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月十四日早上八点半,我推门走进办公室,看到导演泰然坐在正对面窗边的书桌旁时,我也一点都不吃惊。
“早上好。”
我像往常那样打招呼,并非是向某个人问好。已经来办公室的只有文员女孩、美奈子,还有久本——他一脸错愕的表情,似乎正要去质问导演。久本扫了我一眼,但是没有打招呼,他转过头,看向还在专心致志拔鼻毛的导演。
“这一切你都给我解释清楚!必须是合理的解释!”
“别这么大吼大叫的。我懒得一遍遍地重复,等所有人到齐了再说。你们就再多等一下嘛。”导演边比画出轰苍蝇的手势边说。
“导演,这次真的连我也生气了,你知道吗!我甚至在考虑是不是要退出这家公司,就看你的解释了。”
久本死死咬住导演不放,那态度连我都没见过。他说的是考虑离开大柳导演,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有什么理由,肆意妄为到如此地步也不可饶恕。
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起身,冲了一杯速溶咖啡喝。
“退出?这又是为什么啊?”导演满脸意外地问,摆出让我也给他来杯咖啡的姿势,被我无视了。
“因为你太任性了,我真不想再奉陪了啊!忍耐也有个限度。你失踪的消息泄露得晚,所以还好,要是再早一天,就真的拍不完了!”
“拍?拍什么?”导演再次反问道。久本的怒气似乎一点都没有传达给他。这是在嘲弄久本吗?
“还问拍什么?当然是《侦探电影》了!要是不把你丢在一旁的《侦探电影》拍完,所有员工和演员都要喝西北风了!”
导演一脸迷茫地盯着久本,装傻道:“《侦探电影》?那不是早就拍完了嘛?我把电影丢在一旁?你们觉得我堂堂大柳登志藏,会做出那种事吗?”
他的话太奇怪了。这大叔到底在说什么啊?我逐渐烦躁起来。
“不管我们觉不觉得,你实际就是——”
这时,好几个员工浩浩荡荡地来到办公室,边惊叫边一下子把导演围起来了。
“怎么回事啊,导演!”“太好了!”有高兴的人,也有从吃惊中回过神,用怀疑的目光远远窥伺导演,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的人。水野慢慢挪到我身边,用手指戳了我一下。
“喂,这是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呢。”
我这么回答时,导演嗖地站起身来。只这一个动作,所有嘈杂声就消失了,只能听到有人清了一两下嗓子。
“各位。”导演虚情假意地称呼道,“之前不告而别,让大家白白为我担心了。真的非常抱歉。”
他少见地深深鞠了一躬,脑袋差点碰到桌子。
“不是担不担心的问题!”
久本的声音暴躁起来,但导演只瞥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
“抱歉,让你们担心公司会破产,媒体那边我会好好解释,不会再让那些无聊的家伙蛊惑人心了。”
“好好解释,您打算怎么解释呢?”我开口问道。
要是往常,除非被点到名,否则我是不会在这种场合发言的。但这次比较特别。导演一脸意外地看向我,我迎着他的视线。
“——当然,我都解释过了,失踪什么的都是谣言。”
“其实您不就是失踪了吗?甚至还用化名奔走在各个酒店?用什么牧野雅裕、山中贞雄这些老导演的名字,沟口、小津等人的名字您也用过吧?”
“用谁的名字是我的自由。”导演似乎有些生气地回嘴道。但只是让他生气,根本难消我心中怒火。
“当然是啊。这家公司也是您的,所以让公司倒闭也是您的自由,让电影半途而废也是您的自由呢!”
我又继续往下说,导演咂嘴打断了我。
“我之前都说了没人半途而废!你们这些家伙,没一个能懂我的。《侦探电影》已经全都拍完了。我完成的。”
“别开玩笑了!那算完成吗?那样有头没尾的,影片能那么结束吗!还是说你一个人去哪个酒店拍摄去了?”
导演边耸肩边轻飘飘地一言带过:“稍微有点不一样,但也可以这么说吧。”
他在说啥?我言语尽失,环视大家的表情。每个人都目瞪口呆,似乎跟不上事态发展了。
“0号片一周内就会做好。我本打算留到首映式再给各位看,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这样吧……咱们就奢侈一把,就在平安夜试映如何?”
“0号”是最初洗印出来的完整的胶片。他说这个很快就能做好,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久本一脸惊愕地小声嘀咕:“真的……真的完成了吗?”
“当然了。没完成的话,哪儿能公映啊?”
