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拍摄首日,导演还是像往常一样迟到了,但似乎没人对他的迟到表示不满。剧组成员正各自随意地坐在布景的里面、外面或是上面聊工作,聊最近看的电影,聊别人的八卦。看到与大柳导演共事时间比我还长的首席副导演和第二副导演的样子,就知道今天或许可以取消拍摄了。不用工作我倒是开心,但对于我们这种没钱的剧组来说真是好事吗?导演他究竟知不知道延迟一天要花多少钱?就算片场的租金是按整部影片计算,多少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摄影器材的租金和人工费可没法这么算。
片场位于横滨附近的私铁沿线,自不必说是属于大型影视公司的,里面有十二个巨大的仓库状的影棚,除了我们目前使用的这间,只有一间有人在用。近年来无论哪个片场接拍电影的数量都显著减少。我们租了离正门最远、最靠里的影棚,正把租来的设备搬进来,准备开始拍摄。
“喂,老三,给大家泡杯咖啡吧。”
首席副导演久本开口,我只能沉默着站起身。一共就三位副导演,所以一切杂务都压到三人中级别最低的人,也就是我身上。
影棚一角备有热水壶,我刚走到那里,场记永末美奈子就从塑料袋里掏出纸杯,帮忙摆放好。她是个长发、有点吊眼梢的高个子女生。
“啊,没事,我来。”
我慌忙要从她手里拿过装纸杯的塑料袋,但她笑着没给我。
“没关系啦。拍摄取消的话,我也没事做啊。”
永末美奈子——准确年龄不详,但貌似今年刚大学毕业,推测是二十二岁,比我小两岁左右。两年前我来时她就已经在这里打工了,这次导演亲自提拔她担任场记。场记这个工作,听上去好像没那么重要,但其实必须要掌握一切拍摄相关的进度,说是导演的左右手也不为过。通常这种工作不会交给她这样一个年轻姑娘来负责,但无论导演还是其他员工似乎都对此毫不担心。
或许是因为比我更熟悉片场,她身上莫名带着一种成熟,着实让我有些自惭形秽。蓝色牛仔裤搭配运动卫衣——印有“F.M.W”的大LOGO——即便穿着打扮跟我一样,那种成熟感也丝毫不受影响。一米六五的身高,跟我相差无几,也是让我自惭形秽的原因之一。综上,我之前都没什么机会跟她说话。
“跟着导演那样的人干活,很辛苦吧。”
美奈子话说得极其自然,我不禁点头。
“啊,没错……不不,也没有啦。”
我慌忙否认,扭头看向身后。还好还好。导演还没来。
“你为什么要进这种小制片公司呢?”她将咖啡倒进纸杯,又问道。
这个FMW——Film Makers Workshop——的确是个小公司。这是大柳导演和一直追随他的几名老员工创立的独立制片公司。薪水低不说,什么时候就会倒闭也说不定。
“我想向导演学习。因为放眼全日本也找不出几个能拍好娱乐悬疑影片的导演……那永末你呢,又为什么?”
我这么反问,其实就是想稍微掩饰一下自己的害羞。
“我?我其实……就是打打工啦。”
永末美奈子好像有些欲言又止。她耸耸肩,就把咖啡端去分给其他人。我把视线从她紧绷的牛仔裤上移开,朝演员们那边走去。
布景和外墙之间的昏暗空间里摆放了几把折叠椅,他们在那里相聊甚欢。
“现如今还拍什么推理电影,那导演到底在想什么啊?”
