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之后,她就感到害怕。害怕,这个医生说的话成了真;她不想让楚天雷看见这样即将成为一副活死人模样的自己。
死,她并不害怕,因为至今还没有体验过,或许,只是平淡地咽下几口气,或许,只是永久的沉睡;比起死亡更令她害怕的,是与他的分离。
她现在对他这般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往事的尘埃再次被蔡小小拂落,露出本来的模样……
仍旧是三年前。
打从蔡小小为了那张“0000137”的彩票,不顾命地从抢匪手中夺回自己的那个收了这号码的彩票的时候,楚天雷所有的缺点就在她的眼中慢慢淡化了。实际上说起来,他真的不是那么惹人厌。
只不过,在钱这方面,特别的严格。严格到,凡是任何人破坏了公司的规定,都要受到罚款的地步。在公司打私人电话,上网聊天,打游戏,以会见客户为名溜出去开小差,传播小道消息,私下议论公司内部工作上的机、密,以及夏天将空调打到28度以下,冬天把温度打到18度以上,所有这些统统包含在被罚款的范围之内,更不要说迟到早退之类的想当然的必须的处罚了。
不过,也有奖励。
如若员工能丝毫不触犯公司处罚的任何一条的话,就能在月底发薪那天同时领到额外的全勤奖。不过,据管财务的张会计说,迄今为止,只有曾经在公司勤工俭学的一个大学生有缘曾与此奖擦肩。这个大学生小心翼翼,恪守公司每项规章,果真是在一个月内没出一点儿差池。可惜,没笑到最后。在发薪前那天,这个大学生在为明天能领到全勤奖而感兴奋之余,竟然得意忘形地在午休时间,给在乡下的生病的母亲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即将能拿到所谓全勤奖之云云。结果,刚放下电话,转过头就撞上了背后楚大老板的阴云密布的脸。
“所以说,全勤奖是老板拿来忽悠咱们这些替他卖力转磨的傻驴们嘴前的一把嫩草,一块香喷喷的肥肉,谁也别想吃到嘴的诱饵罢了!”
虽然张会计这句结论被公司集体员工认同,接下来,蔡小小却用她的行动证明了张会计这话的片面性。
在包括楚天雷在内的公司所有同事的惊异的眼神中,她,蔡小小,硬是一声不吭地从这位严格律人的大老板手中,接过了本公司有史以来第一个全勤奖的红包。
虽然只有一千块,还不及被罚款金额的十分之一,可是,钱,本就不是蔡小小此举的目的。
果然,从那以后,楚天雷对她的态度改观了许多。尤其在每天下班的五点半以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孜孜不倦地处理着第二天,甚至第三天的工作的时候,楚天雷都会亲切地直呼她的名字,“小小”。
有一次,他见她仿佛要加班到十一二点的模样,就很“好心”的把WOLF从停车场里带来,让他的狗,充当她的保镖,护卫着她晚上回家。当然,一身疲劳的回家后,她还要先为她的“保镖”洗澡,喂食,打理毛发。
如此时间一长,WOLF更是与她亲近许多。常常是楚天雷刚牵着它的绳套往蔡小小这边走,WOLF奋力一扯,便挣脱开脖子上的束缚,径直往她那边去了。
为此,张会计那张利嘴可没闲着。蔡小小就被说成了一个工于心计,动机不纯的“阴、谋家”——“她哪,使的这招便叫做‘射人先射狗’!”
这是一天下班后,拎着盒饭经过电梯时,从蔡小小耳畔传来的声音。
她真的对狗的主人也动了心吗?
夜晚,蔡小小扪心自问,她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也被自己近来不合乎平常的举止给弄乱了。
天晓得,她为了拿全勤奖,悄悄给自己使了多少的劲。
他说她做事马虎,丢三落四,她就用个小本子,把哪怕在十五分钟之内要做的事,都一一记录下来,按照本子上的顺序,一件事一件事地执行;他禁止公司员工在上班期间处理私人事务,打私人电话,她就带着自己的手机,在中午帮他买盒饭的空档里,用手机打电话给住院的父亲问候;他还曾同别的同事说过她穿衣着装的没品位,她就咬了牙,省了半个月的早饭,买了套打折的品牌职业套裙,打理自己,只是脚上穿的那双黑皮鞋没舍得换,那是父亲送她步入社会,开始工作的礼物。
除此之外,她每天提早一个半小时从家出发,只为等到早班的公交车好去单位,这个良好的习惯还为她接下来第二次获得全勤奖做了不可磨灭的贡献。那天,漫天飞雪。路面像是被涂了一层厚厚的冰激凌,除了头顶阴沉沉的快要掉下来的天,世界仿佛就剩下一种颜色。瘦弱的蔡小小被人挤下了像塞沙丁鱼罐头般的公交车——因为雪天难行,好不容易到达站台的公交车已没有班次之分——瑟瑟哆嗦在冰雪寒风中的蔡小小望着越驶越远的公交车的背影,看了下手表,毅然做出步行上班的决定。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了!就这样,即使在大雪数度中断市内交通的日子里,蔡小小也保持着楚天雷定下的严格的规定。
因此,当第二个月的全勤奖红包经由楚天雷再度交到蔡小小手中的时候,先前第一个月获奖时她周围产生的那种“瞎猫碰到死老鼠”的议论全都统统消失。蔡小小到现在还记得楚天雷面对她,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的模样。那一次,她真正体味到了一丝喜悦;从他的眼里,她看到的不止是诧异。
接下来的日子,从反面教材,她彻底逆袭。化身为英雄式的模范。
常常无论是称赞或是批评,“蔡小小”三个字都成了楚天雷的参照物。他指责某人时会说,“瞧你这笨的,连蔡小小都不如!”当表扬某人时,他又会说,“还须努力哇,争取尽快赶上蔡小小!”