“那、那我们拍摄的结尾……”
“哼。就是那个自以为是的老三写的剧本?我才不管他呢。”
久本就像身体里的芯被抽走一样,摇摇晃晃地坐在了身边的椅子上。这就叫没了主心骨吧。
导演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样子,开心地补充道:“但或许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呢。白白浪费胶片也很烦。你们拍了多少英尺?”
“大概有三千吧。”久本奄奄一息地回答。
“其中能用的有?”
“一千……”
一千英尺大概三百米,换算成时间的话是十分钟多一点。这个时间长度,只用了三倍左右的胶片,真的算浪费少的。但导演不满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哼。用太多了。十万日元浪费了。算了,先让我看看。”
看来导演的“解释”也就到此为止了。可他到底针对哪个问题、做了何种解释,我完全没搞明白。
姑且先这样吧,之后再好好地质问他也不迟。
我们向试映室走去。
2
仍然无法联络外界的任何人,这让鹭沼家的人们更加焦躁不安。辰巳像是鬼上身般对他们进行谴责和声讨,每个人都愈加憔悴。
薮井面色苍白,咯噔咯噔地走回客厅,他之前离开了片刻,好像是去厕所了。
“怎么了?什么事?”细野用责难般的语气询问道。
老人招手把细野和五十铃叫过去,叽咕叽咕地低声说了几句话。
“什么事?”辰巳很不安地欠身问道。
已经站起来的贵雄一脸讶异地挨近薮井他们。
“别这么神神秘秘的了。反正我们也是——”
辰巳刚说到这里,五十铃就伸手用力拉着表弟的胳膊,二人直接仓皇跑出了房间。薮井和细野也紧随其后。
“怎么了,到底?你们在慌什么——”辰巳正说着话,瞬间知道了他们要干什么。他像弹簧般跳起来,想要跑出去,但为时已晚。眼看就要到门口了,门被细野关上,响起“咔嗒”的上锁声。辰巳用力扭动门把手,但却打不开门。他弯下腰观察门锁,是那种老式门锁,从钥匙孔能看到外面,从门里和门外都能上锁。
辰巳起身大叫道:“你们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不好意思,就请您在里面老实待一会儿吧。”
薮井那压抑着兴奋的声音从厚实的门板对面传进来。
“薮井先生!您是发现什么了吧?是发现能够指认真凶的铁证了吗?您是不是找到证据能证明,杀害她的是你们之中的哪个人了!”
辰巳侧耳静听,已经没有人回答他了。
“你们休想掩盖案件真相!等警察来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薮井先生?细野先生?你们去哪儿了!混账!”
辰巳用尽全力捶门,但厚重的门纹丝不动。
“问题篇”在这里结束。也就是说,大柳导演的剧本到这里就完了。辰巳说薮井发现了什么,但不知道他的推测是否准确。
除了我和薮内的提议,其他人创作的剧本都对这些内容照单全收,想法基本都是薮井发现了证据,他只是想将外人辰巳排除在外,再研究对策去找真凶。而薮内的脚本相当华丽。被关起来的辰巳从窗户跳入雨中。当他还想破窗进入其他房间时,却被薮井用猎枪射杀了。把辰巳关在屋里其实是薮井设下的陷阱,是为了谋划让辰巳再冲进来一次,然后将他杀死。之后,薮井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倍感震惊的五十铃等人,他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微笑着说“请你们来审判我”,就此剧终。
剧组没有选择这个剧本,而是选择了我的剧本,并不是因为我写得好,或许单纯是因为和之前提到的凶手都不一样而已。我满怀自信,这无疑才是导演所考虑的结尾,但似乎这个也不是——
3
辰巳砰砰地捶了一会儿门,但发现没有任何人来开门。他推开窗户向外偷看。雨很小,但一直在下。他耸耸肩,又把窗子关上,看向盖着白布单的尸体。他皱起眉,走回之前落座的沙发。
他似乎决定先放弃反抗,等待片刻。
然而,辰巳却无法平静下来,他咬着指甲,在沙发上坐立难安。他焦躁地来回打转时,目光停在了橱柜里的酒瓶上。
他调好了威士忌苏打,正在喝的时候,房门咔嗒一声开了。细野等人慢慢地走进房间。
辰巳开心地举杯说:“家族会议这是结束了?不,薮井先生和细野先生也都算不上家人呢。”
“你到底是谁?”细野一副怒火难遏的表情问道。
“说、说什么呢?我就是一个碰巧路过的、不值一提的自由作家啊,之前我不是说过了吗?”辰巳冲他们笑道。
细野沉默着递出一样东西,当辰巳看到那件东西时,笑容僵住了。
“抱歉,我们去搜查了你的行李。这到底是什么?”
