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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天柚子 当前章节:150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28

她点点头,然后又拉着一旁正好奇地环顾四周的张穆络,“这是我的孩子,来,叫外公。”

张穆络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说,“为什么小环妈妈不叫他爸爸?”

简小环没想到这个四岁不到的孩子会知道这个,她无奈扶额,“那,你也叫他胡江,好不好?”

张穆络摇摇头,“不好。”

“为什么?”

小孩指着胡江怯生生地说道,“因为他生气了。”

这就是他们重逢的场面了,没有热泪盈眶,没有问彼此的近况,仿佛只是邻居串门,平平淡淡,冷冷静静。简小环说,“我以后要在这里住下,到时候还要你帮忙罩着点。”胡江摆摆手,“现在不是我当家咯,要帮忙就去问那婆娘。”

“婆娘是谁?”简小环随即眼睛一亮,“胡江你终于娶到媳妇啦。”

胡江气鼓鼓地坐回摇椅没有再理会她。简小环却想着下一次要见见他口中的“婆娘”。

久违了,木落村。

作者有话要说:  

☆、霜降

木落村唯一有点体面形象的是木落酒吧。后面一条污水街却是花街柳巷,白天死寂,到了晚上所有生命都复苏了,开始喧闹。唯独天空一轮月亮冷冷地挂着。

挂着猩红色窗帘的屋子里,暧昧的声音透过小小的窗缝传出来,经过这条街的人要么流连不去,要么脚步匆匆急着离开。流连不去的是小偷和客人,急着离开的纯粹是路人。前面开着大门的酒吧放出喧哗的音乐吵闹声,晚上更是溜出一道道转化不定的霓虹灯光。有穿着清凉的女人倚在门边,灯光照在她们脂粉浓艳的脸上,却显得惨白凄惨。

有一个长发白皮肤的人穿着灰色大衣穿过大街,走得不紧不慢,走到一个转角倏忽不见了。她已经潜入一间租房,站在窗户底下的窗帘边上,而面前床上正躺着两个人,衣服丢了一地,女人的喊声男人的汗水,整个屋子一片暧昧黏腻。他们竟然都没有发觉屋里多了一个人。穿着灰色大衣的人脚步轻快,落在坚硬的水泥地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她弯下腰拾起地上男人随手扔在地上的裤子,然后悄无声息地拿走了里面的钱包。却没有全部拿走,而是给他留下了一点钱来应付待会办完事后要支付的费用。

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等她退出去后里屋发出一声闷哼,看来事情快办完了。她低着头继续穿过大街,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意味的笑,灰色大衣里已经装着四五个钱包了。

她面无表情地一路走回自己家里,正是胡江家里。胡江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麻利地起身,她已经走了进来,甩手扔给他裹着钱包的大衣,然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数数,今天收获不错。”一边说着一边从裤兜里拿出一盒烟,熟练地点燃开始吞云吐雾。

简小环来到这里见到的就是这副场面。坐在沙发上吸烟的是一个长发白皮肤,五官却显得俊朗,眉眼有些凶悍的人,她看到这个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想起一个词,就是雌雄莫辩。

“她,是谁?”简小环迟疑地问正在专心致志数钱的胡江。胡江漫不经心地说道,“哦,她就是那婆娘。”

“谁是婆娘?!”正说着,坐在沙发上的人已经恶狠狠地瞪了江湖一眼。然后他抬起头,露出喉咙上的喉结,“老子是正正经经的男人!”

简小环骇了一下,这人的声音也是阴阳并济,像是还没有变声的少年。但是他确实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年轻的男人。这个世界果然无奇不有,胡江竟然“娶到”了这么一个人。

胡江放下钱瞥了简小环一眼,“你别想歪,我只是给他提供住处,他呢负责给房租。要不是我陪着他演戏,他早就死了八百遍。”

原来这个长发白皮肤的男人是故意装扮成女人来避人耳目的,原本是一个酒吧服务员,因为不小心目睹了杀人场面,那时他正开着手机玩自拍照,原本什么也没拍到,对方却疑心他是故意来拍照勒索或者拿去当证据报案的,一路追杀而来。他改名换姓,给自己取名江殷,逃到了木落村。又在一个好朋友介绍下来到胡江这里做了人家的“婆娘”。

简小环笑得直不起腰,“真是为难你们两个大男人了。”江殷指着她问胡江,“这又是谁,不会又是你的干女儿吧。”问得暧昧不清,胡江神经大条地点点头,“我以为她早就掉到河里被淹死了,想不到还活着。”他忽然想到什么,眯起眼回忆,“小乞丐,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小子,你掉到河里,他还跑去河里要捞你上来呢。没捞到,他说他长大了要让这条河一滴水都不剩下。”胡江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人小鬼大,这么一大条河又不是他家的。”