说话的是莲见光太郎,他应该算是本次拍摄的核心演员(说应该,是因为除了导演谁都没拿到结尾部分的剧本)。说是演员,其实就是舞台表演,演电影似乎还是头一次,我之前都不知道他的长相。浓重有力的眉毛搭配深邃的脸孔,确实可以称得上美男子,但他有些矮,身材也不好。跟我差不多高,应该不到一米七吧。他这种类型的演员是否能胜任主角,还挺难判断——虽然我也没什么判断力。
“哎呀,这种电影最近很少见,不是也不错吗?我之前很喜欢啊……金田一耕助。”
这位是清原美玲。好像演过一些电视剧,但我都没看过。可我在电视广告上见过她。是洗衣液广告,她扮演的是一位因去污酶强劲的洁净力而吃惊的主妇。但看起来她并没有多吃惊,也并不像主妇,我觉得她演酒馆的美女老板娘更合适。算是个没什么生活气息的人。
“来杯咖啡吧。”
刚走近这边,所有人就都举起了手,我将咖啡逐杯递到每个人手里。有六个人。坐在莲见和美玲后面的是资深配角细川拓也、一个名叫西田贵弘的新人、给人感觉像是严肃老处女(其实已经结婚)的森美树,还有最老的——不,最年长的薮内善造。这六人,几乎就是出演密室剧《侦探电影》的全部阵容了。
“噢,谢谢……傻不傻啊!”细川说。
一瞬间我以为他在说我,但貌似说的是美玲。咖啡还剩一杯,我决定自己喝,顺便听听他们在聊什么。我靠着墙——当然不是背景墙,而是外墙,吸溜着这杯除了热乎之外毫无其他可取之处的FMW特调咖啡。
“不是有那种两小时电视剧场吗,每周都能观看推理或悬疑剧是吧?这种片子就算免费都没人会到电影院去看,怎么还会花高价看啊。”
“说得也是……”美玲赞同道,陷入了沉默。
我畏畏缩缩地插了句嘴:“大柳导演他……”
众人一齐扭头看向我这边。
“啊,我是第三副导演立原——莲见先生您说得很对,可大柳导演说,他要让悬疑重新回归到电影中……他说,哪能这么一直只靠电视啊。”
没有人说任何话。要是我不多这个嘴就好了。就在我觉得无地自容想离开这个尴尬之地时——
“这么说来,克里斯蒂[1]
的电影也一度拍过好多部呢。”
坐在莲见身后的细川拓也咕哝了一句。他体形圆润,跟名字可不太相符。他这次饰演医生。虽然年纪跟莲见一样也是三十出头,但化完妆,扮成五十来岁的样子也很容易。我觉得他非常适合这个角色。派头也有,更重要的是他看上去有智慧。
“‘尼罗河’很有意思啊。但其他嘛……”莲见说。
“不不,新近拍得最好的应该是‘东快’吧?‘尼罗河’竟然让彼得·乌斯蒂诺夫饰演波洛,简直令人难以忍受。说到底还得是阿尔伯特·芬尼好啊,原作中的形象就是给他量身定制的嘛。”细川用毋庸置疑的口吻断言道。
“说起来,英格丽·褒曼也出演了呢……”美玲说。
“褒曼还靠这部电影拿到了奥斯卡金像奖呢。最佳女配角。”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一聊到电影,我就会忍不住连一些无聊的事都讲出来。这习惯可不好。
细川赞赏般地看了我一眼,但我不知道他是赞赏褒曼获得奥斯卡奖,还是赞赏我能记住这件事。
“是吗……可这种纯粹解谜的电影还是更适合全明星阵容吧。‘东快’就是个好例子。所有乘客都是嫌疑人,但每个都是家喻户晓的明星,无论谁是真凶都不奇怪。结局……不是那个吗?知不知道结局都很享受的。但本格推理本来就不适合拍成电影,这是常识。连希区柯克都是这么说的。”
细川讥讽般地歪着嘴说道,叼一根烟点上了火。
我也认为他说得没错。一部没有动作场面的纯粹解谜的影片,若是全明星阵容还好,用这群不知名的家伙(抱歉对他们失礼了)还真就撑不起来。虽然导演说过什么“全明星阵容和全不知名阵容差不多”,可是……
莲见边点头边插嘴道:“可以说本格推理本身就已经落后于时代了,还要设定一个古典场景来拍成电影,他这是什么脑回路啊。”
莲见或许是不了解大柳导演,竟然一脸淡定地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可导演肯定是有什么企图吧。没告诉任何人谁是真正的凶手就开拍,这也太不寻常了。”
这些演员中最年轻的西田——他还是高一的学生——从后面探身,加入了聊天。他最近刚开始去艺人培训班,是“备受期待的新人”。那张中性化的扁平面孔,我是无论如何也喜欢不起来的,但或许挺招年轻女孩子喜欢——如果美少年风还流行的话。
“不是不寻常,是明显异常。你们工作人员不会全都知道吧?”
细川这么说,敏锐的目光刺向我。其他人也一齐看我。那目光就像在看凶手。
我慌忙摆手。
“怎么可能!至少我个人,除了给我的剧本,其他一概不知啊。”
“哦……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导演到底在想什么啊。他是不是想到了前所未有的全新的诡计——”
“怎么可能?推理界哪还有什么新诡计啊。就算有什么变化,也是换汤不换药。”
貌似莲见就是诡计枯竭论者之一。
“也不是吧。若是叙诡之类,我觉得还有创新的可能。”
细川把我想说的话抢先说了。
“叙……叙诡?是什么啊?”
