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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作者:张洁 当前章节:148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宣判死刑的当儿,安吉拉并没有大惊失色或昏厥在地,只是将目光向约翰逊先生投去,那目光不但无怨无悔,甚至非常平静,完全不像进入尾声状态,更不像她的为人。

听众席上的约翰逊先生,将脸埋进手掌,双肩颤抖得非常厉害。她把这一双颤抖的肩膀,看作了动情,是对她的爱。为了这一副颤抖的肩膀,安吉拉觉得即便自己死去,也是甘心的。

到了安吉拉也不明白,在描绘她与约翰逊先生的关系上,很大程度上是一个她自己创作的、十分勉强的作品。

其实那不过是一个少女虚席以待的爱,尤其对安吉拉缺少色彩、光亮的生活来说,只要稍加颜色,谁都有可能在那个空位上落座,而动辄褪色的廉价染料遍地皆是,更何况有些男人在不必伤筋动骨的条件下,可以说是慷慨、真诚。所以说,一个虚席以待的座位,并没有什么非此即彼的一元选择,却被许多女人演绎为几世情缘,就连对虚无缥缈那一类事情嗤之以鼻的安吉拉,竟也不能幸免。

可不是。

如果没有遇见约翰逊先生,她不会生下托尼。想不到,连一个属于自己姓氏都没有的她,却有了一个有名有姓的儿子,而且那个姓氏,是她如此珍爱的姓氏。

这是一个有着、有落、有根的儿子,不像她,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

而她的托尼,又是如此牢固地将她和约翰逊先生掺合在了一起。不管谁,哪怕是约翰逊先生本人,愿意、或是不愿意,再也无法将他们分开。即便她死了,托尼仍然会把她和约翰逊先生掺合在一起。

如此,安吉拉怎能不放弃对生活的仇恨?

比如,在回答谋杀约翰逊太太的动机这一问题时,她不认为那是仇恨,而是因为约翰逊太太侵权,侵犯了她对约翰逊先生的爱的权利。

尽管律师说,约翰逊先生是约翰逊太太的丈夫。但安吉拉裁定,对约翰逊先生的爱,是她的专利,他人绝对不能分享。她无法制止约翰逊太太的侵权行为,只能采取绝对的方式,把约翰逊太太消灭。

这就是安吉拉在法庭上的全部辩词,并且认为这个理由足够充分,此外,她再说不出什么。

安吉拉这样行为处事,太不合平常理,可世上到底有多少人行为处事,合乎常理?只不过在他们成为囚犯、领袖等等公众人物时,人们才会以前所未有的热情,考虑、分析、演绎他们的所作所为。

当警察押着安吉拉离开法庭的时候,她扭过头去,一边踉踉跄跄地走着,一边对着大厅喊道——“我爱你,就是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也爱你……不,这不是他的错,是我……”

更使得约翰逊先生无地自容。

当然不是安吉拉的错。可那又是谁的错?

约翰逊先生永远不会忘记第一眼看到安吉拉的情景。

光线从右侧的窗户射进,跳跃着、颤动着,安吉拉就被笼罩在了恍惚不定的光线里,这恍惚不定的光线,生生使一个具体的人,变成了一道光泽,那光泽又不是来自争奇斗艳、姹紫嫣红,它是柔和的、甚至是软弱无力的。有一种浅淡的蜂蜜——约翰逊先生最喜欢的那种蜂蜜——就是这种光泽,不,不如说她本人就是一罐蜂蜜。

那双眼睛呢,却充满讥讽、怀疑、挑衅、对抗……

有谁看到过黑夜和白昼同时展现在眼前的样子?恐怕这就是了。

据孤儿院介绍,有位先生在芝加哥一条失火的街上捡到了安吉拉,然后就送了警察局,警察局又把她送到了孤儿院。

她的名字,自然也是孤儿院给的,就像给她一个编号。不论是警察局或是孤儿院,都是不缺号码的地方。

“安吉拉”,是一个广受喜爱的大众符号,一般来说,也是一个未曾精心斟酌的名字。而对这位安吉拉,这名字还有那么点儿讽喻的意味。

姓氏?没人愿意为她贡献一个姓氏。只好沿用捡到她的那位先生的姓氏,孤儿院或是警察局的登记簿上就有。

安吉拉来到警察局,是为寻找双亲请求帮助。

问及可有什么用以确认父母的依据,她说只有一张纸,那就是寻找父母的全部依据。

起始,约翰逊先生也不觉得有什么离奇,如果依据很多,还用得着请求警察局的帮助?更没想到自己、自己的后人,将来会与这张纸,有什么瓜葛。

首先想到的是咨询那位在街上捡到安吉拉的先生。

查询这位先生也不难,警察局的一部分职能,就是保存各式各样、有朝一日不知道用得上、还是用不上的资料,档案。

那位先生说:“不,没有,什么也没有,襁褓中只掖着一张说白不白、说黄不黄,看上去十分败旧的纸,纸上有很多黑色的线条,偶尔有几个红色、镂空的方形图案。此外,没有任何文字交待。”

尽管什么线索也没有得到,可安吉拉认为,藏在她襁褓中的这张纸,肯定包藏着有关她身世的全部秘密。

说得也有道理,只是谁也解读不了那张纸上的符号就是。

没人懂得那些线条的意思,或识得那些红色镂空的图案,以为不过是张古怪的、未完成的绘画,由此大家猜测,也许安吉拉的父母与绘画界有关?

