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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志军 当前章节:153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06:30

桑杰康珠就默默地坐在地狱食肉魔身边,和勒格红卫隔獒相对。停着勒格红卫一遍又一遍自语。

“我的藏獒死了!”

和地狱食肉魔一样,桑杰康珠也听到了勒格红卫胸腔里的哭声,这哭声让她慌乱。她从来不会想到,一个壮年男子的哭声会消解她心中的仇恨,让她像面对一个无辜无助的可怜人一样心软。

还不仅是心软,还有安慰的冲动。这更让她茫然,一个女人,在这茫茫草原,在这浩浩夜空,她拿什么去安慰他?

她又听到他的自语:“我的狼死了。我的藏獒死了。我的明妃死了。我的大鹏血神死了。我的藏獒又死了。”

她忽然听到自己心中的自语:“我是神灵病主女鬼,我是女骷髅梦魇鬼卒,我是魔女黑喘狗,我是化身女阎罗。”声音在心中一遍一遍回响,应和着勒格红卫的自语。说着说着,她说出声来,却不是“神灵病主女鬼、女骷髅梦魇鬼卒、魔女黑喘狗、化身女阎罗”,而是让自己震惊的一句话:

“你需要一个明妃!”

桑杰康珠躺下了,她仰望着天,天似穹庐。

她听到了勒格红卫的回应,声音依旧断断续续,若隐若现。

勒格红卫说:“‘大鹏血神’没有了。”

桑杰康珠以为勒格红卫没明白,她又重复说道:“你需要一个明妃。”

然后,桑杰康珠把丹增活佛的话搬了出来:“‘大遍入’邪道的进入靠的是母性,‘大遍入’邪道的崩坏靠的也是母性,前一个母性代表无明和我执,后一个母性代表开放和空性,我是天生具有法缘的佛母,我会让你消除‘大遍入’的偏见、走火入魔的法门,变成一个安分守己、彻悟正道的喇嘛。”

勒格红卫叹了一口气,目光终于从深遂的夜色中收回,集中到她的脸上。就一瞬间,又离她而去,再度投向茫茫夜色。

她听到了他悲凉的声音:“你挽救不了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修炼‘大遍入’法门?”

她静静地听着,他却沉默了。他不仅是一个僧人,更是一个人。他想把一个僧人和一个人结合起来,而“大遍入”法门恰好给他提供了这样一个机会。他的全部追求也就是让自己有一个完整的生命,达到人生最起码的标准,除了拜佛修法,除了吃喝拉撒,还应该有爱,有男女之爱。就像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就像牧民们唱诵的那样:“喇嘛仓央嘉措,别怪他风流浪荡,他所苦苦寻求的,和凡人没有两样。”可是他发现追求的道路是那么艰辛、那么悲伤。他想对她诉说内心的悲伤,说出来的话依然是那一句:“我的藏獒死了,我的狼死了,我的明妃死了,我的‘大鹏血神’死了。”

19 地狱食肉魔之大鹏血神(2)

桑杰康珠说:“丹增活佛说了,我和你的认识,是一种良好的缘起,是命里的因果,谁也无法回避。丹增活佛还说,你只有在女人的帮助下,才能实现赎罪。”

勒格红卫又是叹气,他问她:“他居然提到了女人。他没告诉你‘大鹏血神’是什么吗?”

她摇着头,又听他说:“没有人能够拯救我,明妃也不能够。因为‘大鹏血神’就是男人的根。我的大鹏血神没了,我的根没了。”

桑杰康珠听见自己一声叹息,很长很长。

桑杰康珠骑马沿着蓝马鸡草洼转了一圈,朝着行刑台跑去,她想去质问丹增活佛:“你施放了什么魔法毒咒,让勒格变成了一个废人?勒格已经没有了根,你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做他的明妃?”跑着跑着她停下了,她徘徊了片刻,跑向了白兰草原她的家。

丹增活佛说过,她需要问她的阿爸。

20 格萨尔宝剑之行刑台(1)

天刚亮,太阳还没有出来,上阿妈骑手、东结古骑手、多猕骑手就在蓝马鸡的“咕咕”鸣唱中纷纷离开了蓝马鸡草洼。他们走上缓缓起伏的草梁,进入平阔的草野,再往前走,碉房山遥遥在望,行刑台慢慢而来。

