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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柚子 当前章节:150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8

就在她的生命如漏沙般逝去,身为她的镜子的妹妹正穿着雪白的婚纱,脚上穿着跟她一模一样的雪白舞鞋,走在鲜红如她手腕流出的血的地毯上,一步步走向地毯尽头的男人。

她正走向她这辈子唯一的良人,最大的奇迹。她的腹部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她的人生这才具有完全意义地开始,她将以她死去的尊贵的姐姐的身份继续活下去,在以后,她不仅仅只是简家的大小姐,她还将是段氏的长媳,段清远的妻子,以及他的孩子的母亲。

一个绝望到化为灰烬的生命在绵长的汽笛声里消失了,渐渐远去,她独自埋在简家的墓地里,陪着她丧命于雪崩的父母,任凭荒草生长坟头。大家都忘了给她的孩子立一座小小的坟,也葬在简家,作为没有缘分的长孙,埋在简家墓地里。

一个如果生下来极有可能是智障的长孙。

那个穿着舞鞋参加婚礼的新娘,此时却正倒在冰凉的沙发上,她的双手被哥哥按住,她痛苦地哀鸣,却怎么也醒不过来。她那深深颤抖的身下,血流一地。

挂在简家墙上的时钟里,秒针正在一圈圈转动,滴答滴答,伴着流血的声音,一步步向前推去。简之言皱着眉,他说,再忍忍。

她那个漫长的梦终于醒来,在简之环死去的那一刻,她就应该醒来了。现在,她终于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的人生。她已经拥有自己的丈夫,有一个温暖的家庭,还即将有一个孩子,她本来是一个世上最幸福的女孩。

然而,她的梦终于醒过来了。她睁开眼,长长的黑色睫毛里淌着温热的汗水和泪水,她看到自己的哥哥端着一个脸盆,他走得极慢,仿佛这是一个隆重的仪式,他推开紧闭的大门,站在夕阳的最后光芒里,转身对着横躺在沙发上的妹妹扯起嘴角,微白的肌肤正神经质地痉挛着,他将脸盆高高举起,当着她的面,将里面的东西像泼一盆脏水,又像丢一个垃圾那样,一股脑地倒在了简家花园里。她只看到空气里滑过一道血红的彩虹,然后,哗啦一声,落在了往昔简之环常常玩耍的秋千架下的泥土里。

那里,种着几株鲜艳如血的红玫瑰。

作者有话要说:  

☆、处暑

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睁开眼满目都是粉红色。房间亮着一盏灯,她却还觉得昏暗,一旁的窗户正半开着,透出外面阴沉沉的天空一角。

原来是要下雨了。

她心里着急,想起来跑到院子里看看。一只有力的手却死死按着她的手腕,简之言正坐在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两个人对视良久,简小环问他,“我的孩子没了,是吗?”

简之言点点头,他眼睛里溢满悲伤,却又隐隐有着满足感。

“你把它丢哪了?”

他避而不答,“你恨我吗?如果我放你走,你会去跟段清远如实交代吗?”

简小环闻言竟然扯出一个笑容,鄙夷又厌恶地嘲笑着他,“你怕了?”

“这个世上再没有可以让我怕的了。我担心的是你。”简之言低下头,看着她乌黑得纤尘不染的眼眸,“你这么聪明,最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我不需要教你,但有时候太聪明,反而不好。”

“你不用拐弯抹角地说话。”她吃力地坐起来,靠在床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这是他们一次难道平静的谈话,她也不想破坏。

“离开段清远。”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简小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让我嫁就嫁,离开就离开,我要是答应你,就太容易被打发了。”简之言淡淡地看着她,她竟然已经开始学会跟他谈判了。他心里微微发寒,也许简家最有魄力的不是他这个长子,而是这个被放养在外十年的小女儿。

“我们家算是快完了,”简之言的声音带着些许感慨,“虽然公司是父亲一手创办的,但近年来大伯那一边也出力不少,渐渐有了一席之地。现在他们的野心也越开越大,我的能力又实在有限,一直孤军奋战。本来,拉拢了段氏那一边熬过了一段时期,但没想到这是引来一匹狼赶走一群狗,这匹狼还是个中好手,野心勃勃,现在我们是举步维艰,困在悬崖边上了。”

她冷冷地看着他,“你这么曲里拐弯地绕了半天,倒把我和你绕成一根线上蚂蚱,你是你,我是我,平时把我当筹码用,现在出了事,倒把我拉上和你站一起了,可笑的是,你才刚刚把我的孩子杀了!”

简之言面色不变,看着她的眼神有些悲怜,“你了解你的丈夫吗?之前你连他是谁都能够忘了,单单还记得我这个哥哥,现在你想起来了,你敢说,你了解他吗?他娶你,是因为你背后的简家,简家没了,他凭什么还要养着你,还有你肚子里血缘未明的孩子?”

