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小环摆摆手,“我又不是去抢劫杀人,干嘛弄得这么紧张,没事啦,胡江你要照顾好他,我走了。”她脚步很快,刚走下楼却被一只手拉住了手臂,她被唬了一下,转过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冒失。
作者有话要说:
☆、小寒
简小环转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冒失,在看到来人后微微张嘴,她觉得这个人决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个人黑发,红唇,白皮肤,灰色大衣,正是失踪了多日的江殷。
他拉住她的手臂,很用力,长久没有修整的指甲几乎穿透了简小环的衣服,“请跟我走。”他说得很有礼貌,但眼睛里充满了戒备和压迫。简小环这才发现他没有看上去的年轻,至少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他眼角的鱼尾纹。
“要去哪里?”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江殷似乎有些不太耐烦,“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开了一辆车,简小环坐在后面,车窗关得紧紧的,车速很快,但她一点都不紧张,也不害怕。她安静地坐在后座就像在坐一辆出租车准备回家。
江殷开了很久,中途他有减速从一边车柜里拿出一包烟,然后点燃,他没有开窗,封闭的车子里都是呛人的烟味。他叼着烟又加速了。简小环俯下身咳嗽起来,甚至被熏出眼泪来。江殷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默默地按了一个按钮,车顶天窗缓缓打开。
有冷风灌进来,冷冽的气息冲散了烟味。简小环停下咳嗽说,“谢谢。”他又看了她一眼,眼睛闪闪烁烁,似乎想说没有必要。
他又开了好久,简小环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一直在绕圈,并没有开得很远,甚至没有开出去,只是有技巧地一圈一圈地绕着,她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在等着她说话。
江殷这个人其实一点都不神秘,只是他一直在逃亡,所以就让世上的人都不认识他。他的真实身份,经历过什么,从事什么工作,以后又会到哪里,没人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世界变数太大,不是他想改变就能够改变的。
简小环终于开口说话了,并且也说出了他所预期的话,“当初你要避人耳目跑到胡江家里,你说是因为你目睹了一场杀人场面,你又乔装成女人的样子,你要躲人是真,只是这个原因是假的吧。”她等着江殷承认或者否认,但他没有说话,她只有硬着头皮接着说,“你说有人杀人也是真,只是角色被你对调了,杀人的是你,目睹的是追杀你的人,是吗?”
江殷还是没有说话,他很有耐心地等着简小环的分析。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这样猜测吗?”她却开始好奇起来,“我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证人,只是猜测。”
“你很聪明,一开始你就没有相信这个说法,”他忽然冷笑一声,“我不应该小看你这个女人。你说你是猜测的,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简小环心微微一跳,“是,在见到你第一面之后我就跑到木落村酒吧打听有没有一个男服务员中途失踪了。他们说没有,我那时还在想我或许想错了,因为你没有确切地说你是在哪家酒吧工作。但是,我却又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江殷默默地听着。
“他们说倒是有一个女服务员失踪了。”简小环竟然笑了出来,“我竟忘了装扮女子是你的拿手好戏。假设这个女服务员就是你,那你实在大有问题。如果不是你,反而好办了。”
“你为什么会怀疑我的话?”江殷忽然打断她的话问道。
“是你的皮肤,实在太白了,你没有化妆,也没有像女人那样涂霜防晒,就算你是因为遗传天然白皮肤,你这个白皮肤也太不正常了,就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简小环说道,“白皮肤,长发,这些还不够我去怀疑你吗?”
“你,又怎么判断得出我的白皮肤不是天然的?”
