督抚访查。不可视为具文从事!可留神博问广访,以副朕意,慎密为之!”
当时有人奏言,四川成都有一个名叫龚纶的人,年九十,善养生,强健如少壮,八十六岁犹有妾生子。他精通歧黄术,步履如飞,善骑马用剑,在当地有龚仙人之称。雍正立命四川巡抚宪德优礼荣待,速安车送至北京。宪德回奏:“此人已无疾而终。有子四人,幼子方四岁。”雍正还不甘心,又问:“其子中有没有得其父秘传的?必须优礼婉转开示,方能得其实。若有,也如前旨,安其家,送至京来。”宪德答以“没有,医道也平常”,雍正方罢。急迫如此。
看来雍正病了,有病,不但求医,而且求道士。这只可能是两种病:一是心病,疑神见鬼;一是阳衰,荒淫过度。
朝鲜《承政院日记》记载朝鲜臣工向其主报告清朝情况说:“雍正沉淫女色,病入膏肓。自腰以下不能运用者久矣。”是雍正六年政局大定以后,雍正开始生活放纵了吗?可能性不大。雍正自云:“朕自幼性情不好色欲,即位以后宫人甚少。朕常自谓天下人不好色未有如朕者。”
较有可能的是“心病”与“阳衰”的结合。雍正患心病,疑神见鬼,而阴盛阳衰。雍正精于佛、道理论,又以章嘉呼图克图喇嘛作为自己的证道恩师,想必明了道教的“玉女喜神术”、密宗喇嘛教的“大喜乐禅”,想必会欲以房中术采阴补阳,守生养气,祛病延年。然而采阴补阳谈何容易,旧病未除又添新病,形成了恶性循环,这也许就是雍正急于访求道士的原因。
白云观道士贾士芳在浙江巡抚李卫的举荐下,二度进宫。贾士芳属北派全真派道士,主张炼养,“清静无为”,“除情去欲”,不讲究服用丹药。他初次应召进宫不称旨,被遣回。此次,雍正病急投医,贾士芳未进丹药,仅予以按摩,并授秘咒之法。雍正试行,顿觉心神愉畅,肢体安和。但好景不长,雍正不能保持“清静无为”,“除情去欲”,病情时好时坏,却怀疑贾士芳手握其柄,操纵他的健康,加之贾士芳咒语中有“天地听我主持,鬼神供我驱使”词句,于是将贾士芳以左道妖逆之罪处斩了。贾士芳既死,南派正一派道士娄近垣得宠。正一派炼养服食兼重,娄近垣更不喜言炼气修真之法,主要是用药。有效,即称旨。贾士芳处斩后,雍正命大学士马尔赛寄语各督抚,传旨:“从前所言修炼养生之人,不必送来。若有医学精通之人,仍送来。”雍正并非仰仗娄近垣为他炼丹。娄近垣也是个十分谨慎的人,恭王曾请他到王府做客,向他请教如何成仙,娄近垣道:“王今锦衣玉食,即真神仙中人。”又问如何养生,娄近垣指席上烧猪,笑道:“今日食烧猪,即绝好养生术,又奚必外求哉!”
雍正一定经历了一个复杂、矛盾、痛苦的思想过程。他为自己的郁闷、沮丧、神不守舍,为自己求助江湖术士、游仙野道而羞愧,自责,无地自容。“菩提只向心觅,何须向外求玄。”一个堂堂真命天子的雄心,或者雄心已泯、只说意志、志气,竟被往事、老病,斫削到如此地步!雍正不解,不甘心。他忽然觉得人生如此神秘,他又要向冥冥之中讨教人生的根本。不过,他已不再是那个雍王府中初出茅庐的白衣居士,他是天子,是释主。
他不会再求于他人,他的丹炉,已经立起来了。
他曾赋诗道:
铅砂和药物,松柏绕云坛。
炉运阴阳火,功兼内外丹。
光芒冲斗曜,灵异卫龙幡。
自觉仙胎熟,天符降紫鸾。
道教的修炼包括内外炼丹法。
内丹术是将人体视为一个鼎炉,通过服气、行气、胎息、导引(肢体按摩、运动)、房中术等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使人体先天禀赋的元精、元气、元神,在脐下一寸三分名为下丹田(又名下黄庭、气海)之处,凝聚成“类如鸡子”形的金丹(又称丹珠、大丹、仙丹、圣胎)。丹成便是仙成,便突破了人神的界限、生死的界限。
外丹术又称炼丹术、金丹术、仙丹术。是“假求于外物以自坚固”,炼丹服食以求长生的办法,是白日升天的捷径。所谓“不死之药,道在神丹”,丹药一般用丹砂、金、铅、雄黄、曾青、巩石、磁石、水银等炼制而成。
雍正炼的是什么丹呢?