西结古骑手走在最后,断腿的冈日森格趴在马背上,父亲走在地上,手牵着马缰。

忽然,他们听见前边有惊叫,还有喧闹,还有“藏巴拉索罗万岁”的欢呼。隐约有人在扭打。越过扭打的人群,他们远远地看见了高高的行刑台上端坐的两个人,好像是丹增活佛和麦书记。

人的扭打很快就结束了,代替他们的将是藏獒的生死搏斗,一如他们曾经的所作所为。

台上的麦书记说话了:“求你们不要再让藏獒死伤了,你们抓个阄,谁赢了我就跟谁走。”巴俄秋珠说:“不行,藏巴拉索罗只能属于我们上阿妈草原。”丹增活佛说:“在远古的教典里,藏巴拉索罗有时指人心,人的好心、善心、光明的心,哪里有好心、善心、光明的心,哪里就有藏巴拉索罗。”巴俄秋珠说:“佛爷你错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有枪就有藏巴拉索罗,有藏巴拉索罗就有人心。”

说着,巴俄秋珠从背上取下了自己的枪。与此同时,所有带枪的上阿妈骑手都从背上取下了枪。装弹药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十五杆叉子枪霎时平端起来。枪口是明亮而黑暗的,就像人的眼睛,十五杆叉子枪就是十五双罪恶的眼睛,对准了东结古骑手和多猕骑手。大家愣了,只有愤怒的眼光,而没有愤怒的声音。巴俄秋珠身手矫健地跳上行刑台,亢奋地指挥着:“枪杆子掩护,其他人都给我上来。”没带枪的上阿妈骑手纷纷跳了上去。

上阿妈骑手们搜遍了麦书记的全身,也没有看到格萨尔宝剑的影子。

上阿妈骑手气急败坏地拳打脚踢起来:“交出来,交出来,快把格萨尔宝剑交出来!”

麦书记一脸轻蔑,仿佛是说:“你们不配,不配藏巴拉索罗,不配格萨尔宝剑。”

一阵暴打。巴俄秋珠把麦书记的腿支在木案上,用靴子使劲跺着说:“我们要的是藏巴拉索罗,不是你的腿。但要是你不说出来,你的腿就要变成‘罡冬’啦。”

“罡冬”是用人的小腿骨做的吹奏法器,人们叫它人骨笛。

麦书记咬紧牙关说:“那我的骨头就是法骨,你们踩断法骨是有罪的。”

巴俄秋珠说:“有了藏巴拉索罗,献给了北京的文殊菩萨,就能免除一切罪恶!”巴俄秋珠把所有的怨恨集中在麦书记的腿上,拼命地跺。只听“嘎巴”一声响,麦书记一声尖厉的惨叫声中,所有人都知道,麦书记的腿断了。

麦书记一头冷汗,轻声问丹增活佛:“活佛,你说怎么办?”

丹增活佛一声叹息,对巴俄秋珠说:“问佛吧,你们为什么不问佛?”

巴俄秋珠立刻跳到依然盘腿而坐的丹增活佛面前,撕住他的袈裟说:“好,我现在就问你,藏巴拉索罗在哪里?”丹增活佛说:“在西结古寺的大经堂里,在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柱子里。”巴俄秋珠喊道:“你再说一遍。”丹增活佛说:“格萨尔宝剑只能放在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柱子里,别处是不合适的。不过我劝你们谁也不要拿走这把宝剑,不再吉祥的权力和欲望让它浸透了锋利的大黑毒咒,谁拿了谁就会倒霉。”巴俄秋珠说:“倒霉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我们把宝剑献给北京城里的文殊菩萨,难道北京城里的文殊菩萨也会倒霉吗?你这个反动派。”

巴俄秋珠指挥上阿妈骑手和上阿妈领地狗,就要前往西结古寺,就见西结古骑手和领地狗赶来了,又见一骑飞至,勒格红卫也出现了。

脸色黝黑、魁伟超群、留着披肩英雄发的勒格红卫突然打马,越过西结古骑手和狗,直奔行刑台。一把明光闪闪的宝剑突然被他高高扬起,光芒照亮了所有人和狗的眼睛。勒格红卫高喊道:“我们的藏巴拉索罗,青果阿妈草原的权力,吉祥如意的格萨尔宝剑,我已经得到了。”

