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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拍摄中止

作者:日-我孙子武丸/译者:郑晓蕾 当前章节:131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1

虽然拍摄第一天就搞聚会看上去挺轻松,但大柳导演原本就是那种会把日程安排得很紧凑、一口气拍完的类型,就算预算比较充裕、业务规模比较大时也一样。

第二天,全员几乎都还宿醉未醒,只有导演一个人扯着大嗓门,十八个小时一刻不停地使唤我们。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忙得“团团转”,别说找机会与美奈子单独聊天了,就连想一想的闲暇都没有。

看我来给你们找“不知名的名演员”——导演之前是这么说的,这次他似乎也充分发挥了手腕。他巧舌如簧地操控着不时错演成舞台剧的莲见、动不动就演过火的美玲和对什么都两眼一抹黑的新人西田,让他们的演技达到了自己的预期。导演很少对他们怒吼,因为对工作人员怒吼几乎已经实现了同样的效果——就算根本没啥特殊缘由,他也维持着大约每隔一分钟就怒吼一次的频率。

一个休息日都没有,就这么过了三周。已经到了十一月下旬,街上开始到处出现穿冬装的人。还没来得及感受一下,秋天就这么过去了。

首映定在明年一月十五日。虽然只在一家影院放映,姑且也算是贺岁片了。这家位于银座的小型电影院会甄选一些容易被忽视的短片电影来放映,国内外影片来者不拒,在这里受关注的影片大都能获得在全国上映的门路。预告片已经播出,因为连工作人员都不知道影片结局,媒体上多少也有了些热度。当时导演的表情似乎很满意,但我们心中却涌出不安。导演到底策划了怎样的结局呢?这部电影能好看吗?当然还有一直萦绕心头的担心——真能拍出这么一部电影吗?就算是很有经验的人,似乎也在担心。

拍摄过程到目前为止都顺利得出奇。Retake(重拍)很少,交给我们的剧本全都消化掉了,外景拍摄也很顺利。换句话说,只剩导演还没有公开的结尾部分了。

昨天十一月十四日是拍摄期间第一次休息。我在公寓连续酣睡了近二十个小时,连梦都没做。今天,也就是十五日,所有人一起在试映室观看之前拍的样片。没要求演员们必须到场,但所有演员都来了,或许是想早点看到自己在影片里的形象吧。固定座椅只有二十个,我们就搬来折叠椅,一屋子挤得满满当当的,就这样也没能坐下所有人。像我们这种底层助理,还有美奈子都是靠着墙看的。导演好像又迟到了,但他应该已经看过了,或许就没打算过来。

“目前拍的这些一共多少分钟?”试映室的灯光变暗时,我问美奈子。记录各个镜头的时间是场记最重要的工作,她肯定比导演更了解时间。

“九十六分钟。”

“有那么久吗?”我吃惊地反问。

她刚要回答,样片开始放映了。

虽然都叫样片,但样片也分很多种。有那种为了马上能看到当天拍的镜头,独立于同步录像,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的样片;也有那种带声音,包含多个段落,和正片一样剪辑过的影片。今天播放的样片当然是后者,只是剪辑应该是极其粗略的,显影有时间差,所以每换一个镜头都会变色(可以想象一下初期的彩色电影),也没添加背景音乐和效果音。音乐应该在同步制作,但今天音乐总监也来看了。

样片开始放映了。

被常绿树所覆盖的群山闪耀着炫目的光。航拍机上的摄影机从高空俯视这片光景。险峻山崖下那曲折蜿蜒的道路若隐若现。没有任何活动的物体,更别说车辆了。

镜头对焦到一处,降低高度。

那是一处房子,是神户或横滨一带很常见的、外墙涂成白绿色的西式建筑,白色蕾丝的窗帘在飘窗上摇曳。

此处自然与之后的S5,也就是发现女主人鹭沼润子自杀的场景相关联——

2

“说起来,这所房子的主人是哪位呢?”

