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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再次开拍

作者:日-我孙子武丸/译者:郑晓蕾 当前章节:12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1

十一月二十五日。天空中阴云压顶,气温骤降。集合时间是十点,但我提前三十分钟就到了片场。想到先前那个影评人或许正在蹲守,四下看却也没见人影。我松了口气,但又告诫自己还不能掉以轻心。

我跟正门岗亭里的保安大叔打了声招呼,就快步走进仓库区般的片场,来到最里面的影棚。已经有十名工作人员到了。十点前所有人都到齐了,我确认外面没人后,关好了门。

“到底怎么回事。没有剧本怎么拍啊?”

细川之前就一直发牢骚碎碎念,这次正式向久本发泄出来。

“其实发生了一件难办的事……”

久本把这句话说在前面,就开始讲述昨天发生的事。

“评论家?就为这么个家伙,也不必把我们都叫到这里集合啊?真是的。我不还得写剧本呢吗?”

谁也没把刀架你脖子上逼你写啊——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那个叫佐藤的家伙出了名的难缠。当然,他本人就是坚持想来片场看看,但要是听之任之,他马上就会发觉我们没在拍摄。他要是觉得奇怪,去找个认识的杂志记者之类的聊起来——”

久本中途停顿,像《爵士春秋》里的罗伊·谢德那样双手摊开。当然,他应该并不是想说“演出现在开始”,而是想表达“一切就都完蛋了”吧。

细川继续焦躁地说:“这个我知道,我也听说过那个人。但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整天关在这里,一声不响地什么都不做啊。”

我有了个想法,插嘴道:“大家看这样如何。不用全员集合,分三拨人交替来就行。这样从人数上看也没那么异常,在剧本写完之前,每人也轮不到几次吧。”

“是、是啊!就这么办!快点排班吧。”

美奈子、须藤等好几个人头挨着头,考虑日程安排。演员的话,极端点说只有一个人在片场也不奇怪,但工作人员的人数不能太少。今天我们来的人数基本就是底线了。但要是把本来跟拍摄无关的剪辑、美术相关工作人员,还有文员动员起来的话,凑起来的人数也能说得过去。

剧本评审日是十二月一日,离今天还有五天,再加上之后久本修改润色也需要五天,合计十天。我把这十天尽可能平均给全员排了班,公布了排班日程。

细川又马上开口:“明天开始可以按计划来,今天怎么办呢?非要待到晚上才能走吗?”

我刚想回答,突然发现完全忘了预备盒饭了。当然,即便有盒饭吃,一直闲待在这里想必也挺痛苦的。

“就当拍摄收工早,待到两点左右就回去也没关系。”

听说到两点就行,大家都同意忍耐一下。细川和美玲他们跟往常不同,坐的位置很分散,每个人都在写笔记或是思考。看来,他们都想着写剧本的事呢。

我和水野走出摄影棚想帮大家买些零食,顺便侦查一下。就在这时,佐藤突然出现在眼前。看来他还真是尾随别人进来了。

“休息吗?那能不能放我进去?”

我慌忙背着手把门关紧,使劲摇头。

“不、不行!我们有规定,绝对不能让任何外人进去。”

“大柳导演的规定?”

我点头。

“那能不能让我和大柳导演聊两句?”

我又没法说导演不在,到底怎么把他糊弄过去呢?我瞥了水野一眼,当然他也靠不住。

“导演好像在思考问题,这种时候连我们都得离他远点。”

他“嗯嗯”地点头,看表情倒没生气。

“这样啊。那我等他拍完吧,你帮我告诉他一声。”

“您说等他拍完……我们也说不准到底要几个小时啊……”

“这我都知道。不管花几个小时,我今天都在这里等他。你就跟他这么说。”

佐藤这么说完,就离开我们走到摄影棚墙边,靠墙放着一把貌似是垂钓用的便携式折叠椅,他就坐在那把椅子上开始看书——《百年孤独》,还能看见他放在椅子旁边的挎包里有点心、面包和其他书。

他似乎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仔细看去,他又圆又胖,像是套了很多件衣服。看来除非下雨,他是不打算挪地方了。

“喂,该走了。”

