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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张洁 当前章节:104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他就这样走了。

跟前儿连个哭丧的人也没有,真是一干二净,无牵无挂。鳏寡孤独人的下场,多半就是如此。谁能说这样地离去,不是一种好?

说是无牵无挂,没什么不了的事、不了的情,可世间万物并非如此简单。

那未了的悔恨,算不算一种牵挂?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悔恨也跟着逐渐老去的躯体一起老去,是啊,一个老去的悔恨,还能挤出多少熬煎人的汁水?

没了,早没了。

干了,早干了。

他对自己说。

可是,尽管,这悔恨像是泡到第三和儿的绿茶,没了滋味、淡了颜色,却不能说它不再是绿茶。

人生不过是一出折子戏,连大戏都算不上。有关这幅画卷的风风雨雨,他已淡然,他又对自己说。

又为什么一直放心不下:那位先生会不会为这幅画卷作个结果?

这么多年,他就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大病了一场又一场,场场有惊无险、死里逃生,难道就是在等待这位先生?

一个人要不要去、什么时候去,自己心里是明白的,能治百病的医生未必十分清楚。

这一次,他是真要去了,而且没病没灾。难道因为已经有了“下家”?

这宅子里大大小小、上上下下的主人,当初恐怕谁也不会想到,由他这个外姓人来为这座王府、以及王府里的人等做个了结。

二格格的下场,他是亲历亲见。三格格呢?三格格若是有个好收场,他也能安心一些,可谁知道呢?

他怎么就把信交给了二格格?

谁让她们是孪生姐妹。又都说三格格左耳朵后面有颗黑痣,谁能扒开她的头发看一看?

那时候,他才多大的人,六七岁,八九岁?自己都不记得了。却把这样责任重大的差事交给他,虽说不是人命关天,又和要了三格格的命有什么两样?这是大人们的不是,还是他的不是?

即便把信交给了三格格,难道三格格就会有好下场,就会和乔戈老爷白头到老?这个宅子里的人,除了他,算是善始善终,哪位得了好死?

可是他为此悔恨了一辈子,那是捣了他一辈子心窝的悔恨啊。

换作他人,也许不会像他这样耿耿于怀一辈子,把一切际遇看作“命”不就得了,多少人会把“良心”二字,看得那么重。

把这个家,坑得家破人亡的乔戈老爷又如何,乔戈老爷忏悔过吗?

两位格格虽是孪生,性格却截然不同,三格格倒像汉人,只有二格格还保有满人的特征。

二格格外向,直来直去,喜欢弄枪舞棒,像个假小子,照相、骑自行车、开汽车,什么时髦赶什么,没有一样不在行。据说和宫里那位宣统皇后,是过了帖子的姐妹。凡此种种,也就难怪在王府里做家塾的父亲,并不十分得意二格格这位学生。

三格格却过于羞涩、懦弱,没有多少独立能力,依赖成性,也许因为如此,反倒招人爱怜。

等他长大成人,他才知道,两位格格都和那位乔戈老爷纠缠不清。

“随事处”里都是清一色的英俊小伙,二十郎当岁,终日跟随王爷进出,内眷也不避讳,一来二去,能不出事吗?

也难怪她们姐妹心仪乔戈,他看,上去真是一表人才,高大——“高大”好像是中国女人的死结,只要男人高大,人格似乎也跟着高大起来,不论是天下的责任还是对女人的责任,都会一律毫不含糊地承担起来。

具备国人对男人最佳的审美选择:国字脸、剑眉、皓齿,静如松、动如风……加上他不仅善解人意,还善讨人欢喜。

她们的哥哥、大爷倒是不嫖不赌,可“活”的营生一样不会,也用不着会,要说他有什么大不周的,也说不出来,不过是那种到处赶场子的人,终日不着家。

有了急事,人找不着?下人们都知道该怎么办,哪儿热闹上哪儿找,一准找着。

记得有一年太夫人做寿,阖家老少前去拜寿的时辰到了,可是哪儿、哪儿也找不着这位爷了,还是下人们在琉璃厂一家新开张的古玩店庆筵上找着了他。

偶尔他也填个词、做个赋,父亲说,居然还有那么点意思,不过这种时候百年不遇。长大以后看到《红楼梦》,这位大爷可不活活一个“薛蟠”。

大爷死也死在“热闹”上。

他虽不是喜好读书之人,却爱惜字纸,闹八国联军那会儿,00年6月23日早上,“甘军”董福祥将军的一个卒子,一个火把扔进了翰林院,又赶上那天风大,翰林院轰然起火,义和拳的枪炮跟着打响,说是光弹药帽儿就有几百斤。顷刻之间,文绉绉的翰林院,摇身一变成了引爆的兵火库,而隔壁的英国使馆很快也被大火包围。

