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十一点。主管会议结束。所有工作人员,再加上演员都齐聚办公室。美奈子朝着这些焦躁的人们端起了摄影机,可看上去就像是想藏在摄影机后面、融入背景里一般。
久本跟上次开会时一样,一推门进来,就环视列座的众人,开口道:“导演失踪到现在已经十天了。要是工作再这么停滞下去,就很难赶上首映了——所以会议的结论是这样的:各部门联合起来,无论如何都要把《侦探电影》拍完。”
这个结论是理所当然的,但还是引起了些许骚动。
久本继续道:“总之,剪辑和录音部门的人先尽全力让之前拍的片段成形。剩下的人——摄影、副导演组、照明和美术部门去反复观看样片,自由交换意见,讨论出结尾部分该如何拍摄。主线拍摄意见达成一致后,由我来写剧本,然后尽可能快地再次开机——”
“稍等一下。”莲见插嘴道。
“什么事……”
久本看着莲见,表情像是在说“又怎么了”。
“我们也有权提出建议。咱们如今不是在一条船上吗?这部电影要是不成功,无论作为演员还是出资人都难受。因此,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您说要怎么做呢?”
“——这不是我个人的意见哦,是大家共同的决定。在确定影片结尾时,希望也让我们参与进来。毕竟是由我们来饰演,结尾也得让我们认可。”
我觉得这要求并不过分。而且,既然是“出资人”的意见,那就更无法拒绝。久本似乎也这么想。
“我知道了——那就午饭后再看一次样片,之后商量。各位演员老师自愿参加,这样可以吧?”
没人提出异议。
在池袋以毫厘之差没能抓到导演之后,美奈子就不参与寻找导演的行动了。我提议,找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可被久本驳回,只好独自一人去剩下的酒场寻找,但再也没能像第一天那样离导演那么近。
如此过了一个星期,我毫无收获。又到开主管会议的时间了。虽然美奈子会和我打招呼,但不知为何总像在躲着我。也许是因为她让我别再找导演,我没听她的话,被她讨厌了。我之前还想跟她解释,这是首席的命令,我没办法拒绝,又感觉这么解释挺傻的,还是算了。我心中也涌起怒火,要是因为这种事就讨厌我,那她也够不讲理的。
久本似乎发觉了我们之间奇怪的气氛,靠过来对我低声耳语道:“你这家伙,对美奈子做什么了?”
“没有,什么都没做啊。”
“真的吗……那为什么她要躲着你?”
“不知道啊,为什么——您可以去问她。”
“哼……”久本来回打量着我和美奈子,再次开口道,“听好哦,我想你应该清楚,要是你对美奈子做出什么奇怪的事,别说导演,就连我,还有其他人也都不会放过你。”
“什么奇怪的事啊!我对美奈子什么都没做!”
“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好。”
久本拍拍我的肩膀走掉了。
真是的,之前的电话也是,久本还真是对美奈子和我的事情反应过度。难道这个将近四十岁的有妇之夫迷上她了——怎么说也不可能吧。久本的态度看起来更像是对他自己的女儿一样。他应该是想守护美奈子这个FMW的团宠,才流露出这种情绪吧。
订的外卖盒饭送到后,我们过来取。美奈子也不靠近我,独自闷头吃饭。久本走过去问候,端起摄影机要拍她,但她只是不乐意地低下头。
水野端着盒饭走过来说:“听说你和美奈子吵架啦?”
“是首席说的?都跟他说了没吵架。”
“是吗……但我觉得她确实有些反常。”
听他低声这么说,我又偷偷看了下美奈子的样子。看起来她不仅对我一人,对周围一切都很生气。
“哎,别闷闷不乐的了——对了,那我出个谜题吧!”
或许是想让我打起精神来,他没等我说话就开始出题了。
“大卫·格里菲斯的电影,曾在尼克国际儿童频道播放,名字是?”
我虽然没心情猜这个,但还是脱口而出:“《一个国家的诞生》。”
“那《早安巴比伦》是?”
“《党同伐异》[1]
……这都第二个问题了吧?”
“该死,看来还是太简单了啊!”
他把手指关节弄出响声,一副后悔的样子。看他这样,我露出了些许笑容。
“要咖啡吗?”
