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虽然不太好意思跟人汇报“一无所获”,但我觉得至少要告诉久本,就给他讲了这件事的始末。
“他是发觉自己被电视台拍到了,所以才逃走的啊——唉,这不怪你。”
久本一点也没生气。他早就对导演不抱什么指望了吧。或许他还觉得导演回不来更好呢。
久本的话中有什么让我很在意,但我也搞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我总觉得错过了某个重大事项。发觉自己被电视台拍到?这句话没什么奇怪的。不就是这样吗?或许是精神作用吧。应该调整思路,把心思放在当前的问题上。昨天着急忙慌的,最终也没得出个人的结论。今天开会时无论如何也得让自己的观点站住脚。
可那种忘了大事的感觉,直到开会时也没有消失。
2
“昨天都是演员在发言,所以今天我想先以工作人员为主,听听大家的意见……那就先从副导演组开始——老三!”
我也许是最容易被发号施令的人,他突然就叫到我了。
“呃,我,吗……那个,啊。”
我边拖延着时间,边翻开昨天多少梳理过的笔记。
“嗯,昨天应该是探讨了所有单独犯罪的可能性。我觉得每个都有其相应的合理性,但反过来说每个都缺少震撼。”
众人都“嗯嗯”地点头。演员们一脸不爽地瞪着我。
我慌忙把目光收回到笔记本上,继续说道:“然后,我也试着考虑了共犯的情况——我觉得贵雄和五十铃是共犯的话,会包含一些有趣的可能性。倘若辰巳听到的那声惨叫,其实是五十铃故意发出的呢?贵雄杀害林护士之后,五十铃推测他回到了房间,再从浴场的窗户那里喊叫。就算人出不去,声音也是可以传到外面的。”
西田和美玲稍稍往前探身,点头说:“很棒啊,这个!很棒啊!”“真的很好啊。”
两人就像姐弟聊天那般亲密。不出所料,细川发难了。
“哪里好了!那就是林护士的惨叫声,不是五十铃的声音。”
“哎呀,细川,凭那一声你就能听出是森女士的吗?女人的惨叫声根本没法分清楚嘛。”
美玲强硬起来,但细川也没那么容易认同。
“这不是听不听得出来的问题吧?那叫声根本不是五十铃——你发出的,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啊。要是加上的结局违背了这个事实,那可没得商量。”
虽然我也并非特别中意这个剧本,但作为提议者,姑且还是要站在拥护的立场上。
“请稍等。贵雄和五十铃是共犯——我也并不觉得这会是导演所考虑的结尾。细川先生说得没错,那其实是森女士的惨叫,导演应该没在这里设置诡计。可我昨天也说了,我认为咱们应该做的是从众多可能性中选出最有意思的。那声惨叫就算说是五十铃的也不奇怪。若是这样,为了咱们的结尾,就算把那声惨叫当成五十铃的叫声,又有什么关系呢?”
细川绷着脸说:“可是……不是有声纹吗?声音中存在绝不会发生变化的与生俱来的特质,对吧?”
