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分钟休息时间过后,会议再次开始。大家坐到桌前,最先举手的是平时就像个老管家那般内敛拘谨的薮内。
“可以开始吗?”
看久本点头,薮内开始发言。
“细川先生他们说薮井没有犯罪时间,但我对此心存疑问。从听到惨叫的瞬间到辰巳、贵雄碰见薮内,至少也有一分多钟。锁上那个房间的门再跑下楼,一分钟都绰绰有余。”
久本似乎在咀嚼这话的意思,片刻后他苦笑道:“难道,连您也打算说自己是凶手——”
薮内露出微笑,点头道:“是的——我不是想反对其他人的意见,但保管钥匙的人就是薮井,他当凶手不是最合理吗?”
久本皱眉,开始用铅笔底部“咚咚”地敲桌子。
细川开口道:“可是……这不是太顺理成章了嘛!唯一拿着钥匙的人就是凶手,一点意思都没有!”
“犯罪就是越单纯越容易成功啊。小伎俩才容易被戳穿呢。”
这虽不是特别独到的见解,但语气腔调却很有分量,让众人不由得赞同。
“绳套之类的或许也挺有意思,但在科学搜查面前不是很容易就暴露了吗?‘细野医生凶手说’也是,杀害林护士后才到处找钥匙,这不是有些欠缺计划性吗?倘若辰巳和贵雄没从林护士的房门前离开,他又怎么逃脱呢?”
细川有些畏缩地反驳道:“当然不是那么高智商的犯罪。他那就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慌忙犯下罪行的。”
二人刚要开始争论,久本打断了他们:“现在能否不要互相指责缺点——先认可薮井也有犯罪的可能性,那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呢?”
薮内露出微笑,眼神中却没有笑意。
“大概是,复仇。”
“复仇?”
好几个人都吃惊地重复。
“薮井是个忘我地深爱女主人的男人,因此才这么多年,从女主人还年轻貌美时就在她身边,一直服侍至今。他到这把年纪也没结婚,只能是这个原因,他一直都盲目地爱恋着她。”
他说得确实没错。我也想起影片中有“从没结过婚”这句台词。
“如此深爱的女人死去了,而且是自杀,薮井必须要找个人负责。自杀的原因之一应该还是苦于病痛吧。那么,本应去减轻她的痛苦、去拯救她的林护士当然要对主人的死负责。毕竟细野医生也不能一刻不离地贴身照顾啊。”
“可照您这么说,薮井的精神状况已经不太正常了,是这个意思吗?”
对于久本的提问,薮内重重点头表示赞同。
“是的。从得知鹭沼润子死去的瞬间,他就已经悄然无声地发疯了。他硬是把所有的愤怒都指向了非但没有救她,还让她有机会吞下安眠药的林护士。”
“那辰巳追查的男人又如何考虑呢?”
久本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但薮内对此也准备了答案。
“我觉得,这恐怕与鹭沼润子自杀的原因……另一个原因相关。”
“另一个原因?”
“是的,这个原因可能更重要——倘若辰巳追查的失踪男人是他的朋友,那个男人就有可能跟他一样是个八卦记者。我是这么考虑的:鹭沼润子是被八卦记者抓住了把柄,受到了要挟。是薮井杀掉了那个男人,并把尸体藏在了附近山里的。”
此时,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止我一人。为了心爱的女主人不惜屡次犯下罪行的老人的形象,与正在安详微笑的薮内简直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了。虽不知是本性使然,还是他完全入戏了,若是让眼前的薮内去演凶手,肯定能让观众体会到非同一般的惊悚。
久本像是受到了些许惊吓,但马上又恢复了常态,继续提问:“这怎么会成为鹭沼润子自杀的另一个原因呢?”
