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西跑去的地狱食肉魔这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它是心急火燎去战斗的,它已经闻到了那些看家藏獒的味道。勒格红卫紧着要去追,就不想再跟桑杰康珠纠缠了。桑杰康珠躺在柔软的草地上,半天才坐起来,眼睛发直地望着迅速远去的勒格红卫的骑影,使劲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我怎么就杀不死他呢?亿万个白水晶夜叉鬼卒、亿万个绿宝石凶暴赞神,再加上亿万个地神、龙神、杀敌能成的战神、女鬼差遣的念神、守土守舍的空行母,你们为什么不给我力量啊?
6 狱食肉魔之再杀(3)
远远的,有了藏獒的叫声,连成一片,就像天边滚过了隐雷,一轮接着一轮。桑杰康珠浑身一颤,捡起藏刀,插入刀鞘,跨上了青花母马。
已经开始了,还没有到达索朗旺堆家,就已经开始了桑杰康珠决不想看到的对峙。是那些优秀的看家藏獒主动前来迎击的,它们一闻刺鼻的獒臊味儿,就知道来了劲敌,你争我抢地跑来,生怕别的藏獒占了先而使自己失去表现威武的机会。桑杰康珠知道自己无力阻拦,但又实在不想看到十二只寺院狗惨死的境遇再次发生,就打马冲过去,抽出藏刀,朝着地狱食肉魔的眼睛投了过去。
地狱食肉魔根本就没有理睬藏刀,眼睛一横,迅速瞥了一眼主人勒格红卫,朝着桑杰康珠扑了过来。青花母马等不到主人的驱使,扬起四蹄逃跑而去,跑向了索朗旺堆生产队的八只看家藏獒。一只看家藏獒立刻跳起来,朝着地狱食肉魔拦截而去。桑杰康珠喊了一声:“不要过去,快跟我跑,快跟我离开这里。”
那些天生就会奋勇当先的看家藏獒哪里会听她的,打斗随即发生。惊心动魄的场面让一群乌鸦腾飞而起。乌鸦并不飞远,起起伏伏地哇哇喊叫,这是召唤,是发给秃鹫的信号。乌鸦总是能最先预感到死亡,也总是让秃鹫先来啄碎皮厚毛长的尸体,然后大家一起吃肉。
天上很快出现了秃鹫,开始是一只,大概是搞侦察、打前站的,随着一阵“嘎嘎嘎”的叫声,慢慢就多起来,盘旋成了一片声色俱厉的乌云。乌云没有马上落下来,一声比一声尖亮地喊叫着,像是气急败坏了,又像是在制造声势,它们发现前来趁火打劫的不光是自己,还有黑压压的狼群。
7 地狱食肉魔之狼欢(1)
西结古草原,索朗旺堆生产队,循着刺鼻的獒臊味儿,跑来阻击劲敌、表现威武的八只看家藏獒没有料到,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两只从来没有在野兽面前、在外来的藏獒面前失败过的伙伴,倒在了地上。死亡发生得既突然又容易,好像一出场一扑咬,接着就是死,速度快得连负伤流血的痛苦也省略了。
第三个出场的是一只蓝眼睛的铁包金公獒,它显然有着让地狱食肉魔始料未及的速度,只听唰的一声,就已经把两只前爪搭在了对方脖子上,但是它没有来得及下口,就被对方浑身一抖,抖翻在了地上,赶紧站起来,却只是为了把喉咙送到飞来的牙刀之下。
桑杰康珠跳下马,拽住勒格红卫的马缰绳喊道:“勒格,勒格,快让你的藏獒住口吧,最好的看家藏獒是不能死的,你知道它们比牧人的命还金贵。”
勒格红卫咕噜了一句:“头人的藏獒,剥削阶级的走狗,终于该死了。”
桑杰康珠说:“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勒格红卫轻蔑地望她一眼,立刻闭严了嘴。接着出场的是一只黑獒,形体并不宏伟,却有一种山呼海啸的气势,第一次扑咬就让地狱食肉魔后退了好几步。但这也是最后一次扑咬,地狱食肉魔的后退不过是为了让肌肉积攒出更多的力量,让它死得更利索一点。后退还没有停止,地狱食肉魔就开始了进攻,而进攻的开始就是结束,黑獒躺下了,血从喉咙里滋了出来。
死了,死了,七只看家藏獒莫名其妙地死去了。草地上横尸一片,鲜血流进了鼢鼠的洞穴,汩汩地响。
桑杰康珠哭起来:“勒格,勒格,你死了藏獒你心痛,人家死了藏獒难道不心痛?”