“好像是有的,但那需要设备才能分辨出来呢。我觉得观众不会带着那种东西来看电影,然后说‘那声惨叫不是五十铃的,不公平’之类的。”
细川也终于认输了。
“知道了。倘若贵雄和五十铃共犯的剧情最有意思,惨叫的事我也可以让步。听好了,要最有意思才行哦。”
“嗯,我知道。我也不是说这就是最好的——我还想了一个比较有意思的,就是除了辰巳以外,所有人都是共犯。但当然,真正作案的只有一人就够了。”
对于全员共犯的剧本,演员们对表现手法都挺期待,但听完后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
细川语气强硬地反对。
“全员共犯的话,不就没意义了吗?又不是必须全员才能实施的犯罪,这种应该就是单独犯罪吧。”
薮内的意见也相同,沉默着点头。
西田似乎很喜欢这个设想。
“我觉得很好啊,还是感觉这样更符合剧情发展。”
“还可以吧。”美玲说。
“嗯,也挺好啊。”莲见说,语气就像事不关己一般。
我刚想着形势不利啊,细川又噘起嘴说:“哪里好了啊——就算所有人有个共同的秘密,问题也只在于实施犯罪的人吧?如果实施犯罪的只有一人,那不还是单独犯罪吗?最终谁去实施呢?不同的人去实施,结局不是也会完全不一样嘛。”
我没想这么深,只是隐隐觉得全员共犯或许挺有意思的。
我刚想开口,却被久本打断了。“先这样。下一个,老二须藤。”他指着须藤说。
须藤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他也跟我一样,把笔记本摆在面前,竭力不去看众人,低头说道:“我、我觉得让薮井当凶手更好。对主人的爱情,这个动机也会让人哭出来呢。”
对须藤而言,好电影就是“让人哭的电影”,“哭不出来”的就不是好影片。然而他本人说自己并不喜欢催泪电影,而是既喜欢喜剧也喜欢动作片。他主张无论什么类型,看真正的好影片时是会哭出来的。但我发现,问须藤喜欢什么电影时,他的回答大多还是那种催泪的片子,都是些关于小孩子的(《舐犊情深》),关于生病的(《爱情故事》),还有关于小孩子生病(《父子泪》)的电影。
须藤说完,各部门主管和助手们也都阐述了各自的见解,但都只是从昨天的可能性中选择了一种,并没有新的观点。花了大约三十分钟时间,大家都说了意见,但意见很分散,根本就达不成共识。有人说女人(也就是五十铃)当凶手更好,也有人说医生当凶手更好。
“这么下去没法统一意见,只能靠投票的方法决定了。”
对于久本的话,演员们持反对意见,连与其他人相比形势略胜一筹的薮内都一副“这绝对不行”的表情。
细川作为代表发言道:“要在现在这个阶段就挑选出一个方案,我觉得太操之过急了。你们觉得呢?留几个候补,再充分探讨一下如何?同步写出多个剧本也未尝不可,到那时再决定选哪一个也为时不晚啊。”
“同步写多个剧本,您说得倒是容易,能写剧本的人可没那么多——”久本说。
“那是当然。给剧本做最终修改润色的工作交给首席和有经验的人来做就好。但像故事情节这种程度的文章,我们其实也能写的。”此时,细川像是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拍手道,“对了!我们来个剧本大赛如何?全员……当然是自愿哈,撰写剧本结尾,从中选出最好的,然后再交由首席修改润色,完成最终的剧本,如何?这样负担不是也能减轻吗?”
“剧本大赛?可是,有时间搞这个嘛——”
“正因为没时间了,才更要举行比赛。一周,有一周时间就够了。之前的影片已经拍好了九十六分钟,对吧?剩余部分最多二十分钟。要是剧本能如期完成,拍摄花不了多长时间。剧本才是真正要花时间的呢。”
我觉得细川的提议很对。背景已经搭好,工作人员和演员都已经充分投入这部作品中了。只要有明确的计划,拍摄本身应该能一气呵成。但细川说至多二十分钟,我估算的时间比这更少。大柳导演的每部作品时长都是一百分钟左右。
久本与身旁的须藤、摄影总监玉置交谈了片刻,似乎在商量预计的拍摄时间。不久,久本开口了。
“细川先生说的应该是个好办法。首映日大家都知道,是明年一月十五日。考虑到后期要添加效果音和背景音乐,最迟到下个月,也就是十二月中旬,我们就必须拍完。一定要避开年末和年初。倒推的话,最晚也得在下月初开拍,所以大赛的截止时间就到这月底,正好一周时间——不,六天吧。怎么样,细川先生?您能在这个月内写完剧本吗?”