“——当然,薮井没有告知主人他已经干掉了要挟她的人。男人失踪的报道也有可能让鹭沼润子发觉是他所为,所以也没有让她看到。他这些行为原本是不想让主人痛苦,但却起了反作用。她担心那个把柄泄露,终于无法忍受重压而自杀了。”
我在头脑中描绘出成片。在道出真相的辰巳面前,那位淡然自白的老人薮井。切回犯罪时的场景,就算不极力强调暴力描写也无所谓。这已经足够惊悚了。更重要的是,这个动机很有可取之处。就算知道薮井是杀人凶手,也是他那颗疯狂而美丽的赤胆忠心——或者可以说是爱情——使然,结尾部分某种程度上也能让人感觉舒适。
“原来如此。那个把柄又是什么呢?”久本虽然显露出钦佩之情,但依旧在追问不明确的点。
薮内轻轻耸肩道:“是什么都无所谓吧。既可以揭露一个很震撼的事实,反过来也可以是一些非常细碎的小事。女儿或外甥品行不端,或一些小小的犯罪行为,类似这种吧。她毕竟是全国知名的女演员,就算是细碎小事,也无法避免陷入丑闻。对绝对不愿被媒体曝光的她来说,那无疑就是最大的痛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您讲得很清楚,我觉得这是目前最有条理的一条建议。您怎么看,细川先生?”
突然被久本点名,细川双眉紧锁、态度生硬地说:“我没觉得多有条理。这种典型的‘管家才是真凶’的情节,不是推理作品中最老套的剧情嘛。反正我不喜欢这个。”
“对、对啊。也太一般了吧?”
美玲也补刀,两人重重点头。刚刚还反目的二人,这次似乎要站到同一条战线上了。
“我觉得,就算他再重视主人,只是去杀害那个要挟她的人还姑且说得过去,怎么也不会疯狂到连一个实际毫无罪过的护士都要杀害吧。”
细川又接着说,但薮内不慌不忙地回应了。
“刚才我也说了,是女主人死后他才发疯的,恐怕最初那次杀人时,他的精神就在逐渐崩溃。她的死让薮井连活下去的希望都丧失了,他的信念中只有复仇两个字。而且从样片也能看出来,在大柳导演的演绎中,从薮井平静的外表下可以窥见一种疯狂的气息,大家不这么认为吗?”
好几个人点头表示赞同,细川也终于不说话了。薮内想出的剧本似乎没什么漏洞。
久本像是怕有人要多说废话,赶紧开口道:“我知道了。我觉得这个剧本能完美解释好几个谜团。这样一来,我们知道细野医生、鹭沼五十铃、老人薮井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但——”
“稍、稍等一下。”
久本用近乎怨恨的目光盯住了刚刚出声的西田。
“不会吧,连你也想说自己是凶手吗?”
久本虽然嘴上这么说,表情上却已经释然了。
西田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答道:“当然,我就是凶手啊。不然这部电影怎么能有趣呀?”
2
“虽然我没读过那么多推理小说,但我知道推理的基本原则。最不像凶手的家伙就是凶手,是这样吧?所以就是我了。因为一般说来,我才是绝对不可能犯罪的人。”
他说的是,因为不可能所以才是他自己,这个逻辑相当荒谬,但从戏剧角度来看却是很正确的见解。而且他的话语中有充分的自信,或许他已经想到了什么诡计。
久本重重叹了口气,说:“确实如此,凶手肯定越意外越好。但从惨叫响起,到辰巳从房间飞奔出来这十秒左右的时间里,你要先从林护士的房间出来,锁上房门,再返回到自己的房门前,这怎么也做不到吧?而且贵雄没钥匙,也没机会像细野医生那样把找到的钥匙塞回尸体手里。钥匙怎么办呢?”
西田微笑着,像是说就等你问这个呢。
“这里当然要用到诡计了。我想到的可不是绳套、钥匙这些拙劣的诡计。我想出了一个非常棒的密室诡计,很有可能是迄今为止连小说里也没出现过的诡计呢。”
虽然心里想怎么可能,但他说话时表情太自信了,让我也非常期待。
“新的密室诡计?无论你的诡计多厉害,不和前半部分的内容吻合也不行哟。”细川满脸怀疑地插嘴。
“吻合——还是不吻合,这我不知道,但是有线索。你们看,我房间的小道具里有一个聚会时用的玩具,气球版的俄罗斯轮盘赌,是吧?”