穿着浴袍的男人面带笑容地询问道,其他人则面面相觑。这间小小的会客室虽然质朴,但主人的好品位却可窥一斑。现在,房间里一共有六个人:穿浴袍的来客,刚递给他威士忌的用人打扮的老人,留小胡子、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身着白衣站在男人旁边、一身护士打扮的三十来岁的女士,与表情冷淡的护士形成对比、妆容稍显浓重的美人,还有个学生模样的男生。

用人打扮的老人干咳了一声,回答客人的疑问:“此处是鹭沼润子夫人的别墅,但夫人……无法会见任何人。她一直久病卧床……”

老人的语气莫名有些犹豫。男人不满地环视房间里其他人的脸孔。每个人都是一副心虚的表情,不敢正眼看他。男人再次看向老人。

“久病吗?哎——鹭沼润子?鹭沼润子不会是,那个鹭沼润子吧?”

“——夫人早年确实拍过几部电影。您是在说这个吗?”

老人的表情毫无变化。

“你说拍过几部电影?我真服了。三十岁以上的日本人里要是还有谁不知道鹭沼润子,我倒真想见见。你说她是鹭沼润子?我真服了!我是她的忠实影迷啊……真服了!”

真服了,男人重复着这句话,脸上满是喜色。

“失礼了,但您看起来可并没那么大年纪啊。”

蓄小胡子戴眼镜的中年男子露出挖苦的笑容,搭话道。

男人一脸放松地将手中杯子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突然变得话多起来。

“常有人这么说,但我也已经三十二岁了——哎呀,不过真是奇遇。孩童时期我就是看到《焰之女》中的娼妓角色才记住了‘妖艳’这个词,好像是报纸上还是什么上写的,‘鹭沼润子的妖艳演技熠熠生辉’之类。”

“《焰之女》是夫人的最后一部作品。对夫人来说,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演反派角色,但她演绎得很成功。”老人像是在讲述自己的回忆,频频点头道。

“唉,怎么办,这也算是缘分吧。请一定让我当面问候她——”

除了这个男人,所有人都受惊般地相互对视。

“不行!”老人语气强硬地说,片刻之后又重复道,“……不行。您说是她的影迷,那就更不行了。夫人之所以拍完那部电影就退出了影视圈,也是因为她判断自己容姿已经衰老到无法掩饰的程度。更何况如今她有病在身,她绝对不会见您的。”

男人抬起手打断老人的话,似乎想说他懂了,之后又用心存侥幸的语气说:“总之您能不能先帮忙问一下,夫人她一时心血来潮也说不定呢。”

老人飞快地瞥了一眼其他人。看到小胡子男人微微点头,老人再次开口道:“知道了。我只能试着去转告一下,转告而已——如果您这边还有什么其他需要,也请告知,不必客气。”

“我不会客气的。这个可以劳烦再来一杯吗?可以的话不用兑热水。”

男人快活地说,将玻璃杯递给老人后,老人马上又倒了一杯给他。老人轻轻低头行礼,走出房间后关上房门,一直伫立在原地。从轻微点头的动作可以得知,老人似乎正在心里默数。

房间里这些人的紧张感总算有所缓解,开始相互自我介绍。

“抱歉现在才做自我介绍,我是鹭沼夫人的主治医师细野。”

听小胡子报上姓名,男人挠着头说:“呀,我还真没注意到您是医生。我叫辰巳。工作怎么说呢……现在算是个自由作家吧。”

“自由作家?”

自称细野的医生双眉紧锁。

“说是自由作家,该不会是给周刊之流写八卦新闻的那种吧。”

他半开玩笑地说,目光却透着认真。其他人听到“八卦”这个词,表情也陡然一惊。

辰巳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紧张,笑道:“怎么说呢,八卦或许还真是八卦,但本人只写纯粹的犯罪新闻,对演艺圈流言之类的不感兴趣,所以这点诸位不必担心。”

“没什么可担心的,鹭沼夫人又没有——”

医生刚要辩解时,房门开了,一直纹丝不动站在门外的老人开口了。

“很遗憾,夫人还是无法会客。”

一瞬间,房间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如同静止了一般。片刻之后,化浓妆的女人第一次开口:“母亲……母亲,她现在怎么样?”