下雨吧,下雨吧,我们一边念经般嘀咕,一边走出片场朝超市走去,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据说之前(到底多久之前呢),这片区域除了片场之外什么也没有,但现如今也早就被住宅用地开发的浪潮所吞没,既有超市,也有录像带租赁店,对我们这种打杂的来说真是非常方便。有时为了临时修复快坏掉的布景,我们得来回跑好几次,买胶带、尼龙绳等物品。

“我说,那家伙真打算在那里不挪窝了啊。怎么办啊?”刚进超市,水野就说。

“唉……”

先把所有饭团都拣到购物篮里。虽然不够所有人吃的,但也差不多了。

“要是我们回家时他还在,一看根本没有导演,不就直接露馅了吗?”

我没想到这点,停下手,看向水野。

“这样就糟了……怎么办啊?”

水野接连想出了各种办法。

“暴力——总之先作为最后的手段。这样你看如何,跟他说家人出车祸了,把他叫到某家医院去。”

“谁来说呢?被他发觉是骗人之后该怎么办?”

“那……给他端茶,让他喝下加了安眠药的茶水。趁他呼呼睡大觉时,我们赶快回家。”

“你傻啊!他会冻死的!”

“把他搬到门卫室或其他室内的地方,让他睡在那里不就好了。”

一瞬间我真的在认真思考这是否可行,但马上把这想法从头脑中甩开了。

“不行。这不快接近犯罪了吗——不,这是名副其实的犯罪,大概是吧。”

“哦,是吗?要不把那家伙赶走,只能让导演偷偷逃跑了。”

“啥?”我没听懂,反问道。

“就是啊,想办法去分散那家伙的注意力……不对,就算不这么做,也可以说导演在他上厕所的间隙回家了,这不得了。”

“他要是不去厕所呢?”

“撒尿什么的还是会去的吧。找个人盯着他,用对讲机联络。他一去厕所我们就‘结束拍摄,收工回家’。等那家伙撒尿回来,就跟他说导演今天身体不舒服之类的,已经回去了。”

我觉得有点难,但或许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我们随便买了些杂七杂八的零食、面包等就回到了片场。佐藤还保持着与我们离开时完全一样的姿势在翻书。看上去还是有些冷,看他咚咚直跺脚,我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虽说难缠,他毕竟还是血肉之躯嘛。

我们稍稍点头打了下招呼,走进摄影棚,飞快地关上门,生怕被他看到。

2

拍外景时,为了拍摄远景,对讲机是必不可少的设备。摄影机和演员的距离很远,声音根本传不到那么远,这时就要用对讲机联络。

因此,就连我们公司也配备了能使用民用波段(CB)的专业对讲机,不是那种小孩子的玩具,也不是租来的哦。虽然只有三个副导演有证书,但大家都随意在用。这严格来讲是违反《无线电使用法》的,虽然我们只有三个人有证书,但跟其他剧组相比估计还算多的。

幸好搬运其他器材时里面正好有对讲机,我把一台对讲机揣在外套里侧就走出了门。马上就十二点了。外面的佐藤抬头扫了一眼,但马上又低头看书了。

我走出片场,绕了个圈又回到摄影棚后方,隔着铁丝网看着我们的摄影棚以及赖着不走的佐藤。

我拉出天线打开开关,按下发送按钮小声说话,没开扬声器,而是用耳机收听对方的声音。

“我是小约翰。已到达位置。请讲。”

这时有个中年妇女从我身边经过,她边走边扭头看我,眼神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把年纪还玩什么对讲机抓人游戏,这人是神经病吧。估计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久本的声音极其清晰地传了过来。

“很好。目标一有动作就联系我。事态也有可能发生变化,请每隔三十分钟联络一次。好吧?”