“嗯。”
水野点头,把吃到一半的盒饭放下,向外走去。难不成他故意出了简单的题吗?我暗自揣测,但大概是我想多了。
我扫了一眼美奈子的方向,她好像之前也在朝这边看,慌忙把视线移开了——我到底做了什么啊?期望太大就没好事。我这么想,轻轻叹了口气。
我们决定再看一次样片。这次要目不转睛地紧盯屏幕,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有没有能推理出结尾的线索隐藏其中。之前拿到剧本和上次观看样片时,当然也有心推理凶手,但这次,所有人都前所未有地认真。要问为什么,这可关系到自己的生计哪。其中还有许多人,就算说这件事关乎他们的人生也绝不为过。
我的推理能力本来就不算强。虽然喜欢推理,经常读推理小说,但就算冥思苦想也从没猜中过真凶。可电影和电视剧例外。除了剧中的线索,再结合出演角色的演员、影片拍摄手法来思考的话,大体能知道谁是凶手。普通人也都能推理出来吧。即便是电影摄制方,在拍摄时也不会把重点放在欺骗观众上。
但这部《侦探电影》却让我毫无头绪。考虑到大柳导演之前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他肯定埋下了奇怪的伏笔,但我一丁点都猜不着那到底是什么。这部电影虽然充满了悬疑感,但至今为止我也并没觉得它有什么特殊之处。导演所想的到底是什么不得了的结尾呢?
话虽如此,导演所构想的结尾是什么,说实话我已经无所谓了。这个剧组目前正处于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拍出的影片只要不受到导演和其他工作人员强烈评判,就没什么可抱怨的。就算导演之后回来说什么“跟我想的不一样”,也是他自作自受。久本他们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换句话说,此时我脑中的疑问并不是“谁是凶手”,而变成了“让谁当凶手,这部电影能好看”。
不,其实没这么简单。女主人鹭沼润子会不会就是死于谋杀呢?自由作家辰巳似乎在追查某个行踪不明的人,若是这个人已经在某处被杀了呢?这样的话,这些案件应该也有凶手,但又无法完全保证所有案件都是同一人所为。倘若凶手各不相同,就有太多种排列组合的方案了。
“谁杀害谁,能让这部电影好看呢?”
——这个疑问,到底谁能回答呢?
2
惨叫声从狂风暴雨声的间隙传入辰巳的耳中,此时他穿着衬衫,敞着胸口,正躺在床上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他像弹簧一般坐起身,屏住呼吸。这惨叫听起来既像在宅邸内,也像从宅邸外传来。辰巳放在床边桌上的手表显示的是一点钟。刚才借来的那件睡袍随意地搭在扶手椅的椅背上。
辰巳侧耳倾听了片刻,并没有再听到第二声类似惨叫的声音。他从床上滑下来,连拖鞋也没穿就赤脚飞奔到走廊。
他意外碰见了隔壁房间的贵雄,也就是鹭沼润子的外甥。贵雄和他一样,也是从自己房间跑出来的。看来贵雄刚才已经睡了,穿着一身睡衣,正揉着充血的眼睛。
“听、听到了吗,刚才?”少年怯生生地说。
“啊啊……好像是女人的惨叫?”辰巳说。
少年沉默地点头。
“是从哪儿传来的呢?”
“不知道啊……好像是从外面传来的。”
辰巳不置可否地点头,刚要从他们房间前的楼梯走下去时,穿着睡衣、披着对襟毛衣的薮井老人或许是听到了动静,从走廊向他们这边走来。
“薮井先生您也……听到了吗?”
只听到这几个字,薮井好像就懂了,一脸不安地问道:“是哪儿的声音呢?”
对于薮井的疑问,辰巳和贵雄对视后一起摇头。
“其他人呢?”辰巳问道,似乎是刚想到这一点。
薮井的目光游走到辰巳身后,扫了一眼后回答道:“小姐刚才应该在洗澡——”
贵雄受惊般抬起头,向浴室跑去。辰巳和薮井二人也追在后面。
贵雄一路跑到更衣室门前,砰砰地敲起了门。能听到细微的水声。
“姐姐!五十铃姐姐,在吗?”
三人侧耳倾听。里面有开关门的声音,好像有人。
更衣室的门轻轻向内打开。鹭沼五十铃站在那里,只用一条浴巾裹住湿漉漉的胴体。辰巳和薮井满脸歉意地低头向下看。
“贵雄?什么事?”
“太好了!你没事。”
贵雄放心地长舒一口气。
“出什么事了吗?”五十铃问道,像是在询问后面的两人。“我听到了女人的惨叫声!怕是五十铃姐你……”
“不是我啊……女人的话除了我还有——”
只有林护士了。众人似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位护士呢?”