她那频繁偷看来客的神经质的视线,让本来挺自然的语气反倒显得不太自然。

老人将话在口中斟酌许久,尽量不去看客人的方向,维持僵硬的姿势回答:“夫人……与今早……和大家见面时一样呢。”

或许之前一直屏住了呼吸,可以听见有人长长呼出一口气。

3

没有效果音,剪辑也明显很粗糙。但即便如此,画面也并没有丧失紧张感。导演召集来的这些不知名的演员完全融入剧情,甚至让人觉得这些角色唯有如今正紧盯着样片的他们才能演绎出来。

自由作家辰巳因暴雨造成的山体滑坡而闯入前知名女演员鹭沼润子的别墅,在这位不速之客面前,鹭沼润子的亲生女儿、外甥、主治医生等人不知为何表现出润子还活着的样子。这段剧情导演没有刻意使用什么拍摄技巧,而是通过精细的镜头堆叠来展示登场人物细微复杂的心理活动。

故事以辰巳的视角展开,但影片开始约二十分钟时有个镜头,是他取出夹在钱包中的报纸定睛凝视的画面,所以只有观众能通过这个镜头得知,他其实在几个星期前就在调查在这附近失踪的人,也就是暗示观众,即使没遇到山体滑坡,他原本或许也计划要来鹭沼润子的别墅。到底他是不是就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只是“路过的自由作家”呢?

另外会有一场谋杀,但山体滑坡导致电话断线,众人无法下山。凶手是谁?鹭沼润子又是因何自杀?她当真是自杀吗?这与辰巳追查的那个失踪者有什么关系?这些内容似乎都将在结尾揭晓,我们拿到的剧本里一句都没写到。

“之前的就这样吧。我没有任何意见。可接下来要怎么拍呢?”莲见朝我发牢骚道。

此时,样片已经放完,我们正在试映室外面交流感受。要是待在演员们近旁,就不会老被指使去干杂活,所以我还挺乐意和他们待在一起的。原本要说明今后计划的导演依然迟迟未到,文员女生试着联系他却也联系不上。

“就算您问我,我也——”

大家的视线刺痛了我。

“你们当真没有剧本吗?你肯定有吧?你其实是有的吧?”

从开拍以来,我多次被人问到这个问题。旁边的细川他们也一下子探过身来。

“要我说几遍呢。我们真的没有!我们也很担心,怕出问题。之后的拍摄计划也完全没定下来。”

“真是蠢!这不是很蠢吗。我们还得塑造角色呢……”细川抱怨道,像是在发泄焦躁的情绪。

“什么意思,塑造角色?”美玲一脸天真地问。

细川瞬间面露震惊之色,之后叹了口气开始说明。

“听好,有可能我就是凶手吧。如果是,那我到底有什么动机,如何去实施犯罪的呢?至少得告诉我这些啊,否则我怎么去塑造角色呢?一给我剧本就让我摇身变成凶神恶煞的凶手形象,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细川半分像是摆明星架子,或许他是看完刚才的样片才变成这样的。

美玲像是刚意识到这点,拍了下手说:“这样啊!那么我也可能是凶手吧。”听她这么说,细川脸上浮现出苦笑。

“不知道那家伙是怎么想的。但我认为导演一般不会让你演凶手。”

在我听来,这句话就是在说“你能力不够”,但美玲似乎更善意地解读了这句话。

“连大竹忍都演过杀人犯呢。就算演凶手我也不介意啊。”

“你傻啊,我说的不是这个——”细川刚要说,莲见在他一旁咕哝了一句:“我……都赌在这部电影上了。”

他声音很小,但话里包含的某种情绪却让所有人在一瞬间打了个寒战。

细川表情奇怪地盯着莲见,问道:“你说什么?”