“了解。”

我关掉开关。这个对讲机的机型比以前的体积小,但一直拿着也觉得沉,我就把背带挎在肩上,靠在路边一副寒酸相的行道树上开始监视。但还没过几分钟,我就冻得直打哆嗦,待不住了。我始终让佐藤处于我的视线范围内,开始四下走动,要是不走走的话,真的冻得受不了。拍外景时我都没忘记带上暖宝宝,今天却没带来。

已经有十分钟了吧,我这么想着看了眼手表,才过了五分钟。我强迫自己别总去看时间,即便如此到三十分钟时,我已经看了十次手表了。

“目标依然没有动作。请讲。”

“继续监视。”久本轻描淡写地说。

又过了三十分钟。

“目标——”之后的对话省略。

一点十五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换句话说,我的肚子开始疼了。腰部受凉,冷气透进肚子里来了。我一边继续监视,一边斜眼看着片场对面的咖啡店,心想要是实在忍不住了就去那里吧。佐藤还跟之前一样,不畏严寒,泰然自若地看书。

光是这么在同一个地方转悠就很引人注目了,何况我还捂着肚子弓着腰。一位两手拎购物袋的大妈跟我搭话道:“哎,小伙子,你这是怎么了?”

东京还是很有人情味儿的。我没有因此心生喜悦,只露出大概挺僵硬的笑容,回答她我没事,刚想离开——

“你脸色很不好啊。”

“真的,没事。”

其实我真有事,依然感觉要冻僵了一般,额头却开始滋滋冒汗。已经到极限了。但只要挺过这一波,应该还能有片刻的放松——

佐藤动了。他站起来,把书放进包里,两手空空地小跑起来。他要去哪里,厕所吗?想去厕所就能去,一瞬间我真的对他羡慕得要死啊。

这不是羡慕的时候。我边嗒嗒地走,边从肩上摘下对讲机,用颤抖的手按下开关。大妈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踮着脚追逐我的视线落在了哪里。我顾不上理她。

“首席!他动了!就趁现在!”

“好!”

听到这句话,我连对讲机都等不及关,就跑进了咖啡店。等从厕所出来,边喝着不那么好喝的咖啡边望向窗外时,我才意识到,要是从一开始就在这里监视他就好了。

透过这里的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正在顶撞久本的佐藤,以及其他工作人员的身影。

3

三班倒的假装拍摄姑且是按计划执行下来了,佐藤或许是坚持不住了,没有再次出现。也有人说他正悄悄藏在某处窥探这边的情况,但应该没这回事。我觉得堂堂电影评论家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吧。

表面风平浪静,一眨眼就到了十一月三十日,我把总算写出来的剧本交上去了。交的人除了之前预料到的细川、美玲、薮内、西田、森一干人等,还有须藤和第二摄影助理金城,大概就这么些人。

然后第二天,十二月一日。被选中的是——我的剧本。没演到凶手的演员们当然激烈反对,都主张自己的剧本才是最好的,但久本说已经敲定了,没有让步。我们又假装拍摄了四天之后,终于可以再次开拍了。

拍摄本身就和往常一样。久本就像被导演灵魂附体般对我们怒吼,反复试戏试得都烦了,一天接一天地通宵。

不到十分钟的剧本,硬是花了整整一周时间才拍完,到十二月十三日,离计划杀青还有一天的时候,事态发生了急剧的变化。

4

我一不小心睡过头了。回家睡觉时已经凌晨三点了,但今天还是九点集合。九点十分多一点我从车站跑到片场,发现正门聚集了一群人。大概有十来个背着沉重的变焦镜头相机的人,像是新闻记者,貌似正在跟保安大叔争吵。

我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本想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但也行不通。

“抱歉!让我过一下!抱歉!”

我从后面这么喊着想穿过人群,但录音机的麦克风和相机镜头却冲向了我。

“您是在Film Makers Workshop工作吗?”

同时被问到各种问题,但我只能听到这句话。

“是的。”

虽然已经预料到肯定是坏事,但下一个问题简直是晴天霹雳。

“听说大柳登志藏导演失踪了,请问是真的吗?”

我没法马上回答。各种话语在脑海中此起彼伏,但我没找到任何合适的回答。

“您在说什么?”

“这个啊,这个!”

对方将一份折叠好的体育报纸递到我眼前。我马上就明白了,这是登载佐藤影评专栏的报纸。虽然只是娱乐专栏,没有占据整个版面,但还是用大标题写着:“大柳导演,电影拍摄期间失踪?”