简小环愣在原地,她嘴巴里苦苦的,胡江怎么能想到如今这个小子本领越发大了,只是他忘了她罢了。他或许还记着这个愿望,但他已经忘了愿望的目的。

“胡江,你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呀,他可是本城段家的长子,段清远。”简小环没想到自己还可以如此平静地念出这个名字。话一出口,胡江和江殷两个都不说话了,良久胡江拍着大腿懊悔地说道,“早知道当初对他好一点啦,现在还能去套个老交情,说不定,”胡江拿眼嬉皮笑脸地看着简小环,“还能当个便宜老丈人呢。”

简小环随手将手中一只空钱包朝他砸过去,“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沙发上的江殷吐出一口白烟,烟雾下是红唇白齿,“老胡,你这个干女儿可真不乖,没大没小,不过模样倒是顶好,哈哈。”他也不知道想到什么一个人神经质地笑了起来,指间的烟灰簌簌而落,落在水泥地上。

简小环将送来的一盆烧鸡放在桌上,“好了我回去了,穆络一个呆在家里我不放心。”胡江也不挽留她,摆摆手让她去了。

她没有想到家里会多了个不速之客。张穆络小朋友正和他玩得开心。简小环认得这个人,是段清远的司机阿慢。

阿慢见到她回来,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拿着逗小孩子玩的卡通气球,他面色肃静地问她,“这是张晖的孩子?”张晖原先是阿慢的好哥们,他的孩子他自然是知道的。简小环点点头。“那他的妈妈呢?”

简小环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她不确定小曼口里所说的那些张晖手下包不包括他。如果阿慢也是其中一个,那他这样问未免也太会演戏了。她淡淡地说道,“死了。”却没有说怎么死的。

阿慢的反应出乎简小环的意料,他愣在原地很久,良久她才听到他的声音,“怎么死的?”她注意到他的手紧紧握着,他竟然忘记了来这里的目的,一心追问小曼的情况。

“是车祸。”简小环继续强装镇定地回答道,见他还要发问连忙提醒他,“你来这里干什么?还是那个人让你来的?”阿慢猛地惊醒过来,是了,他来这里还有任务,他正色道,“老板让我转告简小姐一声,木落村快要拆迁了。”

简小环脸色一变,她记得这附近的地是被哥哥拍下的,怎么落到了段清远手中。随即又想到简氏是破产了,这地大概是当做抵押赔给了段氏。“这是什么意思?”地还未征用,就来下逐客令了吗?

“还有,”阿慢看了一眼呆在一旁玩耍的张穆络,“简小姐要怎么向老板介绍这个孩子?”简小环微微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向他介绍这个孩子?”

这回轮到阿慢愣住了,哎呀,原来是自家老板自作多情了。他假装淡定打哈哈,“啊,没什么,那没什么事了,我先走了。”说着就转身走了,手里还拿着鲤鱼形状的卡通气球,也不顾后面张穆络小朋友气愤地大喊,“哥哥把我气球拿走了。”简小环哭笑不得。

简小环带着张穆络住到了当年小曼住的地方,也是张穆络出生的地方,也是他的父亲被枪杀的地方。那一年流在门口的血早已经被雨水冲刷得不见一丝痕迹。简小环自然不知道这些,只是因为这间房空了许久没有人敢住进来。

她蹲下来,问张穆络有没有吃锅里烧好的饭菜,他伸出自己的手给她看,“小环妈妈,我的手脏了,没有找到水。”真是爱干净的孩子。简小环有点头疼,只好先带着他去旁边洗衣服的地方洗手。这个洗衣台建得有点高,张穆络一个人是爬不上洗手的。简小环就弯下腰抱起他,然后将他的手放在水龙头下,张穆络一碰到冷水就委屈地叫到,“好冰。”

简小环又匆匆忙忙走进去拿出脸盆和热水壶,然后兑了热水,将温度调好,张穆络踮起脚尖凑上她的脸颊,“小环妈妈真好。”她无奈地一笑,心里却是满足。

街角,阿慢催促一旁似乎已经看愣的男人,“老板,我们该走了。”段清远却不理会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那两个一大一小。他看到张穆络的脸后,心里才肯相信这确实不是他的孩子,看来简之言告诉他的是真的。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只是有些惆怅。

直到简小环牵着张穆络的手进去,他才动身离开,“阿慢,她怎么说?”

阿慢顿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一眼,“老板真要拆了这里吗?”

段清远脚步不停,脸上的神情却一冷,“你什么时候也会顾左右而言他了?”

“简小姐她,没有说什么。”阿慢还是违心说了假话。

段清远许久没有再说话,只是望了村边那条河,河里已经干涸得一滴水不剩。他快要完成那个少年愿望了。只是当初那个少女呢?是化为河底一堆枯骨,还是活在这个世间某处角落里?

他凝着眉坐在车里,阿慢正在开车,他忽然说道,“阿慢,你说那个女人怎么样?”