勒格红卫叹了一口气,从马上下来,斜着眼睛把桑杰康珠投向地狱食肉魔的藏刀还给了她。桑杰康珠握住藏刀抬手便刺,却被勒格红卫用阴恶的眼光逼了回去。
第八只藏獒是索朗旺堆生产队看家藏獒中的首领,首领哭了,它走到每一个死去的同伴跟前,呜呜呜地凭吊着,眼泪唰啦啦流在了每一个同伴身上,才把仇大恨深的目光扫向了地狱食肉魔。它知道自己也难免一死,就奋不顾身扑了过去,居然一下子咬住了对方的肩膀。但它的咬合是无力的,就像啃咬坚硬的树根,牙齿怎么也攮不到里头去。啊,这是什么?是皮肉吗?它从来没见过藏獒有这么厚这么硬的皮肉。这个疑问刚一出来,它自己的皮肉就首先开裂了。地狱食肉魔的牙齿咬在它的后颈上,咬出了一根人指粗的大血管。地狱食肉魔退后而去,看家藏獒的首领脖子上发出一声嗡响,仿佛一根琴弦砰然断裂,一股血柱悲愤地滋向了天空。
乌鸦一片,秃鹫一片,争食啄肉的声音响成一气。没等到看家藏獒的首领彻底咽气,勒格红卫就带着地狱食肉魔离开那里,朝东而去。勒格红卫知道东边的草原牧家多,牧家多藏獒就多,他要带着地狱食肉魔一路扫荡过去,然后走向西结古寺,咬死那些寺院狗以后,再去挑战冈日森格和领地狗群。
在勒格红卫和地狱食肉魔身后,是一大群狼。刚刚失去了八只看家大藏獒,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和阻挡狼群的撕咬,帐房周围的牲畜遭到了空前残酷的洗劫,一百多只羊瞬间死亡。
今天是狼的节日。
藏巴拉索罗神宫前,西结古领地狗群里,大黑獒果日悄悄地离开了自己的同伴。它是尼玛和达娃的奶奶,对尼玛和达娃的味道比谁都敏感。它并不知道寄宿学校发生了什么,奇怪尼玛和达娃的味道怎么会从野驴河下游草场的方向传来,但它却知道凶险、阴毒和暴虐。
大黑獒果日无声而迅疾地穿过原野。临近野驴河下游草场的时候,它和桑杰康珠不期而遇。在他们的前面,有一顶帐房,有几个骚动的小黑点,那是勒格红卫和地狱食肉魔正在咬杀守护帐房的藏獒。大黑獒果日已经闻到尼玛和达娃的气息,吼叫着狂奔而去。桑杰康珠打马紧紧地跟在了后面。
7 地狱食肉魔之狼欢(2)
帐房的主人不在家,大概是到藏巴拉索罗神宫前为西结古藏獒助阵去了。看家的藏獒已经倒在血泊中,勒格红卫和地狱食肉魔站在将死藏獒的旁边。桑杰康珠飞身下马,来到血泊跟前,俯下身子摸了摸那藏獒,浑身抖颤着说:“它有什么罪啊,你们要这样对待它。”
勒格红卫说:“头人的帮凶,一个牛鬼蛇神,早就该死了。”
桑杰康珠站起来,拔出藏刀,意识到那是没用的,突然就吼起来:“你杀死了那么多藏獒就不怕我吃掉你?”勒格红卫瞪圆了眼睛,奇怪地望着她,意思是:你能吃掉我?桑杰康珠说:“我真想吃掉你,真想变成一张大嘴吃掉你。”
桑杰康珠被自己的话惊呆了,因为她无意中说出了一个创世的传说:最早最早的时候,青果阿妈草原生活着一张大嘴,它吃掉了所有的男人,吃掉了所有男人的心,它就是女人的阴户。桑杰康珠攥了攥拳头,心说大嘴,大嘴,我就是那张大嘴。
这时,大黑獒果日发现尼玛和达娃就在勒格红卫的胸兜里,它跳起来,扑上去。地狱食肉魔斜刺里冲上来,撞倒了它。它发现面前站着一只跟自己的丈夫多吉来吧一样有着漆黑如墨的脊背和屁股、火红如燃的前胸和四腿的大公獒。它愣了一下,恍然觉得它就是自己的丈夫,定睛一看又不是,张嘴就咬。
地狱食肉魔忍让地后退着,它是公獒,它不能咬母獒,最多只能撞翻它。它从扑鼻而来的气息中已经知道这只母獒和主人胸兜里的两只小藏獒的血缘关系,也知道主人的意志里绝对没有放弃两只小藏獒的可能,所以它的后退非常有限,它宁肯受到伤害也要守护在主人的身边。好在它的皮肉有着一般藏獒没有的厚硬,它让大黑獒果日老而不钝的牙齿咬了好几下,都没有咬出血来。
勒格红卫意识到地狱食肉魔应该就是大黑獒果日的亲外孙,不禁有些激动,心想它们已经互相不认识了,说明他的“大遍入”法门是成功的,这个法门教给藏獒的,除了凶恶,就是翻脸不认人。勒格红卫想着,转身跑向了赤骝马。
两只小藏獒被勒格红卫兜得很紧,它们撕咬着它的皮袍,揪心地哭喊着。大黑獒果日愈加烦躁暴怒,朝着勒格红卫一连扑跳了几次,不是被地狱食肉魔拦住,就是被它撞翻在地。看到勒格红卫骑上了马,带着尼玛和达娃迅速离去,大黑獒果日无助地哭起来。
哭泣的时候大黑獒果日想起了丈夫多吉来吧,要是多吉来吧还在西结古草原,尼玛和达娃就不会被绑架了。似乎对多吉来吧的呼唤得到了回应,大黑獒果日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亲缘的味道,转眼又变成了一股透彻心肺的哀痛。它想不到亲缘的味道来自地狱食肉魔,地狱食肉魔实际上不仅是它的亲外孙,还是尼玛和达娃的哥哥,还以为那亲切迷醉的味道来自思念。有那么一个瞬间,它感觉到那亲缘的味道来自地狱食肉魔,又以为是尼玛和达娃把自己的味道蹭到了地狱食肉魔身上。
地狱食肉魔身上的亲缘之气越浓,大黑獒果日就越是悲伤,它悲叫一声,跪下了。
桑杰康珠似乎心中不忍,长叹口气,突然驱马离去了。
在这纷乱的日子里,寄宿学校不可避免遭受狼的关注。