完蛋了,之前的辛苦都打水漂了,我隐隐地想。腿脚立刻没了力气,光站着都觉得很累。我好不容易才用尽力气重复道:“抱歉。我是底层员工,什么都不知道。请让我过去一下。我是第三副导演,什么都不知道。请让我过去一下。”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在大喊大叫,我捂着耳朵把他们推开,进入片场后直接跑进了摄影棚。摄影棚里,包括久本在内,所有人都早就到了,正凑在一起说话。

“首席!那些家伙到底……”

须藤沉默着递给我报纸。刚才也是只顾吃惊,没仔细看内容,我这才得以快速通读这篇文章。

“本报记者获悉目前延迟杀青的《侦探电影》导演大柳登志藏(54岁)失踪的消息。据可靠消息称,大柳导演几周前就没有回到自家住所,片场也不见人影。据大柳导演家的家政妇A称,大柳导演创建的独立制作公司FMW(Film Makers Workshop)里没有任何一位员工知道他目前的下落。因为没有报案申请找人,警方没有进行搜索,所以导演的失踪原因不明。导演不在的情况下,FMW目前似乎仍在进行拍摄。”

是那个佐藤干的。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结果还是我们太天真了。他既然知道我们在导演不在的情况下拍摄,肯定是在某处监视着片场。看来他最终还是成功从静姨那里搞到消息了。不知是不是他亲自去做的,但毫无疑问是他指使的。

“这之后……会怎么样呢?”

我问久本,他只是苦着脸摇头,什么都不回答。

我自己想了想。

首先,导演应该用各种抵押从金融机构也借了钱。那些机构要是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就会来问吧。因为是大柳导演出品才放心借钱,这部电影若是没他在,对方当然不会给我们出钱。对方会说跟之前讲好的不一样,要求还钱。我们哪有钱还。抵押的房产会被冻结。

警察应该也会有所动作。导演是不是真失踪了,真失踪的话为什么不报案,警方或许会调查这些。我们的所作所为应该没有触犯法律吧?或许我们已经对包括银行在内的所有出资者实施了——诈骗?或许不会有人被捕,但或许会被责令停业。要是停业一个月——不,就算是半个月,也赶不上一月十五日的首映了。

我还意识到一件更糟的事。之前支付给片场和摄影器材公司的支票会被拒付吧。就算不涉及犯罪,任何业务也都没法开展了。

一切都有可能发生。导演消失这件事若是被爆出来,所有我们之前预想的事情都会发生。

会破产的。

我环视众人的表情。每个人看上去都十分疲惫,很受打击。所有人都知道。

“会……破产吧。”

我这么说出口,但毫无现实感。我之前一直觉得破产这件事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我们虽然是家小公司,但大柳导演可是专业人士,只有少数导演可以用有限的预算和时间接连不断地拍出值得花钱一看的影片,他就是其中之一。虽然整个电影界都停滞不前,常年为人手不足而苦恼,但其实每个制片方都在运筹帷幄,比如转型制作录像带。一般没人会想到公司突然破产的情况,没有现实感也是自然的。

“你说破产?别开玩笑!”大叫出声的是莲见。这句话似乎代表了演员们的心情,一直在后面忍耐的细川他们也目光严肃地盯着我。

“今天一天就能拍完了吧?那就赶紧拍——可别忘了,我们也出资了呢。”细川继续说道,“拍完电影我们就不愁了啊。就说不知道导演失踪了,电影已经拍完了不就得了。”

久本看着他们叹气,摇头道:“没那么简单。媒体都来堵门了,无论我们说什么,只要导演不出现,任谁也不会相信我们的说法。就算电影能拍完,最后能不能上映都不好说。”

对了,还有上映的影院。当然,就算是极少数,但只要听说不是大柳导演的电影,肯定有影院不同意上映。

莲见像是发泄焦躁情绪般冲久本说道:“可是……就算这样也没办法啊!我们能做的只有拍摄,不是吗!其他还能做什么呢?我不太清楚,电影完成和没完成,状况不是完全不同吗?哪个家伙搞不定,就把影片放给他看,问他行不行不就得了?要是对方觉得片子能卖座,就不会撤资了。我说得不对吗?”