“因为小时候我见过那些不会走的乞丐常年躺在墙角下,他们乱发下的脸就是这样的,很白,但是没有生命力。”简小环看到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是一种死白。你说你是在别人的追踪中逃到这里,这就错了,你根本就是藏在暗处藏了很久,等你出来就变成现在这样长发白皮肤了。”
“这也是猜测?”江殷的车渐渐减速,但没有停下来。他甚至听得津津有味,似乎他把她困在这辆车里就是为了听她这蹩脚的推理。
简小环微叹了一口气,“还是让我们回到酒吧服务员那个疑点吧。”她不想被他的插科打诨弄乱了思绪。江殷又点燃了一支烟,然后缓缓吐出白烟,她继续说道,“你说你是在当酒吧服务员的时候目睹杀人的,但其实杀人的是你,而那个杀人的你并不是在当酒吧服务员的时候,而是在之前。你当服务员只是为了避人耳目罢了,但你挑错了地方,酒吧虽混乱,却是追杀你的那些人的地盘。等你意识到这点,立刻想出了另外的办法。”
江殷信服地点点头,“你的思路很清晰,请继续说。”
其实这只是因为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所以她可以这样头头是道,仿佛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看着,“混在酒吧里好歹还是有一个收获的,你认识了一个小偷。而这个小偷相信了你说的那个遭遇,于是带着你来到胡江家里,后面的我们都知道了。”
江殷帮她继续说下去,“但是木落村竟然被拆迁了,挖土机在一间房子的泥墙里挖出一具骷髅,十几年前的一场凶杀案浮出水面,而就在这个时候,我却悄悄离开了这个地方。你是不是想说,很明显了,我这是做贼心虚。”
他看不见简小环的脸,但只要他去看她一眼,他就会发现简小环满脸严肃,正盯着他的后脑勺,她等到他说完才慢慢说道,“你错了,我查的是另一件事。”
江殷顿住,他一脚踩在刹车上,简小环随着惯性往前俯身,车没有完全停下,却以很慢很慢的速度往前开去。“你忘了吗,三年前在木落村,一间民租房前。”
江殷的手开始发抖,原来木落村有这么多的命案,他怎么会忘记了呢?
“你忘记了,没关系,我来一一提醒你。”女孩的声音这回变得慢悠悠,一切势在必得,“那个民租房里还有一个女孩和一个婴儿,那个婴儿还不满一周岁,他本来很幸福的,有爸爸妈妈,后来爸爸没有了,妈妈带着他逃走了。再后来,他的妈妈也没有了。哦,再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不知道了,也不对,你早就猜到了吧。你杀人的手段不怎样,但嫁祸的手段实在太高明了。”
车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开去,她坐在后座一动不动很认真地说道,“那个女孩连十八岁还没有到,你放她走了,她很感激你呢。你知道她做了什么吗?”江殷已经失去了方才的冷静,他忽然觉得后面他带来的女人很可怕,她似乎无所不知,他学着她最后一句话,“她做了什么?”
“她只是记住了你的相貌。”简小环静静地说,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江殷的后脑勺,因为这是她能够看到的唯一一个部位。他神经质般地抖了一下,这才感到一阵后怕,“她跟你描述了我的样貌?所以其实你在见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了。所以你根本不是因为我的白皮肤去酒吧查证我说话的真假,而是因为,你根本就是一开始就知道了!”
简小环没有说话。她已经说得太多了。
“你装得可真像。”江殷迅速冷静下来,“可惜你没有证据。”
“我回到这里就是要证明小曼没有背叛任何人,在到达木落村之前我完全束手无策,甚至想只能依靠段清远的力量了。但没想到回到这里的第三天,我就遇到你了。我想连老天爷也要帮助我了。”简小环的语气很平淡,“我不是在胡江家里第一次见到你,在酒吧后面的那条污水街,我看到你穿过那一间间房间,我那时候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鬼,你走路的声音完全没有声息,皮肤又那么白,你在里面偷东西的时候,我就站在窗外看。经过的人还以为我是个变态在偷窥那种事情呢。”她笑起来,仿佛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其实我是在看你偷东西呢。老实说你的偷技不是很好,但你挑的地点实在太绝了。能想到到这种地方偷东西的人一定已经是老江湖了。”
江殷皱起眉头,没有想到她会跟他说这些,仿佛在叙旧,娓娓道来,他听着竟也觉得很有意思。“但是你没有第一眼认出我。”
她点头承认,“因为小曼口中的你是一个很凶的男人,短发,浓眉,侧脸硬朗得像一把刀。如果她光是这么说就算你没有任何变化我也认不出是你,因为长这个样子的男人太多了,但是她不光英语好,她画画也很好。你一定没有想到吧,被你放走然后给你背黑锅的女孩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好学生。”
他哼了一声,“好学生会跟流氓头混在一起?”但他知道这个已经没有太多意义了,虽然他确实成功地让小曼给他背了三年的黑锅,但他没有想到小曼会遇到一个叫简小环的女人。
“所以你转过身露出你的脸的时候,我就认出你了。一个人变化再怎么样,五官总不会发生很大的改变,当然整容除外。”她又叹了一口气,“我差点,差点就要冲上去抓住你,还好我忍住了。”
江殷慢慢提高车速,因为他发现她没有证据,现在他很有闲情跟她绕圈子。跟这样一个女人聊天很有趣。
“但我忍住又有什么用,我还是没有证据证明你在几年前杀过一个人。”简小环认命地说道,“我能做的不过是拍下你的照片,然后给张晖那些手下看,跟他们说杀张晖的是这个人,他这些年因为要逃亡就变成这样了。他们以前是见过你的,看到你竟然变成这样,都相信是你杀了张晖。”
“真是天真啊,他们相信了又能怎么样,”江殷竟然笑了起来,“关在牢里即将被判死刑,还想出来杀我么?呵呵,他们化成鬼来找我,我倒不介意。”
简小环忽然厉声说道,“那么你这些年又在躲什么?”
