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不知先做什么才好,就决定次日再去一次导演家。虽不知导演去了哪里,但剧本很有可能就扔在他家里。
事先联络了静姨,让她给我开门,但到达目的地后还是吓了一跳。是美奈子的车停在房子前。
她正在餐厅喝静姨泡的茶。还没等我说话,她就先开口道:“没车的话行动很不方便吧?我也来帮忙。”
或许这并不是对我个人示好,而是她想积极挽救公司的表现,但我很开心。
“可……你怎么知道我会先来这里呢?”
美奈子轻轻歪头说:“为什么啊……因为我觉得,要是我来解决,也会最先到这里来吧。”
这是心有灵犀啊,一瞬间我特别高兴,但又想,可能每个人都能想到这点,没什么可开心的。
她噘起小嘴。
“可他们还真过分!什么都推给立原你一个人做。逃避责任也得有个限度吧?”
“不是的,那些人肯定也有其他事情要做。要是导演没回来呢,他们或许现在就在想对策。”
静姨端来了茶杯,我也要了一杯茶。
“东家去哪儿了,还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无精打采,看上去病恹恹的。
“嗯……可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您不必那么担心——”
看静姨非常担心导演,我才这么说,但她却快速摇头。
“您是不知道!东家就跟小孩子没什么两样。我要是不一个劲儿地催他,他连饭都不吃,澡也不洗。如今他一个人不知怎么样了。啊,真是让人担心。”
静姨这么说着,美奈子趁她没看见时朝我耸了耸肩。
我强忍着不让自己露出苦笑,决定再安慰她几句就逃掉。
“没事的……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对了,我也得去工作了。”
“啊,我也帮你。”
如此这般,我们得以脱身来到书房。这里像是导演在家中时最主要的工作场所。书房就跟导演一样有多年的积淀,从各种尺寸的胶片到录像带应有尽有,专业书籍很多,不光塞满了书架,还满满当当地堆到天花板,真让人怀疑能不能伸手去拿。我可不想因为抽本书出来就被活埋。
我在屋里边走边留心别撞到东西,千辛万苦走到里面的书桌边,结果发现书桌是那种设计师使用的样式,桌面可以倾斜,很有现代感。可称为文房用品的成套纸笔整齐地摆放在桌面,正中间是一台看上去很有分量的手提打字机。不是最近流行的轻薄款,而是打字打印一体式的、相当沉重的机型。剧本是用打字机打印的,很有可能用的就是这台。
“软盘还在里面呢。”美奈子从旁边往里看,说道。
我点点头,坐在椅子上,打开打字机。虽然之前没接触过这个机型,但总有办法吧。
“找找有没有带字的纸张,或是别的软盘。”
我这样拜托美奈子之后,按下打字机的开关。画面上出现了选项,我选择了“读取文档”。刚选完,文档列表就刷地显示出来。
“剧本1”“剧本2”“剧本3”……
“剧本10”看上去像是最新的,我就点开了这个文件。一眼就看出是《侦探电影》中的一部分。是最后那部分内容。我快速滚动浏览,一直看到最后。
“没有。”
我不禁叫出声。
这段剧本我们已经有了。我又挨个点开其他文档,但那些内容当然都更靠前,就是按照文档名后加数字排的顺序。
“没有吗——这个盒子里装的都是软盘。”
美奈子指向一个细长型的塑料盒,里面大概有不到三十张软盘。盒子上着锁,但盒子上面就有把钥匙。把钥匙插进锁孔去拧一下,锁果然开了。
“真是导演的行事风格啊。”
美奈子咕哝道,我也有同感。
我们一起去看软盘上贴的标签。有“信”“剧本”还有“原稿”等,都是一个词带过,让人怀疑这是否能起到整理的作用。这些恐怕都和如今这部电影没啥关系,我虽然这么想,还是决定挨个查看一下。
我用三十分钟左右确认了所有软盘的内容,都是些不相干的资料,其中还有类似私人信件的文件。我心里本来就有疙瘩,而且做到这个地步还是没有任何成果,让我有很深的负罪感。
这期间,美奈子仔细搜索了整个房间,凡是成沓的纸张都会确认写的是什么。
“我这边没找到。你那边呢?”