20 格萨尔宝剑之行刑台(2)

巴俄秋珠一看到宝剑,愣了。勒格红卫知道对方是怀疑的,立刻就喊道:“藏巴拉索罗,藏巴拉索罗,我从西结古寺的大经堂里得来,从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柱子里得来。”

巴俄秋珠一听,跟丹增活佛说的一样,带着骑手追了过去。行刑台前的原野上,以示警告的枪声砰砰砰地响起来。

勒格红卫扭头看着,朝右一拐,跑向了西结古骑手,举着格萨尔宝剑喊道:“班玛多吉你听着,要不要藏巴拉索罗就看你们的藏獒啦,上啊,让你们的藏獒上啊,只要把上阿妈骑手和上阿妈领地狗赶出西结古草原,我就把藏巴拉索罗交给你们。”看对方满眼疑虑地望着他不动,就又喊道,“我发誓,我向我的本尊神发誓,我说到做到,赶走了上阿妈人,藏巴拉索罗就是你们的。”

班玛多吉立刻调动骑手和领地狗跑过来,保护着勒格红卫,又指着追过来的上阿妈骑手,命令西结古领地狗:“冲啊,冲过去咬死他们,獒多吉,獒多吉。”西结古领地狗群冲了过去,看到上阿妈骑手和领地狗群纷纷停步,立刻停了下来。

勒格红卫对班玛多吉说:“西结古的藏獒都不打斗了,你们还想得到藏巴拉索罗?”

勒格红卫打马跑向了对面的上阿妈骑手,挥舞着格萨尔宝剑,冲巴俄秋珠喊道:“你们不用追不用抢,只要你们把西结古藏獒全部打死,我就把藏巴拉索罗交给你们。”

巴俄秋珠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勒格红卫喊道:“我的藏獒死了,我的狼死了,我的明妃死了,我的大鹏血神也死了,我被撵出了西结古寺,都是藏獒干的,西结古的藏獒干的。”

所有听到勒格红卫喊叫的人都愣了,他们这才明白他要干什么。他亮出格萨尔宝剑是为了让它去代替地狱食肉魔完成杀戮的使命。人们盯着勒格红卫,包括因惧怕上阿妈骑手的叉子枪已经准备放弃争抢的东结古骑手和多猕骑手。

勒格红卫没又重复了一遍:“只要你们把西结古藏獒全部打死,我就把藏巴拉索罗交给你们。”

看巴俄秋珠依然疑惑,勒格红卫摇晃着格萨尔宝剑说:“我向‘大遍入’法门的所有本尊神发誓,我骗了你们我就浑身长蛆、头脚流脓、生不如死。”

巴俄秋珠这次信了。他回头吆喝了一声,慢慢地举起了枪。他身后所有的上阿妈骑手都举起了枪。还是十五杆叉子枪,枪口的前方,是西结古领地狗群。每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都瞄准着一只藏獒。

行刑台上,丹增活佛倏然站了起来。他其实已经想到,勒格会去西结古寺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柱子里拿到宝剑,他希望勒格如获至宝地离开西结古草原,也吸引各路骑手随他而去。他没想到勒格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变本加厉地把宝剑当成了继续杀害西结古藏獒的武器。他禁不住大喊一声:“这就是藏巴拉索罗吗?”

忍受着断腿疼痛的麦书记也说:“假的,假的,这个人的宝剑是假的,它不是藏巴拉索罗,不是格萨尔宝剑。”

上阿妈骑手愣了,瞄准西结古藏獒的十五杆叉子枪立刻放了下来。勒格红卫也愣了,惊讶地瞪着麦书记。

麦书记又说:“真的是假的。”

丹增活佛接上说:“真的是假的,假的是真的,假的不成真,真的不成假,大千世界,无真无假。”

勒格红卫说:“不是真的,藏在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柱子里干什么?你们不要听他们的,他们是想阻止你们杀死西结古藏獒,他们不想让你们拿走藏巴拉索罗。”

巴俄秋珠望望丹增活佛,又望望勒格红卫说:“我们相信谁的?”