对于美玲的疑问,细川满脸开心地予以说明。
“一般来说,叙诡的定义就是作者给读者设置的诡计,不同于作品中凶手设置的诡计,单纯是为了欺骗读者……你想想看,在小说里,登场人物的样貌和场景都看不到吧?就是利用这点反其道而行之,对读者隐瞒重点。”
“不是很懂……”
“嗯……举个例子。主人公是一位美国警察,他去调查、解决某个案件。到作品的最后,作者才挑明这位警察是个黑人,但这又和书里的案件没有直接关系……老实说真的让我吃了一惊,或许对美国人来说更震撼。”
美玲先是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才说道:“哎……可是,这种作品没法拍成电影。”
“是啊。叙诡基本上只能用在小说里。”细川说。
美玲暧昧地点头。
貌似没有任何人反对,我开了口。
“我觉得不对。”
“你说哪里不对?”细川很感兴趣地抬头看向我。
我舔了舔嘴唇继续说:“当然,有的叙诡只有小说里才能用,但有的叙诡可以用画面表现,甚至还有些诡计只能用画面来呈现。”
“比如?”
“比如……《疯狂的麦克斯2》。”
我满怀自信地回答,但似乎没有一个人懂。
细川皱着眉问我:“你说什么?《疯狂的麦克斯》?别开玩笑了。那个哪里——”
“不是《疯狂的麦克斯》,是《疯狂的麦克斯2》。大家都没看过吗?”
“好像看过。第三部 我也看了。虽然有点后悔——第二部就是那一部吧,在类似于荒漠基地的地方,有一群暴走族来袭击他的那部?”
我重重点头。
“就是那部。那部电影是嵌套式结构的。还记得吗?有个人在讲述主人公麦克斯的故事,他所讲的内容就是那部电影。情节继续推进,也没人知道影片最初的讲述人是谁,这期间观众就会忘记这个设定——至少我是忘掉了。然后到了结尾,影片才揭示出讲述这段故事的那个人是谁。这就是那部影片的拍摄手法。”
细川把手指放在嘴唇上,一副在拼命思考的表情。
“嗯嗯嗯……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这个感觉。可这算不上是叙诡吧?”
“我觉得一样啊。众所周知,电影不像小说那样有清晰的视角。电影语法中有没有暂且不提,但严格来讲电影是没有视角的,除了《湖上艳尸》那种奇怪的电影。普通观众在看电影时,根本不会留意每个场景都是谁的视角。《疯狂的麦克斯2》正是利用了这点。”
“可是……那部电影中也有那个讲述者不在的场景,不是吗?”
一语中的。
“嗯……那个或许对观众不太公平……可故事里混杂一些传闻也并不奇怪啊。”
说完,我又想到了一部电影。
“还有《圣洛伦佐之夜》,是塔维亚尼兄弟导演的电影。”
美玲的眼睛一亮。
“啊,是《早安巴比伦》的导演?我特别喜欢那一部!”
“是的。这部影片的结构是由一位经历过意大利内战时期的少女,在长大成人后,躺在床上讲述当时发生的事。影片开头的画面是这样的,镜头从敞开的卧室窗子和星空向后拉远,可以看到一位躺在窗边的女子在和某人说话。这种情况下,讲述者是谁就很清楚了。”
细川的目光锐利起来。
“讲述者很清楚,那就是说,影片隐瞒了倾听者的身份,是吗?”
这个人跟外表看上去一样,相当敏锐。
“正是如此。她讲述完——也就是影片的最后,画面回到最初的场景,镜头继续拉远,观众才第一次看到倾听者……这部影片发售了录像带,希望大家能看一下。有些粗心的影片介绍会剧透,还是不看为好。若是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观看,绝对会很感动……不过就算知道剧情,也会觉得是部好电影。”
这话或许有点夸大了,我想。看电影是否感动因人而异,况且若是期望值太高,反倒会感觉名不副实。
“知道了。我绝对会看的。”
美玲言之凿凿,满脸开心。我对美玲的评价因此一秒飙升。
“要是还有其他类似的电影,也告诉我。”
女演员般的美女——她也姑且真算是女演员——都这么说了,我本来也不是那种谨言慎行的人,理所当然会逐渐得意忘形起来。
“我想想啊……比利·怀尔德的《丽人劫》您看过吗?说起怀尔德,他拍的《控方证人》和《日落大道》比较有名,但这部影片也很好看。原作者名叫托马斯·特莱昂,但我觉得影片比原作要好太多。原作是一部叫作Fedora的中篇小说,电影英文片名也叫这个,但后来取了个莫名其妙的日文片名[2]
,让很多人以为这就是部爱情片,从而错过了。”
“等、等一下。你一下说这么多我记不住啊。有没有纸笔什么的记录一下。”
美玲四下张望,但自然没人随身带这些。突然身后伸出一支拿着便笺纸和铅笔的手,吓了我一跳。
“请用这个吧。”
是美奈子。不知她是何时开始站在我身后听我们说话的。她冲我莞尔一笑,难不成这有什么深意?她把纸笔递给美玲,就在我身旁跟我一样倚墙而立。
“啊,谢谢……刚说的是什么来着?”美玲拿好铅笔,问我。
我收回视线,回想刚才说到哪里了。
“《丽人劫》,是比利·怀尔德拍的。虽然不能称之为叙诡,但片头是以一位自杀身亡、名叫Fedora的知名女星的盛大葬礼开始的,然后是倒叙,为观众展现她自杀前的生平……这部影片之所以能把观众骗得团团转,正是因为把葬礼放到了影片的开头。嗯,说太多恐怕就剧透了……说起怀尔德,还有一部电影叫《爱玛姑娘》,虽然是喜剧片,但也可以当作推理片来看,很有趣。”
莲见突然仰天大叫:“啊啊!杰克·莱蒙!雪莉·麦克雷恩!”