大爷不止一次去过翰林院,拜见过翰林院的气象,听说翰林院遭了这样一劫,顿时心急如焚,慷慨激昂地说:“翰林院可是祖宗留下的圣堂、圣典……我去看看就来。”

可他从此一去再没回来。

从此以后,家里人人记住了这个日子,倒是大爷在世时,没人说得出他干了什么。

有人在现场看见了大爷。

眼见那些精美的、几百年来装点着翰林院一座座圣堂的木雕、飞檐、梁柱,与圣堂一起在熊熊的烈火中化为灰烬;

眼见那些典籍、善本、孤本在火焰中挣扎、翻转,即便侥幸逃过火焰,也被丢弃在庭院、池塘之中,任人又踩又踏,更还有被义和拳当作垫脚石用以翻越翰林院的高墙……

此情此景让大爷好不心疼,目不识丁的拳匪,就这样把祖宗留下的典籍、善本、孤本,像在家烧柴禾那样地烧了;像在地里作践烂泥那样地脚下踹了……也是,他们哪里懂得这全是无价之宝?

此时,却见那些被义和拳穷迫猛打,在英国使馆当差、或避祸的洋人,还有英国水兵,纷纷从翰林院被枪弹豁开的高墙,涌进那个随时可能轰然炸裂、吞噬他们生命的“兵火库”。

大爷想,怎么反倒是毛子来抢救祖宗留下的圣堂、圣典,对祖宗留下的这些圣堂、圣典,他难道不比毛子更有责任?

便忍不住冒着嗖嗖的枪子儿,顶着一根根、一顶顶随时可能塌陷、坠落的屋顶、梁柱,与那些毛子一起,去抢救、捡抬,所剩不多的典籍、或尚能成册的残卷……

一个爷,居然跑去和毛子一起救火!难怪有个义和拳说他是汉奸,一刀把他劈了。

要不是喜欢赶场子,大爷尽管没什么出息,可怎么也能有个好死。

这就是王孙公子的德行,因为从来用不着和危险打交道,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危险,要是他,恐怕早就往家跑了。

这不是白死又是什么!等到跑反的太后回了金銮殿,又与洋人签了赔本赚吆喝的协议,再想找那拳匪偿命,可又上哪儿找去?保不齐,那拳匪早死在自己或是洋人的刀枪下。

王爷倒是不苟言笑,就那么一个福晋,没有立过侧室,也从未听随事处传出他沾花惹草的闲话。

王爷福晋,更是个宽心的人,火烧上房,也能安安稳稳把那口烟抽完再理论。

按说这一家人的脾性,都是那有福之人的脾性,如果没有那场辛亥革命,日子该是风平浪静。

可谁能料到“后来”,“后来”是最没谱的事。

王爷,福晋过世后,二格格把他留下,说:“你就是我们家的一个‘账本’,尤其是我的‘账本’,丢什么也不能丢你,你要是不嫌弃这院子里的晦气,就把这儿当你的家吧。”说罢,竟有些哽咽。

好在他自幼生长在这宅子,不说别的,就说这院子的一草一木,他也所知甚详。父亲本就是二格格、三格格的家塾,年少时,二格格或是三格格有了兴致,还教导过他一些皇家礼数,他也就更添儒雅。

那时家里所藏字画颇多,有些是宫里赏赐,

有些是下属贡进。值钱一些的或让大爷那些“狐朋狗友”——二格格这么说的——谁见、谁爱、谁拿去,不太值钱或那些保管不善的,谁也不当回事,随手丢在一旁,竟至破损。

家大业大,谁能记着自己所有的一切。

父亲看着不忍,授课之余,便试着修补那些字画,毕竟人老眼花,又没做过,很不应手。他在一旁看着、看着就上了瘾,开始是好奇,渐渐上了手,没想到后来竟以此为生。所以,除了在跨院偏房里住着,实际上并没有靠王府为生。

特别在王爷、福晋、大爷相继过世,三格格下落不明之后,二格格有事没事就把他叫到上房,或说些没头没尾的话儿,或让他坐下,陪她无言地喝两口。

自己媳妇怀了孕,二格格竟说:“要是个儿子过继给我如何?”