她不想争吵的,但他说话太恶毒,“什么叫血缘不明?难道你还要卑鄙地跟他说,我是简之环,怀的孩子是你这个哥哥的?!”

简之言转身拿起梳妆台上的笔记本,神情冷漠,“如果我把这个寄给他,打掉你孩子的就不会是我了。”他咬着牙,继续冷冷地说道,“说来你还得感谢我我替你做了决定。不然,到时最难做人的是你,不是我。”

话音未落,窗外响来一声闷雷,一阵大风透过窗户吹入,悬在天花板的吊灯在风里摇摇晃晃,灯光洒在他僵硬的脸上,光影忽闪,她硬是在他脸上看到了咬牙切齿的恨意。他坐在她的床沿,仿佛成了一只披着光芒的恶鬼,一边义正言辞一边阴毒狠辣。

有雨点溅到窗台边上,简小环靠在床背上,仰着脸看雪白的天花板,良久她才轻轻说道,“那我先在这里谢谢你了。”耳畔是渐渐加重的落雨声。

他慢慢站起来,手握成拳头的样子,“妹妹,我对你不好,我承认。但这次,我是千真万确替你考虑,不要告诉段清远你的孩子没了,甚至不要再去见他,我给你一笔钱,你走得越远越好。”

“理由。”她的视线落在简之言冷而白的脸上,“你让我离开的理由。”

“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成为一个笑话。”他说的话永远是这么地不好听。

“我怎么就是笑话了。”简小环瞪大眼睛看着他,“我知道了,你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让我猜猜,”她忽然扑过去将他手里的笔记本一把夺过来,“这么好的资源,把它光放着你心里不好受吧。呵呵,你方才夸我聪明可不是白夸的,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简之言煞白着脸看着她,想要把笔记本夺回来,但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攥着,在两个人争抢的过程中,她用力撕开了笔记本的纸张,一张张撕下来又撕成几片。到最后简之言只能看着她神经质地撕纸。

他有些疲倦地垂下手,“好吧,你想怎样就怎样。我不管你了。”

简小环觉得自己已经离疯子只有一步之遥了。

……

过了几天,她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她走到院子秋千架旁边,那里被雨水洗涤得一干二净,碧枝上开的玫瑰花朵滴着露珠,娇艳粉嫩。

她手里还拖着一个行李箱,衣袋里装着一张简之言给她买的机票。贴身背着的包里装着新做的各种证件。她走出院子,车早已在门口等候着她。

在前往机场路上,这座城市的景物浮光掠影般从车窗闪过,她坐在车上扭着头一直看着外面。就在一个熟悉的路口,只要左转就可以到段清远的公寓,但是车往右边转去了。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司机开错了。”

简之言派来的司机只是看了一眼后视镜,车速不减,继续开去。她无力地低下头,算了,回去又能做什么,难道要站在一个她不太熟悉的人面前跟他说,你既然娶了我就养我一辈子吧。她微微往后仰去,笑了出来,就算他们是旧识,她认得他,他却认不出她了。

这,才是她真正伤心的地方。

忘记一个人从来不是容易的事情,要记起一个人却也不简单。世界这么大,相识的人这么多,要经历的岁月这么漫长,走到后来,有的人被忘记了,有的人被记起来了,要么相逢一笑,要么擦肩而过,终归意义不大。

来到机场,她坐在候车室耐心地等待着。而一旁的司机没有离开,他恭敬地立在一边,要看她上了飞机才能离开。

她将行李交给他,“我去一下洗手间,很快回来。”

她没有准备逃走,来到洗手间的洗手台前,镜里的女人苍白纤弱,她将手里的机票扔到马桶里,然后按下冲水按钮。

就在她离开的时候,一个黑衣男人正大步走进机场大厅,他朝四周巡视了一番,然后走出去。外面有一辆车等着他。他叩响车窗玻璃,对里面的人摇摇头。车很快开走了,对方完全没有想到这个黑衣男人会敷衍了事。

司机正耐心地等着她回来,她站在他面前带着歉意地说道,“我刚才不小心把机票掉到马桶里,我先去再买一张。”司机拿出手机要给简之言说明情况,女孩却按住了他的手,“不要麻烦哥哥,反正现在不是节假日,再买一张就好了。”

她没有让他帮忙而是自己去买了一张,地点却换了。直到甜美的女音的播报出飞往的地点,司机慌张地看着她,“小姐怎么不按先生的话买票?”她从包里拿出一叠钱,递给他,“你只要回去说我准时上飞机就好了。”他露出为难的表情,她已经拉起行李,转身离开之前补充道,“如果你告诉哥哥我去了别的地方,他也只会责怪你办事不力。再见,唯一送我离开的人。”