莲见抬起头,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似乎一瞬间受到了惊吓,但片刻之后又重复道:“我说,我赌在这部电影上了啊。”

细川张嘴像是要说什么,美玲更快开了口:“大家不都一样吗?因大柳导演的电影而一举成名的人很多啊。我之前演的一直都是无聊的广告,或是解说录像之类的,这部电影上映后,说不定就不用接那种工作了。我不奢望成为大影星,当配角也行,只要是正经的影视剧,就算是录像带也没关系——无论我还是你细川,都赌在了这部电影上。这还用说吗?”

她不像是生莲见的气,却像是在生自己的气,发泄般地一口气说完。

莲见一副为难的表情,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我给这部电影出了钱啊。”

“你说啥!”我不禁惊叫出声。

可更令人吃惊的是细川说出了这样的话:“你也……你出了多少?”

“一百万……你也出钱了吗?”

细川一脸苦涩地点头。

“啊……我倒是只出了五十万。一百万,你可真有钱。”

“我是跟父母借的。条件是倘若还不上钱,我就得回乡下老家。”

周围响起一片唏嘘之声。或许大家都有过相似的经历。

“难、难道其他人也……大家都出了多少钱啊?”我提心吊胆地问。

“出了啊。五十万。”美玲一脸若无其事地说。

“我也出钱了……有一百五十万了吧。”

连薮内也出了!

我望向西田。

“你不会也……你没出钱吧?”

就算再离谱,也不能连高中生的钱都要啊。

“嗯。”我松了口气,但西田接着说道,“我没出,但我妈妈好像出了一些钱,差不多两百万吧。”

头脑一阵眩晕。我真没想到导演会向演员集资,他不是应该支付人家片酬才对吗!

“我也出钱了啊。金额我不方便说——你连这件事也不知道吗?”森冷冰冰地直盯着我问。

“我……我就是个打杂的,他不可能连这些都告诉我。可……难道他跟大家说,只要出钱,就让你们出演电影吗?”

细川拨浪鼓般摇头否定。

“导演可没那么说。他说无论出不出钱都会用我。只是资金不足,不知能不能拍出电影——”

我认为这就是一个意思。这不就跟威胁差不多吗?他找的都是一些不红的演员,看来并不单纯因为片酬低。倘若他中途弃拍卷款而逃,不就完全是诈骗的手法了嘛。

难以名状的不安在心中扩大。就在这时,久本面无血色地从办公室里飞奔而来。

“不好了!”

当他看见我后,显露出一丝放心的表情。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每当久本露出这种表情,必然都是有不想做的工作时找到了可以甩锅的替罪羊。

“出什么事了?”

久本将手掌朝向我,像是在哄小孩般,深呼吸了一两次之后,说:“听我说……别吃惊……要冷静……导演……大柳导演他……”

“导演他怎么了?”

我焦躁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听到他的答复,想必莲见他们比我遭受的打击更大。

因为久本说的是“导演,人都没影儿啦”。

每个人都纹丝不动。或许是因为他们还没能回过神来,久本以为是自己的表达问题,又换了个说法。

“他失踪了,把衣服什么的都塞到包里不知道去哪儿了。他逃跑啦。逃跑了啊,那个混账家伙!”

“逃跑了……到底为什么?”

我在吃惊之余开口道,但没有期待久本能给出答案。

“我怎么知道。怕不是对日本影坛绝望了吧。”

这无疑是句玩笑话。要绝望早在十年前就该绝望了,哪能等到今天,而且久本原本也知道导演不是这种人。

“等、等一下。没了导演,接下来怎么办?好像什么计划都没有呢……”

莲见两脚叉开挡在我和久本之间,就像把互相扭住的拳击选手分开的裁判。他脸上血色退去,变得煞白。

或许是没注意到莲见这副表情,久本轻描淡写地开口道:“没有导演的话,就拍不成电影了啊。这还用说。”

莲见抓住久本的双肩,他的嘴一开一合像是想说话,却没说出一个字。

“放、放开我!放开我!”