我记得那个道具。在辰巳去贵雄房间的片段中,那个玩具一晃而过,但不知为何印象深刻。贵雄是因为伯母病情恶化才被叫到别墅里,他带了一些塑胶模型和杂七杂八的东西过来,表姐五十铃一直当他是小孩子。
“我就是用的那个气球啊。”
他像是在用目光询问我们“明白了吗”。
气球?用气球杀人?这种诡计像在哪里听过,这次究竟又是怎么用的呢?我完全想不到。用气球把人撞下去之类的做法应该不可能,而且也没法用气球把门锁上吧。
“鹭沼家用的是那种老式门锁,锁上有钥匙孔,对吧?贵雄从那里把气球塞进去,只把气球嘴露出来,然后再把气球吹起来了啊。”
“哦……然后呢?”久本一脸佩服的表情,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西田很开心地继续道:“贵雄事先在那个气球上啊,用荧光涂料画了个恶魔头像之类的图案。气球吹起来之后,就敲门把林护士叫醒。她睡眼惺忪地从房门的钥匙孔一看,只见一张可怕的脸浮现在黑暗中。她吓坏啦,然后惨叫着想从窗户逃到外面,结果摔下去了——怎么样,很棒的诡计吧?”
众人沉默不语,无人回答。大家相互对视,发现其他人脸上也是相同的表情——困惑。
西田的笑容有些僵硬,加快语速继续说道:“听好了啊,这个方法的最大好处就是,吹起来的气球只要用针刺破就马上能从钥匙孔里拽出来。等她摔下去后,贵雄把气球拽出来,跑回自己房门前就行了。这样也花不了多少时间,赶在辰巳从房间跑出来之前也来得及。”
久本干咳两三声,开口道:“啊,我想稍微确认一下,是这么回事吧——林护士看到一个画着鬼脸的气球,吓得从窗口掉下去了。就这些?”
西田一脸受伤的表情订正道:“不只是鬼脸啊,还使用了荧光涂料,这才是重点。”
“啊,啊,是这样啊。用荧光涂料画的鬼脸,是吧?看到荧光涂料画的鬼脸,吓得掉下去了,是这个意思吧?”
“是哦。”
细川第一个笑出声来。
“这可真厉害,简直无与伦比啊。哈哈哈哈……还以为是像卡尔的密室诡计那样傻里傻气的手段,谁知比那还蠢。浮现在黑暗中用荧光涂料画的恶魔?这要是真相就好啦。真这样的话,这片子肯定能成为一部特别棒的喜剧片。”
听他说完,所有人都窃笑起来。西田的嘴撇成了へ字形。
“都别笑啦!我是认真的。”
“你说不笑也不行啊,只要一想象……呵呵呵……就控制不住啊。气、气球啊……哈哈……从钥匙孔那里呼地吹起来,鬼脸就凭空出现了?这个真没法不笑啊——”
久本抱着脑袋,片刻之后叹了口气,抬起头来询问西田:“西田,按照你的说法,贵雄是想捉弄她,是吧?就像是要稍微吓唬她一下,是这样吗?”
“不是。是想到有可能把她吓得摔下去,才制订的计划。但是当然啦,要是没把她吓得跳楼,就说是在捉弄她就好。其实我想的剧本是这样的,被指认为凶手之后,贵雄就坚称自己在开玩笑。所有人都相信了他。到了影片最后,拍摄贵雄抿嘴一笑的镜头,告诉观众其实他就是有预谋的犯罪。”
与其叫侦探电影,倒不如用Enfant Terrible——“恐怖小孩”来命名更合适。反过来说,要是那种类型的影片,西田所想的那种有概率性的诡计或许也行得通,但它不太适用于这部《侦探电影》。
“怎么说呢,姑且先把那个密室诡计放一放,你考虑过动机吗?”
对于久本的疑问,西田耸耸肩回答道:“因为讨厌她吧。她本来不就是个让人讨厌的女人吗……啊,对不起,我不是说森女士哦——”
“这我知道。你继续说。”
森美树面无表情地点头。
“感谢理解——当然,也不只是这点。原本贵雄肯定就无法区分善恶,怎么说呢……道德观,好像也不是……”
“伦理观?”
细川出来解围,西田用手指着他,点头道:“就是这个!贵雄就是那种欠缺伦理观的孩子。对身边人那种漠然的态度也不正常吗?近距离看到伯母的死,对他也有些影响吧。”
这不更像“恐怖小孩”的套路了吗?我在心中念道。真要这么拍,要是能做到前后一致或许也挺好。
久本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再次开口说道:“我知道了。说到最后,就是有各种可能性,对吧?细野医生、五十铃、薮井,还有贵雄——每段推理都有一些难点,但让其中的任何一个人当凶手,剧情都能成立。反过来说,没有关键证据去表明凶手就是某个人,无论谁演凶手,也不会带来太大的震撼效果——”
“请稍等一下。您刚才是说所有的可能性吧。”
打断久本的是冷眼旁观的林护士——不是,是森美树小姐。
“嗯,然后呢?”久本有些焦躁地反问道。
“怎么回事呢?明明是最重要的可能性,却谁都没有提到过呢!”