“谁?”阿慢心里已经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段清远继续说的话让他大大吃了一惊,“明天你再来一趟,然后把她带来。”

“带到哪里?”阿慢想的是,简小姐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跟着自己出来。

“带到简氏大厦来,我在办公室等你们。”段清远才不管阿慢的难处,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

作者有话要说:  

☆、立冬

冬天的空气仿佛含着冰,让人的呼吸都发寒。她刚打开门,鼻子就被冻得红彤彤的。脸颊也浮着两朵红晕,像红苹果,又不太像,因为透着一层白,她的脸又瘦,是向日葵里的一枚瓜子形状。

简小环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外面的花草叶子上结着早晨的白霜,不光是这些叶子,连洗衣服的台子上也结起了冰。她这才恍然意识到冬天来了。按照往常的经验,不久之后这座城市就会下雪了。

里面刚刚起床的张穆络跑出来,看到外面那些冰霜感觉很惊奇,“妈妈,这些就是冰吗?”他只在冰箱里看到过冰,却从来没有见过大自然的冰。简小环心情很好,因为这一次他终于将她的名字舍去直接叫她妈妈了。弯下腰跟他说,“你还没亲眼见过雪吧,过几天,我们爬附近那座山去看雪好不好。”张穆络眼睛里满满是期待,之前他们待的那个鱼米之乡偏南,冬天温润多雨,几乎不结冰也不下雪。

“妈妈,我们今天要去哪里?”张穆络问这句话的时候,昨天那个给他卡通气球玩的哥哥又出现了。这次他苦着一张脸走到他们面前,看着简小环说,“老板想见简小姐。”

没想到简小环很爽快地答应了,她说,“正好,我正要去找他。”

昔日风光无限的简氏已经不在了,而那座商业大厦也一朝易主,成了段氏的一个分部。简小环没有预料到他会在这里见她。若说是要羞辱,那么他显然没有达到目的。

电梯迟钝地打开门,简小环牵着张穆络走进去,现代机器开始转动齿轮,发出沉闷的声音。中间没有停顿地往上一路来到顶层。

里面的装修焕然一新,简之言与段清远果然是两种类型的男人,连风格也迥然不同。简小环微叹了一声,然后努力保持平静地推开门。

段清远正端坐在办公桌边,他的后面是一面巨大的落地墙窗。他的视线落在简小环身上,然后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偎依在她身边的张穆络。他的心微微颤了一下。简小环设想了很多他会说的话,毕竟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她对他的了解也仅仅局限在表面。事实上她这一辈子都没有看懂他。

段清远是一个复杂的男人。而她,只是一个略有小聪明的简单女人罢了。

他请她坐下,然后依旧静静地看着她,视线流连在她的眉眼,他的目光终于让她坐立难安,而张穆络小朋友更是紧张地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一味好奇地看着面前陌生的叔叔。

段清远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尽主人之谊给她泡一杯茶,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她,他说,“我一直在想,你成为母亲会是什么样的。原来,”他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是这个样子。”

她的手紧紧抓着张穆络的小手,张穆络终于从段清远身上收回好奇的目光转而看着她,“妈妈为什么这么紧张。”

孰料,这个孩子的一声妈妈让段清远站了起来,他终于不再强装淡定而是冷冷地盯着简小环,“你宁愿不要自己的孩子也要给别人的孩子当妈妈吗?”他看着她的眼神有不可思议,有不可原谅,更多的却是猜疑与愤恨,“还是,你的那个孩子根本没有资格生下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不急不缓,只是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调蓦地上扬,颇有质问的意味。简小环被他说得微微愣住,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却误解了他的意思,“资格?这是我能决定的东西吗?”她原本紧张的心情一下子被冲散了,

“可笑。”简小环咬着牙冷冷地回敬他。

她居然说他可笑,段清远想拿出那本笔记本给她看看谁才是那个最可笑的人,但是他的手伸向桌子抽屉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把那本记录了所有秘密的日记本撕得粉碎了。他重新坐回位置,他今天见她,不是为了吵架。

“你为什么要回来,又跑到木落村那个地方?”他缓下语气,努力用纯粹疑问的语气问她。但简小环被他那句“没资格”激怒了,一时之间还沉浸在悲愤的情绪状态里,再听他的话,更像是在质问她凭什么再回来,简小环偏激地想难道自己连去哪里的选择权也没有了吗?!她站起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拉起一边已经被他们的声音吓得不知所措的张穆络转身就要离开。

段清远微张嘴,他想自己在下属面前多有魄力,平时只要一个眼神就可以震住一大批人,谁敢在他问话的时候拔腿就走,除非是活腻!可是简小环显然不属于活腻的那种,她是真的不怕他。眼看她的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他终于怒气大发,将手中的笔狠狠砸向她,面前的门。

一支黑色派克钢笔滚落在简小环的脚下,她一脚把它踩中,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感觉,竟然是委屈。她想,他竟敢用东西砸她!大抵是之前段清远一直以温和的一面出现,他在雨中抱她回家,她砸坏锁出去也没有被他怎么样,简小环心里其实一直觉得段清远待自己不错,她对自己擅自离开这件事原本还抱着歉意,现在一切烟消云散,她还万分庆幸那时自己提前离开了。不然待到简氏破产的时候,她在他面前该多么狼狈!