这是一群从白兰草原流窜过来的狼。它们嗅到西结古草原的血腥气息,知道它们的天敌藏獒在遭受劫难,趁火打劫来了。在袭击过无数牛羊之后,它们发现了寄宿学校。黑命主狼王在下风处卧下来,命令白兰狼群卧下来,一边休息,一边观察面前这个有不少孩子的地方,到底有多少藏獒在守护,有多少大人在陪伴。
观察是隐蔽而持久的,狼群有效地利用着草丛和土丘隐藏自己,它们轮换着睡觉,耐心地等待一两个孩子脱离学校的机会。它们只看到寄宿学校的帐房之前,趴卧着几只大藏獒,不知道它们都是伤残者,有的甚至正濒临死亡。它们一惯机警,哪里知道人类自相残杀给它们提供了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
7 地狱食肉魔之狼欢(3)
寄宿学校孩子们的安危取决于狼群是否觉醒。
《藏獒3》第二部分
8 格萨尔宝剑之佛拜(1)
现在,东结古草原、上阿妈草原和多猕草原的人和狗都来了,等待着冈日森格和西结古的领地狗群只有伤残和死亡。
当父亲骑着大黑马,带着美旺雄怒,走进昂拉雪山,来到密灵谷里的密灵洞时,那里根本没有居住人的迹象,只有一窝狼。在洞口平台上玩耍的狼崽一见他们就跑进洞里去了。一匹母狼冲出来声嘶力竭地嗥叫着,大概是通知远去觅食的公狼赶快来保护它们。美旺雄怒就要扑上去撕咬,被父亲厉声喝止住了。他说:“现在都忙着人整人、狗咬狗了,怎么还能顾得上和狼打斗,赶紧回啊美旺雄怒。”
父亲和美旺雄怒疲惫不堪地走出昂拉雪山,走向了寄宿学校。他担心骑在马上会犯困摔下来,就一直牵着马。可走着走着,身子就重了,双腿也软得迈不动了。他歪倒在地上,告诉自己休息一小会儿就走,眼睛一闭就睡死过去。大黑马卧了下来,美旺雄怒也卧了下来,它们一左一右守护着夜色中睡倒在旷野里的父亲。
父亲醒来时天还没有亮,朝着满天的星星眨巴了一下眼睛,忽地坐起来,吃惊得浑身一抖:怎么除了大黑马和美旺雄怒,还有一个黑影?恍惚中以为来了地狱食肉魔,“哎哟”一声,扑向大黑马。刚拽住大黑马的缰绳,父亲就看清了:那是一个人,是一个盘腿打坐、轻声念经的人。父亲走过去,扑通一声跪下:“哎哟丹增活佛,你怎么在这里?”
丹增活佛说:“我看见你在找我,我就来找你了。”父亲说:“你在什么地方看见我了?”丹增活佛说:“在密灵谷的密灵洞里。”父亲说:“不对啊,密灵洞里住着一窝狼。”丹增活佛说:“我就跟狼住在一起,我通过狼的眼睛看见了你,也看见了你的心。你希望我是一座冰山,化成水去浇灭燃烧的火焰,希望我是一堵长长的高高的嘛呢石经墙,隔离开人和人、藏獒和藏獒的争抢打斗。”父亲不断点着头。
丹增活佛说:“好吧,我听你的话,现在就跟你去,看一看我的祈祷和你的希望能不能变成现实。”父亲虔诚地磕了一个头说:“总是这样丹增活佛,在我想到你的时候,你就顺着我的心思走来了。”丹增活佛说:“这就是你的佛缘。你也是佛,对草原人和草原上的藏獒来说,你是一个不穿袈裟不念经的佛,是外来的菩萨,你做着我们没做到的事情,我还能躲在密灵洞里不出来吗?”
父亲拉起了丹增活佛。他们骑着各自的马,朝着藏巴拉索罗神宫走去。
父亲问道:“丹增活佛,麦书记真的把藏巴拉索罗交给了你吗?”丹增活佛不吭声。父亲又问:“为什么不能把藏巴拉索罗拿出来,分给这些利用藏獒争抢的人?”丹增活佛摇头说:“藏巴拉索罗是权力和吉祥,坏人得到了它,魔鬼就会泛滥,黑暗就会到来。”
丹增活佛看了看浅青色的东方天际,仿佛有了不祥的预感,皱起眉头,念了一句父亲听不懂的经咒,打马加快了脚步。
天正在放亮,好像首先是从打斗场亮起来的,朦胧中对峙的双方、休息了一夜的人和狗的眼睛,首先看到的,是躺在地上的五只藏獒,三只是东结古的,两只是西结古的,都死了。它们本来都没有死,只是被对方咬成了重伤,不能回到自己的领地狗群里去。但一夜没有人为它们止血,血就流尽了,性命也顺便流走了。死亡让黎明的到来和消失都加快了速度,人影和狗影、狰狞和残酷、藏巴拉索罗神宫和藏匿不出的麦书记的诱惑,一切都清晰起来,气氛立刻紧张了。
散散乱乱的上阿妈骑手和领地狗群朝一起聚拢着,一夜的平静之后,他们又显得精神抖擞了。新的獒王已经产生,是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指定的,是一只身似铁塔的灰獒,有一对玉蓝色的眼睛,名字叫恩宝丹真,就是蓝色明王的意思。
东结古领地狗也都剑拔弩张,它们的獒王大金獒昭戈望着打斗场上死去的三只东结古藏獒,悲愤地炸起浑身的獒毛,从胸腔里发出阵阵呼噜声。
8 格萨尔宝剑之佛拜(2)
如果不是丹增活佛和父亲出现在地平线上,打斗已经开始了。
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首先看到了从地平线上走来的丹增活佛和父亲以及赭石一样通体焰火的美旺雄怒,纵马跑了过来。他跳下马说:“回去吧丹增活佛,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现在已经不比从前了,他们不会听你的。”丹增活佛说:“我知道他们不会听我的,但是佛不能不存在,我来了,怙主菩萨就来了,汉扎西也就不会到处找我了。”
班玛多吉说:“你会引火烧身的,大家都知道,麦书记把藏巴拉索罗带到西结古寺交给了你。”丹增活佛说:“引火烧身好啊,那样就升天就涅槃了。”班玛多吉“啊”了一声:“活佛你怎么这么说?”