又到绘画界寻找,画家们看了那张纸都说,当然是张画,又当然不是他们所知的任何一位画家所绘,更没有,人知道这种绘画风格,属于哪种流派、哪位画家,仅就芝加哥的画家而言,没人具备这样的风格。

有人说,那是刚刚开始于巴黎的一种流派。

难道还要到巴黎去寻找?

约翰逊先生说:“看来,你也许应该到巴黎去,请求巴黎警察局的帮助?”

安吉拉说:“也许吧,但目前还不可能。”

也咨询过一位所谓智者、预言家,老者将那张纸看了许久,最后说:“纸上的线条可能是我们不了解的谶语。”

安吉拉说:“什么是谶语?”

“或许是诅咒、或许是预言,或许是祝福……上帝的作为,芸芸众生如何解释。”

“会给我带来什么?”

“难说。”

“这张纸的最终结论就是‘难说’吗?”约翰逊先生问。

老人笑笑,回答说:“差不多就是如此。”

他们已经回忆;不起,走访了多少部门、多少人,对这种明显的、不会有结果的奔劳,约翰逊先生从未显出一丝不耐。

这大概就是后来,已经被警察铐上手铐,押进监牢,上了法庭、判了死刑,安吉拉看着他的那双眼睛,依然充满敬意、信赖、爱意的源头吧。

在约翰逊先生的不懈努力下,他们终于得到一条最有价值的信息。

芝加哥市政厅的档案馆里,一对登记于早年的异国婚姻,引起了约翰逊先生的兴趣。是因为安吉拉那双像是印度人或蒙古人的吊眼梢吗?

一位来自德国,以经营热狗店为业的约瑟夫·汉斯先生,于一九二0年迎娶了一位从中国来的女子,并于一九三0年育有一子或一女。

警察局和孤儿院的登记簿上,有关安吉拉年龄一栏,正是一至二岁左右。

约在一九三二年,汉斯夫妇居住的那条街道发生火灾,从此他们下落不明,也有说汉斯夫妇可能死于那场火灾。关于他们的儿子或是女儿,没有只字记载,想必与他们一同失踪或葬身火海。

信息到此为止。

再查,无论哪个居民区的档案,也找不到这位经营热狗店的汉斯先生了。

市政厅的官员说,这并不能确定,汉斯夫妇就是安吉拉的父母,因为中国城内许多华人结婚,并不到市政厅登记,其实那里的异国婚姻也不少。

的确,怎能断定安吉拉的父母,就是那对结为异国婚姻的男女,难道就因为安吉拉那对麋鹿似的吊眼梢?谁又能断定吊眼梢只为东方人所有,岂不知西班牙人、印度人的眼梢,吊得也很高。

安吉拉却因此受到极大鼓舞,由此她认为父母亲还活着,即便有所意外,总不至双双离开人世,或许他们搬迁到其他城市去了。

约翰逊先生是尽力的,最终却没有结果,所以他感到自己并未尽责,着实心有不安。“安吉拉,我感到非常、非常抱歉。”

约翰逊先生不会知道,他这样一句平常的,一天之中也许会说上若干次的话,竟改变了安吉拉与这个世界的支点。

从她记事起,即便守在自己那块小得不能再小的位置上,也会被人理直气壮地一把推开,抢占或是抢行,却从未有人向她表示过歉疚。

想起孤儿院,没有别的。

饭堂里,永远是一股盐水熬土豆汤的味道。之后她已从孤儿院“毕业”,并“就业”于纺织厂两年,一打嗝儿,还是那股盐水熬土豆汤的味儿;

不是蹲着、就是弯着腰儿,擦洗地板或是楼梯上的泥垢,就连青春年少、经得起无穷折腾的腰肢、双腿,也没有不酸疼的时候。空气里,也永远弥漫着那些用以洗刷污垢的刷子,泡在热水里的气味;

每一张朝向孤儿的脸,总是堆着虚情假意的笑,哪怕一张鳄鱼的脸,也比这样的脸,看上去真实可信;

永远和各种各样的下脚料为伍,食物的下脚料自然不在话下……即便为工厂打杂,也是为工厂的下脚料打杂,哪怕是道正儿八经的工序也好。有时安吉拉想,如果世界上没有孤儿,孤儿院也好、那些虚情假意也好、那些下脚料也好,将如何是好?