那段时间,蔡小小至今回想起来,自己当时就像个机器人,一个按照楚天雷的设计程序设计出来的假人,除了随时提醒自己不能触碰高压线般的公司罚款的规章外,她几乎是豁出了性命般的工作,而这一切,都完全只为获得他的肯定。如果,她的努力只是为了这些,那么她做到了。凭着老牛一般的耐力,凭着咬定青山不放松般的毅力,她成了他最为得力的手下大将。
几乎,那段时间,每每有什么重要的客户,楚天雷都会带着蔡小小同行。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本文,请加收藏!多谢支持!
☆、CHAP 10 又见彩票(2)
CHAP 10 又见彩票(2)
楚天雷在客户面前展现出的设计方案,每每令蔡小小屏住呼吸。他的严谨,不仅仅体现在设计理念方面,还落实到那些甚至连客户都会忽视的微小的细节上。所有的这些,都被他一丝不苟地,一板一眼地执行着。经由他之手设计的室内方案几乎没有瑕疵,流畅得仿佛一首优美的华尔兹,精确得好似显微镜下看人皮肤上那一个又一个的坑洞。
若非要说楚天雷设计上面的缺点的话,那就是——固执。他太过固执了!向来要求公司员工从客户需要出发,尽力满足客户的他,自己这在方面,却是说一套做一套。蔡小小就不止一次地见过他与客户为了设计方案争执,不肯妥协,到不欢而散的例子。
“那只是一个有钱的猪猡!”一次,失去一个大客户之后,楚天雷与她同坐在一家墙壁黑得发亮的小酒馆里,这样对她发着牢骚。他拿起手中的啤酒,咕咚一口喝干,恨声道,
“那个满脑肥肠的家伙,什么也不懂!竟然非要我把楼梯下起着承载重量的储藏室给去掉!而他这样做的原因,你知道是什么吗?”
蔡小小递给他一张湿纸巾,让他擦拭嘴角溅出的酒汁。楚天雷伸手接过,却把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里,
“风水!他妈的居然是为了风水!只因为一个有名的‘大师’告诉他,说这附属在楼梯下的只有一扇小门的几乎密闭的储藏室仿佛一个暗中的牢笼,而他,这个猪猡,又恰好是属鸡的。说鸡被关在笼子里,怎么能行?……哈哈……居然这样的话,他也信了?若如此,那十二生肖里,除了属龙的以外,其他属相的人岂非都不能住他这种类型的房子里?否则,岂非一碰到‘笼子’,便要被关起?由此可见,这些有钱人如今已到了何种的程度?而我们呢,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丢开纸巾,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恨声道,
“说好听些,是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室内设计师,说本质点,不过是一群寄生虫!离开这些富人,连饭碗都保不住的寄生虫!富人是靠为富不仁攫取了财富,而我们却要像虱子一般非得靠喝这些富人的血才能继续活下去!我,你,还有我们那个十几个人的小公司,又算得了什么呢?活着,除了赚钱,赚更多的钱,赚超多的钱,还为了什么呢?我X!”
最后一句骂完,他又拍了几下桌子。
这次,小酒馆里的那个矮个子的正在看电视的老板娘不乐意了。她穿着一件紫色小棉袄,一条红色灯笼裤,脚穿一双尖头上翘皮鞋。蔡小小觉得此老板娘头上只差一块包布,就能把自己打扮成阿拉丁(《一千零一夜》中故事《神灯》里的男主角)。
此刻,阿拉丁手叉着腰,问楚天雷,是不是对他们的菜有意见。
楚天雷气呼呼地瞪着矮小的阿拉丁,又拍了下桌子,说他们的菜,烧的确实不怎么样。
阿拉丁气得脸上的粉扑扑地往下掉,掉头走了出去。楚天雷还想在她背后喊,却喊不出。不一会儿,阿拉丁把“神灯”拉了过来。“神灯”不仅是炒菜的大厨,还是这儿的老板,阿拉丁的丈夫。说是“神灯”,绝不是因为,这位酒馆老板长得像灯,而是说,他长得像神灯故事里藏在神灯里的那个大妖怪。
“是谁说俺这个神厨炒菜炒的不好吃的?”