丹增活佛爬下马背,把缰绳交给了父亲,自己径直走向打斗场。
草原上的藏獒跟草原人一样,对穿着紫红袈裟的僧人充满了尊敬,更何况面前这位僧人还用一件达喀穆大披风证明了自己在喇嘛堆里的尊崇地位。藏獒们纷纷摇起了尾巴,随着丹增活佛的手势,听话地后退了几步。
丹增活佛大声念起了密宗祖师莲花生大师具力咒:“唵阿吽啵咂日咕如呗嘛咝嘀。”一连几遍,又旋转着身子,声音朗朗地问道:“哪一只藏獒还要打呢?过来跟我打。”在场的三群领地狗鸦雀无声,所有藏獒的眼睛都明晃晃地望着他,流溢着和平的光亮。丹增活佛抬起了头,目光灼人地望着来自上阿妈、东结古、西结古草原的三方骑手,声音严厉地问道:“哪一个骑手还要打?过来跟我打。”
所有骑在马上的骑手,都已经滚鞍下马,包括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包括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他们和藏獒一样,对丹增活佛毕恭毕敬。但藏獒恭敬是诚实的,人却不尽相同,大部分骑手出于他们至死不改的信仰,有一些骑手却仅仅因为习惯。习惯让他们滚鞍下马,却不能让他们一如既往地虔诚和听话。
巴俄秋珠走了过去,哈着腰,低着头,说话的口气也是柔和绵软的:“尊敬的佛爷,你来了,你要求我们走,我们当然应该听你的话。可是,可是,你知道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还有人说话比你更有力量,我们不得不听啊。”有人喊起来:“麦书记,麦书记,藏巴拉索罗,藏巴拉索罗。”这是提醒巴俄秋珠。巴俄秋珠把腰哈得更低了,说出来的话柔里有刚:“保佑啊佛爷,保佑我们上阿妈人把神圣的藏巴拉索罗献给北京城里的文殊菩萨,不得到藏巴拉索罗,我们是不走的。”
丹增活佛说:“看样子你是要和我打斗了,那就打吧。”说罢,大声念起了金刚萨埵摧破咒,念着念着,举起双手,在空中、额前、胸间连拍三下,然后仆倒在地,朝着巴俄秋珠,磕了一个等身长头。所有的骑手都惊叫起来。草原上年年月月都是牧民给活佛磕头,哪里见过这么大的活佛给别人磕头!
巴俄秋珠承受不起,匍匐到地上,一脸的惶恐不安:“啊唷,你别这样,佛爷你别这样。”
一个是上阿妈公社的副书记,一个是西结古寺的住持活佛,两个人头对头地趴在地上,都在祈求对方,都不想在没有得到对方的允诺之前爬起来。谁先爬起来,谁就接受了对方的膜拜,就意味着允诺对方的祈求而放弃自己的祈求。
巴俄秋珠说:“善良的佛爷啊,你看见死去的藏獒了吧?你肯定知道来到这里的藏獒还会死,你是明白怎样才能救它们的。救救它们吧,把麦书记交出来,把藏巴拉索罗交出来,我们就回去了,藏獒就不死了。”他嘴对着地面,粗气吹得草叶沙沙响。
丹增活佛说:“我们的圆光显示,麦书记已经没有藏巴拉索罗了。”
巴俄秋珠说:“佛爷说到圆光,那就再来一次圆光吧,我们相信你,但更愿意相信神圣的圆光占卜。你最好让我们亲眼看到它已经不在麦书记手中。”
丹增活佛说:“不不,这里没有尊胜的佛菩萨像,没有格萨尔王的画像,没有切玛和青稞,没有药宝食子,没有三白和三甜,没有吉祥八宝,没有供养神灵的金豆银饼,珍珠玛瑙,更重要的是,没有银镜,没有七彩的绸缎。”
8 格萨尔宝剑之佛拜(3)
巴俄秋珠说:“这里有藏巴拉索罗神宫,正如你说的,祈求的声音可以让昂拉山神、砻宝山神、党项山神听到,可以让亿万个绿宝石凶暴赞神和白水晶夜叉鬼卒前来显灵。俗话说,神闻香即可,佛闻声即乐,献给神灵的供养,可以是我们的经声和香火,而七彩的绸缎,是可以用袈裟来代替的。至于银镜,没有也就算了,当神谕显现的时候,佛爷的指甲盖和一碗清净水,足可以让我们心领神会。”
丹增活佛还是不愿意。巴俄秋珠撕住丹增活佛的袈裟,自己跪起来,也让对方跪起来,口气坚定地说:“你不能在这里圆光,那我们就去西结古寺,现在就去。”丹增活佛不想让这些已经不怎么虔敬佛神的骑手践踏那片神圣的净土,他不吭声了。
很快就有人端来了一碗清水,清水来自草原洼地的积水,有几个小小的水虫遨游在里面。丹增活佛脱下袈裟,盖在了水碗上面,又从袖筒里拿出一块作为手帕的黄缎子,包住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然后就是面对神宫的盘腿打坐和入定观想。他奋力进入深度虚空,观想着多猕草原上的多猕镇,一声比一声大地念诵着大白伞盖坚甲咒:“吽玛玛吽涅嗦哈。”而在他的右首,簇拥着上阿妈骑手,在他的左首,排列着东结古骑手。先是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大声吼喊着:“藏巴拉索罗,藏巴拉索罗。”接着,所有上阿妈骑手和东结古骑手都喊了起来,最后连西结古骑手也参加了进来,好像是一场比赛,谁的声音大,圆光里显现的藏巴拉索罗就应该属于谁。