“最重要的可能性……是?”
“最重要,而且是最大的可能性——林护士是自杀的。这不才是正常的考虑吗,因为房间就是个密室啊。”
没有任何人接话。片刻之后,细川终于开口了。
“哎,要是在现实中当然没错啊。这可是娱乐电影啊?大家都是来看凶手如何杀人的。因为是密室,看上去虽然像自杀,但其实却是谋杀。观众要看的不就是这个吗?无论有多高的可能性,自杀一说是万万不可取的。”
美玲、薮内,还有许多工作人员也重重点头。
“这个我当然知道。没有谋杀,其实只是自杀的话,就没什么好演的了——但是案件不止一个啊。还有一个失踪案和一个看似自杀的死亡案。如果这些都是林护士策划的谋杀,不就很有看头了吗?”
细川像是感觉不太舒服,来回扭动腰部。
“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呢?她为什么要自杀?”
“我是这么想的。自由作家所追查的失踪人员正是林护士之前的恋人——那个男人有妻儿,换句话说就是他出轨了。林护士去城区时应该也是去和他私会吧。对方承诺会离婚后和她结婚,她相信了,一直在等他,但男人却提出要分手,她一怒之下杀死了他。这或许是在城里开车途中发生的事情。她把车和尸体藏在附近,惶惶不可终日。但这件事却被鹭沼润子发觉,林护士不得不下手杀了她,并将这起谋杀伪装成了自杀。”
在她的讲述中,比起杀人,出轨相关的戏份似乎更重。刚才她对“和细野医生有关系”一说持坚决反对的态度,说“她不是那种女人”,看来也并非真心反对啊。
“那她为什么要自杀?”
对于细川的质疑,她间不容发地回答道:“当然是无法承受罪恶感了。还有个原因就是,辰巳这个男人为了寻求真相,竟然真找到了这里,让她觉得无处可逃。他刚巧赶在林护士犯下第二桩杀人案后登场,这当然会让她觉得自己被追查到了,才想自杀一了百了。”
“可是……穿一身睡衣跳下来,可不像一般女性自杀的方式啊?而且,连遗书也没有。”
“是冲动自杀。如果您说没有遗书比较奇怪,我觉得也可以拍成在搜查房间时发现了遗书啊。”
久本打断了还要继续争论的二人,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请二位不要在这里争论了。总之,自杀一说也有可能,会考虑。所有提议都需要再重新思考一下,之后才能得出结论。这样可以吧?”
久本来回看了看在场的众人。
3
如此,第一次“猜凶手讨论会”在尚未得出结论的状况下散会了。大家都被留了作业,到明天,每个人都要给出自己的意见。我虽然理解这不是讨论一下就能简单解决的问题,但这也太混乱了,怎么也不可能靠这些个讨论拍完电影。我们心中的不安比开会前更强烈了。
我本想抓住美奈子跟她聊几句,但在收拾折叠椅时她就悄悄地走了。若是平时,她都会帮我收拾,看来是下定决心躲着我了。
我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水野叫住我。
“立原,你也去喝酒吧?”
现在才傍晚,好像有几个人要去喝酒。
“不了,今天不去了。”我顺口回答道。要是对方强行邀请,我可能就去了,但水野没有再三邀请我。我独自走到车站,乘电车回家。
在拍摄期间,我回公寓几乎只是睡觉,六点这么早地回去,房间莫名更显清冷了。实际上室内跟户外也差不多一个温度,我马上打开电暖炉,钻进被炉,披上棉服。估计其他人现在正在唱K呢吧。
打开电视,换了好几个频道,但对哪个都提不起兴趣。中间关了一次,结果发现还是开着电视更暖和,就又打开了。
我怒气渐起,最后决定打个电话。
“喂,我是永末。”
是美奈子接的电话。
“我是立原。”
我报上姓名。
有时我会这么想,电话线其实不是电线,而是那种像塑料软管一样的东西。就算离得很远,我也能感觉到电话两头的人是在呼吸着相同的空气。此时也一样。令人窘迫的沉默似乎顺着电话听筒流淌到了我的房间。不知为何,我能清楚地知道,她的心情也和我一样痛苦。
“什么事?”她用细微得快要听不到的声音问道。
“希望你能解释一下。”
听到这句话她应该就能理解了,但她在装傻。
“什么事呢?”