她转过身,段清远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为什么不回答,还是你又心虚了。”

简小环握紧穆络的手,她不应该当着孩子的面跟他起冲突的,不管她口齿多么伶俐,她都斗不过他的,反而会吓坏孩子。她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下心问他,“我为什么要心虚?”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在这里装傻充愣,我真佩服你。”段清远看她的眼神不知为何带上了厌恶,“你老实说。你和简之言,是什么关系?”

他终于问出来了,他找到她,不就是为了当面弄清楚那桩事情么。原来他心底还是抱着希望的,希望这一切都是简之言穷途末路编造出来的谎言。

简小环明白了,简之言还是跟他说了,他一定说她是简之环,跟他有着禁忌之恋的简之环!她不答反问,“那你说呢。简之言跟你说的,你相信几成?五成还是八成?”她顿了一下,“还是百分百相信?”

不等段清远回答,她又问他,“简之言跟你说孩子的事情,他怎么说的?是说我自己不要的,还是说这个孩子因为乱伦所以要不得?”她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是满满受伤的泪水,“我真不明白你们这些男人是怎么想的,无聊。”

门被推开,张穆络人小腿短走不快,她干脆弯下腰一把抱起他快步走出去,张穆络的头搁在简小环的肩头,脸朝着段清远,他看到里面的叔叔正烦躁地跨步准备追上来,小孩子感觉到危机,悄悄附到简小环耳边,“妈妈快走,他追上来了。”

终究没有走掉,段清远按住电梯的按钮不让她下去,他皱着眉看着正满脸愤恨的女人,“我算是发现了,你这个人又偏激,又受不得一丁点委屈。我不过问你话,你自己就在那里讲了一大堆,把自己贬到什么地方去了。你想想,我刚才有说你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拉住她的手腕,重新把她拉回了办公室,简小环犹气不过,“你刚才还不是说我没有资格么!”段清远有些无语地看她,“你这是断章取义,我说你没资格吗?我说的是那个孩子。”话音刚落他就知道他又说错话了,可是想想在没有弄清楚所有事情之前,他这样说也无可厚非。

简小环瞪着他,她怀里抱着的张穆络也学着她的样子睁着乌沉沉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叔叔,段清远看着面前一大一小的眼睛,心里哭笑不得,扶额,“好吧,好吧,我们现在坐下来先把话讲清楚。”

段清远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阶段的,明明他才是那个应该愤怒的人啊!明明上一秒他还那么酷地砸出一支笔,为什么下一秒他就忍不住跑出来将被气走的简小环好脾气地拉回来呢?百思不得其解,也就不思了。

倒是张穆络小朋友看着两个大人的互动,笑了起来。段清远和简小环困惑地看着笑倒在沙发上小孩,张穆络坐起来一本正经地说,“原来妈妈跟叔叔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啊,真好玩。”两个大人一头黑线。

她看着小孩子脸上的笑颜,想到之前自己那么激愤的情绪忽然觉得其实没有什么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段清远也没有欠她什么,至于简之言要怎么诬赖她的名声,那也是她运气不好遇到这样偏心的哥哥而已。更何况简之言也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了代价。她重新静下心,看着段清远,“刚才是我偏激了,其实我们之间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一开始这场婚姻就错了。”

“当初你到简家提亲的是简之环,可惜,我不是简之环。”

段清远不知为什么,却有舒了一口气的感觉。他说,“那么舞蹈室里的女孩是你吗?让我想想,简家有一对孪生姐妹,一个叫简之环,你是简小环?”

她点点头,那一瞬间她忽然想问他有没有认出自己,但又觉得没有必要。

“我想,我没有娶错。提亲前一天,我在舞蹈室向你求婚,你还记得吗?”段清远眼神温和地看着她,“拿走我的白衬衫的女孩,穿着舞鞋的新娘子,都是你,是吗?”简小环愣愣地看着他,“那为什么你要娶简之环?”

段清远看着她,神情开始激动,“该死,你忘了你告诉我你是简之环吗?”他跑到办公桌边,然后拿出一张检查报告,“那段时期,你出现了双重人格。我到后来才知道。”

原来如此,简小环靠在沙发背上,那段时期她假扮简之环太多次了,以致后来她一度以为自己就是简之环,但有时候又会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简小环。段清远忽然又紧张地看着她,“那么,简之言有没有把你当成简之环?”