“就是他!”阿拉丁食指一戳,对准楚天雷。
“神灯”走过来,扒开鼓囊囊得像揣了二十个大馒头的胸口,露出一排毛茸茸的黑毛。盯着楚天雷,
“有种,把刚才对俺媳妇说的话,再说一遍!”
“你们的菜,确实烧的不怎么样——”
楚天雷还这么说。
“找打!”“神灯”气炸了肺,眼看着就要挥着两只脸盆大小的拳头冲着楚天雷的脑袋砸下,孰料楚天雷嘻嘻一笑,挡住了两只脸盆,
“确实,比起人民、大、会、堂、国、宴的标准,你这位厨神的菜,烧的还略微差一些,就这么一些些……”
为了形容这一些些,楚天雷抓过蔡小小留着长指甲的小指(楚天雷不留长指甲),用拇指在她小指上抠出了一小块,以此,向“神灯”证明,一些些的大小,究竟是多少。
“神灯”登时开怀,转怒为喜。夸赞楚天雷有眼光,说他神厨的师父的七大姑八大姨的表姐夫,就是国宴厅里厨房里的一号大厨。“那是……比起人家……我确实差了这么一点点……”
趁神灯面露向往的神色,蔡小小赶紧把小手指从楚天雷的手心里抽开。
神灯又问楚天雷,是不是真的去过国宴厅,品尝过菜肴。楚天雷说只是跟着一位朋友有幸去过一次。神灯问那朋友姓什么,楚答姓陆。神灯眼露欣羡之光,弯下腰,又问楚,当天吃的什么菜,楚眉飞色舞地正要答,酒馆又来了客,几乎趴在桌上的神灯就被阿拉丁拽住耳朵,去厨房,继续做他的厨神去了。
一场干戈化为玉帛。蔡小小已有点吃不下去。楚天雷的牢骚却没有发完。
这时,他已喝下两罐啤酒,脸皮正在发红。
“小小,其实,做一家小公司真的很不容易!我们公司能支撑到现在,靠的就是开源节流!不节省,我们根本挺不到现在!私人的小企业,就像大海上行驶的最小的帆船,虽然灵活机动,可是,抗击风暴与海浪的能力也最弱!它不是那种威武不凡的巨型‘航母’所能比的。一旦资金某次周转失灵,或一个不明智的决策,都可能会让整条小船上的人,集体殉难!”
望着眼神流露出疑惑的蔡小小,楚天雷不满地又想拍桌子,手却在半空中停下,握紧手指,他朝她喷着酒气,
“你以为我这是在危言耸听吗?”
蔡小小哪里敢说是。忙不迭地摇头摆手。
“对,这就对了。”坐在对面的他忽然抓住她的手,“信我,就对了。”他脸上露出耶稣在说“信我者,得永生”后的满足。
就在蔡小小脸红得不知该把头放哪儿的时候,楚天雷倒一脸无恙的把她手松开,又去摸饭桌上的啤酒罐。摇了摇,罐子却是空了。
蔡小小招呼阿拉丁要再上啤酒,却被楚天雷阻止。他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告诉她,
“这里的啤酒卖的可是要比超市要贵!”
然后,斜眼打量了一眼桌上的五菜一汤,他用手掩住半边的脸,用地下密、探交换情、报时的声音接着道,“比起国、宴,我们现在这顿,可算是超标啦!”
说着,他又拍了拍他装皮夹的口袋,把脸上的五官皱巴到一起。
望着他,以及他眼角下新累积起来的诸多不如意,那份促使蔡小小购买彩票的冲动这时再次涌进了她的身体。她的胸口像是突然被塞了什么东西似的,猛地想要爆开。一股似酸非酸,似甜非甜的滋味倒灌进来。
她被某种力量左右。
“楚总……我……”她在楚天雷炯炯如炬的注视下,吞咽了好一会儿唾沫,才结结巴巴地把想说的意思连贯,
“我……我想说的是……今天这顿饭……我想……由我来请你……”
换句直白的话,那就是,她要帮他买单,付这顿饭钱。她掏出了她那个印有HELLO KITTY头像,KITTY猫却少了一只眼睛的旧皮夹。
打量了眼她的皮夹。
“啪”地一声,他重重地扔下筷子,冲阿拉丁大喊,“啤酒,再上十罐!”