既然张晖的手下没有追杀他,他为什么要隐姓埋名东躲西藏,最后变成这副样子。撇开这件凶杀案,难保还有另一场凶杀案。像他这种人手上怎么可能只有一条命案。简小环的质问很有气势,但到了江殷的耳朵里,就化成水一般温柔了,对他毫无震慑之力。
江殷停下车,然后依旧很礼貌地说道,“你可以下车了。”这一次谈话,他宣布结束。但简小环一动不动地坐着,她还没有谈尽兴。
“木落村发现骷髅,你为什么要离开?你去干什么了?”她连连发问,但江殷都漫不经心地忽略不答,“那具骷髅女尸我完全不知情,至于我离开,只是刚好有事情要去处理一下,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你没有撒谎?”简小环看着他转过来的脸,江殷神情轻松不像是在撒谎。“那你离开去处理什么事情了?”
“我会告诉你我去偷那具骷髅吗?”江殷转过去大笑起来,“你是不是希望我这样回答,好,我如你所愿,我去偷那具骷髅了。满意了吗?”
他的笑声渐渐止住,简小环推开车门,临走前很冷淡地说道,“我要多谢你没有想杀人灭口。”他挥挥手,“别自作多情了,我为什么要杀你,你又没有证据让警察抓我,又没有亲眼目睹我杀人,连证人也不算,我杀你做什么。”
简小环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也是,我连证人都不算是呢。”她喃喃自语着渐渐走远了。江殷盯着她的背影,三年前他放走了小曼,今天他又放走了简小环,他始终相信这些女人根本掀不起任何风浪,即使简小环的聪明劲超出了他的想象。
简小环没有走远,迎面而来一个男人,她顿住脚步等着他走近。他走得不紧不慢,但垂在身侧的手出卖了他极力隐藏的焦急情绪。段清远看着安然无恙的简小环面无表情地说,“我站在这里看着你们绕了足足八圈。我在想要是第九圈的时候你还没有下车,我是不是要去拦车。”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留给满脸微笑的简小环一个僵硬的背影。她跟在他后面学着他的步伐走,他的速度渐渐慢下来,最后完全停住,简小环连忙追上去,站在他面前,笑嘻嘻地说道,“生气了?”
段清远眯起眼睛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有。”他拉住她的手腕,“我们走。”他扣得很紧,其实他还有些紧张。简小环默契地没有点破他,只是乖乖地让他拉着走。“以后,不要这样了。”良久,段清远有些深沉的声音才响起,他说得很郑重。
“不会啦。”简小环忽然主动踮起脚尖挽住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想着给你生个孩子呢。穆络小朋友一个人太孤单了。”
被抱住的男人愣在原地,他由着她抱着,静静地站了很久。直到简小环抬脸好奇地看他的反应,他低下头迅速地吻住了她。那个时候,夕阳的光芒漫漫地照来,照在他们的身上,仿佛烂漫的金光,简小环眉梢的笑意一点点透露出来,直到感染了抱着她的男人。
……
两天后,段清远口中盛大的葬礼如期举行。
两人俱是一身黑衣,胸口戴着一朵小白花,在出发的早晨,他从枕头底下再次当着简小环的面拿出黑色手枪。这次她没有出口劝阻,因为如果连法律也无法制裁,那么就只能亲自动手。她不喜欢杀人,却不介意一命换一命。
各界名流,纷纷捧场。有人说看一个人这辈子活得怎么样,就去看这个人的葬礼。段清远的母亲在世的时候却是籍籍无名。所以这句话也可以理解为看这个人的这辈子怎么样,就去看这个人的葬礼是谁安排的。