“可……出资人是看大柳这个名字才出钱的……”

久本欲言又止。

“公司破产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好事。他们应该会选有可能把本钱赚回来的方法吧——总之要先有电影,没有电影的话一切都白搭。”

被莲见步步紧逼,久本环视众人,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须藤点头道:“干吧,首席。”

每个人的心情都一样。反正也是破产,历尽艰辛拍到了这个程度,若是付之一炬,大家都不能接受。希望把电影拍完——这就是大家共同的心愿。

久本站起身,拍了两三下屁股,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好。S134,开始调试设备!”

《侦探电影》的最后一幕在欢呼声中开拍。这应该是FMW最后一次拍摄了。明天开始会怎样、该怎么做,明明所有人都被不安所困,却都对此只字不提,而是像往常一样继续拍摄。

我出神地想,这不就像孩提时期在课本里看到的《最后一课》一样吗?

当久本为最后的镜头喊出OK时,有人开始鼓掌。虽然平时也会这么做,但这次的掌声却此起彼伏一直持续,摄影指导玉置用力握着久本的手,流下了泪水。

这时,我注意到有人推开门冲出了摄影棚,便转头看去。

是美奈子?

我迟疑片刻,追了过去。在连月亮都没有的黑夜中,美奈子避开门缝中透出的光,手扶在墙上,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里。

“你怎么了?”我冲她的背影问。

她的身体一下子僵硬了,只转过头,发现是我,小声说道:“没事。”

不可能没事,没事的人不会突然跑出来——我想说这些话,但被她那种奇怪的气场所压制,没能说出口。

她突然就地蹲下,两手遮住脸。我走近她,发现她的肩膀在抖。

“怎、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啊?”

她摇头,两手仍然盖在脸上。她是在哭。我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听到她的轻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哎?”

听我询问,她抬起头。泪水在微弱灯光的反射下闪闪发光。她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像是在控诉。

“我已经受不了了……我……欺骗了大家……受不了了……”

“欺骗?你说骗了大家,是什么事呢?”

“我……我……知道导演的下落。”

我的头脑极其混乱,这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导演失踪的消息隐藏到最后关头却泄露给了媒体,FMW濒临破产危机,然而总算拍摄完成,我也沉浸在一种异常的解脱感之中。然后、然后她——美奈子却流着泪说她知道导演的下落?

“你、你说什么?”我边笑边问。这玩笑可不好笑,这是至今为止我听到的最不好笑的玩笑话了。

“我……一直都知道。虽然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手指似乎要嵌进我的肉里,但不知为什么我却不觉得疼。我低头看着一直说“对不起”、不停道歉的她,拼命地想理解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导演”,这时说起电影导演,应该是指大柳登志藏吧。“下落”?是指现在他在哪里吗?导演失踪了,当然就是下落不明了。她说“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不可能一直都知道导演的下落。这种事不可能。这是谎话。

“对不起——”

她这么一直重复。

5

我什么都没说,留下她独自走出片场。我需要时间思考,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我本想漫无目的地走走,却不知不觉走到了车站,就这么直接回家了。我被骗了吗?我——我们所有人都被她骗了?为什么?她为什么这么做?

回到房间,钻进冰冷的被炉,我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切都是导演安排的,她所担当的就是导演的帮手——间谍的角色。

我现在才意识到,之前自己一直觉得不对劲的事情是什么。

酒店着火时,导演想到自己或许被电视记者拍到才换了酒店,我只差一点没抓到他。那只是运气不好,没什么可奇怪的。但之前在池袋没抓到他就没法解释了。一般没人在晚上退房。在银座时是因为酒店着火这种特殊情况,但在池袋时到底是什么原因呢?那时我要是再深入想一想就好了。那样的话,真相就能更早浮出水面了。

我想起在池袋“LaMer”的前厅得到导演的消息之后,美奈子去了一次厕所。那时她肯定是去给导演打电话了,告诉他赶快离开那里。她从一开始就缠着我让我不要去找导演了。好意?当然不是。全都是算计好的。

心中涌起反驳的声音,我硬是把它压了下去。

她变奇怪也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时她肯定是因为欺骗我、放跑了导演,心里有了罪恶感。没法和我好好说话也是这个原因。这么想来,也能解释当时她态度为什么会急剧变化了。

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老老实实听导演的话。当间谍欺骗大家,她为什么要担当这个角色呢?还有,导演最初为什么要策划这出愚蠢的闹剧呢?丢掉电影,甚至将自己的公司暴露在破产的风险中……

黑暗中,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我吓得哆嗦了一下。战战兢兢地拿起听筒,是水野打来的,能听到后面传来音乐和喧闹声,应该是在某处庆祝呢。

“怎么回事,你还真回去了啊?怎么了啊,一声不吭就回去了?”