如此这般,孤儿院里的人,几乎从上到下,用他们虚情假意的笑脸,从头到脚地告诉她、提醒她,必须牢记如何感恩。

……

而约翰逊先生,却为找不到她的父母而歉疚。

热泪盈眶的安吉拉,反倒安慰起约翰逊先生:“没有结果怪不得你,不论怎样,我对你永远心存感激,放心吧,也许我会去巴黎呢,等我有了钱。”

即使凶猛如兽的女人,一旦眼睛里有了泪,也就变得招人爱怜起来,更何况这泪珠来自一双麋鹿样的眼睛。“你什么时候需要钱,尽管来找我。”约翰逊先生又说。

帽子从安吉拉手里掉了下来,约翰逊先生为她捡起,又放回一时变得木然的、安吉拉的手中。

如果没有这一个瞬间,安吉拉可能不会那样廉价地放弃她对这个世界的戒备。

在约翰逊先生坚持不懈、无怨无悔、一年多的奔波中,安吉拉不知不觉爱上了这个仁慈、耐心的男人。她并不了解,她爱的其实是那一点人性的光辉,如果给她更多的机会,也许她就不会把知恩图报当作爱情,从而造成后来的惨剧。有时,知恩图报比爱情更有力,爱情常常会过时,一旦过了时,什么都能化解,知恩图报却不会,即便对爱情极端不负责任的人,也有可能为知恩图报执著一生。

也许安吉拉不懂什么是爱情,对爱情也没有那许多奢望,只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温暖、柔软如一张毯子,并且覆盖着她,这就够了。而救苦救难的孤儿院,却连这样一张毯子都没有给过她。人有时需要的并不是“芝麻开门”之后的应有尽有,而是,仅仅是这样一张毯子。

她的确长大了,有了用做其他用途的“心”,莽撞之中,添了点儿心机。

调查没有结果,也不妨碍安吉拉时不时到警察局来看望约翰逊先生,当然会有一些理由、一些事情,与约翰逊先生研讨。

比如,等她将来有了能力,如何为孤儿们设立一个心理咨询中心。

约翰逊先生想,她什么时候才能具备那个能力,就凭一个纺织女工?等她具备了那个能力再讨论这个问题也不迟;

比如,她应不应该去学习绘画,继承父母的事业。

约翰逊先生又想,她怎知道自己父母亲是画家,就凭那张纸吗?即使那是一幅画,又如何断定就是她的父亲或母亲所画,而不是一幅买来的画。再说,那是绘画吗……

有时,在周末,还可以看到安吉拉等在警察局或约翰逊先生的公寓外面,说是凑巧经过这里,等等。

警察局的同事开始开他的玩笑,都是很有内容的玩笑,让约翰逊先生好生尴尬。

如果事情至此倒也罢了,偏偏像是设计好的陷阱。

这样说,对安吉拉也许不够公正,那天她从工厂回家,时间过晚,被歹徒拦截,几乎被他们强暴,亏她身高力强,可以抵挡一阵,直到有人报警。

也凑巧那天约翰逊先生当班,自然赶了过去。这不过是他的职责,却成就了“英雄救美”的浪漫。

结果可想而知。

安吉拉主动上门,请求在她的休假日里,义务帮助约翰逊太太料理家务以作回报。

约翰逊太太见她一副诚意,加上有些贪图便宜,虽有一番辞谢,最终还是“引狼入室”。

从此约翰逊先生家里,怪事不断。

要是哪天晚上,约翰逊先生正与太太做爱,电话铃突然就会响起,不接听,它就响个不停,拿起话筒,却没人响应。

如果不和太太做爱,电话从来不响,他就会有一个安安静静的夜晚,一觉睡到天亮。

星期天早上,卧室门会突然大开,安吉拉来上工了。睡前锁上的卧室门,也会没有钥匙就开,好像没锁一样。

“对不起。”她总是这样说,然后无辜地、笑眯眯地关上房门。

那该叫做“天使”的微笑,因了这微笑,安吉拉才和“天使”拉上点儿关系,可约翰逊先生总觉得安吉拉有意如此。

那些夜半电话,又是怎么回事?如此这般的离奇,总是打进在他和太太做爱的时刻,就像有对天眼,掐准了他人根本无法掌握的火候。这等离奇的事,固然与安吉拉无法直接挂钩,不好算在她的头上,可她总不能脱开被怀疑的干系。