飞机起飞了。

司机刚要离开,机场大厅里忽然涌出一群人,他们正在四处寻找什么。一时之间有些混乱,但很快广播里说明了情况,是警察在搜查一群劫匪藏在机场的赃物。他定了一下心,然后走出机场。

经过大门之时,一个身姿修长的男人正信步走来,他表情沉静带着一点冷意,眼睛看着机场里纷纷闪过的人影,司机差点被他撞上,连忙退开一步,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身后的男人跨入机场,他抿着嘴唇看着大屏幕,一边走过来一个人,轻声说道,“没有找到。”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只是冷冷地说道,“记下这段时间所有航班开往的地点。”

另一边,之前开走的车里,戴历芒把玩着自己垂下的那缕白色长发,耳朵里夹着耳机,女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到狭窄的车厢里,“我不管,你必须找到简之环。”

他低笑出声,“我怎么看不出你喜欢她哪一点呢,你说要是他知道自己的女人这样千方百计找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他会不会以为你是同性恋呢?”说完他就摘下耳机不管对方的反应,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在这里管别人的死活,真是可笑。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心里却百转千回。

司机回到简氏大厦,将情况“如实”地告诉了简之言。简之言沉默良久,然后挥挥手,“你先下去。”他知道她很聪明,怎么可能会乖乖听他的话去他给她安排的地方,简之言拉开一旁的抽屉,拿出里面的一张通话记录。她说他想什么,她比任何人都一清二楚,那么对于他又何尝不是,她想做什么,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张通话记录很简单,她拜托以前结识的扒手给她偷一张身份证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白露

这是一个女人,坐在街头卖鱼。她怀里还有一个不满一周岁的孩子,正躲在母亲衣服里喝奶。

简小环站在她面前弯腰看红色塑料桶里的几条即将死去的鲫鱼。四周是来来往往早起上班的人,喧闹的喇叭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乡村的集市。沿着这条街,一溜的都是卖鱼的农户。这里虽然不是沿海地区,但淡水湖很多,很多人包了鱼塘养鱼。她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之后,几乎天天吃鱼。

“这些鱼快死了,老板娘卖便宜一点吧。我今天买两条。”她从桶里捞出两条最小的鱼,一边跟她说。

但是没有人理会她。老板娘正转过身狼狈地擦洗着自己胸前孩子吐奶弄的污渍。简小环耐心地等她转过身。

好久,她终于抱着已经睡着的孩子转过身,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眼睛却已经泛红了。她站起来把孩子放在一边的手推车里,拉下自己缝制的蚊帐,然后才面对简小环。她是一个极其年轻的母亲,简小环甚至怀疑她没有成年。

“孩子的爸爸呢?你一个人又要照顾孩子又要卖鱼怎么忙得过来?”趁着她拿出袋子装鱼,简小环貌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对方没有回答,把鱼放在电子秤上,然后淡淡地说道,“一共十五块六毛,便宜你六毛吧。”她顿了一下,然后问道,“要杀吗?”

简小环点点头。

她弯下腰用勺子在养鱼的桶里舀出水将手中奄奄一息的鱼淋了一遍,然后放在一边洒着些许鳞片的砧板上,麻利地开始刷鱼鳞。鱼的红色腮帮一开一合,青白色肌理透出暗红的血丝,锋利的刀在女人纤细的手指里一路滑过鱼雪白的肚皮,鱼肠带着一只乳白色鱼泡掉出来,落在砧板上,她忙里偷闲抬起头问一直默不作声的简小环,“鱼泡要吗?”

简小环摇摇头。

她把这些鲜红的鱼肚肠甩手一扔,扔到一旁的马路上。简小环皱眉,但很快她就释然了。马路对面一群流浪狗闻到鱼腥味摇着尾巴走过来,将马路上的血肠吃干净。只剩下几只苍蝇在飞舞。

她举起手中的刀开始剁鱼头。她出手熟练又快又狠又准,很开一条完整的鱼就被她劈成了四块。简小环连忙打开袋子,拿出另一条鱼来。

“老板娘,你今年几岁啦,看上去真年轻,不像生过孩子的。”旁边又有人过来,看到手推车里的婴孩,就嬉笑着问道。她杀鱼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埋头杀鱼,满手的鱼鳞与鱼血。

简小环提着剁好的鱼块没有离开,她站在一边看着老板娘的孩子,他睡得很香甜,一点都不受四周嘈杂的声音影响。“你的孩子很漂亮。”

对方却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大概看她也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让简小环离孩子远一点。但她很快就后悔了,因为简小环蹲在手推车一边伸出手摸了摸小宝贝的脸颊。

一股鱼腥味扑面而来,老板娘已经快速地抱起自己的孩子,她手里还握着杀鱼的刀,满眼愤恨与紧张地看着简小环。

简小环被她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我没有恶意的,只是摸一摸他。”对方舒了一口气,然后放下孩子,“对不起,是我太紧张了。”

她的声音很好听,也很年轻。“你,成年了吗?”