勒格红卫大喊一声:“我发誓。”

丹增活佛说:“佛菩萨可以作证。”

巴俄秋珠说:“怎么作证?”

丹增活佛沉吟着说:“那就只好再来一次圆光占卜了,看看代表权力和吉祥的藏巴拉索罗是不是勒格手中的那把剑,看看真正的格萨尔宝剑是什么样子的。”

21 多吉来吧之饮血王党项罗刹

出现在寄宿学校南边的是红额斑狼群,它们四处奔波,不仅为了噬虐草原,残害失去了藏獒保护的牲畜,还为了驱赶外来的狼群:上阿妈草原的狼群和白兰草原的狼群和多猕草原的狼群。尽管是藏獒世仇,视藏獒为天敌,它们也和藏獒一样,视这片草原为自己的家园,不允许外来的同类侵犯并践踏。

现在,它们顶替白兰狼群,围聚在寄宿学校的牛粪墙外。

只是它们没有如白兰狼一样狐疑,因为它们知道屹立在牛粪墙外多吉来吧是强弩之末,即将油枯灯灭。

果然,多吉来吧见到它们,心中气馁,残存的力量如风一样消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孩子们高声呼喊,多吉来吧听而不闻。孩子们意识到多吉来早已经昏迷过去,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先哭多吉来吧生死难料,再哭自己性命难保。

孩子们的哭声中,红额斑头狼领着狼群缓缓向前逼近。没有了多吉来吧的震慑,狼们还有什么顾忌?为什么还不蜂拥而上,把几只垂死的藏獒和一群无助的孩子撕碎?

耳边饮血王党项罗刹的威名还在,眼前一代草原天骄的身躯犹在,记忆中那英勇无敌所向披靡的雄姿犹存,感觉中这垂死的身体立刻就要巍然站起。

果然,一声闷雷在多吉来吧胸中响起,逐渐高亢起来,终于演进成一声霹雳,惊天动地。霹雳声中,饮血王党项罗刹多吉来吧果然站起,虽然只站起了半个身子,仍然是顶天立地。这时候,它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崩裂,包括西宁城卡车的撞伤,包括被捆渔网的拖伤,包括礼堂内城市狗的咬伤,包括大漠狼的咬伤,包括监狱高墙外的枪伤,包括和上阿妈狼群搏杀的新伤。所有的伤口都迸射出鲜血。一时间,寄宿学校门口,牛粪墙外,血光飞溅,映红了草原半边天。

红额斑狼群轰然后退,待霹雳声停止,多吉来吧立定,才稳定了阵形。尽管狼们都知道这垂死的藏獒只是回光返照,一匹狼崽就能将它扑倒,但没人敢上前一试。哪怕它摇摇欲坠,只要它屹立不倒,就没有狼敢越雷池一步!

孩子们的哭声停止了,他们聚拢在多吉来吧身边,紧靠着它鲜血淋漓的肌肤,用自己弱小的身体给多吉来吧力量,也让多吉来吧的魂灵,给自己慰藉。所有伤残的藏獒也聚拢过来,依偎在孩子身边,用它们不死的忠诚,给孩子们信念。

于是,在狼群的眼中,和孩子们和藏獒们融为一体的多吉来吧在霍然壮大,在昂然升起。不仅是巍峨的身形,更是精神和魂灵。当一只藏獒的精神和魂灵昂然升起的时候,它就变成了草原雪山的一部分。狼眼看到的,就不是一只垂死的藏獒,而是一座巍峨的雪山。

慌乱而骚动的狼群安静下来,无形的精神压迫,让它们呼吸急促。

前边的狼回望头狼,红额斑头狼缓缓向前。它们纷纷后退,给头狼闪开一条道。它们看见头狼一脸庄重和肃穆,就跟着庄严肃穆起来。它们看见头狼站住了,又蹲下了,就跟着蹲下。

它们仿佛在等待,等待这只藏獒的死。只有它死了,轰然倒下了,它们才能越过它,攻击它身后的学校。如果它一天不倒下,它们就一天不越过?如果它永远不倒下,它们就永远不越过?