虽是民国了,也不能没有尊卑上下。不过媳妇很会说话,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说:“承蒙您抬举。”

毕竟媳妇当年是福晋跟前的大丫头,见过世面,说话做事得体且不张扬,后来福晋赏他做了媳妇,那真是相敬如宾的日子。

二格格不无艳羡地说:“咱们府里,也就是你们俩过的是人的日子。”

哪知媳妇难产,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还真是个儿子。

他从此没有再娶,高不成、低不就,也没了意思。如今的世道,正像父亲在世时说的那样:“作孽呀,什么世道了,皇城也改成了黄城,不伦不类呀……”

父亲最不能忍受的不是失去的往日世界,而是“皇城也改成了黄城”诸如此类的细枝末节。

改变这些,比让父亲改什么都难,照他看来,国又如何,谁来当皇帝都是活,可要是没了旧日的品位,谁当皇帝也不行。

二格格又常对他说:“如今,你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那么乔戈老爷呢,难道不是她最亲的人?他没敢问,比起乔戈老爷自己到底不是她的亲人。

自那些事一桩接一桩地发生后,二格格好像变了一个人,怎么说呢,好像她的心沉得很深,再不像从前那样容易让人明白了。

和乔戈老爷说恩爱又不恩爱,说生分又不生分,终日里相随相跟,可就像是各怀心思。

不论谁说什么,二格格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你,笑得你心里发毛,不得不寻思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

一会儿男装,一会儿女装,进进出出,相当忙碌的样子,可又没有什么正当的职业。

至于乔戈老爷,玩戏子、宿青楼,二格格不是不知道,却从不相干涉。

若是乔老爷那个跟班——现在虽然不叫“随事处”了,跟班还是有的——或丫头、老妈子传点儿风言风语,她听后也就一笑,摇摇扇子走人。

她摇扇子的派头真飒啊!

不过以二格格的性格来说,如此这般对待乔戈老爷的寻花问柳,是不是有点反常?

确如二格格所说,这院子果真“晦气”。

先是大爷死在拳匪刀下。

再说四叔那封信,如果早来一个月,王爷也不会让二格格、三格格去美国投奔他。

接到四叔搬离旧金山的消息后,王爷马上让海军部的人给船上的二格格、三格格发电报。

过了没几天,国民革命军就推翻了大清帝国,王爷更没了主意,到底让她们回来,还是继续前行?再打电报,船上回电说,没有二格格,只有三格格,而且早已在旧金山下船。

又拍电报给船长,让他在旧金山继续寻找,谁知道是不是真找了,回复说,遍寻旧金山,毫无结果。

在国民革命军推翻大清帝国之后,不要说一个郡王,就是宣统皇上,又指挥得了谁!

记得当年李白成围了北京城,崇祯皇帝亲自敲响太和殿的景阳钟,宣大臣们上朝共商对策,平日里,鞍前马后、三呼万岁、一唱百诺的大臣们一个没来。

空旷的皇宫里,只有景阳钟颤颤悠悠的长鸣,犹自渐渐消隐在早春的暮色里,崇祯皇帝恐怕就是在景阳钟的最后绝唱中,下了自裁的决心吧。

曾几何时,主宰大明王朝的崇祯皇帝,只落得一个贴身太监王承恩跟随左右,眼巴巴地看着他自缢在煤山上而莫可奈何。

何谓凄凉,何谓孤家寡人?

那是被天下、被社稷所遗弃啊,对一位曾几何时至高无上的君王来说,世上再没有哪种遗弃,如此这般地让他万念俱灰。

到了这个时候,怕是只能上吊了。

接到这个信儿的当时,王爷眼睛一翻就过去了。也好,如果他知道二格格根本没去旧金山,而是跟叛逆大清、叛逆自己的乔戈老爷私奔了,那才更惨。

此时,福晋身边连个讨主意的人都没有,亲戚朋友也只能出些等于没出的主意。那些人,讲起享受个个都是行家里手,轮到办正事可就傻眼了。

再说民国之后,朝廷俸禄没了,人人忙着自寻活路,哪有心思顾得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甥女儿或侄女儿的下落?