他手中的是本应放在辰巳钱包里的新闻剪报。
看到辰巳受到打击,细野继续说道:“这个男人是在这附近失联的吧。一个男人迷路碰巧来到这里,还碰巧带着这条新闻,有这种可能吗?这种事谁会相信!你能否好好解释一下。”
辰巳的笑容像是冰雪消融般渐渐变形,不知不觉间,他的表情中最终只留下仇恨。
“没法解释吗——那我就来替你解释。这个失踪的男人是你的熟人,没错吧?”
看到辰巳没有回答,细野满意地继续往下说。
“虽然是我的推测,但这个男人应该已经死了吧——是被你亲手杀死的。”
试映室中响起肆无忌惮的笑声。是导演。我无名火起,却又没法抱怨。剧本本身写得如何姑且不说,我找到了让最出乎意料的人物——饰演侦探的辰巳当凶手的方法,还确信这肯定才是导演考虑的结局。混账,真正的结尾比这个还要好吗?我在心里咒骂了几句,感觉痛快多了,注意力再次回到屏幕上。
“您在说什么呢?”辰巳的声音中一丁点暖意也没有了。
五十铃和贵雄直直地盯着他,他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凶手肯定还会再回到现场,不都这么说吗?虽然不知是何原因,但就是你把这个男人杀死,又把尸体埋了起来,是吧?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后,你心里开始不安,怕马上就被人发现。尸体就算埋得很深,像这样下大雨的话,也马上会露出来啊。”
细野的视线示意窗外。辰巳的额头上已经冒出点点汗珠了。
“您很擅长编故事呢。您这样的人应该去写小说才对啊。”
细野轻笑着开玩笑道:“你别说,我还真试着写过呢——但是失败透顶。”
辰巳的表情毫无变化。细野面露歉意地瞥了一眼身后的五十铃,恢复了认真的表情,继续说道:“当然,以上这些推测还没有证据,全都是我和他们的想象。但有一件事是已经搞清楚的。”
“哦,什么事呢?”
细野再一次转头看向五十铃他们,短暂迟疑后,断言道:“是你亲手杀死了林护士。”
一段时间内悄然无声。每个人都纹丝不动,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听不到。
“请?您继续往下说啊。我真是满心期待呢。”
再次开口时,辰巳已经恢复了之前欢快的状态。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用过于开朗的声音催促道。
细野一边露出猜疑的目光,一边继续揭发:“你之前说,你和贵雄都没法杀害她,听上去就像是在替贵雄说话。我也相信了你的话,认为你们二人应该没法杀人。我原以为,要是贵雄听到的真是林护士的惨叫,你们肯定没法杀她。”
“原以为?这不就是事实吗!我——还有贵雄,根本没法杀她呀!”
细野轻轻点头。
“对啊,但前提是,你们说的那声惨叫确实是她被杀害时发出的。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她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发出了惨叫。”
辰巳已经不再插嘴了。
细野轻挑眉毛问道:“你怎么不问,别的东西是什么呢?”
“您如果希望我询问,那我就向您请教一下。别的东西,是什么呢?”
细野满意地点头,回答道:“当然是你杀死的那个男人的尸体啊。薮井刚才在森林里发现的。”
细野用下巴示意,薮井像是滑进了房间一般,开口道:“我仔细思考过了。我一直知道,我们之中的任何人都没有理由去杀害林护士。从一开始就只有你一人最可疑。但你是在二楼听到惨叫又冲出房门的,谁都相信你没法杀害她。然后我想到,她或许是看到了别的东西才发出惨叫的,便决定去找找看。结果正如细野医生所说,我发现了那个,在后方的树林里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尸体就靠在树上。恐怕林护士就是看到这个,才发出一声惨叫的。”
辰巳轻轻哼了一声,插嘴道:“你说有尸体,那就先相信你吧;说她是看到那具尸体才惨叫的,也无所谓。姑且先搁置她为什么穿一身睡衣跑进雨里的疑点,在她惨叫之后,我不是一直在和贵雄君、薮井先生一起寻找她吗?你说我怎么能杀害她呢?”