也就怪不得约翰逊太太,开始对她心怀不满,准备辞退这个不着调的义务女工。

如果约翰逊太太能够当机立断就好了,可惜她过于犹豫,仔细想想,还是舍不得放手这个能干、不惜力的义务女工。

最终,那一天,约翰逊先生不知安吉拉在收拾洗澡间,进去方便,安吉拉返身就锁上了门,当然太太、儿子们不在家。

她眼睛眨也不眨,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像个做爱老手,一点也不羞涩。

先是脱去上衣。她的乳房随之弹蹦出来,丰满却不累赘,极富弹性、昂首翘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尽管无人可以裁定它的优劣,但那傲视群雄的气势,却让约翰逊先生,生出“高山仰止”的感叹。

最让他动情的是那乳头。两颗大小如珍珠——那种褐粉色的珍珠——般的乳头,纤巧、虚怀若谷地镶嵌在那倨傲的乳房上。

在这样的乳头面前,相信天下男人,不论哪位也得失去自控的能力。

然后脱去内裤,裸露的全身便展现在约翰逊先生的眼前,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然后像一只所向披靡的巡洋舰,向他开了过来。

即便事后,约翰逊先生也不能承认那是情欲,那不过是征服,一艘巨型巡洋舰的征服。

最令他匪夷所思的是,看起来像个做爱老手的安吉拉,原来还是处女。

天主教徒约翰逊先生为此后悔不已,便觉得自己犯了大罪。

可他又不能不被安吉拉吸引,两情进退中,约翰逊先生既被安吉拉的爱,吓得失魂落魄,又中了这爱的“毒”,须臾不可离失。

安吉拉的爱,对于约翰逊先生来说,委实可怕。

它的杀伤力,只有一样东西可比,就是警察局最近配置的那种新式手枪。

它的毒性之大,只有一种东西可比,就是令人家破人亡的鸦片。

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那年的圣诞之夜,才骤然中止?

可是约翰逊先生又从这一种恐惧,陷入了另一种恐惧。

那天晚上,约翰逊太太因病在床,不能与家人前去教堂做弥撒,待众人回到家中,约翰逊太太已经身亡。

警方很快侦查出,凶手就是安吉拉。原来安吉拉趁大家去教堂做弥撒时,拧开了厨房的煤气。

对此安吉拉供认不讳,并说出上面那一番有关“侵权”的理论。

还一再强调:“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约翰逊先生,绝对没有。先生是虔诚的天主教徒,我尊重他的信仰。”

为了对公众舆论有个交待,警方将约翰逊先生开除公职。

对于这个处分,约翰逊先生安之若素,他的负罪感甚至因此有了些许的解脱。对他家人是个交待,对安吉拉亦然是个交待,有这样一个处分陪着,安吉拉至少不会非常失落。

安吉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包拈如何处置他们的儿子托尼。

既然是他的骨肉,法院有权要求他认领,总不能丢到孤儿院去。再说孤儿院也不会接受,毕竟这个刚出世的孩子,是有父亲的。

如果把托尼丢给孤儿院,约翰逊先生也不能接受。从孤儿院出来的孩子,大部分会有各式各样的心理问题,这些心理问题必将影响他们的一生,很可能是他们一生不幸的源头,如果安吉拉不是在孤儿院长大,这些事可能不会发生。

可约翰逊先生已经是两个成年儿子的父亲,他不得不与两个儿子,讨论如何接受这个新来的儿子——这个使他们想起可怕往事,并使他们失去母亲的“标志物”。

儿子们沉默着,不接受这个托尼,天主教徒们将会因不仁慈而自谴自责,接受这个托尼,于情于理都过于艰难。

儿子们不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约翰逊先生能够理解,毕竟他们母亲的遭遇,他是有责任的,就连朋友、邻居,有一阵子也疏离了他。

最后大儿子说:“你自己决定吧。”

好在两个儿子都已独立,用不着他费心,也用不着跟他住在一起。

于是他接收、抚养了这个一生下来,就失去了母亲的托尼,毕竟,他是托尼的父亲。

即便死到临头,安吉拉也没有放弃寻找生身父母的固执。她郑重地把那张说不明、道不白的纸,留交法院收存。

法院问约翰逊先生愿意不愿意将这张纸与托尼一并收存,他惟恐避之不及地说:“就按安吉拉的意思,等托尼长到十八岁的时候,由孩子自己决定如何处置吧。”