“抱歉,突然有点急事。美奈子呢,在吗?”

“没在啊。久本还担心她是不是被你给带到哪儿去了呢。”

久本还是跟之前一样瞎操心。

“明天九点在办公室集合。你给美奈子也打个电话吧。先挂了。”

没等我回答,水野就把电话挂断了。他不喜欢打电话,经常只说完要紧事就挂断。

我迟疑片刻,没办法,只能往美奈子家打电话。我边想着她要是还没回家就好了,边等待对方接听。

“您好,我是永末。”

是位女士的声音,跟美奈子很像,但听起来却比美奈子年长很多。肯定是她母亲。

“我叫立原,请问美奈子在吗?”

“在的。请稍等。”

心脏怦怦直跳。她会接电话吗?我该说什么好呢?

“喂,您好。”

还没有想好就听到她的声音了。我发愁怎么回复,她那边开始发问了。

“立原?是立原吗?”

“嗯。”

“你在生气吧……”

我没有回答。我觉得没必要回答。

她像是在向我控诉般反复说道:“我不愿意,真的不愿意。这点你要相信我!立原你和其他人都在拼命努力,我真的不愿意欺骗大家。但没有办法!”

“为什么?”我声音嘶哑地问出这个问题。

她似乎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道:“立原你不知道……久本和玉置他们这些老员工都知道的……导演是……大柳导演是……”

在她说出口前,我隐隐猜到了她要说的那个词是什么,可即便如此,真从她口中听到那个词时,我的震惊程度真的难以形容。

“我的——父亲。”

我无法回答,她像忏悔般地继续说了下去。

“一开始他说,要是我想去外面打工,还不如去他那里,让我在FMW打工。大学毕业后我希望真正从事电影相关的工作,母亲当然反对。她哪能让我在已经离婚的父亲手底下工作呢,但最终她还是让步了。我父母虽然离婚了,但现在他们关系也挺好。”

这时,我想起了之前和导演结婚的女明星的名字,好像是叫永末志保美。重要的事情不到最后都想不起来。

“决定来这边之前我们就说好了,工作上我和导演完全无关,认识我的只有从他们离婚前就和他一起工作的员工。我怕受人关注,也求那些人替我保密……喂,你在听吗?拜托,回答一句啊。”

“我在听。”

听到我的回答,她似乎放心了些,继续说道:“导演……父亲一句话都没说就突然消失,我真的吓了一跳。我没说谎,之前真的不知道。我很担心,也怕他出事。之后他就给我打来了电话,就是跟立原你在池袋见面的前一天晚上。”

对了,那天从见到她起,她的表情就莫名显得很晦暗。她应该是想到了之后或许会骗我,才露出那样一副表情的吧。

“他问了我好多问题,大家怎么样了之类的。我说明天和立原一起去池袋的酒馆找他,他说要是快找到他时一定要联络他。我不愿意。我跟他说我不愿意了。我问他为什么非得这么做呢,为什么不顾拍摄、离家出走呢。但他没有告诉我。他只说,是为了电影,让我不要作声,就按他说的做。他这么说,我也没法不听。我只能相信他是为了电影是为了公司……你在听吗?你说句话啊。你讨厌我了吗?”

