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沉默了片刻,还是她先打破了这沉默。
“抱歉……说这些话太自以为是了。其实我并没打算说这些——我是想听白天的后续来着。”
“后续?”
“就是拍摄前,你不是在演讲吗?”
被说成在演讲,真让我臊得想逃出去。
“啊,抱歉。我真不是在挖苦你。听你说《圣洛伦佐之夜》用了叙诡时,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有趣。虽然之前不太了解你,但感觉挺投缘……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我用力摇了好几次头。
“完全没有……可是和前辈们相比,我看过的电影算少的,而且对电影也仅限于喜欢而已——。”
她开心地伸出食指。
“就是这点啊!我就是想跟单纯喜欢电影的人聊天。不是喜欢跟电影院老板聊。”之后,我们又热火朝天地聊起了电影。说是单纯喜欢电影,她的见地却相当专业。
“白天你是不是提到《恐高症》了?”
“嗯。”
此时借着醉意,我也完全忘了用敬语。之前怎么会觉得她难以接近呢?
“那部影片的结尾,是‘西北偏北’对吧?”
她突然这么说,可我酒醉的大脑却没懂是什么意思。我集中注意力,再次咀嚼她的话,才明白过来。
她说的是模仿《西北偏北》的最后一幕,是指从梅尔·布鲁克斯和玛德莲·卡恩在塔顶上相拥而舞的场面,过渡到汽车旅馆单间的匹配剪辑吧。所谓匹配剪辑,正如这两部影片最后的场景那般,将处于不同时间和空间的两个镜头通过一个相同的表象衔接到一起,是一种大胆的蒙太奇表现手法。在《西北偏北》这部影片中,镜头从加里·格兰特在山崖上用力将爱娃·玛丽·森特拉上来,一下子转到卧铺火车中她被格兰特拉上卧铺的场景。
“对对,确实是。”
“然后啊,最后的笑点你记得吗?男女主角在床上相拥,之后摄影机镜头一直拉远,传来摄影师的声音,说‘后边就是墙了,没法再退了’。”
我想起来了,还有貌似导演的声音跟他说“少废话继续这么往后退”,最后摄影机镜头穿过汽车旅馆的墙壁,转到外面去了。
“你不觉得这个笑点中包含了性的要素吗?”
“‘xing’的要素?”我反问道。听到她的回答,一瞬间心跳都停止了。
“就是做爱啊。《西北偏北》的结尾,男女主角搭乘列车穿过隧道的场景,希区柯克自己说过,这个场景就是一种性暗示。我倒是觉得,梅尔·布鲁克斯是知道这点,才演绎了最后的那个笑点……你怎么了,脸色很奇怪啊?”
“没、没有啦。我没事。”
看她一脸担心地盯着我,我努力报以笑容。四下环视,没人往这边看,看来没人听见。
“真的?那……你觉得如何,这个看法?”
仔细想想,她的看法也不无道理,我就这么说了。
“太好了……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聊这些。之前还怕被当成傻子。”
“当傻子,怎么会啊……你对电影真的非常了解啊。”
我把刚要偏向“性要素”的思路,硬是掰回到电影上面。
“因为我的父母曾经都喜欢电影。”
我注意到她用的是过去式,而且笑容很落寞,也没法再接话了。
“你、你喜欢什么电影?”
突然感觉嘴里发干,我喝了一口加水的威士忌。
“什么都喜欢。科幻大片、喜剧、动作片、恐怖片……这么一看都是些娱乐电影啊。你是要请我看电影吗?”
我被呛到了。之前还左思右想了半天如何开口,结果都没用上。
“美、美奈子你同意就行。”
“我啊,要是电影有意思,我会开心地去看。但如果没什么意思,就不会再和那个人看第二次了。你想请我看什么?”
猜不出她是不是认真的,我开始拼命回忆市内电影院目前的档期。有趣的、尽量浪漫些的,适合初次约会的影片。还是找看过一次的电影比较好。
“或许还是外国的影片比较好?欧洲?美国?”
“嗯?”
她装傻不回答。
“连看《两世奇人》和《时光倒流七十年》这两场如何?”
“可以啊……可这两部影片我都看过,还有录像带。”
可惜。但可以得知我们的喜好还是相近的。再多想想,就算是她这样的观影达人,也应该有没看过的影片。
“《永不低头》和《金拳大对决》呢?”
“是那个吗?‘克莱德,右转!’我特别喜欢那只黑猩猩。”她开心地叫道。
这也不行啊。一般女生哪会看这些片子啊?
“乔治·汉密尔顿特集呢?《前世冤家今世欢》和《粉雄佐罗》?”
我觉得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过《粉雄佐罗》,录像带应该还没出呢。
“乔治·汉密尔顿版的佐罗吗?那个弟弟男扮女装,一人分饰两角的片子?”