“不行。什么都没有。画坏了的分镜倒是挺多,可都是已经拍完的场景——他走时肯定带着有结尾部分的软盘和分镜,或者他根本就没打印。剧本的结尾只有他带走的那张软盘里才有。”
“他为什么非得这么做不可啊?”
“那……或许是之前就想到了我们会这样来他家找剧本吧。”
我一瞬间接受了她的观点,但还是觉得奇怪。
“我们没法再坐视不管,才不得不做到这种地步,搞得跟小偷似的。既然导演他知道我们会如此拼命寻找他和剧本,又为何要躲起来呢?”
“谁知道呢……主要是现在还没搞懂他为什么要玩失踪。”
说得没错。一切都很奇怪。我怎么也不相信导演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的——
此时,我脑中有个奇妙的想法挥之不去。或许表情显露出了这个想法带来的冲击,美奈子似乎很不安,跟我搭话。
“怎么了……啊,怎么了啊?”
“难不成——不,没事。”
我欲言又止。
“难不成?难不成什么啊?”她抓着我的袖子,像小孩子般拉拽着我催促道。
没办法,我只好继续说下去:“难不成,是有人不想让这部片子拍完?”
2
有那么一会儿,她看上去像是在怀疑我脑子是不是坏了。我觉得她多半是真的在怀疑。
“什么意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的语气不知为何十分严厉,我慌忙补充道:“不是,我就是说也有这种可能性,仅此而已。我又没说一定是这样。完全两回事。真的。”
她貌似开始自行思考了,咬着嘴唇说道:“你是说,有人……有人绑架了导演,还顺手带走了剧本的结尾?是这个意思吧?”
“不是,我只是说,这也有可能——”
可她已经听不进我的话了。
“这么一来,为什么导演只留了封信就消失,还有为什么剧本最后的部分找不到,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这倒也是,可——”
“就是这样!就算有天大的理由,导演也不可能在拍摄途中跑了啊!这就是蓄意捣乱!就是有人在搞破坏!”
“说搞破坏稍微有点过了——”
“这部电影要是拍不出来,FMW就完蛋了。肯定是有人想搞垮这家公司啊!”
“且慢。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呢?谁都不会做这种事吧。”
她突然双手捂嘴。
“不好了!必须赶快报警!”
她往书房外跑,像是要去打电话。我慌忙抓住她的手腕,稍稍有些粗暴地把她拽了回来。
“都说了不行!不能报警!报警的话公司就完了,久本先生不是这么说过吗!”
我的话似乎也能渐渐渗透进她混乱的头脑中了。
“那……那到底应该怎么办呢?就这么干等着公司垮掉吗?”
她求救般地盯着我,我也只能沉默。虽然派给我的杂活我基本都能完成,但我能做的事太有限了。即便从没用过三十五毫米的摄影机,要是硬让我去用,我应该也会用吧;但毋庸置疑,我是无法代替导演的,就算有优秀的摄影师在也不行。我既不知道导演要怎么拍,就算知道了,也没法拍得像他那么好。如果拍不出电影,需要出资去挽救公司,我当然也无能为力。
而且最头疼的是,不仅我做不到,其他人也做不到,任何人都无法代替导演——大柳登志藏。我只能做我能做到的事。
“没事的。我一定会找到导演。”我安慰她道。
3
我们接下来做的事就是狂打电话,但这次都是打给都内有名的酒店。要是有人真想藏起来(或者是被绑架),肯定不会用真名登记入住,但导演有可能用真名,因为要刷信用卡。或许他觉得我们不会采取这种狂打酒店电话的原始手段,根本就没想到要用化名。
我们边翻看放在他家客厅里的全国酒店指南,边往导演有可能入住的酒店打电话。从帝国酒店、凯悦酒店、王子酒店、希尔顿酒店,到新大谷、中心酒店,等等。连山顶酒店[1]
都打过了,但没有一家酒店近三天的入住登记表里有大柳登志藏这个名字。
“怎么办?再把酒店规格降低些试试?那位导演不知能不能屈尊入住商务酒店。”
我开口问,美奈子摇头表示不知道。
已经没其他办法了。我们决定不挑了,从头开始打。反正时间还算充裕,电话费也是导演来出。
我们花了两个小时,轮流给上百家酒店打过电话后,多少有点厌倦了。
“休息会儿吧。”
“嗯……到底还剩多少啊?”