那些人和大爷一样,谋生的本事一概全无,全靠典当房产、地产、古玩字画、金玉珍宝为生,又不肯委屈将就点滴,很快就坐吃山空。有说某公主因生活难以为继,只得将自己的凤冠送进当铺;有说某贝勒子沿街讨乞,最后倒毙街头;有说某王孙公子沦为捡破烂的;有说某位命妇竟坠入了烟花院……那可都是女真人的后裔,第一代皇帝何名“努尔哈赤”,意思是“持箭领队之人”,那持箭领队之人如何想到,他统领的队伍,最后会落到这个下场?

福晋也没有王爷幸运。

她亲历亲见二格格跟着乔戈老爷一起进的家门,说是在报纸上见到父亲过世的消息,赶忙回来奔丧,至于他们二人如何一同回来奔丧,则略去不提,不过明眼人一看便知。

只见福晋将乔戈老爷看了又看,用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回了乔戈老爷的请安,便回房歇息去了,甚至没有吩咐下人给生米煮成熟饭的新女婿上杯茶。尽管二格格觉得有些出格,但也在意料之内,谁让自己与此人私奔。

一向达观、乐天知命的福晋,当天晚上却在自己房里上了吊,连个所谓的遗嘱都没有留下。谁也猜不透她为什么自尽,难道仅仅因为二格格私奔?

从古到今,私奔的闺女多了去了,也没见到哪位母亲以这种方式来表示自己的不满。佣人们私下议论,这也太过了吧,让二格格和乔戈老爷何以自处!

后来的后来才知道,正是这位乔戈老爷,引领革命军抄了王爷的家,并敛尽家中财物。若是如数交给革命军也算秉公办事,可是听说乔戈老爷和革命军分了成,或许福晋有所耳闻,谁知道呢?

如此这般,这样的女婿何以相处;

又何以向死于革命副产品的王爷,失踪于革命副产品的三格格交待;

又何以面对二格格,自己不能接纳这样一个女婿的因为所以……

二格格和乔戈老爷似乎有过几天相亲相爱的日子,不过就像雨后彩虹,很快过去。此后,就是那种不即不离的境况,可也很少听到他们口角。

谁想到这样两个人不吵则已,一吵起来,简直无法回头,还说什么夫妻没有隔夜仇。

谁又能相信,即便独处也像是在不断点头称是的乔老爷,居然能发出那样的咆哮。

只听二格格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原来不过是个奴才。”

“错,应该说我们是奴隶,是生来革统治者命的奴隶。”

“不,你不是奴隶,你是奴才。奴才和奴隶不同,奴才是见利忘义;卖友求荣,最没有人格的东西,而奴隶是有独立人格的人。你有什么准稿子吗?从来没有,你的准稿子就是卖友求荣。毁了我们家算什么,你当我们都像奴才那样把身外之物当回事?

“除了大清,帝国,看看隋、唐、元,哪个朝代不是奴才掌权,奴才有奴才的本事,你说是不是……好比你很能审时度势,当年同盟会汪精卫等人在日本组织刺杀摄政王,是你利用我父亲与宫里的关系,打探到摄政王的行止、时间、地点告诉了同盟会。

“行刺失败之后,同案人都被抓进监牢,你呢,没事人一样逍遥法外……你要是一竿子插到底我也佩服,眼瞅辛亥革命难成,你煽动我们姐妹二人去美国,为的是给自己留个后路。是的,是我们要求父亲放我们去美国的,可谁知道风云莫测,我们上船的前一天你又得知辛亥革命就要起事,而且万无一失,又想把三妹留下,谁知道你留下她的真正动机是什么……送信人错把该给她的信给了我,我也将错就错了。”

乔戈老爷回嘴说:“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三妹不是你害的又是谁,我要娶的本来是她,是你调了包。如果她有什么不幸,你不是杀手又是谁。”

“幸亏是我留下,如果三妹留下可就惨了。

“也好,不留下真还不知道你的底细,你以为我就是大小姐、少奶奶一个?以为我这些年来进进出出是在玩儿票?不,我把你查了个一清二楚,现在,听说你又要投靠共产党反对国民军了……”

随后,就是镇纸或砚台摔在地上的巨响,可见用力之大,还有瓷器碎裂的声音,本就所剩无几的老瓷器,肯定又毁了几件。

从此他们形如路人,形如路人倒还好,其实是成了永不可解的仇人。

更想不到,有一天他们竟然拔枪相见。

那天晚上,他去后院储藏室取一幅旧画准备修裱,回来时经过书斋中厅,正好撞见他们争吵。

他走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躲在大掸瓶的后面。掸瓶之大,足以挡住他的身影,那还是当年宫里的赏赐,可能因为不好搬动,才免去被革命军“没收”的下场。