久本本来想把莲见的手轻轻揭开,但莲见抓得很紧,怎么也扯不掉。

“骗、骗人……你骗人!刚、刚才的样片你也看了啊!明明都拍出这么多了。副导演也有三位呢。还差最后那么一点,就算导演不在,也能继续拍吧?是吧?你来拍!要是不行,就换你来!”

莲见似乎已经陷入半错乱的状态,先是指着久本,接着又指向我叫道。久本趁这个间隙终于扯下了莲见的手。细川不知何时绕到了莲见身后,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先冷静一下。肯定是哪里不对。那位导演绝对不会电影拍半截就丢一旁去别的地方,对吧?反过来,他放弃别的来拍电影倒有可能。”

确实如他所言。我在心中点头赞同,放下心来。久本听到这话也轻轻皱眉思索。

“这倒是……但他确实收拾行李离家出走了啊。”

“或许是跟电影有关——一个人悄悄去采景了之类的。”

“现在才去采景?不可能吧。”

对于久本的强烈否定,细川似乎有点生气了。

“那就是,陷入了情绪低谷,或是想独自去别的地方思考之类的。”

“导演独自旅行?情绪低谷?你或许不知道,那位导演和这些事情完全绝缘,他无论有什么,也绝不可能有艺术上的烦恼。”

这话说得也很对。可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导演性格上大大咧咧(虽然导演确实是这种性格),而是在开拍的那刻起,一切就已经在他的头脑中完成了。就算导演有情绪低谷(我觉得多半不会),也不会出现在这个时候。那到底……

我插嘴道:“无论如何,导演不可能在拍摄中途以这么一种形式放弃的。明天肯定能开拍。大家今天就好好休息一天。我一联系上导演就马上确定计划,给大家打电话——莲见先生也别担心。肯定没事的。”

虽然没跟久本商量就擅自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看到他也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或许这么说也没关系。

细川开口了:“是啊。他说得没错。我们也要相信导演啊。”

说到“相信”这个词时音量虽然变小了些,但效果还算可以。虽然难以掩饰不安,但大家还是决定等到明天。

他们回去后,我们开始忙碌起来。

4

久本先是开车带我一起去导演家。仅在电话里跟保姆打听还是没法判断。导演跟一位曾经的女演员有过一段婚姻,但几年前离婚,现在独自生活。对家务活一窍不通的导演之所以能在杉并的独栋住宅中勉强生活下来,也是多亏了静姨——从结婚时就一直雇用的资深保姆梅田静子。听说二十年前她就已经五十多岁了,现在应该七十多岁了吧。也有很多员工不请自来去导演家蹭饭,就为吃她做的饭菜。可对所有家务活都精通的她,唯一不擅长的就是接听电话。岁月不饶人,当然也有耳聋的因素,还有个原因,就是她具备一种卓越的才能,用听到的只言片语就能拼凑出我等凡人难以想象的文章。

以我的亲身经历为例。某年夏天,显影室还没准备好本应该在那天显影的胶片,让我再等一天,我就给导演家打了电话。导演没在,是静姨接的。

我抬高了声音,可因为是公用电话,旁边很吵。

“请转告导演。胶片要迟一天了。今天拿不到了。您听得到吗?胶片要迟一天才能拿到。”

“好的好的。知道啦。我会转告他。谢谢啦。”

如今想来,我应该多留意一下这句“谢谢啦”就好了。导演回家后,静姨貌似是这么转告他的。

“好像说中元节寄送了布丁[1]

过来哦。”

“布丁?干吗要送布丁?”