“确实是一部很有意思的影片,不过哪有诡计啊?”细川问道,硬是将视线从放声大叫的莲见身上移开。
“嗯,是没什么。但我喜欢最后的结局,有些像约翰·迪克森·卡尔的《燃烧的法庭》。还有一部不知算不算叙诡……叫《谍海军魂》,是推理小说《杀局》[3]
第二次被改编成电影。这部影片使用了相当卑劣的拍摄手法,让人吃惊。它也和《丽人劫》一样,开场是主演凯文·科斯特纳正在一处类似审讯室的地点受到咄咄逼人的问讯,之后是倒叙。总之就是部悬疑片,主人公似乎就要被冤枉成杀人凶手了……”
“说到底,也是老套的剧情吧,主人公其实就是真凶那种?”细川一脸无聊地嗤之以鼻。
对他的说法,我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
“嗯,怎么说呢……对了,还有一部电影叫《葬尸》,也不是叙诡之类的手法,单纯是一部结局不太公平的影片。”
美玲的眼睛比刚才还亮。没想到她似乎很喜欢恐怖片。
“是不是有僵尸的那部片子,某个岛上全都是僵尸那部?”
我歪头想了想。
“您说的大概是卢西奥·弗尔兹的《僵尸》,确实片名相似[4]
啊。《葬尸》里全都是僵尸的地方在一个乡下小镇,主角是个警长。”
“哎?不是被带倒刺的木头刺中眼球的那部吗?看上去可真疼啊,那个镜头。”
美玲这么说着,似乎被刺中眼睛的是她自己,但她看上去却开心得不得了。
“那个是《僵尸》……但《葬尸》中也有刺眼球的镜头,用的是针头。”
听我这么说,美玲一脸欢喜地记了下来。看来她挺喜欢刺眼球的影片。
“不管内容如何,这个片名可真够呛。《葬尸》?这种电影,倒找我钱我都不想看啊。”细川似乎不吐不快。
他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但无论是《葬尸》还是《僵尸》,都是国人擅自取的毫无意义、只为烘托氛围的片名,责任不在制片方。毫无技术含量地直接把英文片名搬过来的做法虽然也很过分,但这种乱取片名的做法更过分——不过影片的内容确实也一般,这样或许正好般配。
“我想起一部更变态的影片。片名是《圣山》,导演是亚历桑德罗·佐杜洛夫斯基。这个导演之前拍过《鼹鼠》,里面有好多畸形人。”
“有趣吗?”
美玲问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喜欢猎奇的人或许觉得有意思。这个人不仅是导演,还一个人兼任编剧、配乐,还有主演。导演亲自担任主演,这是个亮点。剧情是包括主角在内的一群怪人前往圣山,但到了影片结尾,主角兼导演说了句‘这是部电影’,然后就剧终了。”
细川的表情像是小鬼被超度了一般,他呻吟道:“怎么可能……真的啊?”
看我点头,莲见开口道:“这不就是噱头吗?如果这种也算,那我也知道一部。我记得是梅尔·布鲁克斯的电影。镜头从窗外拍摄房子里的人,然后镜头慢慢靠近,人物也逐渐拉近……突然,哐当!”