想来他们已经吵了许久,等他撞上的时候,已经进入总结阶段。“……原来你就是那条毒蛇。”

“是,是我把你们起事的时间、地点告发给了当局,只是为了给一个奴才一点教训,告诉他什么是做人的本分。”

“你好歹毒。”

“歹毒的是你,不是我。等着吧,我会把你送到该去的地方。”

“还不知道谁把谁送到他该去的地方……”乔戈老爷慢慢地背过身去,又在猛然回身的当儿,用一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二格格。

二格格手里不知何时也握上了一支枪,比乔戈老爷神奇的是,根本没见二格格有什么动静,一枪却已在握,并放出她那很飒的一笑。

乔戈老爷根本没把二格格那神出鬼没的功夫放在眼里。“倒是我,应该给一个不知天高地厚、遗老遗少一点教训……”

他们几乎是同时开的枪,只是二格格慢了一眨眼的工夫,先被打中。

她不是枪法不准。毕竟是女人,毕竟乔戈老爷是她的亲夫,或许是下不了手,也或许没想动真格的,倒让乔戈老爷抢了先。

他马上从藏身的掸瓶后冲出来,三脚两脚就要跑去找医生。“大夫!大夫!”

乔戈老爷将枪口对准了他,“不许动,动我就开枪。原来你在这里,今天的事,你要是走露半点风声,也是这个下场。”

看到二格格被子弹射中,他没有考虑自己能做什么或不能做什么,只知道赶紧找大夫,救二格格一命,现在看来,不但救不了二格格一命,自己也不能幸免一颗子弹子。

事后回想起来,他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乔戈老爷不接着给他一枪?

随着乔戈老爷一命归天,他永远不可能知道,乔戈老爷并没有忘记,当年,小小年纪的他,时不时为他和三格格传递情书的往事。

毕竟乔戈老爷对三格格有情有意,尽管最后娶了二格格,但那不是他的本意,而是阴错阳差;尽管他寻花问柳,可那不是男人的天经地义?

乔戈老爷走去探了探二格格的鼻息,二格格一动不动,像是被打中要害,再没有可能反手,或是根本断了气。

然后乔戈老爷掸了掸自己的手,看了看他,仅用眼睛就将他定在原地。

然后从容地走到书案前,依次拉开书案上的那些抽屉。肯定在找银票、房契、文件之类的东西。

此时,一个尖峭的声响,像一枚尖利,带有长哨、长尾的投枪,划过空中。一颗子弹,不偏不斜地射进了乔戈老爷后脑勺的正中。

乔戈老爷当时就栽倒在地,一声不哼了。

他忙向已被乔戈老爷判了死刑的二格格看去,只见她还是面朝下地匍匐在地,显然已经没有翻身的力气,这一枪她是以自己后背为依托,以便不摇不颤,反手射出。

她的手也一直在后背上搭着,看来,她是再也没有力气把手从后背上挪开了。

他从来以为,二格格练刀、练枪,不过是玩儿票,也从没见她派上什么用场,只见她用了这么一回,还真用对了地方。

又想起二格格常说的话,论斗心眼,咱斗不过汉人,要说盘马弯弓,汉人可就差了一着。

不敢稍作停顿,马上就往外跑,一面慌里慌张地对二格格说:“您等等,您千万等等,我这就去请大夫。”

二格格叫住了他,“你给我站住。没用了,谁也救不了我。你过来,过来,我这儿还有比找大夫更要紧的事。”

除了马上找大夫,他认为什么也不重要。

“赶快过来,没时间磨蹭了。”二格格从没有这样声色俱厉过,看来情势危急,只得听二格格的吩咐了。

他心惊胆战,趟着满地横流、竖流的鲜血,走了过去,把二格格抱在了怀里。

“瞧你这点儿胆子……”二格格紧紧抓着他的手,不停地倒气。

他从不知道一个要死的人,而且是女人,会有那样大的力气,好像攒了一生的力气,都在此刻使了出来。

“我这一番是有去无回了……家里还有些值钱的东西,我去了以后,你到我房里拿去,檩条东边朝上一面是挖空的,东西就在里面。现在都留给你了,不留给你也会被外人拿去。这些东西变卖之后,总能担保你以后有个不愁温饱的日子,实在不行这一处房产也能卖些钱,别担心,我早就写好了房契。此外,还有半幅画卷;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我一辈子对不起‘她’。”