听她问我才大致数了一下,粗看还有三百家。这还只是东京都内的数目。
“这里也包含情人酒店、胶囊酒店之类的吗?”
“包含胶囊酒店,倒是不包括情人酒店,就算再离谱,他也肯定是一个人住……的吧?”
“那……旅馆[2]
呢?”
“旅馆?”
我傻乎乎地重复。之前我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导演会在这个大东京住旅馆?
“旅馆应该有很多吧?”
“那是外地吧?”
“不一定。外地当然多,但即便是东京,旅馆也比酒店多得多啊。”
“你骗我的吧。”
“都说了是真的。”
“不可能。我在东京只见过很少几家旅馆啊。”
“我倒也没见过太多,但肯定有些开在我们不会去的地方,只是我们没注意到。”
看我还是不信,她有些生气,不知从哪里找出一本资料,是将日本地图和各县的各种数据合订成的一本册子,好像是某本书的附录。
看东京住宿设施那一栏,一九八八年的调查显示酒店有四百八十一家,而旅馆实际却有两千一百六十家。
“两千!这哪能查得过来啊!”
可仔细一看那张表,酒店的客房数是六万零五百一十二间,而旅馆是三万四千九百六十六间。从住宿人数来看还是酒店更多。
“喂,你看看,酒店比旅馆客房多的只有东京和大阪啊。大阪是相差无几。”
“真的啊。嗯,原来如此。”
我俩看了会儿册子,有了很多发现。感觉有些内容确实如其所写,但也有存疑的。
“美奈子你是哪里人?”我假装若无其事地询问。
“东京。”她耸耸肩回答,像是表达这挺不幸的,“很无聊吧。立原你呢?”
“广岛。”
“哎,广岛吗?让我看看。”
于是我俩开始边看广岛的各种数据边交流感想。
“啊,现在可不是干这个的时候。”
我说出这句话时已经是三十分钟后了,我们把找导演的事完全忘了。
“不行!可该怎么办啊……也去调查一下旅馆?”
“先把酒店搞定吧。”
“行是行……你不饿吗?”
在这个绝妙的时机,静姨出声叫我们。
“吃午饭啦。”
我们满怀感激地吃了午饭。
用了一整个下午,我们终于打完了所有酒店的电话,中途差点就要放弃,只靠惯性才打完的。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过去这三天导演没用真名在东京都内普通的酒店入住过,但不包括这本指南出版发行后新开的酒店——发行日期是一九八九年十月,已经有一年多了。
我还以为他至少第一晚会住在东京都内的酒店,但当然也不见得一定如此。他有可能乘夜车,也可能去了邻县某处的酒店。也有可能导演并不是夜里出发,而是赶早晨的航班飞去了莫斯科之类的。或许他如今正在麦当劳品尝那里的巨无霸,看它们的味道是不是和资本主义国家的一样。
是啊。任何事都有可能。
“想想别的办法吧。”
美奈子点头。
“要不去打听打听?到附近,或是车站?或许有人见过导演,这样我们就能知道朝哪个方向去查了……”
“我觉得没用。况且,要是打听太多,不就相当于到处宣传导演不见了嘛。”
“是啊……那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才好呢?我们还有什么能做的呢?
“去问问导演的朋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线索。”
“之前不是都问过了吗?”
“没有,之前只询问导演是否去他们家住了。”
“嗯……可就算是这样,也不能逮个人随便去问吧?在这件事上,这么做反而比到处去打听更危险,我们也不知道圈子里的人会和谁说起。这绝对不行。有可能我们问到的那个人正好就是出资人。”
这也是。相识的熟人更有可能把事情传开。
可这么一来就处处行不通了。犯愁之际,我们决定给久本打电话商量。我按下免提,让美奈子也能听到。
久本的语气很强硬。
“不行!可能被出资者和媒体发现,绝对不能冒这个险。这点必须要避免。”
“是……但这么一来就没有任何线索,也没法寻找导演了。”
我天真地希望他或许能放过我了,不过是我想多了。
“不会啊……导演离不开酒。我告诉你东京都内导演有可能去的店,接下来你每天晚上就去串个两三家找他。你找笔和纸记一下?”