“确实,有段时间你是和我们在一起的,但你是第一个去外面的,碰巧就遇到了发现尸体想回来通知大家的林护士,你当场就袭击了她,用胳膊把她的脖子扭断杀害了她——是的,她并不是从楼上摔下来折断了脖子的,而是你趁在我们去叫细野医生的很短的间隙,把她杀死了。”
连绵不绝的阴雨中,一个全身湿透、奄奄一息、想要说些什么的女子,被一双有力的男人臂膀圈住脖子。在她发出含混声音的同时,响起枯枝折断般的声音。拍完她身体的痉挛之后,镜头从瘫倒在男人脚下的女子身上逐渐往上摇。腰、胸,然后是脖子……是辰巳。那个男人就是辰巳。
场景又回到客厅。
辰巳笑出声来。
与此同时,导演也笑出声来,边笑边起身。
“哎呀,杰作杰作。已经够了。”
他这么说完就慢悠悠地走出了试映室,对我们的失意熟视无睹。
我慌忙追在他身后。
4
“导演!”
我朝正走回自己办公桌的导演叫道。导演瞅了我这边一眼,扑哧一声笑了。然后,没想到他竟然道歉了。
“抱歉啊。你这拍得也不差。拍得很好啊。不用担心。”
我本来已经摆好架势,想尽情发泄一下怒气,结果却没了干劲。
“那您为什么……”
“那个也能有它的用途。你只要知道这点就足够了。”
“您是说可以用作插入镜头吗?”
在约翰·吉勒明执导的《尼罗河上的惨案》中,也将多处侦探推理案情的段落用合理的画面表现出来。我推测,导演是想把这个片段作为错误推理之一,插入到真正的推理之前吧。
“不对。不能那么用。是别的用法,但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
究竟还有什么别的用法呢?我完全想象不到。这时,久本和几名员工也来了,应该是跟我一样追着导演过来的。
“导演……您觉得哪里不合适?”久本满脸不安地询问。
我还以为导演会像刚才夸奖我那样再夸奖他一遍,结果他突然怒吼起来,把我吓了一跳。我感觉马上也要连带挨骂了,一点点退到了后面。
“毫无可取之处!你之前都搞什么呢?拍摄技巧别用得毫无意义,这我之前都强调过多少次了?”
“是!我觉得我已经充分领会了,可……”
导演眼神锐利地瞪着他。
“充分领会?如果充分领会的话,那个从下往上的摇镜又是什么东西?无论观众多愚钝,不都能从情节走向中猜出那个男人就是辰巳吗?故弄玄虚地炫技,结果跟悬疑毫不沾边啊。只有不知道是谁的时候,这样的镜头才有悬念啊,不是吗?”
久本小声地“啊”了一声,马上咬住了嘴唇。
导演满意地坐回椅子上,伸手抚摸自己乱蓬蓬的头发,说道:“但演绎得还算可以吧。怎么说呢,还是因为我给你们做了示范啊。”
刚才还说毫无可取之处呢,这不是自相矛盾吗?看来这就是打一棍子给个甜枣的策略。久本看导演就像看着救星一样,那表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刚才我跟老三也说了,那段片子还能用,不会浪费的,你放心就好。本来我是不允许你们随便拍那种东西的,但这次我也不是没有责任。就当特例,原谅你们。”
也不是没有责任,能这么说脸皮也真够厚的。你才是一切的元凶——我真想这么朝他大叫。不说点什么不行了。
“我觉得首席已经处理得很好了。您失踪以后,我们这边陷入了多大的恐慌,导演您知道吗?一方面要平息混乱、注意不让外人发现,一方面又要从头写剧本,把那段情节拍完,这有多困难您知道吗?刚才您敷衍了事,但到底为什么要欺骗我们,让我们遭这些罪呢?如果这点您都不跟我们解释,大家都没法接受。刚才首席说他甚至还考虑过是否辞职,我也一样。”
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从试映室回来了。这些人看样片都看到了最后。听到我们在争执,就远远在一旁围观。
“我、我也辞职。”吃惊的是须藤往前跨出一步,这么说道。这么一来,副导演组就没人了。
“看情况,我可能也一起辞职吧。”摄影指导玉置慢悠悠地说。这个人其实跟久本一样重要,他要是退出的话,导演应该会很难办。没有副导演就像是被拧下了手脚,但若没了摄影指导,就相当于少了半边大脑。而且如今这个世道,就算找也根本找不到能替代玉置的人。
导演的语气多少有些慌张,他说:“喂喂,大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就是拍完了电影想休息一下,去各处酒店转转,疏于跟事务所联络,不就仅此而已嘛。怎么就说到辞不辞职这种话了?”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他似乎还想装傻。
“不行啊,导演。我全都听说了。”
我没有说出名字,用只有导演能看懂的动作,朝在后面看着这些的美奈子的方向暼了一眼。导演假装“咳咳”地咳嗽,还想继续糊弄下去。
但这在美奈子爆炸般的发言来袭面前毫无用途。
“我也想问您呢,爸爸。”
此时,从每个人的反应可以清楚地看出哪些人知道她是导演的女儿。久本和玉置是最老的员工,他俩当然知道,灯光、剪辑、录音等各部门的主管似乎也都知道。
“爸爸?”“她爸爸是谁?”