那真是一张带来祸害的纸。

此后,约翰逊先生带着小儿子托尼,远离芝加哥,来到纽约,在第五大道的一栋豪华公寓楼里,做了门房。

纽约真是个好地方。

在纽约,约翰逊先生和托尼,就像两枚细针,扎进了泥沼,谁也不认识他们,谁也不想打听他们的过去。

如果没有那件怪事,应该说约翰逊先生和托尼的生活风平浪静,他们无声无息地活着,既不富裕,也不愁吃穿。

人到中年的约翰逊先生不可能不需要女人,也不是不想再婚,他对安吉拉的感情,不能说没有,可与通常的两情相悦相距甚远。如果不是安吉拉闹得天翻地覆,他与安吉拉的“婚外恋”,绝对不会让他如此“刻骨铭心”。爱情一旦烈得过了座,就会变质。那种感情还能叫爱情吗?那叫窒息、打劫,哪个男人消受得了。

严整、极具安全感的约翰逊先生,常会让女人兴趣有加。

男女之间,两心若是相许,难免没有缱绻的夜晚。那些夜晚,即便欲仙欲死、酣畅淋漓,大都平安无事,但只要进入实质性阶段,绝对翻车。

好比有位交往一年多的女人,当约翰逊先生决定与她结婚时,对方却突然得了失忆症,不要说和他结婚,连他是谁也认不出了。

又有一位宜家宜室的餐馆女侍,约翰逊先生与她已经步人教堂,婚礼也进行到了交换戒指的时刻,待伴郎打开盛有婚戒的盒子时,两枚婚戒却不翼而飞。新娘一怒之下,转身奔出教堂,成了货真价实逃跑的新娘……

尽管在他人看来,这些事顶多是神神怪怪的意外,只有约翰逊先生自己知道,哪里是意外,绝对是事出有因。

约翰逊先生不能不想起从前。当他和妻子做爱时,总会有电话铃声响起,哪怕是深更半夜。不接听电话,电话铃就响个不停,拿起电话,又没人讲话……这些事件,尽管前前后后相隔多年,却给了他一种一脉相承的感觉,让他惊骇万分。

失忆症也好,不翼而飞的婚戒也好,还都算不得什么,要是她们当中谁再来个意外身亡,可就不得了。

他绝望地想,其实他一直生活在一种被人监控的状态、氛围中,想想安吉拉有关“侵权”的理论,以及她那维权的固执,这种监控恐怕一直会延续到他离开这个世界为止。

这不但彻底打消了约翰逊再婚的念头,即便他的一夜情,也受到了影响,从中得到的欢愉,也越来越打折扣。

此外,约翰逊先生和托尼的关系,始终半生不熟,亲近不起来。尽管他们已经一起生活多年,他仍然觉得托尼与自己毫无关联,不知如何对待这个儿子,所谓骨肉、血缘,只是理论上的概念。

不知道托尼有没有这种感觉,应该有,约翰逊先生从来没有听见托尼喊过他“爸爸”,而是非常正式的“父亲”。

约翰逊先生似乎有太多的禁忌,到底什么禁忌,他也说不清楚,如果托尼不对他说什么,他不能、也不便问。

父子之间很少交谈,托尼的家长会,约翰逊先生参加的次数也很有限。

如果他不给托尼买点儿什么,托尼从来不向他索要。

托尼也不曾像别的男孩那样,要求约翰逊先生陪他踢一会儿足球,或是打一会儿垒球;晚上睡觉,道了“晚安”后就自行睡去,从未缠着约翰逊先生,为他读一本儿童读物……

本以为青少年时期的托尼,会像所有人的青少年时期那样,让他头疼不已,加上安吉拉天不怕、地不怕的秉性,会不会遗传给托尼也说不准,约翰逊先生先就担忧起来。谁想到托尼在学校里的成绩不错,从不与人斗殴,也不像那些问题少年,装模作样地吸烟、酗酒以示叛逆,但也不大与同学交往,好像一下就从婴儿跨进了青年,中间没有过渡。

托尼英俊、高大,永远一副不慌不忙,气闲神定的样子。

有时走在街头,也有女孩儿搭茬,毫无必要地清求帮助,“先生,对不起我的鞋带开了,能不能帮我拿一下手里的东西”;

或发出不知真假的惊喜,“好久不见了,怎么样,一起喝杯咖啡吧”,可托尼根本不认识这位“好久不见”的故友;

而有些,连理由都不准备,撞撞他的肩膀,说,“嗨,交个朋友。”

托尼是来者不拒,可对自己的言行相当负责,也就是说,从未答应过什么、也不兑现什么,上来就讲清楚,目前没有结婚的打算。与心血来潮、先干完再说的安吉拉完全不同。

似乎样样都让约翰逊先生为托尼感到自豪。

对于过去,约翰逊先生只字不提,对托尼来说,“过去”顶好是死去了。可从托尼的某些言行来看,他对“过去”非常熟悉。

好比有样事情,让约翰逊先生颇为挂心。

托尼迷恋博物馆,没事就泡博物馆,如果托尼对博物馆的喜好,有一个明确的方向,倒也让人放心。没有,托尼没有明确的偏好、倾向,各种各样的博物馆,哪一个都让他着迷。所以在约翰逊先生看来,托尼对博物馆的痴迷,像是一种寻找,连托尼自己也不清楚的、目的何为的一种寻找。

心怀“过去”的约翰逊先生,难免为此多虑。

万一托尼在哪个博物馆里,又看到一张什么要命的纸,那将如何是好?