即使他们当中很少人认识棺材下的人,他们也满脸肃穆地送上白菊花,有些女眷甚至流了眼泪。简小环站在段清远身边,她的丈夫看着什么,她也跟着看着什么,仿佛完全没有主见的样子。
来送葬的人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大半天的时间已经过去,人还没有来全。而段清远等候的人始终没有来。
那个人会来吗?简小环不知道他等的是谁,她只知道她会陪着他等下去。
不管那个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大寒
深冬,离除夕夜还有一周。
葬礼举行到末尾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穿着黑色衣服的人渐渐走了,停在石阶下的车也渐渐少去了。他们还站在高高的石阶上看着来时的路,直到最后所有的人都离开了,段清远这才真正慎重起来,只有在这种时候对方才可能会出现。
至于他到底会不会冒险出来送她一程,段清远却没有把握了。他把消息放出去,就是为了让这个人看到而已。
段清远让其他人都离开,偌大的墓场最后只剩下他和简小环两个人。其实本来简小环不应该站在这里的,但她执意如此,虽然后来她后悔了。
雪越下越大,这座城市冬季本来就多雪,下雪实在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在这个时候下着,倒想是完全为了应景。一大团一大团的雪飘落下来就像一团团灰色的棉絮,往空中望去一点都不洁白,但落在地上就显得冰清玉洁了。
简小环撑了一把伞,就在她以为等待没有尽头的时候,石阶下终于出现了一道身影。那一刻她竟有江湖中武林高手赴约而来的激动,就好像这里即将开展一场华山论剑,巅峰对决那般,时隔十几年的仇恨,姗姗来迟的仇人。
对方一身黑色大衣,脚上也是黑色的靴子。衣领高高竖起遮住了下半张脸,而头发有些花白,也许是走了太多的路,雪花积满了发间。他走得很慢,是的,他手里还握着一把拐杖,背微微弓起,随着他的走近,简小环知道自己想错了。如果对方是一个年富力强的大汉,那么接下来的对决才好看,偏偏,对方是一个行将入土的老汉,如果段清远出手,未免是在以强欺弱。
她转向身旁一动不动的男人,“是他吗?”段清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他的手已经放在衣袋里,纹丝不动。
老人爬上石阶,走得颤颤巍巍,等他完全站在他们面前,简小环才看清楚这个人,他的老超乎简小环的意料,他站在雪地上完全就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骷髅,很瘦,脸上完全都是皱纹,只有那一双眼睛是微亮的。他流下的眼泪不是落下的,还是横流在脸庞皱纹褶皱里。他停下来的时候,那些褶皱里已经积满了泪水,雪飘下来落在上面,渐渐结冰了。简小环一直不明白老泪纵横这个词,她看到这个人之后,就完全明白了。
段清远忽然僵硬住身体,他的手放松了下来从衣袋里拿出来,他忘记了,这场葬礼还会引来另外一种人。
那就是爱她的人。他的母亲不是孤零零活在世上的,她也被很多人爱着。段清远没有想到自己没有引来仇人,却引来了故人。
“顾伯伯,你来了。”他伸出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老人。他老得太快了,其实他连七十岁都还没到,但现在看起来他就像九十岁老人一样。老人浑浊的眼睛流连在段清远脸上,他看了好久才认出他来,“你是,清远,她的孩子?”