“对我来说足够了。”细川自信地挺起胸,环视其他演员。
“有人有不同意见吗?”久本问道。
薮内静静地举手。
“我有一个问题,这个剧本大赛,不是通过对台词和场景的评价来决定好坏的吧?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还是故事情节——”
久本一副了然的表情,打断薮内的话,说道:“当然,虽然叫剧本,但写成什么体裁都无所谓的。比故事梗概多少丰富点就行,反正最终的详细台词几乎也都要重写的。就像薮内先生所说的,重点在于凶手、动机以及结局这一系列的故事要点。不会只凭台词写得好就做决定的,大家放心。”
薮内点头赞成。没有其他人提出异议。
久本又补充道:“当然,一个人写也可以,多人组队写也没问题。我会在与各部门主管商量的基础上决定选用哪个剧本——好,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
这又是一次搁置争议的处理,但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没法确定谁是凶手,演员们全都主张自己是凶手。我们工作人员本应提出更多方案,却无法应对如此事态,处于没有发言权的状态之中。
细川——恐怕其他演员也会说要写剧本,我觉得这也挺好。他们一定会琢磨、推敲出最合适、最妥当的故事情节交上来。从中选个说得过去的故事,让久本修改成一部说得过去的剧本,最后再拍些说得过去的镜头,《侦探电影》的成片应该也不会那么惨不忍睹。节奏紧凑、悬念丛生的剧情至少也能持续九十六分钟,应该不会太难看。
我在心中再三重复这些,像是在劝自己。
——可究竟为什么,我会感觉如此难受呢?
3
因为会议有可能延长,我们像往常一样叫了外卖盒饭。虽然没觉得多美味,但不吃白不吃,我决定吃完再回家。高层和演员们看见盒饭就皱眉,大多数人都回家了。结果剩下的尽是些年轻人。
“美奈子还那样啊。”水野凑过来小声说,似乎对此挺开心,“快点去道歉和好啊。”
他那语气,就像知道事情原委一样。
“道歉?道什么歉?”我是真心在问他,却让他觉得我是在搪塞。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先道歉不就得了。对方好像也挺在意你的。”
我一边把米饭送进口中,一边悄悄偷看美奈子,心中暗暗期待她是不是正在往我这边看呢,结果她只是在低头吃盒饭。
“我之前跟她稍微打听了下你的事。”
我吃惊地看向水野的脸。
“什么啊。你打听什么了?”
“我就问她是不是和你吵架了。”
“然后呢?”
我还想装作毫不在意,但却忍不住了。
“她说了句‘哪有啊’就搪塞过去了,但看上去很是心神不定。我觉得她现在正在苦恼要不要主动来找你道歉呢。她也想跟你和好。你们都是成年人了啊!要坦诚。”
我之前真不知道这家伙这么爱管闲事。
“那个,我说过好几遍了,什么和不和好的,我们根本就没吵架。是她单方面有误会、生气了,仅此而已。昨天我还给她打电话了。”
我打算跟他明说。
“嗯嗯。”水野边继续吃盒饭边附和。
“我问她为什么生气,结果啊——”
“嗯。”
“她却搪塞说,没有因为任何事而生气。”
水野咽下口中的米饭,反问道:“啥啊,那你真不知道她生气的原因啊?”
“都说了不知道。所以我才说没吵架啊。就是从差点找到导演那时开始的,真是挺奇怪的。”
“那,你就没想到什么?”
我摇头。那之后我多次回想当天晚上发生的事,怎么都想不明白她的态度为什么突然转变。
水野低低“嗯”了一声,像是陷入了思考。
“女人心海底针啊……好,这事我会尽力帮你。女人嘛,交给我来搞定。”
他能说这种话真是让我意外。
“你说你懂女人?我有点怀疑。”
听我这话像是看不起他,他冷笑着看向远方说:“想来那是十四年前……看到雨中想从桥上纵身一跃的她,那个瞬间我第一次陷入了爱情。那是我水野晴之姗姗来迟的情窦初开啊。”
十四年前?纵身一跃?这是一场相当有戏剧性的初恋啊,我对水野刮目相看了。
“雨水打在身上,她被绝望摧残,但她的美正熠熠生辉!如今想来那或许也有黑白电影的灯光、化妆,还有当时胶片感光度的原因,但她真的非常棒!”
我目瞪口呆,送进口中的米饭从张开的嘴里一粒粒掉落。我慌忙闭上嘴,把米饭咽下肚。
“等等,你说的是电影啊。真服了……反正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马上就想到了一部有相同场景的电影——《凯旋门》,女演员当然是英格丽·褒曼了。水野那时还是个孩子,他肯定是在NHK的经典剧场之类的节目中看过。
“就算是电影也别小看我啊,那之后我谈过很多次恋爱呢。褒曼之后是松坂庆子——不,我也并没有忘记褒曼。但是褒曼不太适合彩色电影,我很清楚这点。听说《圣女贞德》是她最想演的电影,但我看了挺失望的。跟拍得好不好无关,怎么说呢,那个彩色电影的肤色真是——”
“总而言之,只要是女性主演的影片你都喜欢是吧?”