又,大学毕业那一年,被好莱坞星探看上,但托尼断然拒绝了这个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选择了消防队员的职业。

问他为什么放弃人人梦寐以求的演艺事业,选择了消防队员这个职业。他说:“对我来说,电影明星没什么意思。”

“消防队员有意思吗?”

“火灾给人们带来多少不幸啊。”托尼深思熟虑地说。

听到这里,心怀“过去”的约翰逊先生不禁黯然。

是什么契机使托尼做了这样的选择?难道安吉拉的父母真是葬身火海,而她又是火里逃生?有些事情,好像必须经过一代又一代的验证,一代又一代的确认,最后能不能确定下来还很难说。

难道安吉拉未了的一切,还要托尼来负责到底,这是谁分派给托尼的责任?

不过有件事又让约翰逊先生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托尼是不同的。

托尼十八岁那年,法院将安吉拉留下的那张说绘画也可、说是一张奇怪的纸也可,交给了托尼。托尼把那张带来祸害的纸,放进了阁楼,此后,这张纸再也没有露面,托尼更是不再提起。

“你不打算继续探究它的根源吗?”约翰逊先生问托尼——不如说是试探。

这张纸绝对是个不祥之物。从内心来说,约翰逊先生希望托尼永远不要掺和安吉拉的寻根之梦,谁知道在毫无结果的寻觅中,托尼会不会重复他和安吉拉的悲剧,或遭遇其他的不幸。

“不。”

“那曾经是妈妈的心愿。”如果不是这张纸的出现,他们几乎不提安吉拉。

“对不起,对我来说,这张纸没什么意思。”

约翰逊先生暗暗吁了一口气,安吉拉的愿望怕是难以实现了。

晚年约翰逊先生中风在床,从此只能在轮椅上过生活。

其他两个儿子前来探望一下就走了,反正,有医疗保险公司,大不了还可以去老人院。然后就是电话里的嘘寒问暖,圣诞节也会像往常那样,寄些文不对题的礼物,仅此而已……也不奇怪,大家都忙着生活。

那天,为了够取炉子上的水壶,约翰逊先生从轮椅上跌了下来,壶里的水洒了一地,地上很滑,他试了几次,都难以回到轮椅上去。

坐在地上发呆,不知如何才能回到轮椅上的那段时间里,他不得不想,怕是到了去老人院的时候。不,他不感到悲伤,即便他的家庭没有后来的变故,两个儿子哪个也不可能照顾他的晚年。自立,永远是美国人的生命特质。看看周围的老人,不论老到什么程度,最后都是在“自立”中结束自己的一生。

此时,门却意外地开了,托尼走了进来。强健的托尼,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弄回了轮椅。

“谢谢,谢谢。你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和你谈谈去老人院的问题。”

“谢什么?不要提老人院的事,你哪儿也不去,就呆在家里。”不要说与那两个儿子的态度迥然不同,也一点儿不合乎美国人的人之常情。

“可是……”

托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虽是不惊不怪,却是不容置辩、极具权威的一眼,说:“可是什么?我马上搬回来住。”原来,这里还有另一个托尼,与他从前所知不同的托尼。

托尼换了一个大尺寸的电视,又将电视摆进约翰逊先生的卧室。

除了播放橄榄球赛,托尼才会带着几瓶啤酒走进他的卧室,与他边看边饮。

即便橄榄球赛拚得火热,即便托尼喜爱的球队输了,他也会安静如常,不像许多球迷那样,摔桌子打板凳。

如果他问托尼:“你说,哪个队会赢?”

托尼只是笑而不答。

此外,除了帮助他就餐、洗澡、如厕,托尼不进他的卧室。尽管生活不很富裕,托尼还是请了一个护工,以便他外出工作时,照顾约翰逊先生的起居。

约翰逊先生这才知道,托尼的后背竟是这样宽厚。

背着他上下楼梯,背着他上医院,天气好的时候,还会带他到街心公园散散心。更为意外的是,时不时还会带他到酒吧喝几杯。约翰逊先生没有多余的嗜好,惟酒吧小坐尔,不是那种为白领准备的酒吧,而是蓝领酒吧。那里的豪饮才叫豪饮,别有一番尽兴。因为下酒的小食,是各种嗓子里发出的、毫不掩饰的泄火,或欢快、或抱怨、或诅咒、或哭泣、或豪情万丈、或无声沉溺……汇成的声色;是缭绕的酒气、烟气、汗气、怨气……调制的桑拿,能与那些气味、声色同甘共苦一番,于心足矣。凡此种种,又像一个水泄不通的壳儿,密密实实地包裹着他。所以在这蔑视规范、推波助澜、水涨船高,说不定被哪个因发泄至极而狂的人所误伤的环境里,约翰逊先生反倒有了一种安全感。