多吉来吧默默伫立着,也让自己的神情有了庄重肃穆。但它不是对着狼群,而是对着天空。在它的眼里,已经没有了狼群,也没有了凶险,更没有了死亡。恍惚之中,它感觉自己立成了一道山呼海啸的景色、一个气吞山河的象征、一种不朽的精神、一个不死的灵魂、一尊忿怒的神。

草原静静的,天地凝固了。

《藏獒3》第四部分

22 格萨尔宝剑之神问(1)

行刑台上,班玛多吉派骑手去西结古寺取来一面银镜、一面铜镜和一黑一白两方经绸。丹增活佛用黑经绸包住了银镜,用白经绸包住了铜镜,把它们放在了木案上。他用一种唱歌似的声音念了一句莲花生大师具力咒:“唵阿吽啵咂日咕如呗嘛咝嘀。”然后对行刑台下骑马并排而立的巴俄秋珠、班玛多吉、颜帕嘉和扎雅说:“就不要水碗了,也不要我的指甲盖了,一银一铜的镜子是护法神殿吉祥天母和威武秘密主前的宝供,没有比它们更灵验的。双镜同照的圆光占卜是不能有嘈杂的,你们一定要安静,千万不要出声,免得挡住了神灵的脚步,干扰了占卜结果的显现。”

丹增活佛盘腿坐在了木案上,对着两面镜子,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泛滥着寂寞的原野,并没有立刻入定观想,而是念了许多咒语,然后诵经一样絮絮叨叨说起来:“最早的时候,格萨尔宝剑成了藏巴拉索罗的神变,它代表了和平吉祥、幸福圆满,是利益众生和尊贵权力的象征。草原上的佛和人把格萨尔宝剑献给了统领青果阿妈草原的万户王,对他说:‘你笃信佛教你才有权力和吉祥,也才能拥有这把威力无边的格萨尔宝剑。’那是因为所有寺院的圆光占卜中,都显现了格萨尔宝剑。后来世世代代的草原之王都得到了象征地位和权力的格萨尔宝剑,也是因为圆光的显现。再后来,我们把格萨尔宝剑献给了麦书记,更是因为我们听从了圆光占卜的启示,启示告诉我们,麦书记是个守护生灵、福佑草原的人。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和过去所有的时光都不一样了,被守护的生灵要攻击守护者,被福佑的草原要摧残福佑者。我们的圆光占卜啊,又轮到你来指引我们选择未来的时候了,请显示菩萨的恩惠,让我们这些失去了依止的人重新找到依止。我祈请三世佛、五方佛、八方怙主、一切本尊、四十二护法、五十八饮血、忿怒极胜、吉祥天母、莲花语众神、真实意众神、金刚橛众神、甘露药众神、上师持明众神、时间供赞众神、猛厉诅咒众神、女鬼差遣众神,还有光荣的怖德龚嘉山神、尊敬的雅拉香波山神、伟大的念青唐拉山神、高贵的阿尼玛卿山神、英雄的巴颜喀拉山神、博拉(祖父)一样可亲可敬的昂拉山神、嫫拉(祖母)一样慈祥和蔼的砻宝山神,都来照临我们的头顶,护送我们走过艰难的时光。”

絮叨渐渐消隐,丹增活佛进入了观想。

原野装满了安静,极致的无声里,能听见灵识的脚步沙沙走去,又沙沙走来。那是法界佛天之上,丹增活佛正在交通神明:“你好啊,你好啊。”

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首先跪下了,接着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跪了下来,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跪了下来,最后跪下的是多猕骑手的头扎雅。所有的骑手都跪在了草地上。各方藏獒也都不出声息地卧在了各自的骑手身边。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卧在麦书记身边,舔舔自己的断腿,又舔舔麦书记的断腿。父亲坐在它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它。

只有勒格红卫骑马而立,手里依然攥着那把明光闪闪的宝剑,冷峻得如同雕像。

谁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丹增活佛喊起来:“谁来啊,你们谁来看圆光结果?”骑手们这才看到丹增活佛已经出定,纷纷起身,熙熙攘攘地涌向行刑台。走在最前面自然是各方骑手的头。丹增活佛说:“人太多了,不是每一双眼睛都能看到的,你们选个人过来,要干净的、纯良的、诚实的、公正的、心里时刻装着佛菩萨的。”

班玛多吉要过去,被颜帕嘉一把拽住了。颜帕嘉要过去,又被扎雅拽住了。扎雅要过去,又被巴俄秋珠揪住了。巴俄秋珠说:“你们多猕人连藏巴拉索罗神宫都没有祭祀,有什么资格代表我们看圆光显示?”