听我这么说,他好像有些受伤。
“你可别把我说的跟变态似的。”
“那除了女演员,你还跟谁谈过恋爱?”
水野先摆出一副思索的表情,之后回答:“这个还真是,一次也没有过呢。”
他的说法太可笑,我们笑了一阵。我真应该找个更靠谱的人来商量这事啊。
这时,有个眼熟的男人自己推门进了办公室。是一个穿着套头毛衣,搭配手肘带补丁的灯芯绒外套,戴黑框眼镜的圆脸男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但一时想不起来。
“打扰了……请问大柳导演在哪里?”
我们慌忙互相对视,谁都不知如何是好。我离他最近,不得不先回答他。
“导演现在不在……您有什么事?”
男人笑眯眯地递出名片。
“这是鄙人的名片。”
我一看上面也没头衔,只写了名字“佐藤正纯”和联络方式。看到名字我终于想起来了,他是一位资深影评家,在电影拍摄期间经常不请自来地到剧组取材,所以在圈内挺有名。他涉猎范围很广,从文艺大作到色情电影应有尽有。
“啊,您是佐藤正纯先生吗?久仰大名。”
我不知该怎么办,边低头行礼,边故意大声说话,想让众人都知道这个人是谁。我感到身旁的水野一下僵住了。
“啊,是吗?承蒙关照。这就好说了。我听说《侦探电影》还没拍完,所以就想着一定要来拍摄现场看看。”
“那可不行!”我慌忙说。
“哈?”佐藤一脸讶异地窥探我的表情。
“啊,不是,您看,就是现在啊导演不在,我们也没法答复您呢……”
我回头望向并排坐在那里的人想求助,可除了美奈子和文员女孩,其他全是些小助理,他们只是点头表示我说得对。
“啊,这样啊——那我怎么才能联络到导演呢?当然,我也往他家里打过电话,但怎么也抓不到他。”
他边这么说边环视办公室。或许是错觉,他看上去也像是在怀疑什么。我拼命地想借口,不能说联络不到他,因为这不太可能。
我决定装傻到底。
“没抓到他……奇怪了。按说他现在应该在家呢。肯定是开了电话留言功能。他总这么干呢。这件事我会问他的,明天我给您答复。您看可以吗?”
“嗯,也可以啊。啊,名片上的电话是我的手机,您跟导演联系上就随时给我打电话。那个……请问您是?”
被人问道,我慌忙翻出名片,递到他手上。
“失礼了……我是第三副导演立原。请多关照。”
听说我是第三副导演,对方的态度也起了些变化。我对这种态度上的剧变习以为常,气都生不起来。
“哪里哪里,我才是……拍摄好像不太顺利吧?”
这家伙到底想说什么啊?赶紧走吧赶紧走吧。
我边在心中祈求边回答道:“倒是没什么不顺利……”
佐藤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继续说道:“但对大柳导演来说,花的时间够久了,对吧?我上个月和这个月都挺忙,本来都没时间来这里看拍摄了。后来听说还没杀青,就想着一定得来看看,但是给导演打电话也找不到人——啊,麻烦了。”
文员女孩端来一杯茶。明明没人让她上茶嘛,真是多管闲事。佐藤自己拉过一把空椅子坐下,怕烫嘴似的小口啜着茶水。
“其实啊,我也去片场看了,那边人跟我说导演最近好像去采景了,没在那边拍呢——他是在采景吗?”
莫名有种被警察问话的感觉。我要不要索性一咬牙全都交代了啊……
“对的,去采景了……”
“去哪儿了?近处吗?”