“你明明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是说了什么话得罪你了吗?”
再次沉默。
我无法忍受这似乎将永远持续下去的沉默,继续说道:“去找导演并不是我的主意,我甚至都去跟首席说不要再找了。要是你因为那件事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呢?”
“可实际上你就是在躲着我呀。”
“没有躲着你啊。”
她说得有点迟疑。这是撒谎。但我觉得就算追究这点她也不会承认。她应该就是什么都不想跟我说吧。
“真的吗?你没有生我的气吗?”
“立原你又没做错任何事。”
感觉她好像有所顾虑,但又不知道为什么。
她有点急躁地继续说道:“你就因为这个特意打电话来的?我马上要吃饭了,没有其他事我就挂了。”
“嗯,倒是没有其他事……”
“哦。那……抱歉了。”
只有最后这句话是我所了解的美奈子会说的话。我甚至觉得之前电话是不是串线了,听起来判若两人。
我后悔打这个电话了,故意用力地叹了口气,开始考虑工作的事情。
来找凶手吧。
首先从梳理案情的角度,我先试着把林护士被杀的全部可能性都写在笔记本上。
细野医生是凶手的情况
时间上最充裕,他应该是观众最先怀疑到的人。缺少意外性。也感觉“为了掩盖用药失误致死”这点从剧情来讲不太好看,但动机仍有改良的空间。演员的演技没问题。
鹭沼五十铃是凶手的情况
如果她是凶手,就必须重拍浴场的片段。实际上倘若美玲赤身裸体去作案,那画面应该挺有意思……
我写到这里,有了些多余的想象。美玲虽然看起来瘦,或许实际上挺有——
思绪回归到梳理上。
……演员的演技也是可以胜任的。
老人薮井是凶手的情况
时间上很紧迫,考虑到钥匙,从可能性上来讲最大,但意外性很小。而且,如今从动机来看最有戏剧性。演员的演技也很好,完全可以胜任,连那种阴森森的感觉都值得期待。
接下来想写西田的情况,不小心写成了他的艺名“西田贵弘”。剧中人名是西山贵雄。
西山贵雄是凶手的情况
密室诡计说厉害也挺厉害,但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它的荒谬。就算极少数人喜欢这种荒谬,大多数观众肯定还是会发怒吧。不能照他的想法拍。但是把气球放进钥匙孔这个做法或许能延伸出其他想法。
演员的演技——如今导演不在——可能有些勉强。
本想就此结束,但还是决定全部写出来。
林护士自杀一说
大肆宣扬密室凶杀,其实却是死者跳楼自杀,这当然会让观众扫兴。但最初鹭沼润子的自杀其实是场谋杀,而看上去的谋杀只是自杀,这个结构本身或许很有趣。和失踪男人有染这部分未免有些牵强,但要说辰巳是注意到他俩的关系才来的鹭沼家,这想法倒也顺理成章。
若是这种情况,那就不用拍凶手自白的场景,只有犯罪情景再现,对演技没什么考验。
到此为止,我已经总结了所有单独犯罪和自杀的情况。我还想考虑共同犯罪的所有可能性,但嫌疑人一共有四个,两人共犯的话有六种组合方式,三人共犯的话有四种,四人共犯的话有一种,总共有十一种组合。我只选结尾有可能说得通的写了出来。
五十铃和贵雄是共犯
二人关系很好,动机也有很多。一方帮助另一方也可以,动机一致也可以。比如,鹭沼润子留下的遗嘱是将全部财产捐献,然后把遗嘱交由林护士保管……
这里我想到个挺有意思的可能性。辰巳听到的惨叫声如果是五十铃在叫呢?当然,其实那声惨叫应该是森美树,也就是林护士发出的,但观众是无法分辨的。
……二人是共犯的话,贵雄先杀死林护士,找个方法锁上房门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五十铃算好时间,朝浴场的窗外发出一声惨叫就可以了。
五十铃和薮井是共犯
和共犯是贵雄时一样,惨叫声其实是五十铃发出的话,薮井要实施犯罪也更简单。只是共同的动机不太好找。
这么一来我也注意到了,惨叫声是女人发出,而且凶手是女人画面也会更好看,这些都对美玲很有利。
五十铃与细野共犯的可能性姑且省略。
细野和薮井是共犯
他们看似关系很不好,两人联手或许会很有意外性。但可取之处也仅此而已。
五十铃、贵雄、细野和薮井四人共犯
这个模式中,只有辰巳这个外人被蒙在鼓里。作品中也通过辰巳暗示过这点。无论是谁下的手,他们所有人都在掩盖鹭沼润子的自杀,所以倘若有动机,所有人在串通后杀害了护士也不奇怪。总之已经有了一部将全员都写成凶手的名作,那部作品太有名,所以还没有其他类似的作品。搞好了或许能吓人一跳,但很难让人钦佩。
我又快速浏览了一遍笔记,确信所有的可能性都写在这里了。但究竟选哪个呢?哪个最有意思呢?哪个最让人震惊呢?前后匹配度呢?