兜兜转转,他到底还是关心这个问题的。简小环轻轻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是故意的,如果她说没有,段清远势必会继续追究她为什么会失去孩子,那样真的不好。简之言已经锒铛入狱,如果她说出他的不好,她无法预料段清远会对哥哥再做什么。简之言已经够惨了,还有她那个痴心至死的姐姐,她不能继续辜负她死去的良苦用心。简小环坐在沙发上心思百转千回。

“你为什么会到木落村那个地方?”段清远忽然岔开话题,开始追问之前的疑问。他想不通一个出身名门之后的女孩会跑到木落村那种底层社会,甚至还活得安然无恙。简小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却忍不住悲伤,他果然没有认出她。

十年啊,十年踪迹十年心。

作者有话要说:  

☆、小雪

没有过几天,这座城市果然下雪了。

简小环看着门口的两个不速之客,眼睛慢慢睁大,“你们来干什么?”正是平时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胡江,以及不出门则已,一出便手到擒来的江殷。

江殷依旧是长发白皮肤的样子,身姿修长站在矮个的胡江旁边就像个模特,套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灰色大衣,即使是这样下雪的大冷天也没有多添一件衣服,而反观略显老态的胡江,一件藏青色棉袄裹得严严实实,每说一句话都呼出一口白气,简小环就在他的那团白气里看到他的嘴巴一张一合,“跟你们一起去爬山啊。”

这本来是简小环跟张穆络小朋友约好的,看来张穆络已经迫不及待地向全世界宣布了。小孩子的全世界很小,就是认识的大人之间,果然,简小环抬头,街角还站着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是眉眼清秀的少年阿慢,一个眼神深沉永远都是一副在深思熟虑的样子的老板段清远。阿慢举起手,朝蹦蹦跳跳的张穆络招手,“来,去坐哥哥的车。”

那一边,江殷已经伸出自己纤细的手指拉住张穆络的小手,“来,叔叔带你去骑脚踏车。”

张穆络小朋友左望望,右看看,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简小环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明明她只是单纯地想带小孩子去爬山看雪而已,她不想带上这些人,非常不想。

“来,我们走路去。”简小环弯下腰拉起张穆络的手,然后不顾他们的反应直接走到木落村后边抄小路去爬山了。早晨的雪已经下得很小了,简小环就打了一把伞,张穆络紧紧跟在她身边。

站在街角的段清远拿过阿慢手中的伞,“你留在这里。”然后就跨步朝着简小环走去,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更显得周身肃穆。等他走近江殷这才看清他的脸,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灰色大衣的领子已经竖起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段清远没有看他们一眼,倒是胡江认出他来了,当年那个落魄少年一眨眼都这么大了啊,他笑嘻嘻地凑上去,“小子,还认不认得我?”

段清远闻言停下脚步,他语气有些冷淡地“哦”了一声。胡江有些不满意,“你还在怪我呢,小乞丐都回来了,你还不原谅我?”段清远微微一顿,“你说谁回来了?”“小乞丐啊,原来她是去当大小姐了,哈哈。”胡江看到他面色微变,笑得有些僵硬,“难怪我怎么都找不到她了。”

撑着伞的男人忽然嘴角一翘,露出一抹笑容,他说,“老胡啊,多亏你了。”留下一头雾水的胡江,他加快脚步追上前面渐渐走远的女人。

阿慢帮他解答了疑问,“我还没告诉他简小环是你十年前的养女呢。”阿慢微叹一口气,他原本还想再瞒段清远几天的,谁叫他老是叫自己去做一些难做的事情呢。“老胡啊,你太藏不住话了。”

连一旁不太了解情况的江殷也摇着头拍拍胡江的肩,“你貌似把你家干女儿给卖了。”胡江却裂开一个笑,“好呀,好呀。”他喜滋滋地看着前面渐渐走到一块的两个人,一拍大腿说道,“婆娘,我以后可不要你那些臭钱了。果然还是养女儿比较靠谱啊。”江殷怒瞪他,“我的钱是臭钱,是吧,那以后你休想到我这里拿一分钱,”盛怒之下竟然也不计较胡江叫他“婆娘”了,胡江可不糊涂,“不过房租还是要付的。”

阿慢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个不阴不阳的人,到底是男还是女?!

上山的路积了雪不太好走,张穆络却拉住了简小环的衣袖,“妈妈,他过来了。”他刚说完,段清远就走到了。他撑着伞,走得不紧不慢,好像踩在地上的不是滑溜溜的冰雪而是坚硬的水泥地。他稳稳地站在了她面前,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惊喜感,他说,“你是小乞丐?”

简小环愣在原地,手中的伞微微一倾,有雪花落在肩头,她慢慢拢起黛眉,微红的脸庞像极了透亮的红苹果,“谁的名字会叫小乞丐?!”

一如当年,他们在风雨里相遇,她跟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谁的名字会叫小乞丐?!”还有后半句呢,“你这个不懂礼貌的野小子!”