他不清楚为什么自三格格走后,二格格从来不提三格格的名字,提起三格格就是一个“她”。

“这半幅画卷,无论如何替我交到她手里,她一看就能明白我的意思,当然,这个罪怎么赔也赔不起了,一辈子吧……不论哪半幅画,都是一钱不值,只有合成一幅,才能无价……我指的不仅是钱财……拜托你了,既然你错把黄杨当黄松,这个错,也只好由你来纠了。再说我把你从小看大,信得过……对不起了,不过你又对得起我吗,咱们算是两清了。”

从不认输的二格格,最后说道:“这辈子我算是栽大发了……”说罢,她笑了笑,这种时候,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他那模模糊糊、费了多年心思的猜想,这才落了实,他果然把信送错了人。

这叫什么事啊!原来二格格、三格格遭的难,都和他息息相关。

谁又能替他赎回这么大的罪呢。

这件让他悔恨一辈子的事,怎么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该着他那天从外头回来,该着他在门洞里碰见了随事处的那位眼生风、嘴生情,人见人待见的乔戈老爷;

该着父亲是这家王府的“家塾”,二格格、三格格的汉语家庭教师,他们也在这宅子里有了一席之地,进进出出、抬头不见低头见,一来二去成了比亲人差不了多少的人……

如果乔老爷没在门洞那儿碰见他,这一切变故倒是不会有了,王府里的人,难道下场就会更好?

他活了九十多年,九十多年里他看过多少人事沉浮,多少悲欢离合……所有的戏文、小说都比不上啊。

《红楼梦》又如何,如果曹雪芹活到现在,也会自愧不如。

二格格去世后,他开始学习英语,除了房产和那半幅画卷,变卖了所有的东西,化为飘洋过海的盘缠。幸亏二格格喜欢拍照,他又带上了三格格的照片。

就这样,脖子上挂着一个画筒,画筒里装着那半幅画卷和三格格的照片,去了旧金山、洛杉矶、甚至纽约,遍访了那几个城市的唐人区。

在旧金山,他查访了大大小小的旅馆,有些当年极负盛名的旅馆早已倒闭,即便那些还在营业的旅馆,当时的服务生过世的过世了,退休的退休了。

倒是找到几个旅馆、几个退休的服务生,问起这么一个中国女人,却是无可奉告。

查找旅客登记的历史资料,也没有找到三格格的名字。也许她在旅馆登记时用了化名,也或许因为她根本不懂英语,将错就错。

苍天不负有心人,最终他还是找到几家当年著名的、尚在营业的旅馆,比如建于09年的Renoir酒店和建于10年的Fitzgerald酒店。

Fitzgerald酒店典雅的旧日风情,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是三格格不论到什么时候,也不可放弃的品位,她肯定在这里落过脚。

据Fitzgerald酒店的一位老人回忆,确实有个单身的中国女人,在饭店居留过几周,后因付不起房租退房,退房后去了哪里,就没人知道了。

他向老人出示三格格的照片,老人看了又看,最后摇摇头说:“对不起,是不是这位小姐,我无法肯定,在我看来,中国人长得都是一个样子。”

是啊,在他看来,西方人何尝不是长得一个样子。

他甚至去过成立于1894年的犹他州家谱图书馆,大海捞针般地翻阅过华人的家谱。

盘缠花尽,毫无所获,只好脖子上又挂着那个画筒,打道回府。

当客轮一声长鸣,离开旧金山码头的时候,他心有不甘地想,旧金山、旧金山,哪儿像那位奥斯卡·王尔德说的:“说来奇怪,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失踪者,人们最终都会在旧金山找到他。”

如此种种,让他心生疑惑。难道这所宅子,果然不吉不利?

他不是没有找过风水先生,风水先生说,早年修建这座郡王府的时候,不知看过多少风水先生,哪儿会有问题?除非有什么更硬的命,破了这里的风水,不过谁的命,又能硬过这所郡王府的命。所谓不顺,也是暂时的。

果不其然,从此风平浪静,再说这王府里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无影无踪,即便想要发生什么事,也没人头应承了。

将来如何,那是人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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