各处响起议论声。
美奈子轻轻地深呼吸,开始说道:“大家听我说。很抱歉,我父母离婚后,我跟了母亲,虽然姓氏不一样,但这个人确实是我父亲。之前我都听他的话,和他一起骗了大家。多亏了父亲,我才能从事电影相关的工作,所以我没能违抗他的意愿。真的非常抱歉。”
导演的嘴巴弯成了へ形,他瞪着自己的女儿。
“大家都知道,我爸爸他这个人脑子里只有电影,是那种为了电影连家庭都可以牺牲的人。”
“我说啊美奈子,你怎么在这儿说这个……”
导演一脸困惑地插嘴,但被女儿狠狠瞪了一眼后,只能闭嘴。
“一直以来大家都在容忍我爸爸的各种任性行为,对此我很感谢大家。爸爸他或许不会说出这种话,所以我来替他说:一直以来,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看她这么一鞠躬,有好几个人打量着他俩,虽然感到困惑,但也跟着一起鞠躬了。
“可这次大家真的忍无可忍了,我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连我都无法理解。要是他没法好好解释,我就跟他断绝父女关系。”
她的姓氏已经改成永末了,而且也没有一起居住,所以她说的应该不是户籍上,而是情感上的断绝关系。直到此刻,导演才脸色煞白。事到如今他终于意识到女儿多么生气,多么受伤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承认我骗了大家,我道歉。但这也都是必要的。这部电影公映之后,你们就全懂了。你们的诉求是什么呢?不是要电影火起来吗?这次的电影应该会大卖特卖吧。我保证,还能给大家发奖金。”
我忍着烦躁插嘴道:“能保证发奖金确实很难得,但我们想问的是,为什么这种事是必要的。您不要说什么公映之后就都明白了之类的话,您现在就在这里解释清楚。”
就差这一步了,我这么想着,砰地敲了一下桌子。声音比想象得大,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我边掩饰着惊吓边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导演两手举到头顶,示意投降。
“知道了。我只解释这个——悄悄藏起来有两个意义。一是因为我有个感兴趣的问题,就是没了我你们会怎么办,也可以说是给你们的一次考验。特别是首席副导演久本,你也差不多到了可以独立拍电影的时候,对吧?我想看看你到底具备了多少能力,我甚至想过,要是可以,下次我只负责制片,就把导演的活交给你啦。”
“真的吗,导演!”久本说。他就差紧紧去抱对方的大腿了。
我觉得这话是他编出来用以平复大家情绪的。这话过于动听了,是不是真话无人知晓,但我毫不相信导演有如此慈父心肠。
“还有一个,是什么呢?”我问道。
我确信,解释时放在最后说的才是导演的真正意图。
导演稍微有点迟疑。
“嗯……怎么说呢,还有一个,就是……我想把大家如何完成《侦探电影》的过程制作成花絮录像,拿出去卖。”
“你说啥?”
惊愕的不止我一个人。每个人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张口结舌地追问。美奈子也一样。这么说来,导演不在之后,这边都是她举着摄影机到处拍,这肯定也是导演的命令吧。
“花絮……录像?”
导演难为情地点头。
“啊,是的。虽然叫花絮,但这是史无前例的全新花絮录像。要问为什么,中途导演可是失踪了啊,这可不寻常。我不见时,你们那些着急忙慌的样子肯定被很好地收录在视频里了。导演不在,又没有剧本,那影片又是如何完成的,这才是观众感兴趣的焦点。
“只有工作人员慌张还不够,我就想让演员也着急,因此才让他们投资的。每个人都说自己才是凶手,这可是意外的收获啊!