那时候,她是简家走失的二小姐,他是段家不认同的私生子。她刚刚开始向胡江学偷盗的技术,而他刚刚开始向叔叔学习生存道理。

木落村真的是一个不简单的地方,里面既藏龙卧虎,也聚集着社会最渣的败类,它可以是一个销金窟,也可以是寒窑贫居。他们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下长大,不是青梅竹马,但也是半路冤家。

段清远说,“我竟然娶了你,真是不可思议。”她没想到他认出她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她微微挑眉,“我可是第一眼就认出你了,”她凑近他,“那时候我就想,我可以嫁给你了。”

伞下的男人慢慢睁大眼睛,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你,竟然没有告诉我。”简小环漫不经心地一笑,“你是说没有告诉你我认出你了,还是说我没有告诉你我准备嫁给你呢?”段清远刚要回答,忽然他的手被一只小手牢牢攥住一根手指,他低下头,竟然忘了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张穆络小朋友仰着脸问他,“你会成为我的爸爸吗?”段清远再次愣住,这个小孩子又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们不是我真的爸爸妈妈,但是我想当你们的孩子,可以吗?”他弯下腰抱起他,“当然可以。”

他想到那一晚,他心血来潮站在窗外听一个陌生女人生孩子的声音,是不是那时候就注定了他和这个孩子的缘分?至于他和简小环的孩子,他眸底一黯,他发现自己还有很多话要跟她说清楚。

“穆络,他不是你的爸爸。”简小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后是茫茫的山中雪径,段清远这才从方才惊喜的情绪中清醒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早就不是那个什么也不懂只知道填饱肚子的小乞丐了,他终于认出她,她竟然没有他想象中的高兴。这个认知让段清远微微烦躁,是他误解了她的意思吗?

段清远没有把张穆络递还给她,而是走到了前面,“我们不是要去山上看雪么,走吧。”简小环看着他的背影,他竟然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了。她心里又升起一股委屈,她可是第一眼就认出他的,他现在才认出她竟然没有一点愧疚的表示,真是,自以为是又认为理所当然。

她虽意难平,但还是跟了上去。段清远偶尔转身看她一眼,眼睛里带着笑意,虽然很浅。到了山上竟然有惊喜,一两株红梅开了,红色花瓣上缀着白色的积雪,像夏天的甜品。张穆络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大片大片的雪,兴奋地在一块平地上跑来跑去。两个大人站在凉亭里,这个地方也是他们熟悉的。

“我记得你那时候很讨厌下雪天啊。”段清远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透过面前这个穿着算得上时尚的女孩,他想起了那个衣衫褴褛总是吃不饱饭的小乞丐。简小环眉眼不动,“那时候没有棉衣穿,当然不喜欢。”

最困难的时候,她还没有被小偷胡江收养,只能跟着那些流浪人躲在桥梁下凸起的高地,铺个麻袋又从垃圾堆里捡人家不要的被子什么叠在一起就算是床了,她还要时刻防备着不能被占便宜。有一次下暴雨,河里的水涨高,淹上了这块高地,她慌慌忙忙逃出去,因为她不会游泳。那个雨夜饥寒交迫,是她最狼狈的时候,她走到街头趴在垃圾桶上找吃的,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段清远出现了。

他刚刚在家里被叔叔打了一顿,倔强地离家出走准备去木落村跟随那时混混界的老大。没想到下大暴雨,电闪雷鸣。他看到路灯下那个纤弱的身影的时候,还以为是哪家跑出来觅食的大黑狗,她那时穿得一身黑。他走过去,才看清是一个小孩,他以为是个男孩,“喂,小乞丐,木落村怎么走。”

简小环正烦着没找到吃的,拼着剩下的力气吼他,“谁的名字会叫小乞丐?!你这个野小子!”段清远那时候最听不得别人在称呼他的时候前面加个“野”,他的手扬起才发现雨水下的小孩是个女孩,他从来不打女人,更何况是小女孩了。他气愤地甩下手,“算你运气。”

她不领情,转过头继续找吃的,哼了一声,段清远又问了她一句,“我问你,木落村怎么走?”她没有回答,雨声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天边忽然一道闪电闪过,她抖了一下,手还放在铁质的垃圾桶上,段清远一把拉起她,“你真不怕死,呆在这里要等着被雷劈吗?”