薮井没有立刻回答辰巳的问题,慌忙从刚才下来的楼梯往上走。辰巳和贵雄紧随其后。
“她应该已经休息了……”
上楼来到走廊尽头的房间,薮井轻轻地敲门。
“林小姐……您在吗?”
没人应答,薮井再次敲门。
“林小姐?”
还是无人应答。
“声音或许是从外面传来的。我去外面看看,可以借我一把伞吗?”
薮井点头后,就带辰巳去玄关那边,从鞋柜里取出伞递给他。
“我去夫人那边看看。”
“慎重起见,也顺便看一下细野医生那边的情况。”
慎重起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连说这话的辰巳自己可能也不清楚,但薮井什么也没问,再次走上楼梯。
辰巳开门就冲进了雨中,他急忙把伞撑开。
另一边,薮井和贵雄一起去敲细野医生的房门。二人凝神静听,好像能听见鼾声,于是稍稍加重力度,再次敲门。
薮井的脸上浮现出焦躁之色。这时,他听到辰巳在大声喊他们。
“薮井先生!在外面!请把医生带到外面!”
薮井深吸一口气,刚要回答他时,细野终于揉着惺忪睡眼打开了房门。
“到底谁啊……喊这么大声?”
“是辰巳。他刚才听到了女人的惨叫,去外面了……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医生您没听到什么动静吗?”
薮井和贵雄不约而同地用怀疑的目光注视着这位中年医生。他也看向他们,一脸茫然地回答道:“我睡觉很沉。今天各种事也累坏了——惨叫?不是风声之类的吗?应该没人会到这种地方来……”
这时,外面再次响起辰巳的声音。
“薮井先生!快点过来!人好像死了!”
这句话似乎唤醒了细野的职业意识,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钻进房间又出来时已经披上了上衣,拿着急救箱奔跑出去。
屋外,一个男人呆立在雨中。借着窗户透出的光,可以勉强分辨出那个人是辰巳。他出来时应该是带了伞,可现在手里却没有。细野和薮井正在边说着什么边向这边赶来,二人身后紧跟着贵雄。
“喂!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细野在身后发问,辰巳也没有回头,只是指向地面。一个穿睡衣的女人倒在那里。一把雨伞像支起来的捕鸟筐般遮住了她的上半身,但那无疑就是林护士。
细野蹲下身,轻轻把雨伞拿起来一看。正对着自己的那张脸有半边都掩埋在泥水里。他用手指翻开另外半边脸的眼皮,用刚才从包里拿出的笔形电筒照。
“医生……难道真……”
对于辰巳的询问,细野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在林护士全身游走,又抬头向上看。尸体正上方的房间窗子开着,在橘红灯光的映照下,窗帘看起来正在飘动。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林护士身上,伸手触摸她的后颈处,动作像是在按摩,片刻后叹了口气,缓慢站起身,转向那二人的方向点头道:“颈骨断了——放在这儿不管也不是办法,搬到屋里去吧。”
“颈骨?那,她是从那个窗子——从自己房间的窗子掉下来的?”
辰巳用手指向正上方的窗子。
“可能吧。”
“为什么?”
他们相互对视,但没人想要回答这个问题。
辰巳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跑起来。
“怎么了!等等——”
不顾细野的呼唤,辰巳已经泥水飞溅地全速跑到玄关。他拉开门,像要把泥一起甩掉般甩开鞋子。头上裹着毛巾、身着睡袍的五十铃刚巧在此刻出现了。
“出什么事了吗?”
辰巳只回答了一声“嗯”就跑上楼梯,上楼后右转,在第二个房门前停住。他盯着房门片刻,之后抓住门把手拧动。
门没打开。
他咔嗒咔嗒地拧把手,无论是推还是拉,门就是打不开。
“您在做什么?”
辰巳回过头,五十铃正站在那里,用责备的目光看着他。“这里……这里的钥匙呢?谁有这里的钥匙?”
“钥匙?这是林护士的房间啊。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除了林护士,还有别人有这个房间的钥匙吗?”
五十铃似乎从辰巳的语气中感到了事态紧迫,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薮井先生应该保管着所有的钥匙……”
“鹭沼润子女士——夫人呢?”
“不太清楚……之前或许有。”
“之前?之前或许有[2]
是什么意思啊?现在呢?”
辰巳敏锐地反问道。
“就是‘或许有’的意思啊。你这人还真是注意这些小事。”
辰巳盯着她看了片刻,开口道:“还有其他人能自由出入这个房间吗?”