丹增活佛专注一心,大汗淋漓,调动全部的内力保持自己和神灵的联系,最后清楚地看到昂拉山神、砻宝山神、党项山神以及许许多多绿宝石凶暴赞神和白水晶夜叉鬼卒都来到了自己面前,便用一声狂猛洪亮的狮子吼,结束了观想。
丹增活佛一结束,骑手们也都停止了喊叫,都用期待的眼光看着他。他站起来,又跪下,轻轻抚摸覆盖着水碗的袈裟和裹缠着自己右手大拇指的黄缎子,对迫不及待走过来的巴俄秋珠说:“谁来看?这里没有小男孩,谁的心地是干净的,身体是清洁的,说话是诚实的?”巴俄秋珠回头看了看说:“那就是我了,我来看。”丹增活佛笑笑,抬眼看西结古的班玛多吉和东结古的颜帕嘉,他俩抢步来到跟前。丹增活佛望了望三方骑手的三个首领,慢慢解开右手大拇指上的黄缎子,然后一把掀掉了覆盖着水碗的袈裟,大声说:“看啊,你们仔细看啊。”
9 格萨尔宝剑之至高无上(1)
三方骑手的三个首领班玛多吉、巴俄秋珠和颜帕嘉,瞪大眼睛看着,看清楚了丹增活佛右手大拇指指甲盖上显现的图画,也看清楚了水碗里的影像,那是一把明光闪闪的宝剑。
丹增活佛瞪着宝剑,一声叹息。
颜帕嘉和巴俄秋珠还有班玛多吉齐声叫道:“格萨尔宝剑!”
丹增活佛起身,双手合什,喃喃自语道:“大家都知道,在我们的语言里,‘藏巴拉’是财神,代表着吉祥、宁静、幸福的生活和充裕的财富,‘索,索,拉索罗’意味着祭神的开始和人与神共同的欢喜,它在古老的吐蕃时代就进入了我们的传说。传说中的藏巴拉索罗是所有最显赫的善方之神集合最圆满的法门提供给众生的最方便的极乐之路。而在另一个传说里,藏巴拉索罗又代表了凶神恶煞的极顶之凶和极顶之恶。善方之神和凶神恶煞都曾经是西结古草原乃至整个青果阿妈草原的主宰,极乐之路和极顶之恶共同管理着人的灵魂和肉体,成为原始教法时期和雍仲苯教时期提供给佛教的基础。大乘佛法的金顶大厦从印度飞来,落在了这个基础上,就有了宁玛、萨迦、噶举、觉朗、格鲁等等法门。这些法门都把藏巴拉索罗看成是神佛意志的最高体现,剥夺了凶神恶煞运用藏巴拉索罗表现极顶之凶和极顶之恶的权力,成就了降福于人间的无上法音。”
丹增活佛静默片刻,又说:“再后来,靠着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大势至菩萨和莲花生的化身格萨尔王的力量,我们伟大的掘藏大师果杰旦赤坚,在一些殊胜的龙形山冈的包围中,在当年格萨尔王的妃子珠牡晾晒过《十万龙经》的地方,发掘出了莲花生祖师亲手修改和加持过的《十万龙经》,同时发掘到的还有一把格萨尔宝剑,宝剑上刻着‘藏巴拉索罗’几个古藏文。于是格萨尔宝剑成了藏巴拉索罗的神变,它是和平吉祥、幸福圆满的象征,是尊贵、荣誉、权力、法度、统驭属民和利益众生的象征。在一次正月法会的圆光占卜中,包括西结古寺在内的青果阿妈草原上的所有寺院,都显现了格萨尔宝剑,显现了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大势至菩萨和格萨尔王的圣像,也显现了神菩萨护持着的美好未来。草原上的大德高僧、千户和百户以及部落头人,按照圆光占卜的启示,把格萨尔宝剑献给了当时统领整个青果阿妈草原的万户王,对他说:‘你笃信佛教你才有权力和吉祥,也才能拥有这把威力无边的格萨尔宝剑。’从此,世世代代的草原之王,就像爱护他们的王位一样爱护着格萨尔宝剑,他们知道失去了宝剑,就等于失去了臣民的信仰,失去了地位和权力。后来万户王的传承消失了,格萨尔宝剑被西结古寺迎请供养。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大家有所不知的是,十多年前,麦书记来到了青果阿妈草原,他是个好人,他能够用他的权力守护生灵、福佑草原。在经过圆光占卜之后,我们选择了一个莲花生大师通过雷电唱诵经咒的夜晚,恳请麦书记来到西结古寺,当着三怙主和威武秘密主的面,把格萨尔宝剑献给了他。我们对他说,它就是藏巴拉索罗,你要用你的生命珍藏它。”
丹增活佛合什闭目。所有的骑手包括藏獒受到感染,内心和面目都一片肃穆。良久,才听到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声音从寂静中传来,阴沉而坚定。
巴俄秋珠说:“世道变了,麦书记已经不能带来吉祥,他不配拥有藏巴拉索罗了!”