“要你管,”简小环的声音没有刚才那样有气势了,一半是他确实拉了她一把,一半是饿得不行了,“深更半夜,鬼鬼祟祟,还要去那个地方,一看就不是好人。”

段清远那时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他好心帮她,还被她这么说,气得咬牙切齿,“懒得管你,我走了。”

他没有走多远,一道纤弱的身影忽然蹿了进来。简小环的嘴唇冻得很苍白,她努力挤出一抹笑,“我没有伞。”他抬眸默默看了一眼自己手中这把打伞,好吧,勉为其难地带她一下吧。“那你带我去木落村。”

“有没有吃的?”女孩越靠越近,身上有方才翻垃圾时带上的腐臭味道,段清远不耐烦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口香糖,“只有这个。”

“终于找到吃的了。”女孩满足的声音。

咕噜,女孩吞咽的声音。

“你,你把它吞下去了?”少年不可思议的声音。

“还有没有?”女孩渴望的声音。

之后就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和不太和谐的脚步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冬至

山上积雪更加多更加厚,一团雪远远砸过来,因为砸的人力气太小,还没有到亭子里的两个人,雪团就落地了。张穆络失望地看着一地的碎雪,但他确实成功地将简小环和段清远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身上。

他们的回忆很短暂,也不太愉快,所以他们默契地没有再谈及以前的事情。段清远走出去,天空飘着细细碎碎的小雪,雪地上裹着厚厚衣服的张穆络就像一个圆滚滚的小猫,他弯腰又揉起一团雪,“打雪战,打雪战!”满脸的兴奋。

段清远神情轻松地站在一株梅花树下,手已经扳过一枝梅,拂下上面的积雪,然后拈成小小的一团,“张穆络,看招!”

他只是轻轻一扔,小雪团就落在了张穆络的膝盖上,精准又迅速。简小环连忙走上前,对小孩子说道,“妈妈来帮你。”一时之间,雪团纷纷而起,她的手被雪冻得通红,脸庞也浮着红晕,时不时地浮上一个笑容。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一道泛着凉意的阳光从偏东方向斜斜照来,是太阳出来了。雪显得更加洁白,山上景致也越发好看。在一次混战中,段清远忽然俯下身在她耳畔说了一句话,让她微微怔住,他说,“法律上,我们还是夫妻关系。”他身后是一株红梅,红梅上缀着白雪,“我们和好吧。”

他的话,让她以为之前不过是她闹别扭离家出走而已。他们之间没有障碍,也没有距离,他很快就直起身朝着张穆络小朋友追去。简小环看着那个孩子,他们相处得很好,张穆络不关跟她有缘分,跟段清远也有缘分,那她跟段清远呢,也是有扯不断的缘分吧。

张穆络终于玩累了,双方偃旗息鼓,每个人的手都红彤彤如胡萝卜。简小环被他拉住衣袖,“妈妈,你过来。”她弯下腰听他说话,却中招了,张穆络手里早就握着一块快融化的冰雪,然后他举手把它丢在了简小环脖子里,她只感到一阵冰冷,小孩子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幸好她披了一条围巾。她佯装生气的样子,“调皮。”张穆络已经躲在段清远身后捂着嘴笑了。段清远一把抱起他,“做得好。”然后就迈步走向下山的石阶,简小环再次无奈地跟上去。

这一场雪之后,木落村开始搬迁。据说这里将变成一个大型的游乐园。

那些没有粉刷的房子被一一推到,木落村成为一片废墟。胡江搬走后,江殷没有跟着他一起走,而是不告而别了。胡江说他离开的时候其实他知道,他看着江殷穿上一件黑色呢绒套裙,围着红色的大围巾,长发下是化了妆的脸,一张薄唇涂着妖娆的口红。他从来没有见过扮女人扮得这么漂亮的。江殷带上一点钱就走了,也不知道要逃到哪里。胡江这样跟简小环说的原因是木落村里发现了一具藏在泥墙里的尸体。

泥墙真的是藏东西的好地方,只要不拆房子几乎没有人会发现。但木落村被拆了,早已化为枯骨的尸体随着水泥墙啪嗒一声倒下,高高举起的推土机没有再落下,有人喊住了司机,“停停,快看这是什么!”

警察来人,记者来了。木落村再次成为头条,这次不再是那些奇葩事件,而是一场埋藏了十几年的凶杀案。记者用夸大其词的语气描述了这具骷髅,也含含糊糊地透露出一些线索,报纸上的文字写得像一篇恐怖小说,压抑悬疑。

报道纷至沓来,人们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这则新闻,但线索实在太少,时间也隔得太久,渐渐地新闻的影响力减弱了,又有更多的新闻附上来,到最后就不了了之。官方只是对外宣传这是一具无名女尸。

而就在这桩公案悬而未决的时候,远在南方的一座城市却正在庆贺破了多月之前入室抢劫枪杀独居寡妇的案子。这是群体作案,从北方流窜过来的一个偷盗团伙,据说源头就在已被摧毁的木落村。在抓到这批人的时候,警方同时也破获了一起车祸肇事逃逸的案件。他们对此供认不讳。