估计他是想说近的话他也去。此人以具有非比寻常的活力而闻名。听说只要是日本国内,无论哪里他都会跑过去。就算说冲绳也不放心。
“到处。但是,采景也基本结束了。”
导演没去采景这件事应该不会穿帮,但我觉得还是少说为好。
佐藤似乎察觉到我没打算告诉他细节,表情有点困惑。太冷淡似乎也不太好,我又想。不管怎么说也是知名影评家,得罪他可不好。导演轰他走那是导演愿意,我要是把他惹恼了可不好办。
“您和大柳导演熟吗?”
我刚一套他的话,他就高兴地说道:“嗯,我们挺熟的,但还没机会在拍摄现场看到他。所以我才很期待……他那个人平时应该会吼人吧。”
“嗯,确实是,我们就经常被他吼呢。”
我强迫自己露出热情的笑容。佐藤把茶水喝光了——喝完就走吧,站起来!
“啊,果然。他那活力四射的样子啊……真想看看……你跟导演说一声,我会给他打电话的。他还跟我说有空再一起喝酒呢。”
“好的!”
总算要走了,这么一想,连话音里都透出了安心感。
佐藤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再次开口道:“啊,对了对了,演员都是哪几位啊?我几乎没听到什么消息,只知道有细川,其他都完全不知道。”
这些能告诉他吗?他要是盯上了演员,就会发现如今没在拍摄。但他既然已经知道细川了,再多告诉他一两个人或许也没什么区别。
“舞台剧演员莲见光太郎扮演的是侦探,还有清原美玲也会出演。”
“哦,舞台剧演员。不认识啊。美玲我倒是知道……哦。无所谓啦,导演挑的人倒是错不了。”
这些废话到底要聊到什么时候啊。
“那就——”佐藤终于站起来了,“那就,帮我跟导演转达一下,感谢他的关照。”
他对众人稍稍点了下头,走了出去。门关上,在他的脚步声远去之前,我们谁都没作声。
水野长出一口气,像是刚才一直屏住呼吸似的。
“我还在想该怎么办才好呢。没想到你这家伙挺会骗人啊。”
“最近锻炼得比较多。”我回答道,但他好像没听出我的意思。
“可还是干脆拒绝他就好,说由于某些原因,这次的拍摄谢绝参观。”
我没想到这招。不知为何,我觉得擅自说这种话不太好。
“啊,是吗……可我们这些小兵也没有说服力啊。之后让久本先生他们打电话回绝他吧。”
水野的表情笼上一层阴霾。
“久本先生……啊,总之能说服佐藤就行。”
不安的波澜在房间中荡漾开来。要是没法说服佐藤呢,该怎么办?
我们的担忧真的成了现实。
4
我给久本家打电话,发现他还没回去,就拜托他太太帮忙传话,让他到家就回个电话。我们焦虑地等了三十分钟左右,对方终于回电话了。众人都在我旁边屏息静听。
“是我。怎么啦?”
我说了事情经过,边看名片边告诉他佐藤的联系方式。久本在电话那边狂躁地啧啧咂嘴。
“佐藤正纯——那个人妖似的家伙吗?那家伙很难缠啊。算了,这件事我会解决。”
久本这么回答后挂断了电话,但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快下班时,他又打电话来了。
“是我。久本。”
“您有什么事?”
“那个佐藤啊,他坚持要跟导演说话。你觉得怎么办才好啊?”
问我也没辙啊。
“这我也不知道。要是能跟导演说上话,也不至于费这么多力气。”
“确实是……”
我叹了口气。
“我们就别理他了怎么样?他也不是头条记者,只是个评论家而已。就说导演很忙之类的如何?过段时间他就放弃了。”
“或许吧……真这么容易就好了……”
与往常不同,他没什么底气。他说“那家伙很难缠”,想必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当然,那时导演还没有失踪呢。
“总之要趁他还没发觉快点搞定。只能这么办了。”
“可剧本还没出来,也没法开拍,他只要去谁家盯个梢,马上就会发现电影根本没在拍摄。”
“盯梢?他不至于做出这种事吧。”
我这么说笑,但久本是认真的。
“都说了他会做!之前有一次没告诉他外景地在哪里,结果他尾随主演跟过去了。”
那糟了。我想起来,刚才我还含糊不清地说采景“基本快结束了”呢。我战战兢兢地跟久本说了这件事。
“这可不妙。他盯上的或许是莲见……你告诉他莲见是主演了对吧?嗯……真难办……”
“先让大家在片场集合,做个拍摄的样子如何?”