丹增活佛说:“不要争了,我举荐一个人。”丹增活佛举荐的是父亲,他说:“你不争抢什么,你反对所有的打斗,你爱护任何一方的藏獒。你的心就是一颗佛菩萨的心。”

22 格萨尔宝剑之神问(2)

没有人反对。巴俄秋珠对父亲说:“汉扎西,你向佛父佛母、天地神灵保证,如果你说了假话,你遭殃,麦书记遭殃,丹增活佛遭殃,冈日森格遭殃,西结古草原上所有的藏獒都遭殃。”

丹增活佛待父亲宣誓过了,双膝跪地,双目紧闭,摸索着从木案上拿起银镜,解开了黑经绸,轻轻放下,又拿起铜镜,解开了白经绸,轻轻放下。

父亲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看了一眼银镜,又看了一眼铜镜,愣怔了一下,一脸紧张。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了看银镜,看了看铜镜,神情更加不安了。他把两面镜子轮番端起来,转着圈,对着不同方向的光线,仔细看着,看着,然后又抬头看了看行刑台下的人和狗。所有骑手的眼睛都望着他,所有藏獒的眼睛都望着他。父亲收回眼光,看了看丹增活佛,发现丹增活佛依然闭着眼,就又盯住了麦书记。谁也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盯住麦书记。

寂静。寂静得都能听到草地上蚂蚁的脚步声和天空中云彩的爬行。

突然一声响,银镜掉到地上了,突然又是一声响,铜镜也掉到地上了。瞪大眼睛看着的骑手们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两面镜子不是掉到地上的,而是被父亲摔到地上的。父亲摔掉了镜子,然后又拼命用脚踩,先是银镜变了形,后是铜镜变了形,接着铜镜干脆裂开了一道口子,嗡嗡地响。

丹增活佛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父亲。行刑台下,所有的骑手都惊讶莫名地看着父亲。依然是寂静,骑手们惊讶得连叫声都没有了。倒是藏獒的反应比人要快,站在麦书记和父亲之间的冈日森格首先叫了一声。紧接着,行刑台下,西结古领地狗群里,父亲的藏獒美旺雄怒冲了过来,它敏感地捕捉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冲上行刑台,和冈日森格一起,保护着父亲,直面那些就要扑过来的骑手。

各路骑手这才发出一阵惊叫。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狼一样嗥叫着,扑了过来。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狮子一样吼叫着,扑了过来。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豹子一样咆哮着,扑了过来。多猕骑手的头扎雅不伦不类地怪叫着,扑了过来。父亲还在踩踏,他生怕镜面上还有影像,就恨不得踩个稀巴烂。两面神圣的用于圆光占卜的宝镜遭到如此摧残,怎么可能还会留下佛菩萨显示的圆光结果呢。再说还有时间,显现的时间已经过去,就是宝镜完好无损,骑手们也看不见了。再说还有冈日森格和美旺雄怒,就是镜面上还留有占卜的结果,暴怒的骑手们也冲不到跟前来了。除了班玛多吉,班玛多吉冲上了行刑台,对父亲吼道:“你看到了什么?”

父亲把两面破镜子摞起来,一屁股坐了上去。班玛多吉使劲推开他,一手拿起一面镜子,左看看,右看看,除了破烂的痕迹,什么也没有看到,便又朝着父亲吼一声:“你看到了什么?”父亲蹲在行刑台上,低着头一声不吭。班玛多吉又转向丹增活佛,吼道:“他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不说?”丹增活佛摇摇头,一脸茫然地说:“我也在问他,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不说出来?”

巴俄秋珠喊起来:“汉扎西你已经向佛父佛母、天地神灵保证过了,如果你说了假话,你遭殃,麦书记遭殃,丹增活佛遭殃,西结古草原遭殃,青果阿妈草原上所有的藏獒都遭殃。你说,快说呀,你看到了什么?”