莲见像冈本太郎那样张开双臂,大声说道。美玲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是摄影机靠得太近,把窗玻璃撞碎了。片中人物吓了一跳,一齐看向摄影机的方向。这之后的剧情是,镜头又表达歉意般地逐渐拉远。那才真是可笑啊。”
他独自痴痴窃笑,可其他人脸上浮现的都是困惑的笑容,貌似完全没理解笑点。想用语言去传达梅尔·布鲁克斯的有趣之处或许是徒劳。
我说道:“您说的是《恐高症》吧。那部影片还有其他搞笑的设计呢,电影的背景音效把剧中人吓到之类的——我觉得不管是诡计还是噱头,目的都一样,就是想出人意料,所以手法自然也会相似。作者亲自出演作品的噱头和梅尔·布鲁克斯的噱头或许都可以归纳为自我参照类的噱头。使用刚才提到的这种非常类似于噱头的手法,来表达那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态从头到尾都是在拍电影,这还是挺常见的,但我认为这既可以看作是噱头,也可以看作是叙诡。文字中看不到实际的人物和风景,电影里似乎是能看到一切,其实取景框外面是什么观众却完全看不到,这点和文字是一样的,也可以说是利用了这一点的叙诡吧。只是若使用这种手法,不一镜到底的话对观众就不太公平了,但貌似还没有一位电影人能想到这点。”
我闭口,感觉自己是不是有点说多了。细川却把两条粗壮的手臂交叉架在肚子上,咕哝道:“嗯……确实啊……小说也是,小说里也有许多把书中书作为诡计的题材……嗯……叙诡啊……”
美玲和西田等人不知道为何挺扫兴。看来我又长篇大论了很多没人爱听的话。
正在这时,胶合板另一边响起了熟悉的破锣嗓子。
“老三!场记!都哪儿去了!演员还没集合吗!要开拍了!”
毫无疑问,这就是我们大柳登志藏导演的怒吼声。布景中响起慌乱的脚步声、互相搭话声和低低的咒骂声等。我们也慌忙站起来。
美奈子把小手“啪”地搭在我的肩头,朝我微笑道:“走吧。”
我吓了一跳。我真是不习惯这种肢体接触。这姑娘是不是对我有意思?我想着,心中小鹿乱撞。不不不不可能,要是对我有意思,才不会这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碰我呢。这想法来迟一步,没能及时压制最初那个想法冒头。
“你怎么啦?”
她轻轻歪头,盯着我的脸看。
“啊,没、没什么……”
此刻,导演的吼声再次响起。
“老三!哪儿——去——了!”
我跑了出去。
2
不知为何,大柳导演这次一定坚持要完全按剧本顺序拍摄,恐怕他是想让我们这些对影片中的凶手毫不知情的人随心所欲地去推理。可S1到S4都是外景,计划在后天拍摄,所以今天就从S5开始拍。
“重来!”导演叫道。
他的声音自然已经足够大,但首席副导演久本又用尽全力大声重复了一次。
“S5,设备调试。”
七次彩排再加三次带机走戏。虽然片场外刮起了秋风,但布景内却已因灯光和人散发出的热量而酷热难耐。
每位演员都已就位。有人表情中流露出不满,有人慌忙用毛巾擦拭额头上冒出的汗珠,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摄影指导玉置一边端着曝光表到处走来走去,一边与灯光师田山老头儿商量。田山点头,对在二重梁——悬挂在布景上方的类似房梁的脚手架——上的助手水野发出指令后,他就用手挨个去触摸四周的多盏照明灯。这些灯的位置应该是动过了,可在我眼中却看不出任何变化。玉置又看了一次曝光表,朝田山比了个OK的手势。
S5的主要场景是鹭沼宅邸的二楼,年老的女主人的卧室。滑轨架上的摄影机先是从房间里正面拍摄卧室门。白墙纸还好,那门却让人觉得粗糙又廉价。但大概成片时看上去能像一张厚重的门板吧。那扇门朝外开了个小缝。
镜头连接摄影机拍下整个画面,在影棚里不同位置的四台显示器上放映出来,这样所有工作人员都基本能了解拍摄情况了。而且使用这种拍摄方式,摄影机会同步录像,便于查看样片,还能使用电脑剪辑这种大招。虽然从去年才开始引进这种方式,但剪辑工作应该比之前轻松了十倍。
“最后一次走位。”
导演从摄影机旁猛地探出身子,右手比成手枪向前一戳。
美玲第一个,细川和西田跟着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之后是摇摇晃晃的薮内。美玲的表演有点过火了。
“母亲!”
她稍停下脚步叫道,然后擦着导演、摄影机,从载着拍摄人员的滑轨车左侧穿过去。此时,滑轨车像是躲闪般绕开她,摄影机马上一百八十度追焦拍摄。
蕾丝窗帘从窗上垂下来,炫目的光透过窗子照射在女主人(这个人不是演员,是第二副导演须藤的母亲)躺着的白色床上,这一场景似乎是希望营造出诗人大柳导演所说的“天使坠落人间的感觉”。如此说来,正在窗外一直扶着灯光作为光源的我,岂不是天神?