一句话唤醒了其他人,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说:“是啊,只有北京的文殊菩萨才能带来吉祥,才配拥有藏巴拉索罗。”
巴俄秋珠又说:“找到麦书记,拿回藏巴拉索罗,去北京献给文殊菩萨,是神的意思。佛爷,您不能违背,您必须交出麦书记。”
一阵爆起的响声倏然拉转了他们的眼光。是马队的驰骋和獒群的奔跑,刚一出现,就在二百米之内,说明这些人和藏獒隐藏在附近已经很久了。东结古骑手和上阿妈骑手一阵慌乱,他们的领地狗群也不知所措,只是一阵狂吠。
9 格萨尔宝剑之至高无上(2)
只有西结古骑手和西结古领地狗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只要是外来的,就意味着侵犯;惟一的选择只能是保卫。转瞬之间,西结古骑手翻身上马,密集地围住了东西南北四座藏巴拉索罗神宫。獒王冈日森格也带着领地狗群,井然有序地挺立在了西结古骑手的前面。
马队和獒群迅速靠近着,他们从西边跑来,绕开打斗场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冲向了上阿妈的人和狗,一部分冲向了东结古的人和狗,一部分冲向了西结古的人和狗。父亲骑马站在西结古骑手的行列里,有些奇怪:这不是多猕骑手和多猕藏獒吗,他们的人和狗并不多,为什么还要分成三部分?难道他们狂妄傲慢到对谁都要仇恨,对谁都要进攻?
谁也没有发现蹊跷,除了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冈日森格比父亲更早地认出了对方是多猕骑手和多猕藏獒,更早地对他们的兵分三路产生了疑惑,它看出三路人狗都是佯攻[奇书网-wWw.QiSuu.cOm],主攻的是第四路人马——多猕骑手的头扎雅带着另外两个骑手,他们直扑打斗场的中央、刚刚结束圆光占卜的地方。那儿现在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丹增活佛,一个是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
多猕骑手的头扎雅和另外两个骑手冲撞而来,撞倒了丹增活佛和巴俄秋珠,让马蹄翘起来,毫不留情地砸向了巴俄秋珠。马蹄落下来了,巴俄秋珠眼看要被马腾起的马蹄踢死踏死了。
冈日森格扑上去了,它用自己虽然受伤却依然铁硬的獒头,抵住了铁掌锃亮的马蹄。那马一个趔趄,差一点把多猕骑手掀到地上。冈日森格接着还是扑跳,撞走了另外一匹马。巴俄秋珠安然无恙,这个曾经在西结古草原光着脊梁跑来跑去的人,被冈日森格毫不迟疑地救了下来。
但是这还是佯攻,真正的目标是丹增活佛。多猕骑手的头扎雅从马背上俯下身子,一把抓住了丹增活佛的袈裟,把丹增活佛拽上了马背,立即调转马头,狂奔而去。
冈日森格追了过去,多猕骑手的目的已经达到,冲过去堵挡上阿妈人和狗、东结古人和狗、西结古人和狗的三路人马迅速撤了回来,在冈日森格面前形成了一道屏障。
巴俄秋珠从地上爬起来,望着迅速远去的多猕骑手和多猕藏獒,吐了一口唾沫,吆喝上阿妈骑手追击。与此同时,东结古骑手和东结古领地狗已经追了过去。只有西结古骑手原地未动,他们依然守在藏巴拉索罗神宫前,等待着外来的骑手还会拐回来。
他们执着地坚信,不祭祀神宫,没有神的保佑,得到了丹增活佛,也得不到藏巴拉索罗。
外来的骑手果然拐回来了。先是颜帕嘉和东结古骑手,然后是巴俄秋珠上阿妈骑手。上阿妈骑手返回稍晚,是因为巴俄秋珠有一阵犹豫,对祭祀神宫的必要,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毕竟这已经是破四旧的时代了!
返回来的上阿妈领地狗碰见了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它们友好地冲它打着招呼。一只身似铁塔的灰獒走到它跟前,跟它碰了碰鼻子,似乎是一种自我介绍:我是蓝色明王恩宝丹真,上阿妈领地狗的新獒王。
冈日森格知道它们是来感谢的,感谢它救了巴俄秋珠的命。
冈日森格回到西结古骑手跟前,看到父亲和班玛多吉正在激烈争吵。班玛多吉责怪父亲叫来了丹增活佛。父亲说:“我不想看到藏獒一个个死去,必须有人出面制止,麦书记失踪了,你又不顶用,我只能去请丹增活佛。”班玛多吉说:“丹增活佛来了藏獒就不死了?他来了连他也得死。”父亲问道:“丹增活佛会死吗?”
班玛多吉说:“他要是成了别人的活佛,他就等于死了。”
父亲吃惊得把眼睛瞪到了额头上:“他本来就不光是我们西结古草原的活佛,他是所有人的活佛,谁信仰他,他就是谁的活佛。”
班玛多吉地说:“那是过去,现在不是了。”
其实班玛多吉担忧是藏巴拉索罗也就是格萨尔宝剑的流失,草原上早已有了麦书记把藏巴拉索罗交给丹增活佛的传说。麦书记带着藏巴拉索罗来到西结古寺之后,青果阿妈州的权力中心就不在州府所在地的多猕草原,而在西结古草原了。格萨尔宝剑要是落在其他部落手中,西结古草原的权力就得而复失了。
9 格萨尔宝剑之至高无上(3)
班玛多吉心中感叹道,单纯的父亲哪里知道,这是一场严肃的夺权斗争!