“当然,录像里会介绍一下最初的拍摄情景和部分电影剧情,之后再加上你们自己拍的结尾,告诉大家真正的结尾请到影院观看。这就是现在流行的跨平台多媒体宣传矩阵吧。
“录像带的面市和电影公映同步进行。录像带仅供出租,还没想到要卖。总之先出两万盒。我之前也去找了老熟人,翻录和商流都安排好了。你们不用有任何担心,只是之后剪辑部门可能还要再忙碌一下。”
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些话都毫无道理。
“您……这是假话,对吧?”
久本刚才的喜悦一扫而光,脸似乎一下子变绿了。导演还沉醉在自己的梦中,久本的变化,他还没有注意到。
“怎么可能是假话,这肯定会成为很棒的录像带,跟那种寻常的花絮可不一样。就算剪辑也得超过一个半——不,超过两个小时了。与其说是录像带,倒不如说是纪录片,所以时间这么长也没关系吧。看过录像带的人肯定忍不住要去看电影。要是再给媒体走漏一些风声,肯定会引起巨大的轰动。看过电影的人肯定也想看录像带。”
这打的可真是如意算盘。我也并不是没这种感觉,但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个词。
我问道:“再给?”
再给媒体走漏消息是什么意思?
导演似乎要说“糟了”,他慌忙捂住嘴。
我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啊,再给?”
导演支支吾吾地说:“不是……其实,把自己失踪的消息透露给媒体的——其实,就是我。”
之前我们一直都目瞪口呆,吃惊得下巴一直都在掉,但最震惊的莫过于此。因为那件事,我们被记者逼问,甚至做好了公司破产的心理准备,还以为肯定是评论家佐藤正纯泄露的消息……
“那……不是佐藤在片场盯着才……”
“佐藤?啊,我收到美奈子的联络,跟他说让他别去了。那之后他不就没再去嘛。盯着片场?你觉得有人会做出那种事来吗?那全是我设计的。我知道还差一天就拍完了,所以想搞点乱子出来。不是挺热闹的吗——怎么了久本,你怎么直哆嗦。感冒啦?”
久本像鱼一样嘴巴一开一合,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突然撞开周围的人,跑出了办公室。
“那家伙怎么啦,看起来好像很生气的样子?”导演诧异地询问。
这时,美奈子朝他怒吼道:“他当然会生气!您把员工当什么了?当成爸爸您随意操控的木偶吗?我可不是开玩笑!大家都相信您,为了拍出好电影才聚到这里来帮忙,不是吗!拿着低工资给您工作,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当笑料的!”
“从结果上来看,确实是欺骗了大家,所以我刚才也道歉了嘛——”
“结果上?这不就是有预谋的吗?而且您明明一丁点歉意都没有——您真的很让人讨厌。我也非常清楚妈妈为什么要离开您了。我不承认跟您是什么父女关系,今天开始我们之间就一刀两断。”
导演不服地反驳:“喂,刚才你说我不解释就跟我断绝关系,现在我不是解释了吗?都解释了你还说不承认父女关系,不觉得自己很过分吗?”
“这解释您不觉得太过分了吗!您完全没搞懂自己做的事有多过分——各位,你们都很清楚了吧,这个人,就算跟他说他也不会懂的。要是觉得这个工作没什么盼头,趁早离开比较好。立原——”
“啊,在?”突然被叫到,我慌了。
“我有话对你说,可以跟我出来一下吗?”
导演用饱含杀意的目光恶狠狠地看向我,那视线可不单纯觉得我是个“狂妄的第三副导演”。
我回答道:“是啊。再在这里待下去也没意义了,我跟你去。”
我们两人刚要走,导演的声音就从身后追了过来。
“等、等等,美奈子!你难道真跟这个男人——”
5
我们就这么沉默着一直走到了车站前,走进蛋糕店二楼的咖啡馆。在窗边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看到高架站台上正在上下车的乘客。我们二人都点了咖啡。
“刚才你说的是真的?”我先开口。
“什么?”
“说要断绝关系。”
她低头笑了。
“就是单纯想吓唬他——无论如何,父女终归是父女。”“这倒是……不过好像挺有效的,是吧?”
“他是觉得我不会再见他了吧。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原来如此,论策略,看来还是女儿更有手腕。
咖啡端上来了,我们喝了一口,沉默了片刻。
“那个……你还记得吗?”
“什么?”这次轮到我问了。
“你之前不是说给我看电影吗?”
“电影?”