导演必定是一脸诧异地反问了吧。因为众所周知,导演讨厌甜食。

“谁知道呢……对了,说今天送到。要是摩洛索夫[2]

的,也挺好啊。”

静姨好像是这么说的,还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好在这种场合并没什么实质性的危害,倒也无所谓,但导演之前似乎也因此各种躺枪。

我对正在开车的久本说:“是不是静姨又理解错了?”

“真这样的话倒好了啊。”久本摆出一副“不可能”的表情回答道。

导演家位于如迷宫般错综复杂的住宅区中。我们在途中多次被单行线的标识拦路,又险些剐蹭到停在路边的车辆,到达目的地时两人已经精疲力竭了。

我们按下花岗岩门柱上的对讲门铃后不久,静姨冲出房门口,身上还穿着围裙罩衫。她虽然腰背有些弓,但身体还很健康。

“啊啊,你们真够慢的。赶紧进来。”

看她在房门口招手,我们推开大门走上石阶。

“导演……导演呢?”久本问道。

“还没回来。是不是应该报警啊?”

看来是没听错电话。看到静姨不安的表情就能清楚地得知。

“您说他留了字条?可以给我们看下吗?”

“啊,好好。”

静姨吧嗒吧嗒地往里走,从餐桌拿起一张类似便笺纸的东西,又走回来。

“就是这个。”

久本展开便笺,我在旁边探着头看。

致 静姨

我这段时间不在家 请时常来打扫

工资照常支付

不必担心

没有署名。这封信倒是能给佐田雅志的歌填词。“就这?”我俩同时读完,同时出声问道。

“可不就这啊。”静姨重重点头道。

“嗯啊——”

我俩同时哼道。久本瞪了我一眼,像是在说“别学我”。

我明明不是在学他。

我开口问道:“那他出走时带了多少行李?”

“啊,那个啊,以我看,带了大概能用一周左右的行李吧……我早上过来,看到放着的这张纸,就一心认为东家他肯定是因为工作出远门儿了。结果啊,公司就来人问啦,导演去哪儿了,导演去哪儿了!真是,吓了我一跳啊。”

“就是说,他打算一星期左右就回来吧。”久本冲我的方向说。

“不知道啊……他写着让我不时过来打扫,感觉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

“说‘工资照常支付’,就是支付日和支付金额都跟以前一样吧。这样的话,那他应该计划到支付日那天才回来……”

“也可以用邮寄的方法啊。”

久本一脸不满地说:“你是盼着导演不回来吗?”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把全部可能性都考虑到更好——”久本的表情似乎在说够了,他打断我的话。

“‘不必担心’,怎么听都像是离家出走时的敷衍啊。”

“还有可能是让她不要担心工资。”

久本再一次瞪着我,欲言又止。

“嗯……不知道。就凭这个什么都不知道。静姨,您知道导演什么时候走的吗?”

“这个啊……我跟平时一样是早上七点到的,他出门的时间肯定比这早。”

早上七点已经够早的了,导演起床出门时比这还早啊。

“昨天晚上呢?您最后见到导演是在什么时候?”

静姨摇头。

“昨天没见到呢。八点左右,我准备好晚饭后就回去了。他在拍摄期间不知道几点回来,所以晚饭我就准备了些凉了也能吃,或是‘叮’一下就能吃的东西,就先回去了。”

“‘叮’一下就能吃?”

是论语还是什么啊,我边想边再次确认道。

“就是‘叮’啊‘叮’!就是那个……”

就在静姨马上要想起那个词时,我明白了。

“啊啊,微波炉?”

有时会听到别人这么说,但自己平时不用,所以才很难听懂。

“就是这个!那个就算东家也会用。”

“然后呢,他吃晚饭了吗?”