“不知道啊……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我非得回答你这种问题啊。这个房间怎么了?”
有人先辰巳一步回答了她的问题。
“林小姐从房间的窗户掉下去了。很遗憾,她去世了。”
是薮井走上了楼梯。
“从窗户掉下去了……怎么会!”
她的声音愤慨,就像自己受到了不合理的对待。
辰巳缓慢地摇头,补充道:“她不是掉下去的,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薮井马上否定道:“这不可能。您说这话有什么依据吗——这就是事故,要不就是自杀。这个房间是锁着的吧?备用钥匙都是我和夫人在保管。就算有人进入房间,把她推下去,也没法再用钥匙把门锁上。”
“但……也有可能是用林小姐自己的钥匙锁上的啊。”辰巳继续说道,但这个可能性也被薮井否定了。
“不可能。因为……那把钥匙就攥在她手里。”
3
样片放完后要进行讨论,我们在那之前准备了白板,上面画着鹭沼宅邸的平面图。其实仔细看影片画面是能知道位置的,但不可能所有观众都看那么仔细。小说的话另说,电影里没法使用那种只有看平面图才懂的诡计,所以这图恐怕没什么用处。
“杀死护士的凶手只能是那个人。”
细川在讨论中第一个发言。每位工作人员都在发愁,他却出奇地自信。会议室没那么宽敞,演员和主管们还能坐在桌边,其他人就只能随意倚靠在墙壁和窗边了。美奈子跟往常一样,用摄影机四下拍摄记录。
“您觉得是谁呢?”久本催促道,表情有些急躁。
细川的语气像在表达“这还看不出来嘛”,两手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啊,这还用说吗!除了我之外,还能有谁是凶手呢?”
我觉得他应该是想说,“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演凶手呢?”
“您是说细野医生是凶手吗?”久本确认道。
“对!连样片都不用看,只要看过剧本的人都能一下子知道。是吧?”
细川边这么说着边环顾其他人,但看没有任何人附和他,好像有些扫兴。
“你们想想看啊!”
细川讲话的样子就像影片中的中年医生。
“贵雄、薮井、五十铃三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犯罪。从辰巳听见惨叫后到见到他们每个人的时间间隔来看,这些人都没有时间先推下林护士,再回自己房间或是大浴池。剩下的只有我。我把她推下去之后就藏在她的房间里,等辰巳和贵雄去一楼时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就行了。薮井他们来叫门时,我那副刚从熟睡中醒来的样子当然就是演给他们看的。”
细川自信满满地揭发自己就是“杀人凶手”。
他的观点并不奇怪。不,再直白点说,正因为这个推理太顺理成章,反倒成了难点。细野是凶手这个结局,或许不会让任何一个观众感到意外。
但花这么长时间去演绎一个谁都能完成的简单推理,似乎连细川本人也不满意。对于久本“太过顺理成章”的反驳,他也毫不迟疑地阐明自己的理论。
“从不在场证明这点来看确实缺少意外性,但动机上有啊。我的推理是这样的——鹭沼润子的自杀才是一切的开端。你们觉得那真是自杀吗?那其实是由于我用药错误导致的,是过失致死,这样如何?”
细川脸上露出凶手般的笑容。
“用药错误?”
听到这句话,会议室各处都响起议论。我端正姿势,这推理或许还有点意思。
“因为我用药的剂量出错,才害死了鹭沼润子——对,应该是那种麻醉剂之类,为了减缓只能等死的她的痛苦。她这样的知名女演员,要是因为用药错误致死,必定会成为大新闻。我不想就此断送一生也是理所当然的吧?然后呢,我就想方设法隐瞒,让人以为她是自然死亡,却偏偏被这个林护士发觉了。”
细川边这么说边用手指向演护士的森美树。她突然受到注目,别过脸去,像是不乐意被人这么盯着。
“那细野怎么拿到林护士房间的钥匙呢?”久本直戳要害。
如影片中所说,薮井负责保管所有的备用钥匙。虽然女主人鹭沼润子也有备用钥匙,但她的房间也是锁着的,所以除了薮井之外,别人根本拿不到钥匙。薮井自己也这么说,他应该不会说谎,因为不会有人故意说谎将犯罪嫌疑锁定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然而细川似乎也考虑到了这点。
“我当然是杀害她之后,在她房间里找到的。走出房间后把门锁上,在检查尸体时再拿出来,装作是从她手里发现的就行了。这不是很简单吗?”