如果蔡小小没记错的话,那时是冬天的一个傍晚。虽说是傍晚,可天早已黑了。小酒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冲着下边的她和他的头顶乱晃。酒馆门前矗立着两株一般身材枯黄了一半的矮脚松,桀骜又不驯地直立在被路砖挤得只有巴掌大的土壤里。北风吹过,它们也只是不以为意地抖落掉身上无用的枯叶,继续用惯有的态度观看着面前这条小马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与车流,似乎眼前的一切都引不起它们的兴趣一般。冷淡、漠然又带着些许藏匿起的市侩,便是它们对待周遭的生存法则,永远不会改变。
那天后来,楚天雷喝完了啤酒,吃完了菜,又跟着把酒与菜吐了个精光。直到后来陆展风过来把他带走的时候,“清清”这个名字一直重复在醉得一塌糊涂的他的嘴边。
这之后,外表看上去,蔡小小没什么异常,依旧是公司里一头吃的是草,挤的是奶的吃苦耐劳的老黄牛,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骨子里有了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前一段时间是为了吸引他注意才拼了命地去拿全勤奖的话,那么现在,她渴望得到的就不只是这么多了。
曾经,楚天雷让她做得那些如跑一个街区去买盒饭,或拿干洗的西服,或买彩票(除了遛狗)的差事,如今在她看来,全部变成了美差。在做这些美差的时候,蔡小小就会想起“清清”,想起“清清”曾经也一定这样为他做过这些,想着想着,便会情不自禁地偷笑。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本文,请加收藏!多谢支持!
☆、CHAP 11 又见彩票(3)
CHAP 11 又见彩票(3)
后来一天中午,陆展风来公司,楚天雷让蔡小小出去买两个人的饭。
等蔡小小买饭回来,坐在外边办公室的同事早已不见了人影。拎着盒饭的塑料袋,她正准备敲门进去给他们送饭的时候,无意中听到里边的对话。
“怎么,‘鼠小弟’?!你晚上又没空?”
因为“楚”与“鼠”字发音相近,楚天雷生日又比陆展风小一天,加之曾经有段时间放过美国的一部《精灵鼠小弟》的电影,因此,这个绰号便成了陆大少(陆展风)称呼楚天雷的一个专用名词。
“骗你干嘛,这两天晚上,我要加班!”“鼠小弟”答。
“加班?”
“没错,我一会儿就要通知小小,要她赶紧准备些我需要的数据和资料……”
听到他称呼自己“小小”,门外的她激动得嗓子发痒。
“那么,啊……后天……后天周六……你总该有空了吧!”陆展风又问。
“NO,NO,NO……听小小说,WOLF自从上次医治过龋齿之后,胃口总是不佳,我周末要和小小带WOLF一起去看医生……”
推开门缝儿,她看见“鼠小弟”埋首于高高的文件堆中,头也不抬地给出如此回答。
“那星期天,总可以了吧……我这次帮你约的,是几个现在正当红的模特……脸蛋和身材绝对的一流……”
陆大少暧昧地眨起眼。
“可是,小小说……”
“鼠小弟”刚如此开口,就被打断。
“老天,又是蔡小小!”陆大少绕过办公桌,挑衅般的一屁股坐在了那堆文件当中,“你、别告诉我,你真的看上那个——”
说到这儿,警觉的陆大少看看四周,吓得蔡小小连忙退到门缝后,跟着,后边的几个字就没听清。
然而此刻,她的心已开始狂跳。陆大少说的是真的吗?上前一步,她靠近门缝,侧耳去听。这时好像有一根弦在她心头绷紧——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她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而他又会说些什么?
门那边鸦雀无声。
之后,突然,爆出狂笑。
是楚天雷的笑。
他笑得仿佛就像听见了一个无比滑稽又无比可笑的笑话。从门缝里,他噙着嘴角的冷笑的模样落进她眼里,他正在笑着,反问陆展风,
“竟然把我和蔡小小联想到一起,你脑子浸水了吧?!”
长相比楚天雷更显俊秀的陆展风双手环胸,没好气地啐了朋友一口,
“可不是我联想,不过是刚刚进来前听了些闲话……我就说嘛……你的眼光什么时候降低到这个水准?这个蔡小小根本与李清是两个级别的嘛……”
——声音就此打住。
陆大少瞟了“鼠小弟”一眼,脸上露出宛若踩到地雷般地神情。捂着嘴,神色尴尬得要命。
门内再次寂静,静得让门外的蔡小小只能听见楚天雷粗重的呼吸。他苍白着脸,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里的瞳孔在缩聚。
陆大少把手放在他的肩头,声音低了下去,“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放不下?”
楚天雷没说话。只是伸手探进椅背上西装的外套口袋,从里边摸出几张彩票。
瞥见他这个动作,蔡小小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瞅了眼无人的四下,她赶紧把眼角擦干。
门内的谈话继续——
“鼠小弟,你就爱钻牛角尖!”舔了下嘴唇,陆大少的声音提高,“你听我一句劝,所谓‘人活一世,草活一秋,’凡事,都别太认真了!”
“认真?呵呵,认真又有什么不对?认真又有什么不好?”