忘了是第几次走位彩排时,玉置注意到被称作HMI的模拟太阳光的光源在晃。为了防止它晃动,想了很多办法,结果还是有人扶着最管用。可灯光助理目前只有三个人,他们都抽不开身。可想而知,这个工作还是落到了我头上。
摄影机现在正好冲着我的方向。即便知道自己在HMI的强光后不可能被镜头拍到,还是感觉有点怪怪的。
细川轻轻推开呆立在床前的美玲,往前迈出一步,握起“女主人”从床边耷拉下来的手。他已经完全化身为一位头发花白、蓄有髭须的中年医生。此时,他发现了边桌上的物品,拿了起来,是药瓶和遗书。一般来说,此处应该插入一个特写镜头,但导演似乎是想一镜到底。对他而言,这真是难得一见的长镜头。
“怎么回事……”细川转头向后看,露出一些踌躇的神色后,用一种绝妙的混合了吃惊和严肃的语气说道,“夫人她……去世了。”
其他人口中发出轻轻的叹气声。
细川继续说道:“像是……自杀。”
“骗人……骗人……母亲!”
美玲跪下来,抱着床上的“女主人”号啕大哭起来。刚才走位时似乎是铆足了劲想让哭声震天响,被导演吼了一次,这回多少收敛了些。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从细川手中一把夺过遗书,双手颤抖着拆开看。
“你说是自、自杀?那、那么……呜呜,是怎么回事啊……呜呜……”
扮演用人的薮内露出惊恐的表情,稍稍退后。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呆立的人们什么也没说,但从表情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他们在内心里也这么想。西田他们紧紧抿着嘴唇,甚至在轻轻点头。
“好!”导演吼道。
这就OK了。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刚才的紧张气氛开始缓和。
“就照这个样子正式开拍!”
演员们擦拭汗水,把快花了的妆容补好。他们又回到了起始位置。起身的“女主人”再次躺好盖上被单,其他人都走到门外。久本和须藤看下门缝的大小,调整药瓶和水杯的摆放,把滑轨车挪回之前的位置。强烈的灯光下酷热难耐,汗如雨下却没法擦。除此之外,我的工作比其他人还是轻松不少。
须藤拿着本应是我拿的场记板,摆好架势。
“第五场,第一条……开拍!”
正式拍摄一条就过了。这是导演的一贯风格。特别是第一天的拍摄,反复多次走位后,到正式拍摄时一次搞定。虽然他从没解释过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想想一次过时那种心灵被净化的感觉,也觉得能理解。他是想把演员和员工松散的心灵凝聚在一起。当然,很大程度上也有预算少的缘故,所以不能浪费任何一卷胶片。
3
这次的剧本完全是大柳导演的原创,他没写完时就已经选定了演员,所以剧中角色的名字只把演员的艺名改个字,或是改为发音相似的字。新人出道时,有时会把作品中的角色名直接用作艺名(早乙女爱就是个好例子),但像他这样把所有角色的名字都按扮演者的真名来取的做法应该尚无先例。导演给角色起的名字是这样的:
自由作家 辰巳洋太郎(Tatsumi Yotaro)——莲见光太郎(Hasumi Kotaro)
医生 细野拓二(Hosono Takuji)——细川拓也(Hosokawa Takuya)
贴身护士 林美枝(Hayashi Mie)——森美树(Mori Miki)
用人 薮井仙三(Yabui Senzo)——薮内善造(Yabuuchi Zenzo)
鹭沼五十铃(Saginuma Isuzu)——清原美玲(Kiyohara Misuzu)
西山贵雄(Nishiyama Takao)——西田贵弘(Nishida Takahiro)
随着拍摄,大家都习惯了角色名,平时也有人以剧中人名互相称呼,与真名这么像的话反倒会乱套。我试着跟导演提建议,但他只是笑笑,没理我。
S1到S4是鹭沼宅邸的外景,包括空镜,都是些与故事无关的镜头。S5之后本来是要播放片头字幕,这里有一个暴雨的画面。暴雨中,莲见在山路上开车时遭遇山体滑坡(这里是用场景模型拍摄的),车翻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莲见发现了房屋的灯光,他挣扎着终于到达鹭沼宅邸,此时,故事再次开始。
S14是浑身泥泞的莲见按响鹭沼宅邸门铃的画面。S15是门内的镜头,侧面拍摄鹭沼家的用人薮井,他开门看到莲见后很吃惊,跑进屋里去叫人。这两个场景,再加上出入大门、上下楼梯这种镜头都使用房屋实景拍摄,就是为了省下置景的费用。导演认为自家别墅就十分理想,决定就在那里拍。不必采景,也不用征得他人同意。
据传闻,导演在建造自家别墅时头脑中就已经有了这部影片。他说在自家拍摄也能节约制片经费,所以房屋才采用了目前的设计,但或许是为了避税也说不定。
S16是莲见独自洗澡的场景,是在另外布置的一处浴室拍摄的。没有台词,而且就他一个人,很快就拍完了。
接着就是计划今天拍摄的最后一个场景——S17,披着浴袍的莲见在客厅沙发上打着哆嗦,面露好奇和困惑表情的细川、美玲、西田、薮内和森则在一旁看着他。
内景与S5——女主人的卧室是同一处,当然更换了墙壁和家具。几乎所有人都来吭哧吭哧地搬床和沙发。我们都没少抱怨这样效率太低,但导演还是坚持按照剧本顺序拍。他说,对演员来说肯定是按照剧本顺序拍更好,甚至还说这么一堆棒槌,要不这么做估计拍出的电影都没法看。确实也有他的道理。
美奈子检查大型道具的位置是否有错,小道具是否齐全。玉置拿着曝光表到处跑,指挥田山老头儿干这干那。导演给演员说戏,我和第二副导演须藤收拾刚才使用的滑轨车和轨道,摄影助理守口安装摄影机。
晃晃悠悠的HMI灯已经不需要了。预演、试镜、最终试镜之后,我握着场记板。
“第十七场,第一条,第一镜……开拍!”