我觉得没有哪个想法能满足所有条件。电炉上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开了,我决定冲一杯咖啡。为了不用总出被炉,我把所有冲咖啡用的东西都预备好放在身边了。我边小口喝速溶咖啡,边回过头来读剧本,头脑中浮现出样片中的画面……
4
“电话打不通吗?”细野医生回过头,用质问的语气问薮井。
“是的。或许是辰巳先生遇到的那场山体滑坡造成的。”
聚集到会客厅的人们脸上都显露出不安。他们故意不去看的、背后的沙发上,横躺着林护士浑身是泥的尸体,她那湿透的头发上不停滴落的泥水将地毯上的长绒毛弄得一团糟。
“我这就开车去山脚的警务执勤处。”
听了薮井的话,辰巳大幅度地摆动右手说:“不行不行。刚才不是说了,车辆没法通行,走路也走不过去吧——要是还有其他通往山下的路那另说。”
“没有其他路。”看似之前都没在听他们说话的鹭沼五十铃插嘴道。她还穿着从浴场出来时的那身粉色睡袍,头上包裹着毛巾,坐在离尸体较远的沙发上。
“怎么回事啊!偏偏这个时候哪里都联络不上了——”细野咕哝着。
辰巳皱眉像是在思考,他插嘴道:“不,凶手或许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知道山体滑坡会造成道路不通,才决定实施犯罪的。”
细野似乎吓了一跳,反问道:“为什么呢?”
“可能是报警迟一些的话就有机会逃跑了。就算没法逃下山,也能爬到山上去。”
细野像是难以理解般反复摇头。
“可所有人都还在这里啊。谁都没想逃跑。”
“所有人?你说所有人?”辰巳敏锐地反问道。
细野慌忙补充:“啊,不是。夫人当然另说……”
辰巳的目光中显露出怀疑之色,环视鹭沼家的众人。鹭沼润子的外甥贵雄似乎无法忍受辰巳的目光,低头向下看去。五十铃似乎不想看到任何人,把目光定格在窗外的黑暗中。薮井坦然地迎接辰巳探究的视线,没有任何反应。细野的眼中浮现出同情的神色,俯视着自己刚刚检查过的尸体。
辰巳似乎不想漏掉他们的任何反应,一边将视线投向左右,一边慢悠悠地开口:“这件事情,肯定也要告知夫人吧?”
“当然。但是我觉得尽可能别让她受到打击。这件事交给我吧。”细野重重点头说道。
“我想,如果可以的话,有必要让所有人都集合一下。”
辰巳说完,所有人都注视着他。
“您是说也包括夫人吗?没有那个必要吧。”
“这个房子里可是发生了命案啊!凶手就在我们中间。警察没法马上过来,我们有必要尽快采取措施。”
细野对他的话一笑置之。
“您打算干什么呢?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么互相监视吧。”
“就算是这样,那犯罪嫌疑人中也应该有鹭沼润子女士吧?要是她因病没法下床,换我们去她房间就好。”
辰巳撂下这句话就想走出会客厅,但站在门口的老人薮井纹丝不动。
“夫人已经说过了谁都不见。”
辰巳咂嘴,语气也激动起来。
“又说这个!有人被杀了啊。这个借口说不通吧!”