她似乎被这个问题问倒了,过了一会儿才黯然回答到,“还有一个月。”

简小环默叹一声,走上前像一个大姐姐那样抱住她,“我们交个朋友吧。我叫简小环,你呢?”

“我没有名字,他们都叫我小曼。”

“你的宝宝呢,取名字了吗?”

“他有名字的,”小曼有些激动地说道,“是他爸爸给他取的,叫张穆络。”

“木落?他爸爸在哪里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卖鱼?”

简小环一连串的问题让小曼顿住,然后她才有些苦涩地说道,“他爸爸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简小环看到她眼睛又泛红了。

“没事的,我早就接受了。我现在也很好,等孩子再长大一点我就可以轻松一点了。”小曼毕竟还是个女孩,遇到关心自己的就毫无防备地信赖上对方。

“你要卖鱼卖到几点?”简小环提起袋子,准备离开。

“下午六点。”

“那我们六点不见不散。”

……

简小环提着鱼回到家,然后把所有的鱼放入锅里,加料,调到一定时间,设定保温,然后出门。

她在附近一家教育培训中心找到了一份教小孩子跳舞的工作。她虽然没有任何证书,但舞蹈基础不错,教这些刚刚起步的孩子绰绰有余。有时候她看着舞蹈室镜子里的自己会恍惚,有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跳舞只给他一个人看的。

黄昏的光芒透过纱窗照在光滑的地板上,她脚上穿着雪白的舞鞋,旋转,舒展,低腰,后仰,仿佛一只蝴蝶,飞舞在空荡荡的舞蹈室,最后落入他的怀抱,毫无悬念,毫无反抗,也毫无道理。

段清远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呢?她应该是熟悉的,但她不了解他。

她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短短三个月,简氏宣告破产。她走过报刊亭,头版头条,黑色大字,触目惊心。她不想注意都不行。一面是风光无限的段氏少爷,一面是落魄入狱的简家长子。简之言因为商业欺诈,锒铛入狱。而简家其它的族人漠然相待,事后,纷纷投靠段家。段氏一时财力雄大,也在世人面前昭示了它们最高掌管者段清远的勃勃野心。

他吞并了简氏不久前拍卖下的土地,并且马上投入资金开始改造这块地。这是出乎人们意料的,因为这块地靠近本城最肮脏堕落的木落村,远离繁华地带,毫无价值可言。而段清远力排众议,一意孤行要在这块土地上注入大量资金。没有人知道他要干什么。

报纸上有一张段清远在人群里的侧影,很模糊,只有那硬朗的弧度清晰地透过薄薄的纸张投入看官的眼睛里。他真是一个不错的男人,搁下报纸的女人们都会这样想,简小环也不例外。

木落村,木落村,这是一个藏着许多秘密的村落。

简小环在一群孩子面前示范完一段舞蹈,一场回忆也落幕了。

“你们记住了吗?”她面对他们,温柔地问道。

孩子们响亮地回答,“记住了。”

音乐声响起,孩子们开始翩翩起舞。

六点钟,孩子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了。简小环换下练舞的衣服,然后回到属于自己的家里,那一锅鱼早已熬成了一锅鱼汤。她用保温盒装好鱼汤,提着它去找街头卖鱼的小曼。

小孩子在哭,而小曼自顾不暇正在收拾自己的摊位。有一条鱼掉在水泥地上,湿漉漉的尾巴有气无力地啪打着地面。简小环弯下腰捡起鱼,“我来收拾吧,你去抱孩子。”

在回去的路上,简小环提着卖剩下的鱼跟着小曼走,小曼正一手推车,一手抱着黏在她身上的孩子,“为什么要来帮我?我们非亲非故的。”

今夜月色正是迷人,洒在两个女孩的脚下,简小环的心境很平和,她说,“因为我差点像你一样成为母亲。我喜欢你的孩子,不是因为你。”小曼反而舒了一口气,“那如果你不嫌弃,就当他的第二个妈妈吧。”

简小环露出一个笑容,“我正有此意。”

终于走到小曼住的地方,是一间厨房客厅卧室合为一体的房间。床上铺满了孩子的玩具和衣物,小曼把已经睡着的孩子放在床上,然后整理出一片空地,拿出折叠桌,“你吃饭了吗?”