可是回到家里,托尼又会一头扎进自己的卧室,与他毫不相关似的。

约翰逊先生难免失落。难道托尼对他关照如此,只是仁爱使然,没有亲情?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盼望和托尼之间的亲情?约翰逊先生问自己。

弥留之际,托尼一直拉着他的手,叫了一声:“爸爸,”这是托尼第一次叫他爸爸。接着又说:“我爱你。”

约翰逊先生流下了眼泪,“我能问个为什么吗?”

“因为妈妈爱你。她为什么爱你,总有她的道理,这道理差不多也该是我的道理。”这也是托尼第一次主动提起妈妈。

托尼怎么知道安吉拉爱他?

不过约翰逊先生知道,什么都不必担心了,不论对于“过去”,还是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托尼自有道理。

托尼是什么?托尼是一块敦实的巨石,难怪上个世纪那些老房子,多半用这样的石头垒砌房子的地基。

约翰逊先生走得十分安详,也可以说是满足,尽管他根本没有闹明白,他是不是爱过安吉拉,包括托尼。

不论怎么说,安吉拉这份多余的爱,几十年来,让他伤透了脑筋。

第七大道那栋楼房的火势不小,为消防队的营救工作,增添了许多困难,但在消防队员奋不顾身的努力下,被困在楼里的居民如数撤出,当指挥官发出可以撤离的命令后,托尼又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进行了最后的清查,看看是否还有未曾发现、有待救援的人……果然听见一阵阵微弱、吃力的喘息和呛咳,幸亏他还没有离去。

顺着声音寻去,隔着火势,模模糊糊看到地上趴着一个活物,再向前去,但见一只狗,默默地、艰苦卓绝地向着可能逃命的方向爬着,它显然受了伤,无法奔腾迅跑。

托尼喊道:“嗨!这里。”

它听见了、也看见了托尼,明白了这里是它的求生之路,便调转方向,朝托尼爬来,仍然是不声不响。

或许这是一只残疾狗,比如失音,不然不会在听到托尼的呼叫后,还是没有求救的表示。

尽管情势危急,生命垂危,它既不狂吠也不哀鸣,只是一味地奋力爬行。

它无声无息、艰苦卓绝的拚搏,让托尼肃然起敬,他什么也没多想,穿过火焰,抱起了它……

就在此时,一根尚未燃尽、带着火苗的巨木落下,砸在他的腿上。托尼马上知道,他的腿被砸断了。可他生生用这条断了的腿,紧抱着那只受伤的狗,“走”到搭着云梯的窗前,翻过窗,从云梯上下来了。

事后,托尼自己都无法明白,这条断腿,居然为他干出如此了不起的事情。

后有媒体记者采访,说到自己的表现,不过是他的职责,换了另一个消防队员,也会这样做。托尼说:“如果问什么是消防队员的职责,好像就是拯救他人的生命财产,必要时甚至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

而且,如果没有那只狗,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就是说,他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托尼又一再声明,发现那只狗,只是撤离前的习惯使然,无论如何不肯承认自己有意为之。“你想,哪个消防队员在撤离之前,他的眼睛不会扫视一下四周?”

记者又问:“为一只狗砸断了自己的腿,关于这一点你是怎么想的?”

托尼说:“生命对我们有多么重要,对一只狗就有多么重要。”

其实,当医生为他接好腿骨、打上石膏,又为他处理了烧伤的皮肤后,第一个冲进病房的不是记者,而是被他营救的那只狗,像他一样的毛发焦糊、凌乱,腿上打着石膏。

狗儿蹿上他的病床,咬住他的衣袖,并将他的衣袖扭来扭去,嘴里不停地发出各种声音。

原来它不是哑巴。

托尼听得懂这种语言,那是天下有天良的动物,在某种时刻的共同语言。托尼相信,在火焰中有着那样表现的狗,它此时此刻的情感,一定能让所有的人柔肠寸断。

“伙计,你真是一只勇敢的狗。”托尼对它说。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貌不惊人、连感谢的话也说不清楚的女子,一位就差一副眼镜的学究女人。否则不会对已然十分清楚的从属关系,没有必要地自我介绍说:“嗨,我是托尼的主人,海伦。”

除了她,谁还能是这只狗的主人。

“你是说,它的名字叫托尼?”