原来如此,还有这个办法。和导演待久了才能知道这些事。
“嗯,是啊。他或许会避开我们有可能去的地方,去那些不常去的地方……”
他只告诉了我那些店的名字,三家在池袋附近,一家赤坂的料亭,还有两家银座的高级(算是)小酒馆。
“你都知道位置了吧?要是不知道就打电话到店里问。”
“在店里点的酒水,肯定能报销吧?”
不报销的话,料亭和高级酒馆等我根本就望而却步啊。
可久本却说:“蠢货。这种谁给你报销。想喝就自己掏钱,没钱就在店外面蹲守。”
假模假式的侦探终于要动真格的了。需要蹲守吗?
“听好了,就算导演不在,也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店里的妈妈桑或是其他谁都行,打听一下最近见没见到导演。万一碰巧有人在街上见过他呢。”
“这么一来,我不就非得进去了不是吗?”
久本沉默了。我似乎能看见他那张阴沉的脸。
“喂,首席?”
“没办法。不过只能最低限度的花销才能报。听好了,只能报销一瓶啤酒和餐前小吃的钱,而且你得有水单收据,这不用说吧。超额的部分你自己付。”
美奈子拽拽我的袖子,指向她自己。
“那、那个,美奈子也在帮忙寻找导演呢。她那部分也拜托报销啊。”
我还以为他会说让我一个人去呢,但他没有。
“美奈子……没办法。两人一起去不会让人起疑,可以报销。但是听好哦,别忘了拿收据。明细也要写清楚。只能报销啤酒和小吃,知道了吧?”
“好的好的。知道了。那就先挂了。”
“等等。别挂。美奈子在你那边吗?在的话让她接一下。”
我把听筒交给美奈子。
“喂。我是永末。”
“啊,美奈子吗?”
电话扬声器中传出的声音十分肉麻,简直跟之前判若两人。
“是我。什么事?”
“听说你在和立原一起找导演,真的啊?”
“嗯。不可以吗?”
“哪有哪有!不是不可以,完全没有不可以。这倒是没什么关系,但听好哦,可别忘了。”
“忘了什么?”
久本到底想说什么啊?
“听好哦,虽然立原平时看起来呆呆的,但那家伙毕竟是男的,你没有戒心可不行啊。”
“哈?”美奈子一脸困惑的表情问道,而我连困惑都顾不上。
久本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不是,是因为之后你们有可能会晚归、一起去那些闹市区,我才这么说。要是他劝你酒要尽量拒绝,换成果汁。过了十点就让那家伙一个人盯着,你自己早点回家。可以让他送你回家,但绝对别让他进门……喂喂,你在听吗?”
“是是。我在听。”
“最近你对那家伙太好了,我觉得你是因为他职位低、经常被人使唤才同情他,但这么做是最不好的!”
“我倒没有——”
“同情经常被错认为爱情呢。听好哦,别让那家伙觉得你对他有意思。虽然在我看来那家伙也没多危险,但那种宅男要是钻了牛角尖,根本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听懂了吗?喂喂?”
宅男?我?被人这么一说倒或许也是。有水野那家伙在,我还一直觉得自己蛮正常的,但在其他人看来我和他就是同类吧。
“好——我知道了。”
美奈子好像已经累了。
“嗯。一定要多加注意啊。那再聊哦。”久本挂了电话。说什么“再聊哦”,真是恶心。
美奈子放下听筒,低头思考了片刻。她是在认真地思考久本说的话吗?我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我刚觉得奇怪,下个瞬间却发现她在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他、他说立原你会对我怎么样?说让我过十点就回家!我又不是高中女生……是吧?真可笑……”
“哈、哈哈哈……是啊。要是首席知道刚才是免提通话,真不知他会怎么想。”
我边挤出笑容边说道,样子看上去恐怕相当的蠢。
“就是!现在用多功能电话的人多了,确实也会发生这种事呢。看来我也得注意啊。”
“对我?”我故意这么问道。
“不是啦……是在说电话的免提功能。”
“啊啊……可是,对我也应该注意,是吧?”
她看向我,像是在探究,然后用缓慢的、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就算首席不跟我说这些,我也一直都相当注意立原你。”
“注意……我?”
我很吃惊。一直以来,女生跟我说的都是“和我待在一起很放心”“不把我当异性”之类的话。听到她的话,我心情很复杂。
“嗯,是啊。”
“觉得我很危险?”