“啊,都吃光了呢。”

昨天虽然没有拍摄任务,但导演应该是和剪辑人员一起剪样片来着。他最早也是八点之后才回家吃了晚饭,之后打包行李出走的。要是提前计划好,那行李就有可能是早就打包好的。最终我们推测,导演的“出走时间”是在昨晚八点后到今早七点之间,但导演不太像那种早上能起得来的人,所以他恐怕是昨天晚上出走的。这么说他也走不了太远,应该是住在附近了,可也无法保证现在这个时间点还在附近。

“要不要报警啊?”

我们陷入了沉默。

静姨说道:“不……应该不需要警察吧。是吧,久本?”

“啊,啊啊,啊啊,警察……应该不用吧——可是,导演到底想干什么啊……”

“我说静姨,导演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尝试从另一个角度调查。

“没有啊。他有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笑得挺瘆人,说奇怪倒也挺奇怪的。”

在片场也一样。导演最近确实总是像想到什么似的,露出匪夷所思的笑容。原来在家里也一样。

“他没跟您说过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或者特别提到过哪个地方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过。”

我本来想到“搜查住宅”这招,但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么做合不合适。

“有没有那个……能表明导演去向的线索啊,便笺或其他什么上也许写着酒店电话之类的呢?”

久本两手一拍。“好。咱们找找。”

他三两下就脱掉鞋子往里走,这反倒让我慌了神。

“我们做这种事,之后导演不会生气吧?”

“做什么别告诉他就行啦。发现什么就说是静姨发现的不就得了——是吧,静姨?要是找不到导演,电影就中途流产了。您会帮我们吧?”

“好。你们要帮我早点找到东家啊。”静姨有些悲伤地说,或许是因为照顾的人不见了而感到不安吧。

我们走进屋子,开始查看备忘笔记一类的物件,只要发现地图或是旅行指南,就会看看是不是有折页或加了记号。可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去熟人家了?”久本咕哝道,命令我去打电话,让我照着电话旁的号码簿挨个联系。

“哪有这么乱来的……至少先让静姨挑一下,看哪些地方有可能是导演会留宿的。”

听了我的意见,静姨戴上老花镜开始翻看号码簿。亲戚不多,老朋友比亲戚还少,还有静姨所说的“被导演迷上”的女人们(没想到这倒挺多)。影视圈相关人士可以等回公司再调查,在这里先打这些人的电话吧。

“抱歉,请问大柳导演有没有去府上打扰呢?”

我一遍遍重复这句话,对方的反应则多种多样。“告诉他,他来我就宰了他!”“好想他呀。小登志现在怎么样?”但总而言之,对问题的回答却一样。

No.

我们回到公司,分头打剩下那更多的电话,但仍然不知导演的行踪。

看来导演是下定决心藏起来了。

5

又等了一天,导演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大家决定在主管会议上探讨该怎么办。所谓主管会议,就是副导演、摄影、照明、录音、美术、剪辑各部门主管开的会议。为了确认事态发展,我和其他工作人员一起焦灼地在办公室等待会议开完。这是十一月十六日晚上八点的事。

“给。”

听到美奈子的声音,我抬头看,原来她给大家买来了咖啡。她肩上还挎着便携式摄影机。电影拍摄期间,有空的人会轮流用这个不间断地拍摄,倒也没有特别的缘由。我也曾经背着这个“突击采访”过正在休息的同事们。之前都是半开玩笑地说也许能当拍摄花絮,可事到如今连正片能否拍完都要打个问号。若真拍不完,这就成了“没拍完花絮”了。

“谢谢……你还在拍这个啊?”

“这个?当然啦。”

她莞尔一笑,举起摄影机,将镜头对准了正在喝罐装咖啡的我。

“嗯……很可爱啊。笑一个。”

“别拍了……嘿!我说别拍啦!”

我挡住脸想逃开,她开心地笑出声来。

“是骗你的啦。电池好像都没电了。”

美奈子说完就挨着我坐下了。她和其他人不同,比起不安,看上去倒是更怕无聊。

片刻之后,我开口询问:“你……不担心吗?”