楚天雷这枚炸弹的引线瞬间点燃,如屁股上装了跟弹簧似的,猛地从座位上跳起,赤红着一张脸,
“依我看,我们中国人缺的就是这‘认真’二字!不然,又怎么会在近代败给了只比我们多了这‘认真’二字的区区弹丸之地的小日本?”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发表抗议,
“非但缺乏‘认真’,我们所谓的‘智慧的’,‘容易满足的’,‘富于生气的’民族,却总是以接近于麻痹的‘难得糊涂’来标榜自己,遵循这种混沌又混帐的原则来立身处世,教育子女。其实,所谓的‘糊涂’原则不过是国民用来麻醉自己,麻醉他人的鸦片!精神上的鸦片!自己对这世道丧失希望,没信心了,便需要找个借口来逃避,以便躲进壳里。因为这样,秉持着‘糊涂’的观点,他就可以不再痛苦,不再悲伤,稀里糊涂地苟活下去。然而,最为可恨的是,这些人还要由己及人,把这种消极的,不作为的,推卸责任的思想传播给后代。告诫子孙,凡事要懂得明哲保身,故而就要避开‘认真’二字,永远地,千秋万代地‘糊涂’下去!而我们,这些受了先人这类思想荼毒的后人,也直到现在,还继续供奉着先人的这条弃‘认真’尊‘糊涂’的金科玉律!”
陆展风在一旁一直懒洋洋地听着,好不容易等他说完,便又懒洋洋地打了呵很是同情地望了他一眼。接着,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残存在脑中,潴留在身体里的某种残留分子给排出体外似的,很是坚决地摇了摇头。跟着开口,
“得,我刚说了几句,就激得你说了这么多!看来,你体内的某种东西,实在是被积压得太久了!嘿嘿……”
歪着头,他朝楚天雷坏笑。
蔡小小还未明白陆展风所指的“某种东西”的含义,楚天雷却早已低咒一声,一拳打在了陆大少的胸口。
“不知道你的,以为你不过是个花花公子;也就是像我这般的,才晓得……你不过也就是装出的这一副样子!展风,其实,你又何必在我面前掩饰呢?你的随意,你的潇洒,何尝不同于我的‘认真’呢?或许,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你是属于比我更认真的类型……”
“小楚子……”陆展风叫出他对楚天雷的另一个称谓,反抓住楚天雷按在他胸口的手,盯着对方的脸看着,目不转睛。
这就是如今的现实。许多他们这代年轻人看不惯又不知该如何去作为,去改变的现实。
从小每在作文末尾都要联系上这样“让我们为把祖国建设成富强、文明的国家而努力吧!”的一句话、如今已三十而立的他们,现在总感觉置身在一个满眼模糊的空间——
——白茫茫的雾飘浮在周围,是那样浓烈,让人看不清鼻子眼前的事物;黑黢黢的土地蔓延无际,仿佛一个巨大的怪兽在脚底沉睡,泥土里那种刺鼻的腥味便是怪兽独有的呼吸。空气中黑白的两色不知何时早已合二为一,以比太极阴阳鱼那“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更加和、谐的程度,将这两种对立的色彩彻底糅合。白雾渗入进黑土,黑土吮吸着白雾,只产生一种更加黯淡的灰。
可是在这片灰色中,他们依然顽强地活下去。
迷失的同时,他们也在找寻,找寻着属于自己心灵的栖息地。友情,爱情,就成为他们的必需品。
言归正传,故事继续。
蔡小小的心被震撼了!她从来没有这般的心旌神摇过。楚天雷方才那一席话仿佛一竿笔直的标杆又狠又准地刺中了她。她感觉仿佛自己肚子里那些总感觉说不出口的话,不便对旁人说的话,是在突然间,都被他说了出来似的感觉。就好像一个陈年便秘的人突然间吃了灵药,腹中的障碍一下子消除后所获得的轻松至极的愉悦。
若非碍于身处人多口杂的办公室,她几乎便要手舞足蹈起来。有板有眼,一丝不苟的做事风格早已成为蔡小小性格中的一种沉淀。而这种性格很大一部分是源于她那在国企工作了四十年,却只获得了一整面墙奖状的父亲的影响。
不过与尖锐得宛若一根刺的楚天雷相比,蔡小小却表现出了更多属于女性那纤柔的一面。大多数情况下,她也沦为自己原则的妥协者,成了随大流的众多人群中的一个。很多毫发般的细枝末节,她不会去计较,诸如在公共场所排长队被人插队的情况下,她便会选择如绝大多数人的做法,对于破坏秩序者,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没看见——而楚天雷则完全不会。一粒沙子也别想进他的眼。她还记得一次和他在超市购物排队时被一个中年妇女插队,他不顾她的阻拦非要与那妇女理论,直到最后他被骂到十九代祖宗一事的情景——对于根植在她内心的,属于主干般的原则,她则是坚守到底的,绝不含糊,百分百认真确凿的。这一点,在她为了那张彩票,深夜勇斗抢包歹徒的那一次,就得到证明。
因此,从骨子里来说,蔡小小与楚天雷属于同一种人。让自己活得认真的人。只不过,他们表现出来的方式有些不同。
从这天起,蔡小小便完全陷了进去。哪怕他眼角的余光扫到她一点点,也能叫她脸红心跳,魂不守舍上半天。
她以为,这将永远是她的单恋——直到下一个转机出现在她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本文,请加收藏,多谢支持!