“是啊。可能……是危险吧。对我而言很危险。”
这句话颇有深意,但她没有再进一步说明。她是在逗我吗?
我莫名有些心神不定。
4
我们约定次日傍晚在池袋集合,可我从没和人约在池袋过,不知该选哪个地点。
“选在哪里你能找到呢?”
我想了想,最熟悉的果然还是电影院。
“文艺坐[3]
。”
“好啊。”
就这样,我们约在了池袋文艺坐的咖啡馆见面。想来自己虽然从上大学就开始在东京生活,但头一次来文艺坐时,说得夸张点简直就像是感受到了文化冲击一般。尽管它坐落于粉红沙龙遍布的萧条后街,但文化的香气(请不要笑我)却没有丢失,看上去还有些可爱之处,跟周围的氛围很契合。这就像在表达我自身对电影的感情。我对文艺坐和文艺坐所处的空间一见钟情。
如今,这点也依旧没有改变。
从所处位置看来,既然是文艺坐的咖啡馆,那咖啡馆里的客人无论如何都应该等同于文艺坐的客人,但不可思议的是有电影迷气质的客人很少。只看内部的话,就是一家随处可见的整洁的咖啡馆。我独自一人在这里时总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但这天的感觉却稍有不同。虽说算不上约会,但我是和美奈子碰面。我们看上去像一起来看电影的恋人吗?
下午四点,她如约而至。看起来很暖和的羊羔绒外套底下是一件连衣裙,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她穿连衣裙。不知为何,感觉她有些闷闷不乐,但她一开口,那种感觉就烟消云散了。
“你常来这里吗?”
“嗯,算是吧。‘Le Pilier’会上映一些其他影院不会放映的电影。”“Le Pilier”就是文艺坐中的小剧场,常会上映十六毫米的业余、半业余的电影作品。
“那,我们或许一起看过电影呢。”
这个想法很有魅力。我们或许曾看到同一部电影,一起开心或失落。我俩聊着在这里看过什么电影,没多久就到了五点。太阳已经完全落山,天色变得一片黑暗,走到外面,寒风凛冽。
我们都竖起衣领来,一手拿着地图,先朝第一家店“Charade”的方向走去。这是一家极其普通的KT V酒吧,就算年轻的情侣来光顾也不奇怪。价格也不贵,学生就能付得起。
或许是天气突然冷下来的缘故,刚过五点这里的客人就很多了,放眼看去,店里没有导演的身影。
“喝果汁吗?”
我姑且一问,美奈子笑了。
“少来——啤酒就行啊。”
服务生过来点单,我们问他大柳导演的事,他回答说知道这个人,但很久没见他来过了。我们点了两瓶啤酒和一张比萨,待了一小会儿。途中看其他服务生路过,就去问导演的事,但还是一无所获。片刻之后我们又出发去下一家店——当然,没忘了要小票收据。
第二家店是“鸟八”,从名字就知道是家烤鸡肉串店。听说导演从上学时就常来这家店。一听我们是在导演手底下干活,店主直接走出来请我们喝啤酒。他是个小平头、眯眯眼的大叔,年龄不详,但要说从导演上学时店就一直开着,想来他怎么也有六十多岁了吧。
“哎呀,以前他就说要当电影导演,没想到真让他当上啦——来一杯。”
他“咕噜噜”地倒酒。
“最近他也常来吗?”
“哎呀,最近没露过面呢……那个,他现在不是拍新电影呢吗?”
“嗯,是的。”
“也够努力的呢。哎呀,我不太懂,所以一部都没看过,但大家都说他拍的电影好。那家伙拍的电影啊,肯定都是好电影。你们也会那个吧,将来会自己拍电影,是吧?要像那家伙一样,拍出好电影来哦。”
他边这么说,边用力拍我的肩膀,开心地笑着走回后厨去了。
美奈子喜笑颜开地说:“老板人很好啊。”
“嗯。”
虽然遇到了聊得来的人,但收获依旧是零。我们再次返回池袋的霓虹灯下,向今天最后一家计划前往的店进军。
店名叫“La Mer”,前厅于我俩而言稍显高级。下定决心走进去一看,氛围果然不太适合。让人一坐就会陷进去的绵软沙发搭配矮桌,女招待们屈膝跪地送上毛巾。我们今天的着装比平时还正式些,但这里确实不太适合年轻情侣。四下一看,全都是些看起来能“公款报销”的大叔。
一位大眼睛的女招待来到我们桌前小声报上姓名“我叫小忍”。在这种地方,女性的年龄比平时更难猜,但我觉得她应该和我们差不多大,因为她化的是淡妆,能看到皮肤特别好。看脸并不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美女,但那犹如新鲜蜜桃般干净通透的肌肤却别具魅力。
似乎是发现了我们不太自在,她开口道:“是第一次来?”