简小环举起手中的鱼汤,“我是来给你送菜的,顺便蹭饭。”

小曼的手艺很好,虽然她只炒了一盘青菜。因为没有多余的凳子,小曼从床底下拿出一本厚厚的字典。简小环偏过头去看,竟然是一本牛津字典。

她把它当成凳子又在上面叠上几本杂志,一本书凳子就有了。“你读书的时候英语很好?”简小环问她。

小曼微微一愣,那仿佛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她点点头,“我记得有一次考试,其它所有科目的成绩加起来,还没有英语这一门高。你可以想象我偏科的程度了。”

简小环哈哈一笑,“我读书的时候从不偏科。我很均衡,”她顿了一下,看着小曼佩服的眼神,继续说道,“因为我门门不及格。”

文化课一直是简小环的硬伤,但简之环就不一样,她每一样都很优秀,最后她上了心仪的艺术学院,而她再次成为点缀。

简小环摇摇头,干嘛又想这些呢,都过去了,现在早已物是人非。

作者有话要说:  

☆、秋分

有时候,简之环也会出现。但简小环不知道,在她以为自己沉浸在睡梦中的时候,潜藏在她体内的另一个女孩已经帮她做出了行动。

有一次深夜,她悄悄起床,拿出刚刚领到的薪水,外面的月亮很圆,照得街道很明亮,虽然大多数是路灯的功劳。简之环站在黑夜的灯光里,有一刹那的迷茫。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只是知道要去找哥哥。

她在白天刚刚知道简之言入狱了。那样一个天之骄子,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熬得住。她必须马上见到他!她用一个月的薪水买了往返机票,飞机上她睁着眼睛,外面是黑漆漆的夜空。她眨了眨眼睛,有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滚落到腮帮,这个流泪的她,完全成为了简之环。

或许是上天也知道她来这一趟不容易,她抵达那座城市的日子,正好监狱允许犯人家属来探亲。她坐在玻璃窗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简之言走出来。

简之言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来看望自己。但他没有预料到简小环会来看自己。他邋遢了许多,脸上的肤色依旧微白,但下巴上布满黑色胡渣,隐约带着血痕。简之环看着他,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落下,他在里面一定不好受。

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你回来了?”

“哥哥,”简之环差点就要扑过去,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她眼眶里的泪水把他吓愣了,那一瞬间他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简之环。

他紧闭双唇没有讲话,只是冷漠的神情渐渐淡去。他开始为她绵延不绝的眼泪感到心烦,她不是应该来看自己的笑话么?

简之环泪眼模糊地看着里面的男人,“我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你就不应该回来。”简之言没好气地说道。

她擦干净脸上的眼泪,“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以后都不会了。”他们甚至没有说什么话,彼此都没有微笑送给对方,她向他摆摆手,转身走了。就好像她这一次来就是来看他一眼,一眼就足够了。

简之言看着她的背影,外面的空气里飘浮着尘埃,旁边是嗡嗡的说话声,还有人在捂着嘴大哭,她始终没有回头,而他像傻子一样,趴在窗玻璃上看着她走远。她那轻盈的步伐,挺直的后背,多像简之环。他仿佛意识到什么,心头又像被一把大斧砍去所有棱角,流着细碎的鲜血,懊悔抓着他的头皮,让他像一头猛兽般死命撞向玻璃,他想要出去跟她再说说话,把她当成简之环,好好叙叙旧。

但牢固的玻璃在他的撞击下纹丝不动,他的额角破碎了,流出鲜血来。背后有一双有力的手把拉下来,然后冰凉的手铐又重新拷在了他颤抖不已的手腕。今天已经没人再来看他了。

“之环!”他低低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重新紧紧抿住嘴巴,继续岩石般地沉默。

她顿下脚步,站在门口茫然四顾,不知该往左还是右。但她知道她该退场了,她将真正地消失,这个世上早就没有简之环,只有简小环而已。

她托着满身的疲累回到那个盛产淡水鱼的地方,回到属于简小环的房间,然后像完成一项任务那样重重地倒在床上,睡了一个黑甜的无梦之觉。

简小环因此缺失了整整的一天两夜。

她醒过来的时候,窗外黄昏的光芒漫天皆是,西边天空出现了连绵千里的火烧云。她以为自己睡了一天一夜,眼睛却是泛红的,好像大哭了一场。

她爬起来跑到街头卖鱼的地方,小曼正在低头斩杀一条鱼,而孩子躺在手推车里四脚朝天,正玩着自己的小脚丫。

等到顾客拎着鱼离开后,她走上前,还没有开口说话,小曼已经看到她了,她放下手里的刀,“昨天你去哪里了?一天没有见到你。去你家敲门也没有人。”简小环有些困惑,“昨天?”她摸了摸头发,发现自己也弄不清楚日期,“或许我都在睡觉吧。还好我不用上班。”

小曼瞪大眼睛,“什么不用上班?今天你们培训中心的负责人都来问我你去哪里了,怎么没有来教课?你是梦游了吧。”

她还真以为自己梦游了,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好几个未接来电,再看日期,原来她睡了两天,真是奇怪啊。简小环愣在原地,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了。除非,她默叹了一声,简之环又出现了。“等一下,”她转身朝家里跑去,急忙找出放在枕头下的银行卡。