“完全不。他就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吧,肯定马上就会回来。”

那表情完全不像是在安慰人。她好像真这么想。

“真这样就好了……”

我刚开口,她就狠狠地瞪着我说:“肯定会回来的啊!你不信?”

“我倒是想相信……”

“要是这部片子真这么烂尾了,这家制片公司就倒闭了啊。而且给导演投资的人,今后也绝不会再出资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点头。

“那个人就再也没法拍电影了。”

“是啊。所以导演他无论有什么缘由,都不可能丢下电影跑掉。就算他去了某个地方,也绝对是为了电影才去的——我相信是这样。”

“是啊……如果他是按照个人意志才出走的话——”

我开个头就停下了。我被自己说的这句话吓到了。当然,美奈子也跟我差不多,一脸被吓到的表情。

“什么意思?个人意志……那难道,他有可能不是按照个人意志……你是想说这个吗?”

我慌忙摇头。

“不是,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绑架?你是说他被绑架了吗,还是……被威胁了?”

看她似乎当真了,我想一笑带过。

“我可没说这个啊!只是想到而已。那种事大概率也不会发生啊。你觉得究竟谁会绑架导演啊?”

她一直盯着我,眼眸中闪烁不安的光,不久后,耸耸肩说道:“这倒也是……”

她随后就陷入了沉默,但一度浮现的不安神色却一直没有从她的眼眸中消退。我还想再稍微安抚两句,这时门开了,是久本他们回来了。会议开始还没三十分钟。我们都站起身,等待他们开口。

久本站定,环视大家的脸之后,满脸愧疚地低着头说:“停止拍摄一周。当然这期间若是联系上了导演,就听从导演的指示,要是没联系上,就在一周后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三日再开一次主管会议,商量怎么办。”

总之,只是把问题搁置起来。怪不得这么快开完会。

久本的视线一跃,像是在找什么人。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老三。”

“在。”

我条件反射地挺直了背。

“这期间,希望你去做一件事。”

又跟以前一样——我想说这句话但没说出口。还以为这么轻易就能有一周休息时间呢,看来我还是想错了。

“什么事?”

“把导演找出来。”

“啥?我吗?”我觉得自己肯定听错了。

可久本却点头继续说道:“我不是逼你非把他找到,但我希望你至少找出他离开的原因。他为什么会失踪。”

“去拜托征信所之类的是不是更——”

久本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

“不行!不能交给外人去做。导演从各个金融机构也借钱了,而且,想必还有很多人跟那群演员一样被他游说个人出资。要是媒体听说这些会怎么样?那些家伙肯定会蜂拥而至想拿回自己的钱。”

这么一来,考虑到目前的财务状况,公司就只能破产。这件事确实不能交给外人来办。

“可为什么要找我——”

“首先第一点。”久本硬是驳回我的话,“你年轻,又是单身。时间自由,也不用操心家里。”

说得还真过分,而且听起来找导演这个工作有多危险似的。

“第二个理由是不会被媒体知晓。你这样的就算四处乱窜,也没人当回事。我是首席,要是我和第二副导演脸色大变地到处跑,他们肯定马上就能猜到是出了什么大事。”

你们别脸色大变地到处跑不就得了吗?我这么想,还是没吱声。

“第三……第三……第三是啥我给忘了。总之你最合适。加油。”

真是岂有此理。可即便如此我也不能说不干。

“知道了……可是,就算他还在东京,要是真想藏,连警察也找不到吧。我觉得大概率够呛——”

“知道了。所以我不抱那么大希望——对了,要是你判断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线索推断导演的去向,也可以改变策略的。”

“怎么改变啊?”

久本用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认真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回答道:“就算放弃导演也没关系——一定要找到剧本。”

我当时的表情肯定是呆傻至极,所以久本才会再次强调。

“是完整的剧本哦。”

注释:

[1]

日语中胶片“プリント”和布丁“プリン”的发音相似。

[2]

Morozoff,日本知名糕点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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