难以置信!为啥她连这都看过啊?
“抱歉啊。因为我挺喜欢乔治·汉密尔顿的,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了……还有其他推荐吗?”
她似乎开始享受这种交流本身了。还是新片路演比较好吧……可总感觉不甘心啊,再找些老电影试试。
“《一夜风流》和《锦囊妙计》呢?”
“这次是弗兰克·卡普拉特集吗?他的电影我挺多都没看过,但你说的这两部我看过。”
这次我不靠记忆了,直接从包里掏出City Road[6]
,搜寻是否还有其他卡普拉的影片上映,但没找到。这么一来只能有什么说什么了。
“《夜长梦多》和《大侦探对大明星》[7]
。”
“这个组合厉害……可是我觉得亨弗莱·鲍嘉的形象不太适合演马洛,他还是适合《非洲女王号》里的角色……《卡萨布兰卡》倒是个例外。”
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接着我发现了一部特别喜欢的B级动作片。
“你看过《北海龙虎榜》吗?”
她的脸庞熠熠生辉。果然看过啊。
“有段时间我特别钟情那部影片,记得看过四五次。罗杰·摩尔太可爱啦,是吧?”
原本应该熟睡的水野僵尸般忽地起身,叫道:“那部有句台词是‘我就是罗杰·摩尔’的片子?”
我刚要回答,他又啪地趴在了桌子上。刚刚像是在说梦话。
我再次打起精神,问她:“《傻龙登天》也看过吗?”
“看了看了!真让人吃惊啊!”
两人“嗯嗯”地相互表示赞同后,我才反应过来聊这些看过的电影也没用呀。
之后我又逐个细数喜欢的电影片名(已经顾不上考虑是不是适合初次约会看的了),她一部没落,全都看过。
“难以置信……我投降。”
“我才难以置信呢。你说的全都是我看过和喜欢的影片……怎么会有这种事?”她摇着头说。
这时,我想到一部她绝对没看过的影片,仅此一部。我真心想让她看看那部影片,听一听她的感想。
“之前……”
我欲言又止。
“之前,什么?”
她用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着我,我低下了头。
“之前我倒是拍过一部八毫米[8]
……这种还是不行吧。”
说完我马上后悔了。自己是怎么想的啊,要把那种拿不出手的东西给她看。
“八毫米……录像带吗?”
“胶片。是我在大学的影研社团时拍的。抱歉,当我没说——对了对了,你喜欢成龙吗?”
“给我看吧。”
“《师弟出马》和……”
“我说的不是成龙,是立原你拍的电影。我想看。”
我抬起头,她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的电影?真的啊?你真想看吗?”
她一脸认真地点头。
“特别想看。”
“那、那就……”
我刚想说“那今晚去我家看”,就在这时——
“喂,老三!你也来唱歌啊!”
怒吼声响起的同时,我被导演揪着衣领拽上了舞台。他们是自己唱累了,才想让别人唱歌。
“不是、那个、我唱歌有点……”
我求救般地看向美奈子,却发现她两手一摊耸耸肩。这是让我放弃挣扎的意思吗?
须藤、久本也同样被人硬拽上来,副导演三人组集结完毕。这么一来只能唱Candies[9]
的歌了。
我之后一直找机会再和她聊天,结果这天晚上烂醉如泥、不省人事,醒来时已经在须藤的公寓里了。
注释:
[1]
英国侦探小说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的许多作品都被改编成了影视剧,下面提到的《尼罗河上的惨案》《东方快车谋杀案》均为影史经典,演员阵容豪华。《尼罗河上的惨案》由彼得·乌斯蒂诺夫、米娅·法罗、大卫·尼文、蓓蒂·戴维斯、玛吉·史密斯等出演,《东方快车谋杀案》由阿尔伯特·芬尼、劳伦·白考尔、英格丽·褒曼、肖恩·康纳利等出演。
[2]
日文片名为《悲愁》。
[3]
美国作家肯尼斯·菲林的小说
The Big Clock
。
[4]
两部电影的日语片名“サンゲリア(《僵尸》)”与“ゾンゲリア(《葬尸》)”发音相似。
[5]
JUNGLE电音,非洲丛林打击与现代化电子合成器音效的混合体,特点是副鼓点非常密集,有少量的唱腔。
[6]
一本刊登东京地区演奏会、电影、戏剧、展览、赛事等文体活动消息的杂志。
[7]
两部电影的日文片名分别为“三つ数えろ”(《数三下》)和“四つ数えろ”(《数四下》)。
[8]
胶片宽度仅为八毫米的一种影片。
[9]
Candies组合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日本最活跃、最具人气的女子偶像组合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