她从取款机里出来,果然,她再次忍不住扮演简之环去找哥哥了。她有些无力地垂下头,也不知道“简之环”见了简之言说了什么,有时候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竟然会拥有跟简之环一样的感情,并且浓烈得让她这个正身也无法忽略。

她走回小曼那里,手推车里的孩子在大哭。小曼抱着他又像上一次那样,转过身撩起上衣,将孩子放到胸前,这种当众哺乳的行为在乡下并不怪异,来来往往的人也不觉得难为情,小曼开始还有些脸红,后来终究熬不住孩子可怜的哭声,现在她也习惯了。虽然依旧期盼孩子断奶的那天。

简小环撩起袖子,站在她背后,“我来帮你卖鱼。”

华灯初上的时候,她们一起收摊回去,一如往常简小环去她家吃饭。小曼的厨艺真的很好,“以后谁娶了你,简直幸福死了。”简小环常常戏言,小曼看着床上睡得正酣的孩子,她早已经断了那方面的心思。

“哎,我们以后一起租间大点的房子。就在附近,离我们两个工作的地方都近,你说好不好?”简小环这个提议其实早已想了很久,她既然决定把这个宝宝当成自己的孩子那样对待,那住在一起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小曼有些迟疑,“小孩子晚上常常苦闹,吵到你休息就不好了。”简小环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没关系,我明天就去看看有没有适合的房子。”她刚说完,就发现小曼正两眼汪着泪看她,简小环最受不了这种眼神,“哎呀,别这么看着我。以后留给你的男人看吧。”

搬家的那天,阳光灿烂,万里无云。

简小环办事效率高,在一个小区找到顶楼的房子,因为有些年份了,价格也很公道。还带着个阳台,前一位房客或许是一个喜欢花草的人,还在上面摆了很多盆栽,又用泡沫箱装满泥土,种了一些蔬菜。

两个人都对新住所很满意。她们以为会一直这样平淡地过下去,简小环继续教跳舞,她有时候心情好就给自己学生编一套舞去参加比赛。而小曼在卖鱼养孩子的同时依旧捧着那本厚厚的牛津字典,一边看英语报纸一边查字典。一切都在朝着欣欣向荣的方向前进着。

期间她们也会遇到追求者,小曼无论面对谁都冷着一张脸,再加上她还有一个孩子,成天挑鱼杀鱼的,衣服上总带着淡淡的鱼腥味。而简小环更干脆,直接拒绝。后来坊间渐渐传出流言,两个单身女孩,还都很漂亮,但一个也没有男朋友,难怪会被人误会。

小曼是觉得没有什么,现在只有孩子能够引起她的注意,简小环却气得要死,恨不得撕了那些人的“多嘴多舌”。岁月就这样慢悠悠地滑过去,但好景不长,简小环的人生道路出现了一个急转弯,至于转到哪里,她自己也不知道。

在小曼的孩子张穆络开始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时候,这座宁静的小城出现了一批古怪的人,他们的行为举止完全就是一群流氓,但他们不是当地平常的地痞流氓,最先发现这点的是当地一个寡居的妇人,她被发现枪杀在家里。

那一声枪响,住在附近的人都听到了,响在安静的午夜,惊心动魄。

而妇人居住的地方就在简小环的楼下,孩子被惊醒,哇哇地哭了起来,小曼连忙抱起他,她比任何人都要来得惊惧,她这辈子听到过最可怕的声音就是枪声。因为孩子的爸爸就死在枪下。

她站在窗户边上,抱着孩子往外面看去,过了一会有一个黑衣男人匆匆走出来,他竖起大衣领子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怀里还抱着刚抢来的装着大量现金的女式拎包。路灯照着男人的背影,小曼恐惧地咬住嘴唇,完了,她就知道她躲不过的。

接下来一连几天,小曼都没有出门卖鱼。简小环还笑话她这么胆小怕事。她只是紧紧抱着孩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离开。

又一连发生了入室抢劫的事情,小曼在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听到了门外撬锁的声音。她第一反应是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到自己的脸,更不能让他们看到怀里正懵懂无知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张穆络最近刚刚学会说一两个词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他问妈妈为什么不去开门,小曼蹲下身,“小穆,待会不要说话,呆在妈妈身边好不好?”张穆络点点头。

小曼带着孩子藏在阳台的一株枝叶繁茂的盆栽后面,透过稀疏的叶子看闯进来的陌生人。只来了两个人,他们先是巡视了一番,然后开始翻箱倒柜。

张穆络颤抖着身子,他畏缩在妈妈怀里,嘴巴被捂着。

终于搜刮干净,这两个人拿着战利品迅速退出。过了好久,小曼才有勇气站起来。她得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这次可以躲过,下次就说不准了。

晚上的时候,简小环看到家里被洗劫一空,怒火高涨,“真是可恶,那些警察是干什么吃的,都这么久了还抓不到他们!”小曼却已经收拾好行李,“我打算离开这里?”