父亲还是沉默。他只保证了他不说假话,但没有保证他必须说话。

所有的骑手都议论纷纷。巴俄秋珠从背上取下了枪,平端在怀里,对准了父亲。父亲抬头望着枪口,仍然一声不吭。美旺雄怒吼叫着跳了过来,它绝不允许任何人用枪对着父亲。冈日森格也跳了起来,却忘记了自己的断腿,一个趔趄又摔在地上。巴俄秋珠见冈日森格狼狈不堪,突然掉转枪口,对准了冈日森格。他身后,所有带枪的上阿妈骑手都把枪口对准了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

巴俄秋珠喊道:“你要是坚决不说,我们就打死冈日森格。”

22 格萨尔宝剑之神问(3)

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催逼着:“为什么不说?快说呀,你不能眼看着冈日森格被乱枪打死。”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和多猕骑手的头扎雅也用同样的话催逼着,那么多骑手、那么多藏獒都用声音催逼着。连麦书记和丹增活佛也开始劝他了。麦书记说:“汉扎西你就说出来吧,不要紧的,一切我都可以承担。”丹增活佛说:“汉扎西你能不能告诉我,让我斟酌一下,看是不是一定不能说。”

父亲依然沉默,感觉自己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父亲听见巴俄秋珠又一声喊叫:“汉扎西,原来你也没良心,天上的菩萨地下的鬼神不要恨我,害死獒王冈日森格的不是我,是这个没良心的汉扎西啊!”

父亲抱住了冈日森格的头,把眼泪滴在那亲切而硕大的獒头上。

父亲终于说话了:“巴俄秋珠,要打死冈日森格的怎么是你啊?你忘了十多年前,冈日森格刚刚来到西结古草原的情形?你忘了你光脊梁奔跑在西结古草原的情形?没有冈日森格,哪有你的活命!没有冈日森格,哪有你和梅朵拉姆的爱情!”

巴俄秋珠不再吼叫,声音凄凉:“可是,没有藏巴拉索罗,我又怎么找回梅朵拉姆?”

父亲摇头说:“你要是作恶多端,藏巴拉索罗怎么会保佑你找回梅朵拉姆?你又有什么脸面去见梅朵拉姆?梅朵拉姆又怎么肯原谅一个双手沾满藏獒鲜血的人?又怎么会原谅打死冈日森格的人!”

巴俄秋珠说:“我知道梅朵拉姆是藏獒的亲人,是冈日森格的亲人,我知道打死了冈日森格,她不会原谅我。但是,汉扎西你告诉我,我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找回梅朵拉姆?我得到了藏巴拉索罗,我就乞求藏巴拉索罗。我把藏巴拉索罗献给北京城的文殊菩萨,我就乞求文殊菩萨。只要北京城的文殊菩萨挥挥手点点头,这天上的鬼神地下活佛,谁敢惩罚我?梅朵拉姆又怎么会怪罪我?”

父亲无话可说了,巴俄秋珠抬出北京城的文殊菩萨,他还能说什么!

父亲抱了抱冈日森格,忽然撒手,朝着巴俄秋珠,朝着所有举枪瞄准的上阿妈骑手,扑通一声跪下了。

父亲说:“你们就打死我吧。”

23 格萨尔宝剑之獒王归天(1)

就在父亲朝枪口跪下的时候,冈日森格怒吼了。

高山澎湃的冈日森格,竭智尽忠的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昂扬起岁月斫砍、草原锻造的擎天之躯,用冰刀一样寒光闪闪的眼睛,瞪着巴俄秋珠和上阿妈骑手以及那些装饰华丽的叉子枪,怒吼了。

历经沧桑的老迈的獒王,早已经心老;力败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更是心悲;绝杀亲孙子地狱食肉魔,终至心死,但却在父亲的屈辱一跪中,怒吼了!

怒吼声中,冈日森格朝着巴俄秋珠的枪口,奋力一扑!