“可你是如何进入她房间的呢?她跟细野医生还没那么熟,穿一身睡衣来给他开门不是很奇怪吗?”
细川脸上露出害羞的笑容。
“她应该是……心生好感吧,对细野医生。”
他这次总算没用“我”这个第一人称。或许是说不出口吧。
“也许是看诊期间细野与她发生了关系。后来细野不喜欢她了,但又甩不掉,才一咬牙要杀了她。”
细川一副半开玩笑的表情,提出了另一个动机。
“那种事根本不可能!”森美树语气强硬地打断了细川的发言。
大家都吃惊地看着她。她像回过神来般捂住自己的嘴,那反应让众人比刚才还吃惊。因为她脸红了,脸一直红到耳根。
但她还是继续说道:“林……林护士她不是那种女人。她是个敬业的人啊。夫人的病情随时可能有变,她在这幢房子里工作……怎么会和人……发生关系……这种事根本无法想象!”
她好像已经结婚生子了,但现在看上去却和影片中一样,像个毫无情趣、歇斯底里的老处女。
细川好像有些慌张,补充道:“这倒也是啊……啊,刚才那段请别放在心上。但她同为医疗工作者,才没对医生产生戒备之心,这是有可能的吧。”
“或许吧。但要是她知道了你——不,细野医生为掩盖用药错误而杀死鹭沼润子这件事,肯定也会想到细野医生要杀人灭口的。”
似乎又被久本戳中了痛点,细川皱起了眉头。
“那是因为……那个啊……她不知道我知道她知道这件事。”
她不知道……细野医生知道……她知道这件事……
这句话一直进不去脑子。好多人嘴里不住地叨咕,想搞懂这句话的意思。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她应该不知道,细野医生已经知道了她知道用错药这件事。”
久本换了个说法,但丝毫没比之前更好懂。
“哈?等等……嗯、嗯、对。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说法太牵强了,姑且先按这个来。可林护士至少应该知道细野医生的为人吧?如果他是这种会掩盖用药错误的人,她能信得过他吗?”
“说什么信得过信不过,也不会那么夸张啦。只要说些夫人情况有异之类的话——啊,不行啊。”
“当然不行,鹭沼润子其实已经死了,这件事除了辰巳其他人应该都知道。”
“无论如何,让她把门打开这点应该是能办到的。”
“我们讨论的不是这个吧。”森美树再次插嘴道,“问题是,林护士那样的女性怎么会穿一身睡衣给男人开门。”
“不会开吗?”
“不会开呢。”
二人怒目相视,不出所料,还是细川先移开了视线。
久本边叹气边说:“这种细节就先放一放——还有其他意见吗?”
我举起手,对细川提了个问题:“要是用药错误,鹭沼润子的遗书又是怎么回事呢?”
听到是其他话题,细川像是松了口气。
“当然是伪造的啊。恐怕润子的病已经重到连字都写不了的地步。就算是身体健康的人,平躺在床上也是没办法像平时那样写字的。只要把字写得很丑,就算不像她的字,也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
作为小道具的遗书就是一张折好的白纸,画面不会拍到纸上的内容,所以他这么说也没什么不行。但要说遗书是伪造的,就应该先给出相关线索,这样才公平啊——我这么说。
细川皱起眉头。
“或许吧,但要是润子的死不是自杀,最有嫌疑的就是我了。是这样吧?”
大家都点了点头。的确,要在药瓶上做手脚,身为医生的细野是最合适的人选。
“反过来说,如果我不是凶手,润子的死就是自杀了。如何,你们真的认为她是自杀吗?”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要认为她是自杀,那与护士的死和辰巳一直寻找的男人又如何关联起来,就毫无头绪了。而且,这栋宅子里的人为何要隐瞒润子的死,原本也无从知晓。辰巳想和润子见面才悄悄去往她的房间,但实际上薮井却从外面锁了房门。润子的尸体如何了,这没有告诉观众,或许一直都横躺在房间的床上?
久本开口道:“其实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鹭沼润子并没有自杀,甚至压根儿就没死。”
不是自夸,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说她没死是什么意思?”细川的推理被打断,赌气般地问道。
“这也并非与‘细野医生凶手说’无关。虽然不知有什么缘由,但她有可能与医生合谋,装死。我不知道现实中是否真有药物能让人处于假死状态,但电视剧不经常这么演吗——总之,关于润子的死,现在有三个选项:像看上去那样是自杀,装作自杀,被伪装成自杀的谋杀或是事故。”
久本应该没那么喜欢推理,但他现在能不时看一眼面前的笔记、条理清晰地说明自己的想法,恐怕花了这一周时间在整理吧。
“其中装作自杀和伪装成自杀的谋杀,这两种情况是与细野医生有关的。”
令人吃惊的是,第二副导演须藤满脸慌张地插嘴。除了在拍摄场地,他在人多的场合很少开口。特别是像这样开会时,一说话就结巴。
“请、请等、等一下。”
“怎么了?”