简小环花了一天的时间回到那里,她带着张穆络来到洒下小曼骨灰的鱼塘。水里的鱼一条比一条肥大,正无拘无束地游来游去,毫无意识到不久之后自己就要被捞上去成为人类的食物。小曼的骨灰早已无迹可寻,但她在世上的冤屈总算洗清了。“小曼,我已经帮你找到杀张晖真正的凶手了。他们也知道了你没有背叛张晖,我让他们给你写了忏悔书,你如果可以收到,就原谅他们吧。那个开车撞你的人是主犯,他今天就要被枪决了。他说他希望到了地下见到你,你可以原谅他。”简小环顿了一下,手里厚厚一叠的忏悔书,他们每个人都写了一篇,叠在一起交给她,她把它们点燃,灰烬落到水面上,“他们杀了太多人,你要不要原谅他们,你自己决定吧。”

其实这些话毫无意义,这个世界早已是无神无鬼,但她还是忍不住说出来,因为一个人活在世上无论好坏都不容易。如果死亡可以抵消一切罪过,那是再好不过了。怕只怕,连死都不可以弥补。

简小环没有说杀张晖的凶手是谁,因为她不敢说。

“穆络,我们走。”她弯腰抱起张穆络,不过几个月,他又重了不少。张穆络趴在她的肩头很久都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应该是快忘了自己的亲生妈妈,今天她把他重新带回来勾起了他所有的记忆。简小环就是要让他想起,因为小曼太可怜了,这个世上除了她怀念她,会思念她的人只剩下这个孩子了。穆络,永远不要忘记你的亲生妈妈,因为她才是这个世上可以完全放弃一切地爱你的人。

简小环的肩头有泪滴落下,那是张穆络的眼泪。

就在这一天,刑场上有一个人被枪决了。

……

其实木落村的骷髅女尸没有交到警方手里,它在中途就被拦下劫走了。消息已经放出,全城的人都知道这桩案子,现在又被劫走,警方正束手无策,上头发了通知指示他们以无头公案结束此案。于是再没有人敢出手办案,报纸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也平息下来。

简小环回来的时候,听闻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段家要举办一场葬礼。她的心猛地一跳,“是谁的葬礼?”她这样问的时候,段清远正站在窗前吸烟。

他很少吸烟的,只有在很烦躁想动手打人的时候。白色烟袅袅而升,他的声音很沉痛,“是我的母亲。”他的背挺得很直,很硬,站在那里就像一尊雕塑,却是一尊想杀人的雕塑。

简小环不知道为什么心很慌乱,她说,“你的母亲不是早已去世了吗?”她问得干巴巴的,整个人僵在原地。“是啊,”段清远很冷淡地说,“不过一直没有给她办一场体面的葬礼,这一次我要办一场全城的人都知道葬礼。”他说得波澜不惊,却是静水深流。

他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至少没有亲手杀过一个人。但这次,他却要亲自动手。他从保险柜里拿出一支短枪的时候,简小环看得心惊肉跳,他没有瞒着她,而是当着她的面拿出了枪。他的掌心躺着一枚子弹,一枚就足够了。在道上混的人都知道段家少爷的枪法行云流水,又准又快。

“葬礼安排在什么时候?”

“三天后。”

……

简小环把张穆络交给了胡江照顾,胡江刚刚搬入城里,有了舒服的躺椅看电视,看着要他照顾的小孩子满脸不高兴,“我忙着呢。”

“你现在又不用养家糊口了,忙什么呢。就让你照顾三天,三天后我就来接他走。”简小环满脸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胡江这才从躺椅上直起身体,张穆络受到家里紧张肃穆的气氛影响整个人都紧紧依偎在简小环身边,不肯离开一步。“怎么啦?这三天你要去哪里?”

“家里有一场葬礼,穆络不适合参加。”简小环耐着心拉开张穆络的小手,一边跟胡江说。胡江问她,“谁的葬礼?”满脸好奇。简小环没回答,她蹲下身好脾气地跟穆络说,“你跟外公玩几天,好不好?”

“不好。”张穆络死死环住她的脖子,眼泪又落了下来。他有预感妈妈是要去做很危险的事,“不准你走。”他大哭着说。

胡江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将他拉开,“穆络,你妈妈真有事情忙呢,你不要闹,乖一点,来,外公带你去玩。”张穆络咬着嘴唇不肯走,小手滑下死死攥住简小环的衣角,就像牛皮糖一样黏着她。

简小环还是将他的手拉开了,“穆络乖一点,妈妈只是要去做一点事,小孩子跟着不方便的。”张穆络抹干眼泪,“那妈妈危险吗?”她一笑,“怎么会,妈妈又不是去危险的地方,再说不是还有爸爸吗,他会保护妈妈的。”张穆络想了想,似乎被她说服了,“那妈妈三天后一定要来接穆络。”“拉钩”简小环露出微笑,“妈妈一定准时出现。”

胡江正担忧地看着她,他抱着张穆络说,“小乞丐啊,你可要守信。”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孩子都很敏感,张穆络平时不太哭,现在却哭得这么厉害,他知道这次的事情似乎很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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