10 地狱食肉魔之“大遍入”法门(1)
不停地跋涉,不停地打斗,勒格红卫和地狱食肉魔真是太累了,他们躺在草地上歇息,歇着歇着就睡着了。他们身后,被拴在草墩子上的尼玛和达娃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它们望着紧跟而来的大黑獒果日,挣扎着想过去,几次都被马肚带拽了回来。
大黑獒果日见了,奔跑过来,一心要咬断马肚带,把尼玛和达娃救出来。勒格红卫突然站了起来,老练地甩出了套马索,把大黑獒果日套翻在地。大黑獒果日哪里受过这样的侮辱,翻身起来,暴跳如雷,随着套马索的迅速拉紧,扑向了勒格红卫。就见地狱食肉魔狂吼着扑过来,挡在大黑獒果日前面,用肩膀狠狠一扛,扛得对方翻倒在地,然后又用坚如磐石的前肢死死摁住了对方。勒格红卫满意地哼了一声,指着大黑獒果日对地狱食肉魔说:“外婆,它是你的外婆。”
大黑獒果日被绑起来驮在了马背上,许多牛皮绳缠绕在它身上,把它和赤骝马连成了一体。他们继续往前走,没多久就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顶黑色的牛毛帐房。地狱食肉魔和勒格红卫亢奋地跑了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主人,更没有藏獒,只有青花母马和桑杰康珠。桑杰康珠从帐房里走了出来,庆幸地说:“你们扑空了,这里没有你们要杀要咬的。”原来她并没有离开,她是想既然自己无力阻拦暴行,与其跟在后面,不如绕到前面来告诉牧人和藏獒躲避。勒格红卫仇恨地望着桑杰康珠,把牙齿咬得嘎嘣嘎嘣响。
他阴沉沉地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和我过不去?”
桑杰康珠说:“现在该你来问我为什么了,不知道。”
勒格红卫没有问她,他盘腿打坐,目不斜视,就盯着草地自言自语,好像听他说话的是穿行在草叶之间的蚂蚁,而不是桑杰康珠。桑杰康珠站在他的身后,忽然听见,他说的正是她一直追问的。她大感惊奇,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开口,难道他阴冷表情下隐藏着一颗柔弱的心?
勒格红卫声音很低沉,言词不连贯,有时还会结巴。不是因为激动和愤怒。很久以来,他都沉默面对高山草原,他惟一的说话对象就是地狱食肉魔。这是多少年来他的第一次倾诉,他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对他恨之入骨的桑杰康珠为对象,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口就停不住。
他说他在索朗旺堆生产队放羊的时候,就是一个病人,去西结古寺做了喇嘛后,病就更重了,浑身上下仿佛有许多小虫子在爬动,有时奇痒,有时奇痛。藏医喇嘛尕宇陀的药治不好他的病,丹增活佛的经咒也无法使他平静。他请求丹增活佛允许他去砻宝雪山避世修行,因为在宁玛派和噶举派的普通教法里,避世修行是一种把病痛转换为佛法的方便之门。丹增活佛同意了,并给他亲授了尊胜白度母的长寿仪轨和六臂大黑天的三种随许法,叮嘱他坚忍,精进,不得懒惰,也不得逾越。
他这时已经当了三年喇嘛,他丢开上师关于“不得逾越”的教诫,开始秘密修炼讲究男女合修、证悟明空大乐的“大遍入”法门。他知道这种不是先显宗后密宗而是直接进入密宗修炼的做法,在主宰着西结古寺的大圆满法门和大手印法门里,是决不允许的,它很可能带来及其危险的后果:聚毒成魔,或者暴死于身内毒焰。但他觉得自己是上根利器,只要修出正果,允许不允许又有什么要紧呢?
“大遍入”法门的修炼需要伴侣,他不仅给自己找了一个明妃(修法女伴),还私养了一只就认他而不认任何别的喇嘛的小藏獒。而在西结古寺数百年的传统是,只能有公共的寺院狗,不能有专属于活佛喇嘛个人的藏獒。他把这只小藏獒和一匹狼崽圈养在一起,小藏獒是牧民给他的,狼崽是拜托猎人抓来的。他修行了两年,用一种被丹增活佛说成是“弃佛反佛”的法门圈养了两年,结果是藏獒变成了狼,狼变成了藏獒。那只藏獒见羊就咬,往死里咬,咬死了光喝血不吃肉;那匹狼见人就跟,见狗就套近乎,不吃羊,专咬狼,不咬死不罢休。
10 地狱食肉魔之“大遍入”法门(2)
有一天丹增活佛带着藏医喇嘛尕宇陀去砻宝雪山探望他,看到这匹狼和这只藏獒之后,脸色陡然大变,立刻念起了《猛厉火经咒》。丹增活佛说:“走火入魔的人啊,修炼出来的不是智慧,不是佛,不是一颗光明安详、利乐众生的心,而是比一般人炽盛一百倍的贪瞋痴慢妒,他调换了藏獒与狼的本性,说明他颠倒了佛与魔鬼、美善与丑恶、光明与黑暗的位置,靠近的是‘大遍入’法门的邪道而不是正道,他是害人的麻风,害人的麻风。”
后来,冈日森格带着领地狗群咬死了那只变成狼的藏獒和那匹变成藏獒的狼。他悲痛地埋葬了自己的藏獒和狼,从砻宝雪山的修行地回到西结古寺,想问问活佛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没想到更大的不幸接踵而至。丹增活佛对他说:“你的业障现在是难以消除了,你还是离开我们吉祥的寺院吧,不彻底觉悟就不要回来。真正的‘大遍入’法门不是你现在就能证悟的。走吧,快走吧,你留在寺里只能是祸害。”他给丹增活佛跪下了,乞求活佛留下他。他说:“我修炼‘大遍入’就是为了解除病痛,现在病痛已经没有了,我可以一心念佛了。”丹增活佛断然拒绝,吩咐下去,不给他分配僧舍和僧粮,也不让他参加任何法事。他待在大经堂的廊檐下,化缘为食,说什么也不离开,丹增活佛让铁棒喇嘛藏扎西带人把他抬到了碉房山下。他说:“只要不把我抬进‘地狱’,我就属于‘天堂’。”几天后他果然又回来了。丹增活佛纵狗驱赶他。他愤怒而无助,只好逃之夭夭。
勒格红卫沉浸在往事之中,桑杰康珠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布满了悲戚。只听见他喃喃说道:“我的藏獒死了,我的狼死了,我的明妃死了,(奇*书*网-整*理*提*供)我的大鹏血神死了!”