久本也有点吃惊。
“装、装、装作自杀,是怎、怎、怎么回事——”
“你问是怎么回事?刚不是说了吗。她其实还活着——”
“不、不行!跟、跟我老、老妈说的是躺、躺在床、床上就好,演、演出可——”
对了!忘了一件重要的事。饰演鹭沼润子这一角色的是须藤的母亲!因为这是个尸体的角色,一直躺在床上就行,大柳导演提议找个不用付片酬的人,才让我从工作人员的母亲中挑个了与角色气质最相近的。就算导演很厉害,能用好那些没名气的演员,但应该也从未考虑给她一点戏份。这么一来,说什么其实鹭沼润子还活着,这种可能性绝对没有。
久本啧啧咂嘴。
“是啊……鹭沼润子的场景应该只有那一个啊……”
“也就是说,装作自杀的可能性没有了啊——只有真正自杀和伪装成自杀的谋杀两个选项了。大家觉得哪个更有意思呢?”细川像是再次掌握了主导权,向大家提问。那语气就差直接说出“当然是伪装成自杀的谋杀更有意思了”。
坐在细川右边的莲见开口了。
“不管多有意思,逻辑不通也不行呢。”
“你说什么?”细川用凌厉的目光看向莲见。
莲见泰然地与他目光对峙,说道:“如果是用药失误致死,我拿的那个登载失踪的报纸又是什么呢?毫不相干吗?”
“报纸?啊啊,那个啊。那种东西随便找个理由都能解释哈。我觉得那只是辰巳的过去吧。好友的死给他的打击延续至今,导演是想表达这个吧。”
“打击延续至今?辰巳看上去是那种男人吗?别开玩笑。那家伙啊,看似轻佻的外表背后,其实是有着不惜性命也要找出朋友失踪秘密的决心。他就是那样的人啊。”
莲见说这话时,像是将自己饰演的男人当作了至交好友。
“不惜性命?这也太夸张了吧。这都只是你的解释,导演是怎么想的还不知道。”
莲见一脸吃惊地再次看向细川:“看样片不就能一目了然嘛!那些镜头都是导演说过OK的,这不就说明里面表达的全都是导演的意图吗?”
细川耸肩道:“说是这么说,可我倒看不出辰巳是什么热血男儿。我觉得用‘捉摸不透’这个词来形容更精确。”
二者相较,我的看法可能更接近细川的意见,但也许莲见更了解自己饰演的角色。也许不到影片的真正结尾,我们无从得知哪个才是辰巳的真面目吧。
久本不耐烦地插嘴道:“你们两人能不能先冷静一下。我们不是要现在下结论,要在讨论出各种结局的基础上,大家一起选出最好的。我会把细川先生的这条建议记下来。细川……不,是细野医生杀害了鹭沼润子和林护士,这么写可以吧?”
“啊,可以——我再提醒一次啊,从不在场证明来看,只有这种可能性。是吧?”
细川再次用挑战般的目光环视众人。这次应战的是美玲。
“我觉得你说得不对哦。”
4
“什么?那你来说说。”
细川的身体大幅后仰,瞪着坐在莲见右边的美玲。
美玲停顿了片刻,好像在整理脑中的想法。
“不在场证明——从时间上来看,医生确实有嫌疑。但是让有嫌疑的人直接成为凶手,有这种侦探电影吗?若是冲动杀人姑且还说得通,像细野医生这样的高智商人士,却没伪造任何不在场证明,这不是很奇怪吗?”
“明明都伪造成自杀了,哪还需要什么不在场证明啊。”
美玲露出吃惊的表情:“哎呀,那是要伪造成自杀吗?要是像鹭沼润子那时一样,也准备个遗书什么的就更好喽。”
“太匆忙了,没有时间啊。”细川艰难地辩解道。
久本探身插嘴说:“清原女士,您究竟觉得谁是凶手呢?请您先把这点说出来。”
美玲满意地点头,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脸说:“当然是,鹭沼五十铃了。”
细川听到这句话后,“哈”地笑了。
“五十铃不是一直在洗澡吗?从二楼林护士的房间跑下来到浴场,再脱了衣服泡澡吗?无论如何也赶不及吧。时间上绝对不够。”
“听好了——我是一脱了衣服进浴场,就从浴场的窗户去外面了,光着身子。”
“外面?去外面干什么呢?”