“嗯,是。有人介绍的……”
我多少有点慌乱,但也并不全是因为待在这里不自在。“啊,哪位介绍的呢?”
看上去她并不是真想问出答案。
“是一位名叫大柳登志藏的拍电影的——”
“哎呀,你们是小登志的熟人啊?”她的眼神一下亮了。
看来我们是碰巧遇到一个对导演有好感的人。美奈子看着她,视线中似乎带刺。
“您和他是什么关系?”
“在他手底下工作。如今也在拍电影呢。”
“我知道啊。是叫《侦探电影》吧?之前听他说过很多遍——你们只喝啤酒吗?别担心钱,再多喝点啊。对了,我把导演存在这里的酒拿出来。好吧?”
“不、不用,哪儿能——”
她摆手打断我的话,说了一句让我们精神一振的话。
“没事没事。之前我还跟他说最近都没见到他人。他真就一次都不来,这是惩罚。全给他喝光都行,反正早就过期了。这还是专门给他留的呢,不管他了。”
“之前?之前是什么时候呢?”
拍摄时导演应该没空来池袋这边。这样的话——
她把手指贴在嘴唇上想了一会儿。
“嗯,是什么时候来着……啊,昨天啊。对了就是昨天。最近我都记不清日子了。怎么啦?”
我和美奈子飞快地交换视线。我知道她也很紧张。
我尽量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咦……你们是在哪里见面的啊?没在这家店里吗?”
“没在哦。我看见他挺吃惊的。我本来是白天去阳光城有点事要办,结果就在酒店大堂突然碰见他了。”
她把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展示她当时有多吃惊。从她眼睛瞪圆的程度来看,跟已故的马蒂·费德曼不相上下。
找到了!终于要找到了!我在心中大声称快,拼命掩饰这份快意。美奈子脸上似乎没有隐藏住惊愕,但所幸小忍没看她那边。
“咦……他究竟在那里干什么啊?”
“是啊。我也问了,问他不用工作吗,然后他就说这也算是工作。这是叫采景吗?我不太懂,他说就是这个——你们连小登志在干什么都不知道吗?”
“哦、嗯、怎么说呢——导演有时会全部独自承担呢。”
“啊,那个人是喜欢独来独往。”
她表示理解。
既然已经获得了如此有用的信息,就不用再在这家店耗着了,我们决定再坐片刻以免受到怀疑。小忍强硬地劝酒,我们便依了她,甚至还喝了点导演存的酒。美奈子从今天见面时精神就不太好,或许是灯光的关系,现在看上去更是脸色煞白。
“总觉得你不太舒服。”我问道。
她叹了口气,像是得救般点头。
“抱歉。稍等我一下。”
她这么说完就站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间。没喝那么多酒应该不会醉,难道是感冒了?
“她是你女朋友?”小忍目送她的背影说道。
“不,不是哦。”
“哎呀,不是吗?嗯哼。”
她脸上浮现出饶有兴趣的表情。
不久美奈子回来,我问她有没有事,她露出虚弱的笑容摇摇头,反倒更让我不安。总之,我们决定先离开这家店再说。
结账时两个人花了一万日元整。这是两瓶啤酒、小菜和冰块的价钱,不知在这种店算贵还是便宜。
我一边朝着阳光城的方向走,一边兴奋地说:“太好了!没想到第一天就能找到他。可导演他到底想干什么啊?不好好说清楚这件事可跟他没完。”
美奈子的表情却和我正相反,有一丝忧虑。她小声咕哝着说:“就算在大堂看到,也不一定就住在那里,现在说能找到他还为时过早吧。”
“是吗……可导演要是没住在那里,也不可能在酒店出现啊。”
听我这么说完,她似乎生气了。
“光凭这个也没法确定啊。他有可能是约了人,也有可能是进去吃饭啊。”
“话是这么说,但这肯定是重要的线索吧。至少我们能知道昨天导演人就在池袋这里。”
“就算昨天在也不能说明今天还在啊!”她近乎歇斯底里地大叫。
我吓了一跳,停住脚步,她才回过神来般道歉:“对不起……我有点烦躁——”
烦躁?我想起她和小忍说话时那尖锐的视线。难道她发觉我对小忍倾心,吃醋了,还是单纯感觉不太舒服?难道……是那天?