先是裹着短浴袍的莲见的特写。他慌张地四下张望,脸上露出笑容。此处想表现出这个男人不合时宜地闯进了错误的地点,被所有人盯着看,想用笑容去敷衍的情景。这里营造出的氛围相当可笑。我觉得他要是去当喜剧演员可能更合适,也是矮个子,再加把劲儿或许就有点日本版达德利·摩尔的感觉了。
一只手把一个金属把手、冒着热气的杯子举到莲见面前,之后镜头拉远。是薮内的手,杯中用来充当威士忌的是兑了热水的乌龙茶。内景太暖和,杯子都没冒什么热气,只得把香烟的烟气封在杯中,用手盖住,直到摄影机拍到的那一刻再松开,让杯子看上去热气腾腾的。
“啊……太麻烦您了。处处周到……”
莲见开心地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慌忙“呼呼”地吹了起来。
然后,他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环顾四周问道:“啊,说起来这所房子的主人是……哪位呢?”
“卡!OK!”
这次也是一条过,现场响起零星掌声。今天的拍摄计划顺利完成,刚下午五点半,比预想中早得多。
但S17还没完。这是情况说明和介绍角色的画面,是时间最长、台词最多的镜头之一。今天之内绝对不可能完成。我们带着半分紧张等待导演发话安排。
导演站起来,环视大家。
“安静!各位!”
我以为他要开口说下个镜头也要拍摄,可他说的却不是这个。
“今晚我包下了一家熟人的店,希望大家没事的话都来尽情喝酒、狂欢。”
下一个瞬间,本来就不结实的内景场地因欢呼声而晃动起来。
4
“Jungle[5]
,走起!”导演说。
“小登志!”到处都有人打招呼。导演名叫登志藏,叫他小登志倒也没什么问题,可是……
歌厅“大迷惑”的店内客人已经分成几拨。有边发出无谓抱怨、边相互安慰的演员们,还有久本、须藤这对副导演组合。他们喝着相似的暗色的酒,听不太清在聊什么,恐怕是在贬低新人导演的电影之类,眼中闪烁光芒时,肯定是在讲自己将来要拍摄的电影。
或许因为同龄,我与灯光助理水野晴之的关系很好。即便是在我们这群人中,他对电影的痴迷程度也有些超纲。就像在电影《消逝于黑暗中》出镜的丹尼斯·克里斯托弗,这么说不知大家能否理解。丹尼斯·克里斯托弗在片中完美演绎了一个喜欢电影喜欢得发狂,连续犯下杀人罪行的病态青年。
“立原……你知道吗?”水野像猫一样舔舐着加冰威士忌,搭话道。貌似是到了猜谜时间。
“什么啊?”
“我记得你喜欢阿斯泰尔?”
弗雷德·阿斯泰尔。自从他获得了奥斯卡终身成就奖,总算可以从光碟或是午夜频道看到他出演的各种影视作品了。《礼帽》《柳暗花明》,等等,无论哪部都经久不衰,脍炙人口。
“啊啊。然后呢?”
“喜欢哪部?”
我想了想。说起阿斯泰尔好看的作品,当属他与金格尔·罗杰斯合作的那些,但故事情节多有相似,舞蹈片段也难分伯仲。
“《礼帽》……吧。”
“嗯……那导演是谁?”