“我希望听你全都说完。希望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催促她道。我不想回答,但其实我也不知道答案。

她沉默了片刻,又继续开口。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在前厅那里给父亲打了电话,跟他说我们接下来要去他那边……所以我看到你开心地说要找到他时很痛苦。对了,还有!你跟酒店前台说他或许是我的生父,那话是你编的吧?当时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你知道了。”

她轻声发出了有些悲伤的笑声。我在淤泥般的记忆中寻找,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太讨厌自己了,想着绝对不要再做这种事,才决定不和你一起找他了。若是立原你又要找到父亲时,我还得从中作梗。我一直没有说出父亲的下落,但也跟他说了其他事情我都不管了。我告诉他,如果他不想被找到,至少要藏在更隐蔽的地方。但那之后,他也会每天打来电话详细询问久本他们在琢磨什么对策。他问到的事我只能回答,但我还是难受得不得了,不想这么做。到公司和片场时,看到大家也难受得不得了,我好几次都想跟你坦白,但你没懂。我之前还想,你或许能懂我。”

她一直在独自痛苦。一想到这些,我开始责备自己的自私,又开始责备那个蛮不讲理、恶毒对待我和她的导演。

我说道:“你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了。之前的事都算了——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必须要问。导演——或者说是你父亲,他到底是为什么要骗我们呢?为什么啊?”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问过他好几次,他也不告诉我。但我觉得,既然他失踪的消息已经公之于众,那他也不得不露面了吧。他应该不会让公司就这么破产吧。或许他是想引发一些八卦话题,来提升媒体热度。”

我觉得或许这是他的目的之一,但原因肯定不止于此。若是能够被媒体关注,哪怕是很少的关注,都有可能引爆电影票房。但若是电影拍不完,这些全都白搭。导演到底有没有打算亲自把这部电影——《侦探电影》拍完呢?

“电影他是怎么打算的啊?是打算让久本他们拍出来,然后当作自己的电影公映吗?真正的剧本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我不知道……但当我跟他说了立原你的剧本之后,他笑了,说,这就行。”

笑了?这是什么意思?或许还是和导演的想法不一样吧。导演的剧本到底……

我想到这里,愕然意识到某种可能性。

“难道从一开始就没有剧本?导演他——他拍了个没有结尾的电影,期待我们历尽千辛万苦给他加个结尾?”

美奈子毫不吃惊地回答:“我之前也这么想。我问过他,他只是笑,好像有什么更不一样的企图。”

这倒也是,我推翻了这个想法。那位导演平时那么固执己见,应该不会故意放任别人插手自己的电影。之前骗我们让我们拍摄,肯定也只是为自己的电影铺路。

“立原?”她吞吞吐吐地问道。

“什么事?”

“你还在生气吧。也是,知道自己一直都被骗了,肯定会生气。”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生气。她坦白说她知道导演的下落时,我是备受打击,但记不清自己生没生气了。

“我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你说我什么都是没办法的事。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想打探情况才去接近你,只是听到你说电影的事,觉得很有趣,仅此而已。跟你聊天很开心。当时我根本没想到之后父亲会让我去骗你。”

简直就像谍战片里的情节,我想。跟神秘女人陷入恋情,最后发现她是敌方的人——这样的故事究竟有多少啊?这种剧情明明烂大街了,看电影的话都能猜出之后的剧情,落在自己身上怎么就没发觉呢?爱情片也是这样。前半部分热烈的爱恋,在一个小时后就会变得冷淡、双方互相谩骂,注定会有这样的场面。

恋爱?并不是说我跟她陷入了恋情。我当然没有。我只是对她稍微有那么一丁点兴趣罢了,才不是恋啊爱啊之类的。

“可以原谅我吗?”她问道。

之前从未有过的想法,从口中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哪有什么原不原谅,你父亲让你这么做,你也没办法吧?你也是为了电影,为了公司着想才这么做的……要是那位导演让我去做这些,就算我不是他儿子,或许也一样会这么做。”

“真的吗?你真的这么想?”

打开灯,才意识到之前屋子里有多黑,这种事常有。她的声音就跟这个感觉一样,就像一下子旋开了开关,光彩又回到了她的声线中。

“我真的这么想。”

真正的心情还有些许不同,但我还是这么回答。

我只是希望自己能这么想。

“太好了。”

微弱的声音响起。我能听见她抽吸鼻子的声音,我知道她在哭。

“太好了。”她反复地低声念道。

听到这些,我在想,是不是真的可以原谅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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