☆、CHAP 12 又见彩票(4)
CHAP 12 又见彩票(4)
公司因为“某人”的执拗与对原则的百分之两百的认真,接连丧失了两三个大客户。
谁想屋漏偏逢连夜雨,张会计财务部门的一次失误恰巧这时发生。接二连三的打击大伤“小船”的元气。公司的资金链眼看着面临断绝。
唉声叹气皱眉摇头,成了同事们那时脸上最常见的表情。他们聚在一起讨论的话题也只有一个——公司倒闭后每人能获得多少赔偿的失业救济金。
笑容逐渐从楚天雷脸上消失。虽然,他平常也很少笑。可是,轻松愉快的神情是完全与他绝缘了。面对公司内部逐渐涣散掉的状况,他起先还会声色厉苒,但到后来,也竟是眼不见为净,每天只把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一关,噼里啪啦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给银行打电话了。
可惜,这样做却是徒劳。
蔡小小很快发现这一点。
那天下班,公司里的人走了个精光。只有她,留了下来。对着没有订单的案头,对着闪烁的电脑,她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想为他分担忧愁的思绪如蚁虫般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她。他愁眉不展,她茶饭不思;他沉默憔悴,她心急如焚。
如果这时,出现一个精灵,让她用她的生命,与拥有为他解除彼时的困扰的能力相交换,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舍生取义。
“都他妈的是一群势利眼的小人!”当她轻轻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为他买来晚饭的盒饭与咖啡的易拉罐的时候,他红着脖子,黑着脸咒骂的模样落入她的视线。
“这帮可恶的顶着金融家头衔的混帐!比起我们这些凭自己实力吸、食富人血液的虱子,他们更加不是东西!得,见你有钱有势,荣发了,便跟在你屁、股后面陪着笑,流着哈拉子,拱手作揖得恳求你贷款,说是让你赏他们一碗糊口的饭;如今呢?见你倒了戏台,失了势,捉襟见肘了,立即换了一副面具,变得趾高气昂,像个人样起来!听了一大通你恳切的乞求,要么好半天不出个鸟声,就此失聪;要么左顾而言他,你向他提贷款,他跟你提娱乐说八卦——哎,那个什么什么明星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什么绯闻,你听说没;更气人的还是最后一种情况,没等你开口,便先向你诉苦哭穷。屁!也不想想,这个与老百姓紧密贴合的宛若皮肤与肉的‘穷’字,何时与他们这些人沾过边?穷的人,世上太多。穷的银行,我还没见过!”
他气愤地猛拍桌子,让堆在桌上的许多纷乱的债务报告纷纷坠落,掉在地上。蔡小小见了,俯身弯下腰,一一帮他捡起。
“这只是小额的贷款,怎么会这么难?”闭上眼,楚天雷手贴脑门,仰着脖子靠在座椅上,脸色颓然又憔悴。这时,突然,他手机响起。默默地听着手机那头的声音,他始终没说话,只在末了,说了声“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跟着,他接过蔡小小递过来的那些债务的文件,发呆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头,盯住空气中的某个点。
自言自语,
“我那套房子抵押了,不过才一百万……这帮吸血鬼,打压了我整整一倍的价钱……要不是我急于脱手,我这套房子起码值……唉,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资金链的缺口还是补不上!还差……还差……”“四百万”这三个字被他狠狠地吞入腹中。
“楚总,我卡里还有一万块的积蓄……”蔡小小不忍看楚天雷的脸,低下头,揉着眼角,说得飞快。
男人拍了她两下手背,摇头苦笑,
“杯水车薪……杯水车薪……”
说罢,站起身,背转过身,望着十八层高楼下的如玩具般的汽车与如蚂蚁般的人群,怅然所失,
“陆大少!我X,你他妈的可真会挑!偏偏挑在我这个节骨眼上出国!好!不用自己掏腰包的出国游真是好!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了!”
跟着,他整个人随着窗外黯淡的阳光一同陷入黑暗。沉默了下去。
恰在这时,蔡小小的手机突然急响。她见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便按掉了。又响。又按……直到手机响得发烫,完全把楚天雷从失神中惊扰到的时候,蔡小小才万分不甘地接了电话,慌忙中,手机上的扬声键被按,那头火急火燎的声音在楚天雷如一潭死水的办公室的空气中散开——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蔡小小立即听了出来,是照料父亲吃药的那个企鹅胖护士!
“蔡小小吗?你搞什么呀,是我,蒋护士!你怎么老不接电话?你父亲,出事啦!快来!你快来医院!”