水野抿嘴一笑问道。
这貌似就是今天的谜题。我嗤笑一声刚想回答,竟发现自己居然想不起来。水野出的谜题都不是琐碎无聊的内容,通常让人感觉这题很容易,可真开口回答时却又想不起来,或是根本不知道。我觉得他这点很厉害。要是“获得第几届奥斯卡奖最佳男主角的演员是谁”这一类的难题,谁都会出。水野自己虽然能把影视作品奖、主角、配角,甚至连导演等奖项都按顺序列出来,但他决不会从这个角度出题去考别人。
“导演是……那个,就是拍《柳暗花明》《摇摆乐时代》的那个人吧。”
“不对。不是《摇摆乐时代》,是《乐天派》。”
这部电影我也知道,却想不起导演的名字。要是一部普通的电影我肯定就记住了,但阿斯泰尔、罗杰斯这些明星的名字广为人知,却淡化了导演的知名度,让人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知道……知道……阿斯泰尔、罗杰斯,嗯——”
“认输吗?”水野一脸开心地问。
这个猜谜游戏从我们刚认识时起就一直延续下来,赌注经常是一罐果汁——也就是一百日元。迄今为止我能准确答出来的也就五分之一。对我来说,打这个赌绝对不划算,但输了这么多我又不甘心,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还真是一只自己送上门的肥羊。
“那名字都到这儿了。我都说了我知道。再等等。”
我指着自己的嗓子眼,阻止水野揭晓答案。
“是马克·桑德里奇吧?”
突然有个声音传来,搭话的那人在我身边落座,我转头看去,原来是美奈子。刚才她还被那群大叔们拉着聊天,看样子是烦了他们才逃过来的。
水野一副“败给你了”的表情,开口说道:“不带这样的。差一丁点他就认输了。”
“啊?你们是在打赌啊?抱歉了。”
“不是,我确实也还差一丁点就要想起来了。真是可惜啊。”我笑嘻嘻地说。
水野听了“啧”了一声:“嘁,我还说肯定能难住你呢……不过美奈子你对这些很了解啊!”
“碰巧记住的。”
她耸耸肩。
“嗯……今后我不给立原出题了,给美奈子你出题吧。”“真的吗?问我问我!我最喜欢猜谜了。”
“是吗?那……我就出个对美奈子你来说比较难的题目。阿斯泰尔和罗杰斯初次合作的作品,你知道是哪部吗?”
“是《飞到里约》吧。”美奈子立刻回答。
我很佩服她能记这么清楚。可水野所说的难题似乎并不是这个。
“是啊。那,这部影片的男女主演是谁?”
“哎?不是阿斯泰尔吗?”
我吃惊地反问,之前确实把这个忽略了。美奈子也愣了一下,但接着就咬着下唇开始拼命思索。
“你说得不对啊——看来美奈子看过,是不是想不起来了啊?”
“稍等啊……故事情节都还记得呢……面孔也有印象……但是名字……不行。忘得一干二净。是些不显眼的人呢。”
“对。在这部影片中,原本是配角的阿斯泰尔和罗杰斯反客为主,反倒抢了主角的风头——饰演男主角的是金·雷蒙德,饰演女主角的是多洛雷斯·德里奥。那刚才的赌注,就由美奈子你来承担咯。”
“就差一点。”她跺脚道。
我非常理解她的心情。水野总是出那些差一点就能想到答案的问题,更是让人懊恼和不甘。但这次的题确实很难。这么看来,他平时对我还算手下留情了?
平时我常和水野两人叽叽咕咕地聊电影,但美奈子加入后,感觉气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水野和我聊起电影都比平时更带劲了。
这期间,水野很快就醉倒睡着了。我和美奈子沉默了片刻,之后她“扑哧”一下笑出声,小声念道:“立原……你还真是很喜欢电影啊。”
这句话真奇怪。
“这……大家不是都喜欢吗,聚在这里的这群人,特别是这家伙?”
我用下巴往烂醉的水野的方向指了下。
可她却摇头说:“不见得所有人都如此啊。当然,大家应该都喜欢过电影吧。我觉得他们现在也会看很多电影,对自己制作的影片也有热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聊不来。有时我甚至怀疑这些人憎恶电影。成了制片方的一员后,大家是不是变了呢?”
“肯定会变啊……发现之前完全不在意的镜头拍摄起来其实非常麻烦,灯光照明原来需要那么费心调试,更重要的是要花很多经费——”
她摆手打断我的话。
“这些我也知道,会变得以制片方的角度来看问题,从某种程度上说也没办法。但也要适可而止吧,不要说什么羡慕好莱坞啊、日本的观众都是傻子啊、有钱谁都能拍好之类的……我说的,你能懂吧?”
我无言反驳。连我都那么想过,甚至也说过那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