“闭嘴听我说。我绕房子一圈来到林护士的房间下面,朝她的窗户扔小石子。她起身推开窗户想看看怎么回事,然后呢,我就投了一个绳套,套在她脖子上,用力一拽。”
细川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随即大笑道:“绳套?像牛仔那样?这可真是杰作啊!”
“有什么可笑的。不是有尼龙绳吗?就用的那个。而且肯定有晾衣绳之类,用那个也行啊,一头系上用钢丝做的套什么的。”
我很吃惊。吃惊的不仅是她的推理,还有目前的状况。细川说细野医生是凶手,美玲也说自己饰演的鹭沼五十铃是凶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对比他们的表情,片刻之后找到了共同之处。
无论细川还是美玲,都希望自己饰演的角色是凶手。凶手是这部侦探电影的反面主角,是非常重要的角色,倘若演好了,连主角侦探的风头都可以抢走。换句话说,对他们而言,如今这些因导演失踪而发生的状况,正是自己攀升为主角的机会。无论真正的结尾——导演所考虑的结尾如何,他们都要先找理由把自己打造成凶手!
“啊,就算这样能行,你是想光着身子杀人吗——你,是想全裸出镜吗?”细川坏笑着说。
四下顿时响起窃笑声。
美玲一副毫不介意的表情,耸肩道:“这不是没办法嘛,情节需要啊。”
“导演之前就这件事征得你同意了吗?”
“同意?全裸这件事?当然没有啊。”
“那不就很奇怪了吗?要是你看到剧本不愿意这么演,那该如何拍完电影呢?一般都会预先征得你的同意吧。”
确实如他所说。听说在拍摄一些情色电影时,为了让不想脱的女演员出镜,会先骗她,真拍到情色镜头时再去说服她。但从没听说大柳导演做过这种事,而且他的影片中向来也没什么情色镜头。
“我有什么不乐意的!又不是男欢女爱之类,只是全裸而已——我又不是什么偶像歌手,就算有男欢女爱的镜头也无所谓呢。就目前的身价,我也没资格说什么不愿意全裸之类的话。导演也应该知道这些的。”
她的表情悲壮而决绝,好像在表达她其实还是不愿意的。这也是被导演锻炼出来的演技吗?
“想脱就脱,你随意,但我是真搞不懂鹭沼五十铃杀害护士的动机。”
听细川这么说,她轻咬下唇。
“动机还是与母亲——鹭沼润子的死有关啊。跟细川刚才所说的一样,或许是五十铃杀害了自己的母亲,然后这件事又被林护士知道了。”
“等等。要是谋杀,肯定是我第一个发觉吧,不管怎么说我是医生啊。”
“不是没做解剖吗?没做解剖就说知道,知道的内容也很有限吧?她还有可能是被枕头之类的捂住、窒息而死的呢。动机之类的细节,我觉得大家一起决定就行啦。重点是本来应该在洗澡的我其实才是凶手,这才有意外性。”
“意外?绳套这种愚蠢的诡计,哪里能叫意外,分明就是在‘状况外’吧。”
细川的语气尖酸刻薄,但美玲也毫不逊色。
“杀人之后再把钥匙塞到手里什么的,不是烂大街的老一套吗?”
“请别再争吵了——目前,我们得出了‘细野医生凶手说’和‘鹭沼五十铃凶手说’两个结论。动机之类的暂且不提,至少可以说这两个人都有机会杀害林护士。虽然绳套能不能用还存在疑问,但‘以为是被推下去,其实是从外面被拽下去’这个想法本身还是有讨论价值的——什么事?”
久本边做笔记边总结时,有个人畏畏缩缩地举手。是美术指导川俣。因为工作性质不同,我们在片场拍摄时他大多在休息或是去别的地方工作,所以他跟我们不是太熟。川俣似乎也觉得此时发言有点不妥,声音不大。
“那个……关于浴场……”
“浴场?浴场怎么了?”
“是我们搭建的……按导演的要求。”
他说的是浴场的布景。虽然五十铃的入浴镜头没有用到,但拍摄辰巳洗去泥水的片段时用到了更衣室和浴场的布景。
“然后呢?”