事后,蔡小小获知,因为医院的座机电话被四十岁的徐娘半老的护士长煲电话粥,腾不出空隙,蒋护士情急之下,才拿自己的手机找到蔡小小的号码打过来。
“我爸爸怎么啦?”蔡小小顿时慌了神,颤抖着声音追问。
“他昏倒了,正在急救……”
“不可能!他……昨天……还……还是好……好好的……”蔡小小苍白着脸,说话又开始结巴。
“啊呀,电话里说不清!你快点赶过来吧。”护士小蒋那头急催,就在蔡小小含泪要挂电话的时候,突然,小蒋又补充,“至于急救费用的事,你不必担心!”
什么叫不必担心?
当站在重症监护室外的蔡小小,看见父亲躺着,浑身插满了各色细管,细管那段又连接着三台全是些德文,英文的医疗仪器的时候,她的整个人差点崩溃。如果说,楚天雷是她的生命里的明天的话,那么父亲,就是她的今天与昨天。明天的故事还没开始,今天与昨天就要绝然地结束。这样的状况,无论对于谁而言,都是残忍的。忍耐的极限,就要被突破。
她咬着牙,不愿再在他面前暴露软弱。楚天雷是陪着她一起来的。
或许是出于些许的同情,但更多,他来医院的目的,却是出于对人之初,性本恶的估量。在听到蒋护士末尾那句叮咛后,他便认定了医院以及这些医疗人士的居心,认为事情已到了让这些人不得不说反语的地步。
“什么叫不必担心钱,呸,摆明了就是让你揣着银行卡,夹着存折,捧着现金,往他们那里去送嘛!蔡小小,你不能阻拦我。我必须陪你去看看,看看这帮人究竟无耻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楚天雷被吓到了。
当他陪着蔡小小一起面对蒋护士,护士长,以及笑眯眯的副院长聆听蔡父犯病始末的时候,震惊二字已不足以形容他当时的心情。
——蔡父是因为兴奋过度而引发的急性脑溢血,而他之所以如此兴奋,则是由于当日听到了别人正拿着报纸议论起最近那期的彩票的中奖号码——那个与亡妻在前一次梦中告诉他的一模一样的号码——那个他当时收在皮夹子里的彩票上的号码——居然,他真的中了五百万的头奖?!
高呼着“中了!”咕咚一声,蔡父没来得及拿出皮夹,便栽倒在地。
本来,这也没什么。不过是做几次心肺复苏,电击胸口的抢救套路罢了,医院里的人对死亡,早已习以为常。可是,经由蔡父当时周围几个病人的提醒,在了解到蔡父犯病的缘由之后,医院那边便突然忙碌得惊天动地了。
早已落满尘埃的那把“救死扶伤”的喇叭再度被吹响。全院上下,齐心协力,万众一心,以空前团结的程度紧紧围绕在蔡父周围。甚至于,将一个占用了重症监护室几个月的某某领导的某个光住院不交钱的亲戚给客气的请出了病房,而将席位让给了蔡父。
长期债券的投资回报虽丰,但毕竟不如手到擒来的现金来的实在。再说,老百姓的钱要起来也更加的方便些。
本着这样的原则,中奖后的蔡父那缀满了老年斑的躯体,便在一干白衣天使的人士的眼里变成了九九九的赤足金。
虽然病者没看见,但他们的笑容依旧是那样灿烂,手下的动作仍然是那样轻盈。这样的笑容与动作一直保持到彩票奖金唯一合法继承人的到来。
当蔡小小接过蒋护士颤抖着双手交还给她的那个夹着税后剩下来的四百万的奖金的彩票的皮甲的时候,楚天雷的心跳开始加速。四百万?!代表着四百万的这张纸就在眼前!离他这么近!这么近!几乎就在伸手一够,就能据为己有的距离!只要他想,那么立刻,就能夺了这皮夹走人!可是,如此一来,这钱终究成不了他的,也无法被用到公司的血口上。他该怎么办?他能做些什么?他开始悄悄地打量蔡小小。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本文,请加收藏!
多谢支持!
☆、CHAP 13 又见彩票 (5)
CHAP 13 又见彩票 (5)
就像历史遵循着曲折前进的规律一样,有些事的发展也不止一个转折。蔡小小的回答立马给了楚天雷的太阳穴狠狠一击。
她首先很有礼貌地对诸多白衣男天使、女天使们表示了感谢。
接着,用泪眼婆娑的眼睛望着躺在面前,脸若白纸的父亲,在看了让楚天雷和诸多天使们都觉如一个世纪般长的时间后,
她才开口,
“父亲的心意,我早就知道。父亲买彩票的意义也并非普通。或许大家不相信,可是,是真的……父亲买彩票,是为了母亲……我去世的母亲……死于白血病的母亲……因此,关于彩票的事,其实,父亲早已对我有过交代……”
讲到最关键处,她捂着嘴,哽咽着,停了下来。周围环绕在她身旁的人,个个都屏着呼吸,把耳朵竖起得老长。只有蒋护士不知怎么的,突然鼻子扭动,仰天打了个重重地喷嚏。此喷嚏一打,立即遭到副院长与护士长的白眼。楚天雷虽然也狠狠瞪了过去,奈何不属同一上下级,对方根本不买他的账。
“父亲的意思是……”蔡小小接着说,“让我把这笔彩票的奖金——捐掉!捐给那些因为患了白血病而无力治病的困难人群!”