“什么?!”简小环吃惊地顿在原地,“为什么这么突然?”

“我已经想了很久,我必须离开这里。”小曼抓着行李坐在床沿瑟瑟发抖,而张穆络依附在妈妈身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简小环静下心坐到她身边,“发生了什么或者你以前还没有来得及告诉我的,现在都说出来。”她摸了摸张穆络的小脑袋,“你也要替孩子想一想。”

张穆络站起来拉了拉她的衣摆,简小环弯腰听他讲话,“妈妈今天哭了。”

这个故事其实很简单。这个孩子的生父是一个流氓头头,混在木落村有着大批的手下,大家都叫他一声晖哥。他的真名是张晖,本来一切都顺风顺水,但他偏偏遇上了良家少女小曼。小曼是木落村里唯一的高中生,是这摊污泥里最洁白的一朵莲花。他把她抢过来,又让她生下了这个孩子。小曼开始心灰意冷,到后来也渐渐接受了。

因为张晖对她很好,把她当成妻子对待,以前的他风流成性处处留情,后来竟成了他那群手下心目中最痴情的男人。小曼不是一块石头,她的心开始变得摇摆不定复杂难解。后来真应了红颜祸水的老话,警察那边不知从哪个渠道知道了小曼的事情,于是各种劝说逼迫,在小曼还在纠结的时候,张晖忽然被仇家找上门击毙家门口。那时候她还呆在里屋哄孩子睡觉。

对方没有为难她,而是放了她走。小曼一路逃到这个地方,而张晖的手下全都以为是小曼害死老大了,他们之中的漏网之鱼开始走南闯北寻找她要给张晖报仇,如今他们找到了这个地方。

对于小曼来说,这无疑是一群死神降临。

作者有话要说:  

☆、寒露

第二天一大早,她们就出门了。

走在楼下的时候小曼很紧张,甚至把孩子交给简小环抱。“我怕他们突然冲出来。”然后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枪。

这一天的天气依旧很晴朗,阳光灿烂明媚。

站在马路边,她们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一辆空客的出租车。她们没有呆多少的行李,司机帮她们打开后备箱把行李放进去。然后简小环抱着孩子先坐了进去,她探出头对慢半拍的小曼说道,“快上车啊。”

小曼点点头,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轻松的神情,抬起脚准备坐进去,而车里的简小环眼睛却看着车的后视镜,她的表情很奇怪,仿佛看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东西。小曼人还在外面,手扶着车把,“你怎……”

她没有把话问完,因为后面有一辆失控的汽车正以飞一样的速度开过来,它没有完全撞上停着的出租车,只是带及了开着的车门,而车门边上站着小曼。

一秒不到的时间,车门被完全积压,甚至撞飞出去。而小曼倒在地上,车轮二次碾过她的腰身,然后一刻不停地往前开去了。简小环抱着孩子坐在车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还停留在后视镜,镜子里只有一条恢复安静的马路。

出租车司机大喊了一声,简小环没有听清楚,她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失魂落魄,额头上都是冷汗。被她抱着的张穆络没有亲眼看到自己的妈妈被车撞到,他只听到了剧烈的碰撞声,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简小环的世界里只有小孩撕心裂肺的哭音。

过了好久,久到司机报警,救护车鸣笛而来。简小环紧紧抱着还在哭泣的孩子走下车,她把张穆络的脸按在自己的怀里,然后才敢去看正要被抬上救护车的小曼。这个刚刚成年不久的女孩,她甚至还在长高,跟着自己孩子一起成长,她刚刚紧张得像一只兔子,眼神满含警惕,她却还笑话她,不过一秒钟的瞬间,她却倒在了血泊里,连一声喊叫也没有来得及发出来。或许她是故意不喊出来的,怕惊扰了车里的孩子。她的嘴巴紧紧抿着,脸上却溅满了鲜血。

小曼送去医院抢救,简小环抱着孩子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四周都是雪白的颜色,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她又一动不动地等了好久。

医生说还有一线生机。

一直到中午,小曼却是盖着白色布被被推出来的。她没有来得及跟简小环说最后一句话。但无非是关于孩子,简小环抱着已经哭得睡着的张穆络走到小曼跟前,她始终没有勇气去看死去的小曼。

简小环买了一个骨灰盒,在火化之前她请了一个入殓师帮小曼化妆。不需要化得很浓,化得漂亮就好。于是入殓师给这个年轻的女孩化了一个淡淡的妆,又在她雪白的额角描了一朵红色的梅花。他说古代有一位公主睡在梅花下,醒来额头就贴着一朵梅花。简小环说这是什么意思,入殓师说这个女孩以后会成为公主。简小环把她口袋里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她牵着张穆络,一只手抱着骨灰盒,来到小曼以前挑鱼的浅水湖边,小曼曾经说过她杀了太多的鱼,死后就把她的骨灰撒到鱼塘里,就当是在赎罪。