我说完,马上注意到这里有个致命的缺陷。
“可剧本怎么办呢?不就没进展了吗?”
久本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道:“——只明天一天的话,应该还可以试试。能搞清楚那家伙到底盯没盯梢,也许还能有人帮忙想想对策。你能安排吗?”
“好的。”
幸好很多人还没走。挂断电话后,我们马上分头行动,通知拍摄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计划有变,明天十点在片场集合。大家都问原因,但我没有细说,只告知明天再说。这么做的原因,是我的大脑中闪过了“窃听”等非现实的想象,还有就是觉得“要想骗过敌人,先得骗过自己人”。
单做完这件事,就已经三点了。
“哎呀,严重超负荷工作。都这点了,也不是吃盒饭的时候了。喂,可以回家了吧?”
水野拿起小背包,想赶紧回家。我刚才当然也这么想,但不知为何改了主意。
“再看一次样片吧。我还是不满意。”
“不满意?什么啊?剧本大赛吗?”
我点头。
“虽然有无尽的可能性,但我觉得导演的想法肯定不会甘于平凡。”
水野露出吃惊似的笑容。
“你说什么呢!当初第一个说没必要猜导演想法的不是你嘛!”
“话虽如此……可我就是无法释然。肯定有遗漏。导演应该是设置了奇怪的诡计,一般人肯定想不到的那种。”
“你是不是对导演的评价高过头了。说到底就是个解谜电影,对吧?这么多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这不行那不行的,还有可能会遗漏吗?我可不这么想。当然,我也觉得导演准备了很好的剧本,但不一定非以凶手出乎意料为目的啊。”
确实,我也认为水野说得对,但还是有种难以释怀的感觉。
“导演的行为本身就挺奇怪啊,肯定和这次电影有关。你不这么觉得吗?”
“和电影有关?那家伙怎么说呢,他不会是对黑帮的女人下手,到处逃亡去了吧?我一直是这么觉得的。”
我还真不知道这家伙一直这么想。
“怎么会!真要像你所说,一般情况下应该向朋友求助啊?导演没有躲其他任何人,只是在躲着FMW——躲着我们啊。这点毋庸置疑。”
水野像是在思考。
我继续说道:“总之再看一遍样片就回去——你要一起吗?”
水野耸耸肩。不知是答应还是没答应,我觉得哪个都无所谓了,没有再问他。
“我也想一起看……可以吗?”
我回头一看,美奈子盯着地板站在那里。
5
“雨好像差不多停了。”
薮井说这句话时,立式钢琴上方的时钟正指着三点。所有人瞬间看向窗户,马上又低下头,恢复了原来的姿势。
五十铃和贵雄紧贴在一起,精疲力竭地靠在一张长椅上,细野、辰巳分别让身体陷在单人沙发中。只有薮井伫立在窗边,从窗帘的缝隙往外看。林护士的尸体盖着床单,依然躺在中间的沙发上。他们看上去就像某处未开化的部族正在举行古代葬礼一般。
“可能是心理作用,感觉有股难闻的气味。”片刻的沉默之后,辰巳开口道。
细野医生慢慢地转头看向他那边,漠然地摇头。他的双眼已经充血,像哭肿了一般。也许不仅是刚才一直拼命喝威士忌的缘故。
“你是想说……尸臭?是心理作用吧。她死掉才三个小时。这房间的气温也没那么高,离开始腐败还早着呢。”
就算听他这么说,辰巳好像也很在意,不时用手遮住鼻子。连贵雄和五十铃都用力闻着味道,皱起了眉。
五十铃像是受够了般大叫道:“我受不了了!一直要这样到什么时候!”