辰巳正想推开薮井走出去,细野从身后叫住了他。
“等等!她跟这案子又没关系。应该说的我会一字不落地告知。这总行了吧?”
辰巳回过头,环顾细野他们。
“你们为什么要如此煞费苦心,不让我见她呢?之前虽然没说,但我看见了。”
五十铃“啊”地捂住嘴巴。
细野一副受到打击的表情,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说看见她了?”
“不是——我看见薮井锁上了她的房门,从外面锁上的。从外面上锁不是很奇怪吗?”
“夫人几乎不下床出门,我向来都是这么锁的。”
“哦……也是因为有我这个外人在吧?就算不让我去,我也有可能自行闯进她的房间。你是这么想的吧?我之前想过了。你们那么不愿意让我进入她的房间,理由又是什么?”
辰巳话语一顿,像是在等着众人的反应,但没有任何人说话。
辰巳又深吸一口气,像是揭发般大声说道:“难道说,鹭沼润子根本就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就是她家。你是想否认这一点吗?”细野医生脸色苍白,语气激动地说。
辰巳摇头。
“不是。我说的是,鹭沼润子现在也许就没在那个卧室里。”
“真是荒谬!”五十铃厌恶地说,站起身来,“我们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骗你呢?要是她没在,肯定就会说不在啊。”
“她说得对。你就别胡思乱想了。”细野用命令般的语气说。
“我说得真的很荒谬吗?要是鹭沼润子真在那个房间,至少该有点动静。看上去这所房子也不新了,她要是在那个房间,多少有点动静才正常吧?”
“她这段时间几乎都躺在床上,没什么动静也是理所当然——你到底想说什么呢?她在没在房间,跟这个案件,不是半点关系都没有吗?”细野扫了一眼尸体,发怒般说道。
“当然有关系了。她要是真在房间,惨叫声就发生在隔壁,她不可能听不到。她要是听到了,当然就会走出房间,或是叫人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没这么做呢?”
“我也没听到惨叫声。她或许睡得很熟吧。”
“要是这样的话,不是更应该把她叫起来,跟她讲一下命案的事情吗?”
细野似乎无法压制住焦躁地叫道:“不是说了她病着吗?你怎么听不懂呢。反正也联络不到警察,着急也没用啊。”
辰巳轻轻耸肩说:“嗯,或许也是——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觉得,你们一定有所隐瞒吧。”
5
听到一直开着的电视中传出慌乱的声音,我从剧本上忽地抬起头。
是酒店火灾的新闻。好像是家位于银座的酒店,建筑有十几层,火灾发生在六层,多亏灭火迅速,画面里可以看到只剩白色的烟了。疏散客人时也没有发生混乱,有几个人正在接受采访。
“那个是叫楼内广播吧,因为有那个……啊?嗯,没有恐慌。大家都很冷静。”一个上班族打扮的中年男子说道。他的上衣还大敞着,一支一次性牙刷从他上衣腰部的兜里探出头来。真不知道他刚才是太冷静了,还是太混乱了。
总之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这么想着,目光刚要放下时,画面中某个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正在接受采访的男子背后有好几个人,看上去都是这家酒店的客人。其中有个人好像是注意到电视摄像机正对着他的方向,便用其他人当挡箭牌,偷偷摸摸地逃走了。
那人的面孔虽然一闪而过,但仅背影和走路姿势这两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小脑袋,虽然没秃但能看到头皮的稀疏蓬乱的头发。熊一般的后背。棒球手套般的大手(打人巴掌时很痛)。又短又粗的腿。大猩猩般的走路姿势。没错,正是大柳·SOB(son of a bitch)·登志藏。
我把电话拉到近旁。我想的是必须要给人打电话,却不知打给谁。久本和其他高层去喝酒了,可能还没到家。水野也是。美奈子刚才说要吃饭,所以应该还在自己家,但她应该不会帮忙吧。
给那家酒店打电话试试呢?不行。正赶在火灾忙乱时打去电话,到底想让人家怎么做呢?
警察?能不能撒个小谎,让警察把他抓住呢?