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在捧着书本学习,而她却拿着刀每天杀上十几条的鱼。原来她一直这么愧疚,怀着罪孽深重的心思杀着一条又一条的鱼。

“来,把它撒到水里。”简小环半蹲下来,手里抓着一把灰,递给张穆络。

小孩子很认真地把灰撒完了。

简小环拉着他,一起跪在地上,“我们来送她最后一程。”他们朝着水里渐渐沉下去的骨灰叩了三个头。

张穆络脸上已经恢复平静,他甚至问简小环,“妈妈是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你怕吗?”

“我不怕,我只是想妈妈。”

“以后,我就是你的妈妈。”

……

“小环妈妈,我们要去哪里?”他始终不肯喊她妈妈,最后勉为其难地这样称呼了。彼时,他们正坐在前往简小环熟悉的城市的飞机上。简小环弯下腰在他额头印上一个怜惜的吻,“我们去你妈妈的家。”

“家?”张穆络的心里升起一种温暖,“那里有爸爸吗?”

“有,我们就是去找爸爸。”简小环望着万米高的天空,眼睛微微眯起,顺便给你的妈妈找到凶手。

她带着张穆络来到了木落村。

她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从她离开这里,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年。木落村依旧那么喧闹,依旧那么肮脏。而唯一改变的是这里的人来来去去,一直在更新换代。

张穆络说,“我来过这个地方。”你当然来过,你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他们不知道的是,张穆络出生的那个夜晚,有一个男人站在窗外听了半夜里屋生孩子的女人的嘶喊声。这是那个男人第一次知道原来生孩子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他那时候是怎么想的?他想的是以后要让自己的女人只生一个孩子,不然太辛苦了。

然而就在他满心期待自己的女人生孩子的时候,这个女人却跑了。后来的后来,他把这个女人的哥哥关到了监狱,但是他才是最失败的那个人!他得到了一切,却也失去了一切。原来那个孩子不是他的,原来她喜欢上了自己的亲哥哥。他想自己聪明一世,竟然栽在了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女人手上。

他永远忘不了简之言被抓之前递给自己那本笔记本的样子,他的眼神充满得意,他说段清远你知道么,你差点要给我养儿子了。可惜了,女人没了,孩子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段清远撕碎了那本笔记本,就如简小环之前在自己床上撕裂笔记本一样,只是一本是简之环的,一本是简小环的。真真假假,谁也分不清。他们都忘了去核对笔迹。

他坐在办公椅上,手指间燃着一支烟,她回来了,她竟然还有胆量回来。他怎么也想不通她是怎么想的,既然离开就彻底离开,多好。现在却又回来,还带着个孩子,把他弄得措手不及,甚至开始心烦。

他又等了两天,她却没有来找他。段清远掐灭手中的烟,她为什么要去木落村那个地方?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默默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简小环回到了以前她的养父家,那个喜欢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现在已经成了一个胖老头,虽然他还没有到老年人那个年龄,但十几年的岁月让他老了很多。从三年前他就金盆洗手隐居木落村。因为他娶了一个厉害老婆。

他生平没有什么本事,仅会的一门偷盗手艺也不精。但他教出的徒弟一个个都是个中好手,灵气逼人。他开始是中意简小环的,那时候简小环虽然只有十岁,他却知道这丫头手艺不错,她又是他养大的,等到了年龄他就娶了她,然后名正言顺地让简小环养自己。但简小环落水失踪了,他只好再物色下一个,但又因为种种原因,都没有打好如意算盘。就在老扒手心灰意冷想要放弃的时候,他最后一个徒弟却给他带回来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就是他现在的老婆,胖老头心里承认这个女人长得一点都不漂亮甚至是有些丑,但她却是他见过的最会偷东西的人。他娶了她,后半辈子就有着落了。但是这个女人有一个原则,从不踏出木落村一步,所以她偷的都是村子里的人。村子不大不小,几乎每家都被她摸遍了。神奇的是,到现在都还没有人怀疑到她头上。

老头正悠闲地躺在摇椅上看电视,简小环直接推开门,牵着张穆络站在他面前,“胡江,我回来了。”胡江就是她养父的名字,老头听到着有点熟悉的声音差点没摔倒,十几年了,他是应该忘了简小环这个养女,但他偏偏记得,因为只有她会这样连名带姓叫自己,没有其他人。

“小乞丐,是你?!”胡江瞪大眼睛,声音颤抖,发福的身体抖了一抖,莫名地喜感。这是简小环十岁以前的称呼,因为她一直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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