雍正自云“功兼内外丹”,他自年轻时起打坐参禅,能破三关,服气、行气、胎息等是驾轻驭熟之事。老来有病,又尝试了房中术,并有道士贾士芳指导其行,大有收获,想必内炼的功夫是高的。然雍正系心高气盛、急功近利之人,他可能更热衷于修炼外丹。一个人,端拱而坐。在青烟红焰的丹灶旁,在肃穆清雅的音乐中,在抑扬顿挫的祝诵中,在神秘梦幻般的意境中,忘记一切。
他日日热衷于此。这已成了他精神的一种寄托。或者说,他的精神、灵魂,已随着那青烟,那雅乐,那梦境,飘然而去了。
事情有可能是这样的:
雍正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雍正视朝时略感不适。退朝后,他像往常一样摈退从人,在丹灶前端坐修炼。没有人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想到了什么。入夜时分,丹炼成。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服了下去。也许他自信是真丹,也许他并不在乎真丹或假丹。他只想快些离开这迷雾缭绕的世界,飞到彼岸。
子夜时分,金石躁烈,鼎湖龙升,天崩地裂。
这种推论似乎也不算失之武断。历史上服丹药而死的帝王很多,唐朝有五个,明朝十六帝中有一半,他们都希求长生。雍正希望长生之外,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
他曾信佛道儒,他曾只信自己,最终,他信什么?他的确心力交瘁,病入膏肓。
按这种推论,雍正或者不是自然了断,而是他自行了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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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刺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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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雍正突发暴病而亡、炼食金丹而亡的说法之外,还有一种说法,便是雍正被刺身亡。其中吕四娘刺杀雍正的传说流传最广。
吕四娘,有说是吕留良的女儿,有说是吕留良的孙女。总之,吕留良惨案发生之时,吕四娘年方十三岁,因住安徽乳母家而幸免于难。传说吕四娘血书“不杀雍正,死不暝目”八字,不辞而别,只身前往京城报仇。她“晓行夜宿,风雨兼程”,历尽千辛万苦,途经洛阳白马寺时,饥渴交加、精疲力竭,不慎摔成重伤。有白马寺高僧搭救疗伤,问其所往,吕四娘如实相告,高僧遂收吕四娘为徒。四年后,吕四娘绝技在身,她辞别师傅,施展轻功潜入京师圆明园,用闷香将宫女熏倒,换上宫女服装,混入宫中,手刃仇人,割下雍正的头,神不知鬼不觉地提头而去。宫中报雍正大渐,鄂尔泰等入宫见驾,惊骇欲绝,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具无头尸首。
吕四娘的事,究竟有没有根据和可能?当然首先是有没有吕氏孤儿。
雍正九年(1731年)二月十日,山西发现匿名揭帖,上有一首诗,道:
走狗狂惑不见烹,祥麟反作釜中羹,
看彻世事浑如许,头发冲冠剑欲鸣。
诗后有文,说:“曾静可杀不杀,吕晚村无罪作罪,真古今一大恨事也。为此感愤,倾吐血性,倘好义君子与我同心,请将此诗传布宇内,俾当途闻之转奏天阙,庶朝廷知所悔改,而枭曾之首,存吕之孤,则刑罚中而人心皆服矣。”其中要求“存吕之孤”,而早在雍正八年,即有关于吕氏孤儿的传言。雍正对此事十分重视,特谕浙督李卫,道:“外边传有吕氏孤儿之说,当密加访察根究,倘或吕留良子孙有隐匿以致漏网者,在卿干系非轻。”李卫则密折覆禀:“吕氏一门不分男女老幼俱皆严禁,连吕氏坟地也派人监视。”李卫以擅长侦缉得宠于雍正,吕氏孤儿漏网的可能性极小。