“谁也没有强迫你啊。困了就去卧室,锁上门不就得了。”辰巳冷眼盯着她,这么说道。
她狠狠地瞪向辰巳,但马上就低下了目光。
“到底……是谁啊?谁把她给……”
辰巳听到这句话,环视所有人,用讲课般的语气开始说:“我听到惨叫冲出去,就碰巧遇见同样冲出门外的贵雄。我们的房间相邻,所以他不可能杀她。这个连我都知道。细野、薮井、五十铃,是这三位中的某人杀害了她。当然,前提是鹭沼润子女士真的卧床不起。除此之外,我完全无法推断。因为我对死去的她和你们的事几乎一无所知。”
“五十铃姐不可能杀人!那时她正在洗澡呢。”贵雄面色苍白地为表姐辩护。
辰巳轻轻点头,看向细野。
“这样的话,还剩下两人。只能是细野先生和薮井先生——”
“说什么蠢话!当然不是我。”细野发泄般地说,指着薮井,“是那家伙!完全搞不清那家伙在想什么。让人瘆得慌。”
或是借着酒劲,或是面对异常事态时的兴奋,他的语气变得非常粗鲁。可薮井即便被人这么说,也只是稍稍皱了下眉,完全不想为自己辩解。
辰巳逐个盯着他们看,片刻后开口道:“刚才我也说了,你们有所隐瞒。那件你们在隐瞒的事肯定与这次的杀人案有关。难道说,你们一直都知道凶手是谁,在包庇这个人吗?”
细野笑了,那笑声像是在打嗝儿。
“包庇?哪有什么包庇!我不是说凶手就是那家伙了吗?”
他这么说着,再次伸手指向薮井,但酒劲儿一上来,身体好像就不听使唤了,手臂摇摇晃晃怎么也指不准。
“难道你还想扮演个侦探什么的?”
对五十铃的问话,辰巳重重点头,回答道:“要是有必要的话。”
“别开玩笑了!你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来这深山里干什么?”
“不是都说了我迷路了吗?可能是上山时走错了路,发觉不对劲时正好碰上了山体滑坡。”
五十铃哼了一声,伸手将长发挽起。
“谁知道呢。你一来就发生了命案。我们和林护士的关系都很好——算不上太好吧——但肯定不会杀害她。你说凶手在我们中间,可在场的人中最可疑的不就是你吗?”
辰巳受到声讨,很开心地哈哈笑道:“你的说法很有道理啊。刚闯入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就发生了命案。正常人都会怀疑呢。可我刚才说了,我和贵雄是在二楼房间里听到的惨叫声,只有我和他是绝对不可能实施犯罪的。听懂了吗?”
五十铃紧咬薄唇,像是不愿认输一般说道:“说听到惨叫,也有可能是你在撒谎啊。”
“哎呀哎呀,你连贵雄君说的话也要怀疑吗?他也在同时听到了惨叫声呢。”
被点到名字的贵雄插嘴道:“我不知道听到的是不是真的惨叫声……”
辰巳像是斥责他一般说道:“你说,那不是惨叫又是什么呢?她如今被人杀害难道不是事实吗!”
辰巳一脸混杂着悲哀和愤怒的表情,再次逐一瞪着鹭沼家的每个人。五十铃、贵雄、细野、薮井——在这样的视线前,每个人都压低了目光。看上去,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可承受之重。
“啊,对了。”
我不禁念叨出声。
6
“你是想到什么了吗?”样片刚结束,帮忙放映的水野就走进来问道。
他是听见我在片子快结束时出声了吧。美奈子故意不看我这边,但也没有马上起身,似乎在留意听我俩的对话。
“想到一点……”
“什么啊?告诉我。”
“不行,现在不能说——我写出剧本试试。”
“剧本?这样啊。看来你相当有自信啊……就告诉我一点点如何?只说凶手的名字也行嘛。”
水野的声音突然变肉麻了。
“都说了不行。”
“小气!”
水野噘起嘴。美奈子听到这些,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她说想一起看样片,我还挺开心的,以为她态度软化了呢,但当我盯着她看时她又马上低头,起身要走出试映室。
“啊,美奈子!”
她迟疑着回过头。
“什么事?”
“不一起吃晚饭吗?”
她低着头,半天没回答。她是在思考,看来有戏?
“是三人一起吗?”