“是的,这个名字不怎么有意思……给它起过好几个名字,它都不喜欢,只认可托尼这个名字。”

这时托尼伸出手来,和海伦握了握,自我介绍道:“托尼·约翰逊。”

海伦张大了本来就不小的嘴,“对不起,我不知道……竟有这样凑巧的事。”

“很高兴我们同名,你不觉得我们很相像吗?”

“……我和托尼都非常、非常感谢你,真对不起,为托尼让你受了伤。”

每当海伦说到“托尼”这两个字,托尼就得想一想,她是对哪个、又是为哪个托尼说话。“你是说……”

“不,我是说这个托尼,我的托尼……”她忽然打住,这句话显然不大合适。

然后他们就没话可说,为了表示她的感激之情,海伦不便马上走人,他们只得轮流抚摸着托尼焦糊凌乱的毛发。它的尾巴,随着两人轮流的抚摸,时而拍向海伦,时而拍向托尼,一副非常受用,打算就此安营扎寨的样子。

这种无话可谈的场景,让海伦感到不大自在,挨够了一定时间之后,便说:“谢谢你,真对不起,让你受伤……托尼,我们该走了。”

两个“托尼”都不由抬头,朝向海伦。“不,我是说这个托尼。”

可是海伦的托尼,无论如何不肯离开,它用潮湿的眼睛,看看海伦,又看看托尼,往海伦这边爬一爬,退回来,又向托尼这边爬一爬,再退回来。

真是左右为难,它呜咽起来。

“那好吧,你先留在这里,明天我来接你。”海伦说。

这时护土萨拉走了进来,说:“对不起,医院不能同意一只狗的滞留,如果它需要治疗,请去动物医院。”

出于对医院规章制度的尊重,海伦的托尼,只好无奈地跟着海伦走了。

然后萨拉开始给托尼换药。

如果此时有人看到这幅画面,都会认为是一张“英雄美女”图。

自古英雄爱美人,美人何尝不爱英雄。萨拉一下就爱上了托尼,最是情理之中。

尽管有美丽的女记者,以采访之名约见托尼,可有谁比得了萨拉与托尼日日夜夜的近距离接触。何止是近距离接触,萨拉每天都可以触摸托尼的肌肤,打针、换药什么的。或是说,托尼每天都可以享受美女萨拉的触摸。

可是……“可是”是节外生枝的一种过渡。

萨拉一旦不在眼前,托尼就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因为她那双吊眼梢吗?中国人种差不多都有这样的吊眼梢,萨拉是一个地地道道的ABC。

不,不是因为萨拉的吊眼梢,托尼感到不对劲的地方是某些时刻,萨拉看着他的那种眼神,尤其萨拉定睛看着他的时候。那时,托尼就觉得萨拉不是萨拉,而是另一个人。

谁呢?

但那人又好像不在看他,而是透过他在审视所有人的往生、往往生,这审视,似乎又怀有异常神秘的动机。

托尼伤愈出院后,萨拉隔三差五会来他这里过夜。有个晚上,托尼三更半夜醒来,发现萨拉没睡,而是倚在床头,用这样的眼神,目不转睛地俯视着他。

黑暗中,那两个闪烁不定的眸子,真有点让他毛骨悚然。

自己何以胆小如此?托尼也不能理解。他不怕火焰,也不怕死亡,可是他怕这样的眼神。

一旦决定与哪个女人一生一世相守,托尼绝对不会怀抱琵琶另想别弹,如果他准备一生与之日夜相守的人,夜晚常常不睡;如果半夜三更醒来,又发现她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他……这日子还怎么过。

时不时,海伦就得极不情愿带着她的托尼,来到托尼这里,不然她的托尼就会想出各种怪招儿,让她不堪其扰。

比如,藏起她的汽车钥匙,让她无法按时到学校给学生上课。你能想象一个经常迟到的老师,如何还能理直气壮地教育学生?

比如,不吃不喝。人们管这叫绝食,你能想象一只狗,居然也会使用这种苦肉计?

……

有时在托尼这里,他们会碰到喜欢睡懒觉的萨拉,穿着睡衣,睡眼惺忪地坐在餐桌上,吃她的说不清是早餐还是午餐,一点不像收敛的中国人,反倒比美国人更像美国人。

海伦的托尼,似乎很喜欢萨拉,每每见到萨拉,都会摇头摆尾,极尽谄媚之能事,看来连一只狗都懂得选择美女。

甚至甩开托尼和海伦,与萨拉单独出行,为此托尼觉得海伦的托尼有些水性杨花,对一只狗来说,这真不是什么好品质。

不过总的来说,他们三个人,加上海伦的托尼,就像一个和睦无间的家庭,尤其他们一起上公园的时候,任谁都能看出,海伦的托尼有多么幸福,而不是他们三个人当中的某个人多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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