段清远点点头。
“我来看看她就走,”老人喘了一口气,“有二十多年没有见了,没想到再见到就是在这里。”他说得很感慨,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个故人早已香消玉殒,他还以为她最近才去世的。他没有呆多久,因为他的家人来接他了。是一个很凶悍的女人,她其实也不年轻了,但站在老人面前她实在是太年轻了,微胖,脸上的皱纹还很少,走起路来也比老人快多了,她跑到这里狠狠地瞪了老人一眼,然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几乎就是架着他离开了。
“她是他的妻子。”等他们走远了,段清远这才向一头雾水的简小环解释,“顾伯伯不喜欢她,他只喜欢我的妈妈。”上一辈的事情很复杂很胡乱,其实段清远自己也不太清楚,一切都要等那个人出现了。
“我想那个人不会来了,如果换作是我,要么等半夜无人的时候再来,要么等过几天这里没有人守着的时候。下葬第一天就来太危险了。”简小环说道,“他既然可以下手杀人,还隐忍这么多年,不可能现在会这么冒失地出现。”段清远没有反应,他只是望着前面被积雪覆盖的小径,过了一会,她才听到他开口。
“他会来的。他不会允许她以这样风光的形式入土为安的。”
他将她封入泥墙,不光光是为了销毁证据,更重要的是,他要让她永远被禁锢着,永远得不到自由。这个人,段清远没有见过他的面,但是他了解他就像了解一个认识了二十几年的老朋友。
雪还在下,有时候细碎得仿佛快要停止,有时候又大如鹅毛。一直到夜晚四周渐渐陷入黑暗里,风雪终于等来了夜归人。
对方的脚步很轻,踏雪无痕的轻功高手恐怕也不过如此。他走得又轻又快,一直来到石阶之上,石阶上站着两个人。他停了下来。
简小环借着一点微弱的光芒看到面前出现的人竟然是个发福的中年人。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还是一下子就认出他了。下意识地,她抓住段清远的手臂,一种巨大的恐惧感从她心底油然而生。
她果然不应该站在这里陪着段清远等人的。
段清远按住了她的手腕,她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她不需要发问,段清远就知道她要问什么,他也什么没说,只是点点头。
那个人似乎没有想到他们会站在这里等他。他顿住脚步,下一秒就是转身逃跑。他转得太急了,跌了一跤,然后像一个巨大雪球滚了下去。段清远舒了一口气,他总算来了。
而简小环却仿佛中魔了般,呆呆地怔在原地。她看着段清远双手搁在衣袋里一步一步踏下石阶,他依旧走得不紧不慢,每一个步伐都恰到好处地踩在积雪上,她看着那一排脚印,越走越远,越走越深。
她咬住嘴唇,原来这是一个巨大的局。他连她也利用了。
简小环没有阻拦他,她双膝跪地,直直地跪在雪地里,然后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
她听到段清远的声音,波澜不惊却是静水深流,她拿出一把打火机,啪嗒一声,微弱的光芒照在雪地里,那里影影绰绰,明明只有两个人,她却觉得有很多人。段清远从衣袋里拿出自己被捂得温热的手,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把枪。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他的枪已经指在了对方的额头上。那个人从石阶上滚下后就一动不动,似乎认命了。
“我需要真相。”段清远又淡淡地说了一遍,“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自然是来给尊贵的段夫人送行的。”听过他说话的人永远不会忘记他的声音,这道声音正如它的主人那般,雌雄莫辩。是江殷。他依旧穿着灰色大衣,但是他去修整了头发,现在变成了短发,眉毛也恢复了原来面貌。此刻的他,又成了小曼口中的那个人,侧脸硬得像一把刀。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偷鸡摸狗的“婆娘”,而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简小环跪在高高的石阶上,她对江殷的出现并不吃惊,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的一场闹剧,她心里已经一片慌乱,她恨不得冲出去,离开这个地方,她要去找张穆络,此时此刻,最危险的绝不是这里的任何人,而是掉在狼窝的张穆络。
那个趴在雪地上的人,赫然是胡江。
他出现在这里,江殷也在这里,那么张穆络在哪里?
段清远明明已经怀疑胡江,为什么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将张穆络交托给胡江?
简小环不敢再想下去,但是她那么聪明,又怎么会想不到。段清远不说,只是不想打草惊蛇。只有将张穆络交到胡江手里,他才会肆无忌惮地出现在这里。这条埋伏许久的大鱼才会咬着他扔下的鱼饵乖乖地上钩。
此时此刻,段清远就是命运的审判官,他握着枪看着面前两条落网之鱼,他要给他们执行死刑!
如果法律已经奈何不了他们,那么他不介意一条命换一条命。
江殷似乎没有觉察到他身上的杀气,他甚至笑了起来,“老胡,你藏得真深,连我也差点被你骗了,可惜,今天你还是栽了。”
雪地上略显老态的中年人慢慢坐起来,他最近发福得厉害,坐起来还有些艰难,身上全是雪花,他低着头说,“我认了。”
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他比所有人都清楚。但自从木落村挖掘出骷髅女尸,他的心就慌了。当年这具女尸就是他用水泥封在泥墙里的。而这个女尸生前的身份,却是他的妻子。
他那么爱她,他耗尽家里所有家产,跟家世显赫的段家公子较量,终于抱得美人归。她是他明媒正娶,光明正大地娶来的老婆。但是新婚之夜他就恨不得一刀杀了她。原来她竟是怀着段家公子的孩子嫁给他的。
她原本就比他大了很多岁,新婚之夜向他坦白一切却也有办法让他驯服地没有反抗。胡江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人的愤怒却是极其可怕的。
在她生下孩子后,这个孩子没过多久就被他的生父抱走了。而他的妻子却不顾一切地跑到段家,希望把孩子要回来。胡江那时候天真地以为她只是去看孩子而已,后来,他才发现原来不是。
原来看孩子是假,红杏出墙是真。
终于在一个雨夜,他守在家门口等着她的晚归。她回来的时候多么开心,仿佛得到了这个世界最大的幸福。他问她,“当别人的情妇很好玩吗?”