反问之后才想起来,第一天拍摄完工后,在聚会上我是说过这话。
“啊啊……那个啊,我以为你都忘了。”
我自己几乎都忘了,事到如今,我也想不起来当时是为什么要说那种话了。那部拿不出手的作品连我自己都不想再看了,当初为什么想给她看呢?
“那个邀请已经作废了吗?我……又做了很过分的事……”
她是希望我说“别放在心上”吗?是希望稍微减轻点罪恶感吗?或者,不止这些——
“我昨天也说了,不是美奈子你的错。”
她一下子抬起了头。
“那能让我看那部电影?”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回答道:“不,那个还是有点……我们去看路演吧,其实我也挺喜欢《寅次郎的故事》的,怎么样?”
我还确信她肯定喜欢,但吃惊的是她厌恶地说:“我不喜欢。我甚至觉得,喜剧一直没能在日本扎根就是因为《寅次郎的故事》。摆出一副这就是日本喜剧代表作的姿态,每年都要拍。在这期间,日本根本就找不到、也拍不出真正有趣的喜剧电影了。”
她说的话我都能懂。
“可‘寅次郎’也挺好玩的,而且我觉得约定俗成每年拍一部也挺好啊。”
她生气地反驳道:“这我承认。我想表达的是,怎么说呢,就是因为内心贫乏——哎呀,我本来没想说这个。”
我发现自己认识到了她的另一面。她并非喜欢所有我喜欢的东西。回头想想,这才是正常的,两人的爱好不可能完全一致。我们之前对电影的喜好是那么一致,甚至让我忘了如此简单的事实。
“总之,我就是想看立原你拍的电影——不行吗?”
如果爱娃·玛丽·森特从一开始就把计划告诉加里·格兰特,他根本就不会被卷入谍战中,也不会有死亡的危险。但即便知道是她和间谍同伙让他身陷囹圄,当得知她有生命危险时,他还是只身闯入了敌人的巢穴。
这就是英雄。
我在想这些时,因为想到了一件无聊的事不禁笑了起来。
“你怎么了?”她担心地问。
“没,我就是想起点事情——水野他啊,非常讨厌加里·格兰特,说是他最讨厌的演员之一。你猜为什么?”
她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想了想,好像还是想不明白,摇头说:“不懂。为什么?”
“因为他跟褒曼有过‘电影史上最长接吻’的镜头。”
她笑得全身颤抖。
“《美人计》?是因为《美人计》这部电影才讨厌他的?”
“就是这样。可笑吧?”
看见她笑,我也更觉得可笑了。两人一起笑了一会儿。
“抱歉。我没想转移话题。这样吧,我出个谜题,你要是能答出来就都听你的。要是真想看,我就把以前的电影给你看。”
这对我自己来说也是赌博。要是就这么简单地原谅她,我觉得这个心结一直也难解开。要是她能答出我的谜题,之前的一切不愉快就当作没发生。
“可以啊。请——”
要是题太简单,对我来说就不是赌博了,但要是出太难她答不上来,我也会很难受。脑中正好出现《西北偏北》的片段,我决定从这里出题。
“那天我们也聊到《西北偏北》了吧,你好像很了解。”
“因为我喜欢这部电影。”
“那你应该能回答出来。《西北偏北》——原名是Northby Northwest对吧。这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她表情中闪现出一丝不安。是不知道吗?万一她不知道呢?要换个问题吗?
终于,她微微一笑,给出了答案。
是正确答案。
从这一刻起,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一直爱着她。
6
那之后,除了很少几个人,大家都不去公司了,到十二月下旬,FMW实际上已经结束了制片工作。
还没想过之后怎么办。就在这时,我收到了导演用打字机打的类似《邀请函》的文件,内容看上去没个正经。
“平安夜不想和好影片一起度过吗?Film Makers Workshop敬呈、大柳登志藏导演新作《侦探电影》0号片即将在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六点试映!同时为前来观看的观众准备了很棒的礼物,请一定要来观看哦。”
我正看内容呢,水野正好打电话来了。
“喂,你那边——”
“邀请函是吧?收到了收到了。”
“果然。那你怎么打算?”
他这么问,可我也刚看到,还没想好呢。
“没想好呢……你打算怎么办?”我反过来问他。
“还是……只能去吧?这样下去的话,不太好。”
“那你问我干吗?”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其他人会怎么做。你怎么办?”
“要是大家都去,我就去。”
“你这家伙真够随便的。”
“不是,我一个人反抗也没用。我觉得要是不去就大家说好都不去,要是去就全都去。你说呢?”