“之前抢我包的男人,刚巧被电视拍到了。”这么说如何?是否犯法呢?我摇摇头站起来。最好还是自己去。从这里到银座要花一个多小时,但导演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要是他的行李还留在房间里,他就必须在那里等到能回房间才能取行李,而且警察应该还要做调查,不会那么轻易放他离开。如果他用假名这件事败露,被怀疑纵火,警察更不会轻易把他放出来。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我关上电炉和被炉,穿上羽绒服,兜里的钱包还在,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就飞奔出公寓。飞身跳上自行车才发现自己忘戴手套了,心想着很快就到车站,忍着冻就蹬车飞驰起来。
五分钟后到达车站时,我的手已经冻僵,连硬币都拿不住了。一想到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傻导演所赐,我又气得要死。
乘私铁到新宿大概三十分钟,之后还要坐二十分钟地铁。当我来到发生火灾的酒店时已经八点了。没有消防车,但停着好几辆警车,还有看热闹的人在。
我提心吊胆地想从酒店门口进入。
“喂,说你呢。你去哪儿?”
一位年近四十、一身警服的警官叫住了我。就算我看上去再不像个正经人,他也不能突然这么对我“喂喂”的啊。我心里很恼火,却笑呵呵地对答如流。
“啊,有个熟人住在这里,我有点担心。”
也不都是撒谎,但我觉得这么下去,我早晚要变成谎话精。
“幸亏没人受伤。不用担心。”
“啊……可是您看,我来都来了,就想和他见一面——不可以吗?”
警官一副不情不愿的表情,还是放我进去了。大堂里有许多确实出于担心才赶来的旅客家属及住宿的客人。我在人群中寻找导演的身影,没能发现他。
我边朝前台走,边从钱包里取出导演的照片。之前找导演时,照片一直就放在里面。
“不好意思。这个人应该住在这里吧?”
我还以为全世界的酒店前台都很瘦,但这位却例外。身高跟我差不多,体重估摸得有八十公斤吧。
“他的名字是?”胖前台问道。
“牧野雅裕……应该是这个……”
前台翻了一下住宿登记表,片刻后摇头说:“这位先生没住在这里哦。”
“他也许是用假名——不,也许用的是别的名字,比如沟口健二什么的……总之就是照片上这个人。他是住在这里吧?”
前台瞥了照片一眼,接着将我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一番。我刚想着要不行还得拿出之前瞎编的那套说辞来,他却干脆地回答道:“是的,他是住在这里的。这位先生说他的名字是……山中贞雄。”
这样啊,山中贞雄啊。原来是这么个套路。他和牧野雅裕不是同一家影视公司的吗?不过现在可不是佩服这点的时候。
“那,现在他人呢?”
“虽然火没烧起来。但着火了就是我们的责任,所以我们没有收那些想去别处的客人的房费,介绍他们去其他酒店了。”他昂首挺胸地说,似乎是想表达他们该做的事都做了。
“啊,那导演……山中先生去了其他酒店?”
如果他去了这边介绍的酒店,或许还能在那里抓住他。
“是的。这位先生说他自己找,他刚出门您就进来了,几乎就同时呢。”
这种事为什么不早说啊!我心中大喊,但表面上还是微笑道谢,之后飞奔出酒店。刚才那个警官用怀疑的目光看我。我不太想跟他搭话,但此时也别无他法。
“不好意思,这个人出来了,您看到他了吗?”我给他看了照片,低声下气地问。
“嗯?什么……嗯,啊啊,看到了看到了。看到了啊。”
还有希望!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警官沉默地指着京桥方向。
仅凭这个根本没线索。我诚惶诚恐地继续追问:“您听到他说要去哪儿了吗?”
“那怎么可能听得到啊!我可不是什么爱听闲话的三姑六婆!”
三姑六婆这个词好像用得不太合适,但我觉得此时专门指出来也不是上策。
“谢、谢谢您了。”
虽然并不想谢,我还是说了谢谢,然后飞快离开了这里。全身力气用尽,连走到地铁站都费老劲了。这可不是森田芳光的电影,但我觉得,要是大喊一声“混账”一切就能变得顺利了该有多好啊!
肚子饿得直叫。我才想起晚饭还没吃,更觉得自己惨了。饭都没吃,花了一个多小时大老远跑来银座却一无所获。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此时,我想到了仅有的一件好事,幽暗的内心稍微放晴了些。
我想起来的是,银座有家店的可乐饼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