她笑嘻嘻地凑上前去,挽住他的脖子,说,“当你的老婆更好玩。”
胡江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来自书香世家,是那个圈子里公认的才女。他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满身书香气,温婉可人。可是现在挂在自己身上笑得放肆的女人,真是她吗?
他抱着她哭了,像一个孩子那样哭了起来。他本来也是贵公子,为了娶到她倾家荡产,又为了这个家去努力工作,他甚至向木落村里的老手学偷技。他的天资不好,但为了她,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上了歪门邪道。
她问他为什么哭,胡江说,“我是替你哭。”
“为什么?”
“因为我以后不能参加你的葬礼了。”他说完这句话,就用一把早就准备好的镰刀把呆在他怀里的女人杀了。他不能参加她的葬礼,是因为她永远不会有一场葬礼。
他用水泥把她封在了泥墙。
而他居住在那面泥墙的后面,居住了二十多年。
在发现她的骷髅之后胡江想过办法去偷出来,因为他不允许她走出去,她永远只能呆在他身边,永远不能出墙!他找到了江殷,他让这个也一直在逃亡的人帮他去偷出骷髅。
但骷髅中途就被段清远劫走了。紧接着,就是一场盛大的葬礼。胡江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只是在引他出来而已,段清远已经把他的心思猜得这么清楚,他一定会出现的。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但故事还没有结束。
“我今天在这里枪决你,你服吗?”良久,段清远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这一段故事他不关心,他只关心是谁杀了他的母亲。虽然她的母亲在他口中是如此不堪。
胡江说,“你开枪吧。”能够死在这里,死在大雪里,死在她的葬礼上,他心满意足。他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江殷,他说,“你也逃不了。”是他把他出卖了,但他已经无所谓了。石阶之上,那个女孩跪着,他没有看她一眼,虽然他收养了她,但他是有私心的,她不帮他,他也没有责怪她。因为他确实该死。
简小环就那样跪着,她没有冲下去救自己的养父,因为她说过,她不介意一命换一命。但是她无法就这样看着他死去,她跪在这里,是向他谢罪。
雪,忽然下大了。她手指间的打火机火苗渐渐微弱下去,在一片黑暗里,她听到了沉闷的枪声。雪地上都是鲜血。
而江殷在笑,他笑得太恐怖了,仿佛看到了一场最精彩的戏。他举起手,他的手上赫然是一台摄像机。
但是胡江的那句话,“你也逃不了”依旧回荡在他耳边,他虽然在笑,心里却是比简小环在看到胡江出现还要恐惧的。所以他转身跑开了。但是段清远没有追上去,他慢条斯理地收好手枪,然后弯下腰抱起雪地上的胡江。
胡江很重,但段清远还是把他扛了起来。他走到石阶上,然后对简小环说,“你站起来。”
简小环站了起来。
段清远将胡江放在雪地上,然后整理他身上的衣服。他身上沾上了胡江的血迹,但他没有理会,他说,“胡江好歹是我妈妈的丈夫,我们让他们合葬吧。”
简小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安排胡江的后事。
但显然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墓地旁隔着一把铁锹。在纷纷大雪之下,他挖开了新坟,里面放着两具棺材。
简小环看着他钉好棺材盖子,然后重新修整好坟墓。四周都是风雪,乌黑一片,如果没有段清远在,她一定吓得软瘫在地。
“希望你没有责怪我。”做好一切后,段清远静静地站在她面前。
简小环摇摇头,“我不怪你。”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急急走下石阶,仿佛要赶往什么地方。段清远微微一愣,他连忙追上去,“你去哪里?”
她一边跑一边着急地大喊,“张穆络,我要去找穆络!”
江殷胆敢拍下段清远杀人的画面,段清远却没有去追他。简小环越想越心惊,他一定是去找张穆络了。胡江会把他安置在什么地方?