久本不挤牙膏似的一句句追问,川俣总监就不往下说。
“我们制作的浴场窗户,人没法进出啊。”
我想起浴场的布景:粉色瓷砖,不锈钢浴池,飘窗样式的窗框——浴场极具现代感,虽然影片中没有说明,但在设定里应该是新近改建过的。
可窗户是什么样子,我还真不记得。
“等等,人无法进出是什么意思?窗户不是足够大吗?”美玲慌张地插嘴道。
“大窗是完全封死的。两边斜着的小窗可以打开,但最多也只能开十五厘米的缝隙。要是小猫小狗的话还可以钻,一般的成年人肯定没法进出。”
听川俣说得如此肯定,美玲的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她环视四周,似乎在寻找是否有能帮她的人。
细川放声大笑起来。
“这可真是杰作!不愧是大柳导演,连细节都考虑得如此周密,不是吗?他之前肯定就想到过,或许有些家伙会说什么全裸杀人呢。”
“等一下!布景的窗户无法进出,也不能代表现实中——或是说影片中的浴场没法进出呀?”
虽然美玲的逻辑多半是为她自己考虑,但也不能说她是错的。可川俣却难过地摇了摇头。
“但要是仔细看影片,就能看出那扇窗户是封死的。而且在破案时,肯定要拍摄实际犯罪的情景吧?是要我再搭一个景吗?”
这次连美玲也沉默了。她紧咬下唇,像是在拼命忍耐。
我终于意识到,她并不只是玩玩而已,而是拼命地思考过如何让那段推理成立。推选自己当主角这个想法当然是自私的,但一看到她的表情,对她的责难之心又消失了。
她——还有细川,都在拼命地表演,都想拼命地放大自己。身为演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一旦有机会够到主角,就一定会猛扑上去,这就是演员。这份热情,对于拍摄电影来说,非但不是缺点,反而起了巨大的正向推动作用。我这么想着,心中也有些热血沸腾了。
我开口道:“不好意思,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说说看呗。”久本扫了我一眼,用破罐破摔的语气说。
“假设我们在这里想出了一段很棒的推理。这段推理能解决之前故事情节中的各种谜团,还能让电影变得更有意思——”
“我可不想听这种假设。”久本厌烦地说道。
但我还是继续往下说:“可是这段推理有且仅有一点不完美,就是和一些极其细小的情节矛盾,如果是这样的话,您会怎么做?”
久本发出“咦”的一声,恍然般抬起头,陷入沉思。
“要是我们只重新拍摄一个场景或一个镜头,就能加上这个非常好的结尾呢?”
当然,这是听到刚才围绕美玲的那些争论才想到的。我的建议就是,倘若“五十铃凶手说”是所有想法中最好的,重拍浴场的场景不是也行嘛。
美玲好像马上注意到了这点,表情一下子亮了。
“对啊!就一个场景,重拍就行了!把浴场的窗户换了就行,相同的角度、相同的表演就行了,不是很简单嘛!”
久本皱起眉,用手撑着脸。
“怎么说呢,这么做……不是在质疑之前拍完的部分吗?一旦开了这个头,之后就会没完没了的。”
“绝对不行!这部电影是经过大柳导演缜密设计而成的,一个镜头都不能重拍!”
细川较真起来,把导演都搬出来了,不过真正意图肯定还是为了自己的推理。
我开口道:“啊,请别误会。我的话说到底就是假设。假设,有个很棒的想法——要把影片拍成导演头脑中所想的那样,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可能了。这点毋庸置疑。就算我们再能辨明凶手、洞察真相,也无能为力。因为无论台词、分镜,还是拍摄角度和演技,肯定都和导演拍的完全不同。这是没办法的事。更别说我们还有可能看不出谁才是导演选定的凶手。我们要做的并不是去努力重现导演的想法,而是以现成的段落、搭好的布景和在场的演员老师们为材料,并且最大限度地充分利用这些材料,无论如何也要拍出一部好电影,不是吗?我是这么想的。”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低着头,陷入了奇怪的沉默中。糟了,冷场了,我心里发慌,想一笑带过。
“啊,不是,我好像有点多管闲事了。我只是——”
“是的!”久本突然大声叫道。
我以为他在怒吼,吓得一哆嗦。
“你说得没错!我醒悟啦。直到刚才我还只是在想如何窥探到导演头脑中的内容,想着如何能像导演那样去拍摄。我一直都错了!没有任何人能像他那样拍摄,没有任何人。所以,能像我这样拍摄的,也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