桑杰康珠轻声说:“大鹏血神是哪里的神,是你的本尊吗?我给你请一个。”
勒格红卫垂头说:“‘大遍入’坛城的中心大神,请不来啦。”
桑杰康珠说:“请不来就不请了,你的明妃我来做,我做过的,我可不在乎什么大鹏血神。”
桑杰康珠说着,跪着朝前挪了挪,又警惕地看了一眼五步之外的地狱食肉魔。地狱食肉魔趴卧在赤骝马的前面默默无声,赤骝马和马背上的大黑獒果日以及草地上的尼玛和达娃也是默默无声,似乎都睡着了,没有一只眼睛是盯着她的。她假装脱衣解带,悄悄抽出了藏刀。
现在,她离勒格红卫只有不到一米,身子朝前一伸,就可以把藏刀插进他的喉咙了。
刺杀发生了,但却不是刺向勒格红卫的喉咙,而是刺向了地狱食肉魔的喉咙。出刀的瞬间,桑杰康珠心中一软,藏刀改变了方向。
桑杰康珠不应该把藏刀刺向地狱食肉魔。对地狱食肉魔来说,睡着和醒着都一样。藏刀从它的鬣毛之间唰然而过同时,它就一口咬住了桑杰康珠的脖子。
然而,地狱食肉魔忽然发现,它咬住的不是桑杰康珠的脖子,而是勒格红卫的脖子。地狱食肉魔赶紧松口,当它再次扑向桑杰康珠的时候,硕大的獒头却被勒格红卫满怀抱住了。
勒格红卫喊一声:“它会咬死你。”
桑杰康珠说:“我不怕死。”
勒格红卫说:“‘大遍入’的法门不允许我害人,也不允许我亲自动手杀死藏獒。我发了誓,如果违背誓言,‘大遍入’法门给我的出路有两条,一条是让仇人杀死我的一个亲人,一条是自己了断和世界、和‘大遍入’本尊神的关系,也就是自杀。如果我不能选择其一,我就会堕入苦海,永永远远不得脱离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途。你走吧。”
桑杰康珠看着暴怒的地狱食肉魔就要挣脱勒格红卫的搂抱,转身跑向拴在帐房后面的青花母马,飞身而上,打马就跑。她知道已经没有必要跟着他们了,她已经心软,已经有了同情,再也不可能把藏刀刺向勒格红卫,更何况还有地狱食肉魔的愤怒和警惕。好在她已经搞清了对方屠杀西结古藏獒的原因,还知道了大鹏血神对勒格红卫的重要。她想,既然大鹏血神尊崇到可以成为一座坛城的中心大神,它就不会真正的死去,就应该有无量之变来显示它的法威。丹增活佛为什么不能举行一个祈佛降神的仪式,还给勒格红卫一个大鹏血神呢?
10 地狱食肉魔之“大遍入”法门(3)
桑杰康珠奔驰而去。勒格红卫站起来,抓起尼玛和达娃,牵上赤骝马,吆喝着地狱食肉魔,匆匆走向了下一个屠杀目标。走着走着,他又停下了,回望桑杰康珠消失的地方。
11 格萨尔宝剑之多猕獒王之死(1)
多猕骑手以为抓到了丹增活佛,再顺藤摸瓜找到麦书记,就能得到藏巴拉索罗。丹增活佛果然开口就说:“你们怎么知道找到了我就等于找到了藏巴拉索罗?看来多猕骑手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骑手,走啊,要是你们不嫌路远,就跟我走啊。”多猕骑手用马驮着丹增活佛,将信将疑地朝南走去,走了不到两个小时丹增活佛就下马不走了,告诉他们:“这里就是藏巴拉索罗。”
这是一个被称作“十万龙经”的殊胜之地,原野以龙的形象把一座座绵长的草冈延伸到了这里。草冈连接平野的地方,有一个大坑,有一座覆满了珠牡花的平台。珠牡是格萨尔王的妃子,意思是龙女,珠牡花就是菊属龙女花,一丛挨着一丛,颜色各个不同,红紫蓝黄白五色杂陈。奇怪的是,三米高二十米见方的珠牡台上,只生长珠牡花,别的花草一概不长。人们说,这是当年格萨尔王派遣妃子珠牡晾晒过《十万龙经》的地方,而龙经就来自平台旁边的大坑。大坑里长满了珠剑草,意思是龙草,龙草只开一种花,满坑都是雪青色的花朵,浓郁的香气从坑中弥扬而起,几公里以外都能闻到。《十万龙经》是古老的苯教经典,而出自珠剑坑的《十万龙经》却是经过藏传佛教密宗祖师莲花生的修改和加持,作为伏藏被宁玛派掘藏大师果杰旦赤坚发掘出来的。同时惊现于世的还有那把刻着“藏巴拉索罗”古藏文的格萨尔宝剑。如今这出自西结古草原珠剑坑的《十万龙经》不知去了哪里,只留下传说和信念就像永不消失的风日雪色一样永恒在人们的生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