她正胡思乱想着,身后却袭来一道力量将她拦住,她倒入一个熟悉的怀抱,段清远正微微喘气,他说,“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问你什么?”简小环想要挣脱开他。但段清远的力气很大,一直按着她的肩膀,“不要紧张,穆络没有事情的。”
“那你为什么放走江殷?他拍下了你杀人的场面!”简小环吃惊地问他。
段清远扣住她的手腕,让她依附在自己身旁这才慢慢朝前走去,“因为江殷自然会有人解决。我们现在先去找张穆络。”
……
江殷跑到马路上,他的脸惨白惨白,像看到了这个世上最恐怖的东西。
有一辆车停在那里,前照灯大开,江殷看到里面走出来一个男人。
最显眼的是他额前的一缕白头发。他很年轻,但已经长白头发了,或许是染的也说不定。
江殷已经停下脚步,他的脸更白了。
守在这里的是戴历芒。
他慢慢抬起手,“有人花高价雇我来杀你。”戴历芒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江殷手里的摄像机啪嗒一声落地,“是段清远雇你的?”
戴历芒哼笑了一声,“你应该知道,戴家和段家从来不和,我也从来不拿对手的钱做事。你要有这份闲情在这里猜谜,那你继续猜,只有三次机会。”
对方已经不肯再猜下去了,因为毫无意义,更何况他永远都猜不到。
砰一声,戴历芒收起枪,身后有人走出来将倒下的江殷搬走。他坐上车,手里拿着江殷掉在地上的摄像机。他饶有兴致地打开摄像机,但一片空白。
里面竟然什么也没有。
……
“你为什么让江殷带着摄像机跑?”走在路上的简小环问身旁的男人。
段清远微微眯起眼,气定神闲地说,“很简单,那个摄像机是胡江交给他的。”
她依旧满眼困惑地望着他,段清远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直视前方的路,“因为胡江跟他不是同伙,反而是敌人。”一个敌人会给你正常的东西吗?不会。所以胡江死之前会跟江殷说你也逃不了。
“你为什么会怀疑胡江?”
段清远一五一十地说道,“因为我妈妈的尸骸差点又失踪了。一个小偷为什么要偷没有任何价值的骷髅?”他虽然没有看清那个小偷的面貌,但那撬锁的身手却是极其熟悉的。
别忘了,简小环撬锁的技术就是向胡江学的。
“你是个好徒弟。”段清远忽然说道。
但简小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他也没有要解释的样子。
“你把穆络安排到了哪里?”
“一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段清远忽然笑起来,现在所有事情都结束了,他感到一阵轻松,而身旁的人也安然无恙。现在他们就去接张穆络小朋友。
……
“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就是你的新妈妈。”张穆络抬起脸,他的面前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她很温柔,比小环妈妈还要温柔,她还会画画,比小曼妈妈画的还要漂亮。她在纸上画蝴蝶,那蝴蝶好像就要飞出来一样。
这个时候她手里正拿着画笔,弯下腰递给他一粒糖。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张穆络伸出手接糖,但她又收了回去,“你先答应我,叫我一声妈妈。”
张穆络小朋友不知道这个阿姨为什么要让他叫她妈妈,他已经有两个妈妈了,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可是你看上去很年轻啊,我应该叫你一声姐姐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希望被叫老的。但是张穆络遇到的是一个不一般的女人,她转过头在画板上描了一朵花,“姐姐也可以当你的妈妈。”
“可是我已经有妈妈了。”
“你可以再拥有一个妈妈。”
“那你会让我去见之前那个妈妈吗?”