“这倒也是。好,咱俩分头行动,问问大家,根据询问的结果决定是都去或是都不去。这样行吧?”
我没有异议。
结果,我们决定全员出席。
一般来说,影片拍摄开始和结束的时间都没那么明确,这期间是没有暑假、新年假期的。能休息的时候就休息,仅此而已。即便如此,我也从没像平安夜前一周这么充实地休息过。
先是应美奈子的要求,邀请她去我家看我以前拍的影片。《决斗!单车篇》是一部短片,任何人都能从片名联想到这是对斯皮尔伯格的影片《决斗》的戏仿,只是把里面的汽车换成了自行车而已。开局是主演青年在绿树成荫的自行车道上畅快骑行,结果被一个边抽烟边骑车,穿着骑行装、身材高大的男人超过了。烟味飘过来,呛得他直咳嗽。他很讨厌闻烟味,就加快速度超车。而高大男人不知怎么想的,全力提速又反超过去,超车之后,就减慢速度阻碍他——
就这些,是一部全片几乎没有台词,只有暴走的“动作巨献”。因为是业余水准,确实也没办法,有的地方曝光过度,有的地方曝光不全,都挺凑合的,噪点也明显。还有一些执意寻找奇怪拍摄角度的地方,是一部汇集了独立制作常见的各种缺点的作品。
但是在途中,主人公猛地冲进停放高大男人自行车的咖啡店,发现长吧台旁坐了一排穿着相同骑行服的高大男人,这个场景美奈子很喜欢。他环视店内,无论男女,大家都是同样的装扮,还有穿着同样骑行服的小孩,骑三轮车从主人公脚边经过——
“这与其叫《决斗》,还不如叫《低价侦探》呢?你看啊,彼得·福克去见‘胖子’走进店里的场景——”
“你很敏锐啊,我确实也想到那个了。可这很难弄啊。我不是没钱嘛,也不能为了这么一个场景去做衣服,然后我就拜托大学的公路骑行爱好者协会来出演了。即便如此,人数也不太够,你仔细看的话,就能看到同一个人在多个场景出现。当然,只有那个小孩子的衣服是特意定做的。”
我很开心。她虽然敏锐地指出了结构上的问题和拖沓的部分,但总的来说还是很享受的。
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她说还想再待一段时间,但还是回家了。不过第二天,她就反过来邀请我去了她家,还把我介绍给了她母亲——原女演员永末志保美。她母亲毫无架子,非常随和,母女说话时就像朋友一样,我也能很自然地加入她们的聊天。我在她家吃过晚饭才回家。
隔了一天,这次是外出看电影。我们找到一家正在上映大林宣彦《滑稽的二人》的影院,这是一部少见的我俩都没看过的电影。看完后,两人都心满意足。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和女生看电影了。最近一次还是在大学的影研时,有个可爱的女孩来参选女演员,我邀请她去看《天堂之门》。那个女生在看电影时一直在问我“那人是谁”“什么原因”“为什么呢”,刚走出电影院就说“真是无聊啊”。那之后,我就不再邀请女生——不,是不再邀请不了解对方爱好的人看电影了。如今想想,我当时选影片时确实是乱来。被沙石和尘埃覆盖,一望无际的质朴(而美丽)的画面,让对方连续看三个多小时,除非是特别喜欢电影的人,否则确实是一种痛苦。她说喜欢《猎鹿人》,我相信了才带她去看电影,之后才知道她是在电视上看的,想必是边跟家人聊这聊那边看的。
我想起这些,吃完饭回家途中邀请美奈子去我家。
“不行,今天已经太晚了。”
明明才九点——我咽下这句话,下定决心问出我一直想问的话。
“美奈子你……有恋人吗?”
她刚要回答却又闭上嘴,得意地一笑。那笑容中似乎有什么企图。
“有啊。”
我拼命不让自己的脸上表现出失望,但从她那满意的笑容可以得知,我并没成功。
听到她的回答,我从心底后悔。之前我就应该注意到啊。
“我的恋人就是……电影啊。”
她说完这些,伸了伸舌头。
“我的恋人,一直都是电影!”
也就是说……现在没有恋人,之前一直也没有过,是这个意思吗?
“我……也是。那你最近要不要移情别恋一下试试?”
我半开玩笑地问,她一副考虑的表情。
“嗯,怎么办呢……今天就算了。今天我睡觉时要想着竹内力和三浦友和。”
这两个确实都是好男人。
“这样啊。那我也决定,睡觉时想着南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