我慌忙驱散了自己的想象。
5
我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导演的照片,向前台询问此人是否住在这里,年轻的前台接待就说“不好意思,这边无法回答您这个问题”。之前预料到可能会遇到这种情况,我斜视了一眼美奈子,开始讲出之前编好的说辞。
“那个人……或许是她父亲哟。”
美奈子的脸上一瞬间显露出惊愕,不过机灵如她,反应很快,马上把头低下去了。
她小时候父亲就失踪了,母亲去年病逝,但她是个健康阳光的人,现在在当护士,等等。我侃侃而谈,根本不给前台插嘴的机会。
“昨天,有人说在这里看到一个跟她父亲非常相像的男人。我们听到后,就慌忙乘飞机来东京了。”
我还没想过是从哪里飞来的东京,好在对方也没追问。
“请稍等一下。”
不知为何,前台接待背过脸走进了里间。我们听到擤鼻涕的声音。片刻之后他走回来时,眼睛有些充血。
“那位客人确实在这里开房了。那个……用的名字是牧野雅裕。”前台压低声音说。
我瞬间感到欣喜,注意到他用的是过去式时,又心生不安。
“那现在呢?”
听我这么询问,前台接待的脸痛苦地扭曲了。
“非常遗憾……他在大约一小时前退房了。”
“该死的!什么牧野雅裕!把别人当猴耍也得有个限度!”
这件事让我头一次从心底愤怒。导演明显就是按照自己意愿使用假名到处逃窜、躲避我们,无论他有什么理由都不可原谅。
“别这么大声!别人都在看呢。”美奈子说。
想到导演或许还在附近,我俩便在阳光城里来回转悠。
“还管这个吗?那个人……那个人,这是要搞垮他自己的公司!”
“没有的事……不可能啊。他为了电影可以做任何事——总之,我们知道不可能是绑架之类的事了,等时机成熟他肯定会回来的啊。”
她咬着嘴唇,像是在忍受痛苦。
“时机?什么时机?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吧?这期间也许有人会注意到我们的拍摄中止了,也许会注意到导演家一直没人,也许圈子里的某些人会像‘L a M e r’的小忍那样,在他不该出现的地方和他偶遇。别以为只要我们保密,这事就完全不会被媒体发现,不是吗?”
“够了!为什么不能相信导演呢!难道你不是因为喜欢、尊敬那个人才和他一起工作吗?无论导演做什么都要信任他,你没有这种心境吗?我之前真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
我说错了什么吗?美奈子似乎比之前更生气了。事到如今我虽然不想说相信导演这种漂亮话,但也不想被她讨厌。
“这个……如果他可信那当然更好……但这样下去……”
“我们别再去找导演了。他就是想藏起来。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就相信他,随他去。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
“其他事?”我大张着嘴盯着她。
她说有其他事要做,可我们能做的究竟是什么?
她慢慢吸进一口气,开口说道:“把《侦探电影》拍完。”
“靠我们?”
她点头。
“嗯。我觉得导演正是为此才藏起来的——除了这个其他都没可能。我觉得他想表达的是,就算没有他,大家也要尝试去做。”
虽然她的话让我根本相信不了,但有一点我不能否认。
如果找不到导演,就算没有他,我们也必须要把电影拍完。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我们这个Film Makers Workshop就会永久消失。
注释:
[1]
Hilltop Hotel,以川端康成和三岛由纪夫等作家长期入住而闻名,被称为“文豪酒店”。
[2]
指传统日式旅馆,日语写作“旅館”;前文提到的酒店,则指西式酒店(hotel),日语写作“ホテル”。
[3]
位于东京池袋的一家放映老胶片电影的电影院,一九五六年开始营业,一九九七年停业装修。三年后重新开业,更名为“新文艺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