那么,有没有犯人妻女,特别是十五岁以下女子,没官为奴而入宫中的呢?有这样的例子。然重犯眷属,均发边远之地。如吕留良孙辈尽数发往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假若有吕四娘这个人,她以“没官为奴”的方式混入宫中也绝无可能。再说,圆明园虽为御园,却是雍正主要驻跸之地,警戒森严,绝非可轻易往来出入之处。
但是,人们却热衷于添油加醋地传播雍正被刺的故事。这固然由于故事本身实在离奇、刺激,从另外一方面,也反映了人们对雍正王朝和雍正的印象:一个充满阴谋、暴力、杀人惨剧的黑暗王朝;一个主宰着黑暗王朝,制造所有阴谋、暴力、杀人惨剧的元凶和暴君。人们宁肯希望事实就是雍正被人砍去了头颅,似乎那样方才合情合理、大快人心。
使人们留下上述印象的缘由,除了雍正即位前后阴森血腥的迷雾、父子手足相残的传闻,雍正自即位到暴亡的十三年间,方方面面的作为,都使方方面面的人感到紧张、重负、恐惧、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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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的作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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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心里十分清楚,只要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自己即位的合法性,就无法彻底消除朝野上下对其人品的怀疑、对其统治的反感与反抗。他拿不出,因而,他只有采取高压、严猛的做法——“忠我则臣,背我则敌”,对那些“不笃诚敬,如禽兽者”,不可以宽仁感化,“惟有治之以法而已”。
这种做法,不仅止于与雍正夺位争权的对手,而且推及到雍正王朝政治统治的各个方面。
首先,便是权力的高度集中。一切权力高度集中到皇帝、亦即雍正的手中。其中最重要、对清朝政治影响最大的,是奏折制度的全面推行与军机处的设立。
过去地方官上呈皇帝的奏章有两种,一种叫做“题本”,内容是地方公事,加盖官印;一种叫做“奏本”,内容是个人私事,不盖官印。两种奏章均交由通政司进呈。在皇帝之前,有关官员已先过目,因而是公开的。奏折,又称密折,是臣下秘密直接达于皇帝的奏章。据说顺治年间即已出现,但未见实物。康熙中期苏州织造李煦、江宁织造曹寅等奏报当地情况的奏折,上有康熙朱批“闻尔所奏,少解宵旰之劳。秋之后,还写奏帖奏来。凡有奏帖,万不可与人知道”,“倘有疑难之事,可以密折请旨。凡奏折不可令人写,但有风声,关系匪浅。小心,小心,小心,小心!”等等。李煦、曹寅尚属与康熙有密切关系的家奴,到康熙晚年,一些地方官方奉旨在请安折中密陈地方官民动态,康熙表示代为保密,原折朱批后发还。然当时密奏范围不广,有密折权的官员不多,也没有形成严格的奏折制度。
雍正严密并推广了奏折制度。雍正元年,雍正赋予全体封疆大吏密折权,下令各省总督巡抚密上奏折,只遭处分时停止其权。“各科道每日一人上一密折,轮流具奏;一折只言一事,无论大小时务,皆许据实敷陈,即或无事可言,折内亦必声明无可言之故。”雍正二年,令督抚布按、将军提督保举州县官员,“才干素著,廉洁自持者”,“俱各密封保奏,不得会同商酌”。后来雍正又给提督、总兵官、布政使、按察使及学政全体官员密折权,甚至特许一些“品级卑微”、“无奏对之分”、如道府同知副将之类的小臣径上密折之权。雍正并对这些“从无奏折子之例”的人打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