“不会。”
“那我不要你的那颗糖了。”张穆络宣布结束对话。
画架之前的女人忽然大笑起来,她笑起来的样子好像她得了一种叫歇斯底里的病。她笑着说,“你真好玩。”张穆络却怕得瑟瑟发抖。
然后有一大群人冲进来,他们都穿着雪白的衣服,张穆络知道,他们是医生。他们按住了好像要失去控制的女人,然后把她带出画室。张穆络独自坐在原地一动不动,这两天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老是这样,她好像疯了,但又不像。每当她被带出去,就会有一个很好看的叔叔走进来,他会盯着画架上没有完成的画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都是哀伤。
他的眼睛很漂亮,张穆络虽然还是个孩子,但他也知道了什么叫美和丑。这个陌生叔叔的眼睛漂亮得好像会把每个人都吸进去,他看着这双眼睛就怎么也害怕不起来。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对话,他看他的画,而张穆络看着他的侧脸。
在下大雪的那天,也就是他被送到这里的第三天,小环妈妈和段叔叔终于来接他了。那个有着漂亮眼睛的叔叔站在门口很平静地向他们道谢,“谢谢你肯让这个孩子来陪她几天。”段叔叔也很礼貌地说,“我应该谢谢你帮忙照顾了这个孩子几天。”
张穆络知道他们口中的“这个孩子”指的就是自己,他问小环妈妈,“叔叔们这样说话不累吗?你谢谢我,我谢谢你的。”简小环伸出手摸摸他的头发,“傻瓜,这叫客气。”
简小环不认识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但她见到他的第一眼也觉得他的眼睛真漂亮。这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一双眼睛,竟然长在一个男人脸上,而且也很搭配。后来她才知道这个男人叫洪颜。
她之所以把他的名字记得这么牢,是因为她在这里重逢了那个被绑在山洞里女人。她曾经跟她说过,她的名字是霍水。
洪颜,霍水。简小环知道他们是一对情人的时候,不禁跌足。
但她没有想到当初那个山洞里古灵精怪的霍水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至于她是怎么从戴历芒手上转到了洪颜这里,那又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她想去见见霍水,但那个有着漂亮眼睛的男人拦住她,他说阿水除了孩子,她谁也不想见。
“孩子?”简小环吃惊地问他。
洪颜淡淡地说,“因为阿水说这个世上只有孩子是最纯真的,她只想跟孩子打交道。”事实上自然不是这个原因,但他不会说出来的。阿水所有的疼痛,他都不愿意当成谈资来跟别人说。
“如果可以,希望你可以让这个孩子来玩。阿水很喜欢他。”在他们离开的时候洪颜说道,但是他并不强求,因为他更加怕阿水会无意识地伤害到孩子。
在回家的路上,面对简小环的疑问,段清远只是说了一句,“洪颜是真正的君子。”
这个社会,好人已经不多了。君子,更加罕见。
车上张穆络紧紧依偎着简小环,“妈妈,我不要到这个地方了,这里有一个好可怕的阿姨。”简小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继续说道,“她一直要我叫她妈妈,可是我已经有两个妈妈了,我不要给别人家当孩子。”
简小环只是摸摸他的头发,“霍水阿姨不是坏人。”虽然她只跟霍水相处过几天。
尾声
在所有事情结束后,简小环去了一趟简家。
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已经空荡荡,里面积着一层灰尘,很久没有人居住过了。倒是院子里的秋千架下的那几株玫瑰花开得很好。简小环没有走过去,甚至没有走进去,她默默站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来到简家的墓地。
她却赫然发现墓地里多出了一座新坟,小小的,是一座孩子的坟墓。她走近,旁边就是简之环的墓地。但是上面原本写的“简小环”被改成了“简之环”。而孩子的墓碑上写着“简言环”。
简小环忽然明白了,这是简之言入狱前做的。他为简之环那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修了一座墓,冠以简家长孙的名义。她站在这些墓前,孤零零地,十岁之前她还不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十年之后,这些人却死的死,坐牢的坐牢。她应该痛哭一场的,但她没有,现在她的心境很平和。
她会等哥哥出狱,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样跟他继续相处。她去看过他,他见到她的时候眼睛很亮,他一直拉着她的手说对不起。简小环知道他不是在跟自己说,而是跟简之环说。他把她当成了简之环,但她不介意,这是能够唯一让他开心的事。
她慢慢走下山,就像她第一次来这里,简之环出现了,这次她没有哭泣,她微笑着说,你要替我幸福地活下去。简小环抚摸着自己的腹部,这里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完)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写到最后才发现漏了“大雪”这一章,只好合成一章来写╮(╯▽╰)╭
看到最后一章的亲们,给个留言呗^v^ 其实没有留言也没有关系,(*^__^*)
总之终于写完了,下一篇现言或许就是写洪颜霍水的故事了。新文:
是一篇古言。
文案:梁雪温听从师尊的吩咐来到花颜小筑历练。
他有一把刀叫诛颜。上不杀贪官污吏,下不杀地痞流氓,专杀红颜美人。
美人发如墨,颜如玉,肌如雪,雨洗风凌,刀痕不灭。
他的刀,是黑夜里的雪色光芒,是美人肌肤上的红血利器,是震骇美人心的地狱极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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