——全场静极。
副院长拉长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跟着,护士长脸上也不见了笑容,招呼一声不打地也走了。又过了一会儿,蒋护士也被叫出,在门外与人嘀咕了好一阵。之后就再没看见。
又过了片刻,两个魁梧得好似黑猩猩的护工门也不敲地闯了进来。他们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到病床前,忽然伸手将缠绕在蔡父身上的管子一一拔下。
“你们干什么?”蔡小小吓了一跳,想伸手去拉猩猩护工,却反被推了一把,撞到了墙上。
“混蛋!”楚天雷大叫一声,往这两猩猩扑来,奈何双拳难敌四手,“碰碰”两声,他被赏了一副熊猫眼。捂着被打紫的眼眶,他愤然怒吼,问他们还有没有天理?还有没有良心?
其中一个咧嘴露出满口黄牙的护工斜着嘴,反问,“天理?良心?能值几个钱?”
这一夜,当楚天雷与蔡小小将蔡父抬回家后的一个小时后,蔡父停止了呼吸。到死,他也没有再睁开过眼睛。
蔡小小没有哭,她在父亲床头,跪了一夜。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父亲留下的那个皮夹子。皮夹里母亲那张模糊的相片背后紧贴着的便是那张中了四百万的彩票(本应该是五百万,交掉一百万的税后,实际得到的是四百万),它仍然好端端的。
楚天雷也跟着陪了一整夜。接下来的日子,帮着蔡小小一同布置灵堂,联系殡葬,办理死亡证明,取消身份与户籍,所有这些,都是他费心周到地帮着她一同打理的。
好在蔡父没什么亲戚,几个远房的亲戚在听说了蔡父被迫被遣还回家致死的事情之后,虽然开头都是义愤填膺地打着抱不平,但在听说彩票奖金最后的用途后,也都集体没了下文,一个个地不肯来了。
因此,蔡父的追悼会很是冷清。除了蔡父生前所在单位,那个某某国企来了个工会主席,以及两个当年蔡父手把手带出来的学徒,其余来的少的可怜的几个人,竟都只是住在蔡小小她家周围的邻居。这些热心又善良的邻居中有刚刚六岁,才上小学一年级的住在蔡小小家对门的小男孩儿丁丁和他的父母,有八十多岁,一头银发的孤寡老人李奶奶,还有几个常常和蔡父一块儿锻炼身体,唠唠家常的大伯大叔。
楚天雷听到,挂在这些人嘴边的最多的两句话便是
——“老蔡是个好人哇!”
——“可惜啊,好人却没有好报!”
男孩儿丁丁和李奶奶在殡仪馆的灵堂前哭得最凶。前者哇哇大叫着“老蔡爷爷”,说以后再没有人陪着他一块儿夏天粘知了,秋天捉蛐蛐了;后者嚎啕捶胸,喊着“蔡小子”(八十岁的李奶奶是看着蔡父长大的),说“蔡小子”酷暑中帮她扛煤气罐上她们家七楼,连口水也不肯喝;严寒中又背着独自在家跌折了腿的她踩着没过膝盖的厚雪,带她去医院。比起她那出国后一年回来送给她一次钱的儿子,“蔡小子”才是她的儿子。
守候在灵堂前那群身着乌鸦般颜色西服的演奏家们,奏响了如乌鸦叫般的沙哑低沉的乐曲。哀乐降临!瞬间,死气沉沉,阴气缭绕。
“啊……我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啊……你怎么不把我这把老骨头给带走哇……‘蔡小子’……你还不满六十哇……”
当由李奶奶领头的哭嚎附和着哀乐一同耳旁迸发的时候,蔡小小数日来积压的伤心到达了极限。
尖叫一声“爸!”她昏了过去。
直到她醒来,吊唁的宾客早已散尽。守候在父亲那张灰白的照片下的,除了几个已开始凋谢的花圈外,就只有楚天雷。他手里捏着方才那工会主席送来的薄如一张纸般的信封。蔡小小知道,那里边装的是父亲的“殡葬费”。
她忽然感觉说不出话。是的,除了家里那粘满了墙的用来表彰工作成绩的奖状,父亲对于这世界的含义也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信封。
父亲,终究是不在了。
她在楚天雷的陪同下,领了父亲的骨灰盒。坐在楚天雷的车里,往回家的路上,她那无声的哭泣,着实刺痛了司机的心。
“准备去告吗?”他问。
她摇头,“在请求医院的那些人为父亲开具死亡证明的时候,我就早已打消了这个念头。‘穷不与富斗’的道理,我还是懂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