“这家伙无所谓啊。看你的意思。”
听我说完,水野鼓起脸,摆出一副生气的架势。
“三人一起的话可以。”她犹豫着回答,但看上去已经不生气了。在我看来,她似乎有些无地自容。难道事到如今,她在为之前那莫名其妙的态度而后悔?是的话倒好……
“我想过了,”走进附近的意面馆,点完吃的,她磨磨蹭蹭开口,“导演可能是在想什么奇怪的诡计,比如立原你之前说的那种,只有电影才能呈现的叙诡之类的。”
“什么样的?”我有点吃惊地反问,但她的视线似乎在我和水野中间游移不定。
“我还不太清楚。比如……至今为止所有内容都是在拍电影之类的。”
在……拍电影!我吃惊地看向水野。他一脸怀疑地皱眉。
“至今为止全是?然后喊一声‘咔’,说这其实是在拍摄。是这意思吗?怎么会?他又不是佐杜洛夫斯基,还是说,他要学电视上的恶搞综艺那一套?”
水野一笑置之。
“要是仅此而已,就跟那些恶搞综艺没什么两样了。应该多少有些不同吧,我觉得要按常理去推理谁是凶手是行不通的。要更……怎么说呢……必须要考虑到这就是一部电影。对了,说凶手是大柳登志藏,如何?他突然出现在镜头里,大叫‘一切的元凶都是我’。”
虽然我觉得这主意也挺傻,但若是那位导演,真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靠不同的拍摄手法,这或许能成为一部形而上学的电影,获得部分评论家的好评。可喜欢这种题材的观众或许比喜欢西田的气球诡计的观众还要少,导演不在,光我们几个可拍不出这样的结尾。
这些话我还没说出口,她就自己摇头否认道:“不是……那种可不行。那种电影没人爱看。导演这次似乎很有信心,认为电影会受欢迎……”
水野边舔嘴唇边插嘴道:“最后的结局搞成玄幻片如何?鹭沼润子的亡灵才是凶手,把剩下的人全都杀了。最后两分钟要是这个剧情,肯定让人目瞪口呆。”
这当然会让人目瞪口呆了。
我指出这其中最大的问题:“是要让须藤的母亲演亡灵吗?”
“啊……”
水野闭上嘴。
“这种单纯异想天开的、将之前一切都推翻的结尾是不行的。观众以为是侦探片才来看,我们必须让这些人接受才行。先破案,之后再加一段玄幻的剧情倒是可以。”
如她所言。先从逻辑上破案,之后再来个大反转,有玄幻剧情的推理片也有不少。电视连续剧《麦克劳德》中有一集也穿插了关于吸血鬼的故事,结尾是追捕将被害者鲜血抽干的杀人魔,那凶手从大楼窗户一跃而下,众人下楼一看却没有尸体,只有一只蝙蝠飞走了。
但这样的结尾也有条件,就是那些案件本来就具有神秘色彩。案件本身跟超自然毫不相干,最后却突然用亡灵或超能力结尾,一般人都无法接受吧。
意面端上来了,一时间我们都安静地吃面。我点的山药泥意面,美奈子吃的是明太子意面,水野的是纳豆意面。
“立原你想到的……不是叙诡吗?”美奈子冷不丁问道。
“不是。这和叙诡不一样。之前我从没考虑过叙诡,我觉得导演也不会这么拍。”
真是这样吗?我能说导演不会用叙诡吗?我有点不安。那部电影会用叙诡的手法吗?
水野的脸色一下亮了,开口道:“这样如何呢——失踪的那个人,那家伙若是凶手呢?情节是这样的,那男人原本就是个罪犯,只是躲在附近,结果被护士发现了,他这才杀人灭口。”
这个想法也不错。作品中没登场的那个人才是凶手,小说里不是没有先例。要是只在报纸的新闻报道中出现过的那个人才是凶手,确实很出人意料。我想起一部希区柯克的电影,片名是《怒海孤舟》。希区柯克有一点很出名,就是他每次必定会在自己的作品中露面,而这部影片只围绕漂浮在海上的小小救生艇展开,结果他是在报纸上的减肥药广告中出场的。
但这也有问题。
“那,谁来演呢,那个凶手?”
“那个……只能再去找个人?不太行呢。”
也不是说绝对不可能,但导演没在,就算找到新演员也很难签合同。
最后我只能告诉自己,刚才想到的解决办法无疑才是导演的想法。除此以外,这部电影没有更好的结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