雪山狮子老獒王冈日森格即使在怒吼中,心中也是一片雪亮。以它老迈得近乎枯竭的身体,根本就不可能扑到巴俄秋珠跟前,以巴俄秋珠旧主人的身份,它也不可能将它扑倒。它也深知,(奇书网-Www.Qisuu.Com)草原猎人的叉子枪,能在它之前如闪电一般迅捷地毁灭它。但它仍然要扑。既然用雪山狮子的力量也不能帮助恩人摆脱屈辱,既然用一代獒王的智慧都能帮助故乡草原脱离苦难,它就只有用它的生命了!

冈日森格的奋力一扑,仅仅是一扑的姿态。

巴俄秋珠双手抖了。巴俄秋珠的枪响了,如胆怯的狼嗥。

接着,所有上阿妈骑手的枪口都发出了狼一般的嗥叫。十五杆叉子枪飞射而出的十五颗子弹,无一脱靶地落在了冈日森格身上。

冈日森格从空中陨落而下,苍鹰落地一般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西结古草原仿佛摇晃了一下。青果阿妈草原仿佛摇晃了一下。远处的昂拉雪山、砻宝雪山、党项大雪山和近处的碉房山真的摇晃了一下。天上地下,所有的飞禽走兽都在惊叫:冈日森格,冈日森格。

还是一如既往的辽阔,还是原始的大地、原始的天空,悲哀在晴空下泛滥,白色的雪冠突然就是挽幛了,漫漫草潮以浩大的气势承载着从来就没有消失过的哀愁和忧伤。风的哽咽随地而起,太阳流泪了,让光雨的倾洒覆盖了所有的凹凸。绿色的地平线痛如刀割,瑟瑟地颤抖着。而在更远的地方,是野驴河饮恨吞声的流淌,是古老的沉默依傍着的无边的孤独,草原,草原。

远处突然有了一阵颤颤巍巍的狼嗥,先是一声,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群嗥,不知是欢呼,还是悲鸣。

骑手们纷纷后退,满脸惊恐无度。上阿妈骑手后退,东结古骑手后退,多猕骑手后退。只有巴俄秋珠站在原地惊愕,仿佛他不相信倒在他枪口下的西结古草原的獒王冈日森格真的死了。

西结古骑手呆愣着。他们在班玛多吉的带领下,集体呆愣着。

同样呆愣着的还有勒格红卫,他看着冈日森格的身体,奇怪自己怎么没有复仇的快意。更奇怪自己居然感觉到疼痛,就像西结古骑手和父亲一样感觉到疼痛,就像地狱食肉魔倒下时感觉到的疼痛。

父亲和丹增活佛扑下了行刑台,断了一条腿的麦书记也挣扎着扑下了行刑台。他们扑向他们的老獒王。十五颗子弹打出了十五个窟窿,十五个窟窿冒出了十五股鲜血。一身黄色军装的麦书记趴在血泊里,染红了自己;一身袈裟的丹增活佛趴在血泊里,染红了袈裟。父亲趴在血泊里,染红了他的眼泪。

冈日森格是死不瞑目的,望着恩人汉扎西的眼睛里,依旧贮满了热烘烘的亲切、清澈如水的依恋、智慧而勇敢的星光般的璀璨。

班玛多吉跳下马,扑向了父亲,抡起巴掌,一个耳光扇了过去:“你害死了冈日森格,你活着还有什么用,你死去吧,快死去吧。”

父亲的脸红了,肿了,两边都是清晰的指印。血从嘴角和鼻子流了出来,眼泪也流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朝着冈日森格磕头,朝着班玛多吉和西结古骑手磕头,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啊,对不起啊。”

西结古骑手中有人哭着说:“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冈日森格已经死了,被你害死了。”

西结古领地狗走过来,围拢着自己的獒王冈日森格,闻着,舔着。终于相信獒王已经去了,突然就“呜呜呜”地哭起来,哭得天昏地暗。

23 格萨尔宝剑之獒王归天(2)

上阿妈领地狗、东结古领地狗和多猕藏獒也加入了悲伤悼念的行列。它们不在乎主人们对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的仇恨,只在乎自己的表达——为了一只伟大藏獒的死去。

父亲对丹增活佛说:“冈日森格死了,我也想死了。”

丹增活佛说:“佛法里面其实是没有死的,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没有生老病死,没有怨憎爱怜,没有欲求不得,没有苦集灭道。”

父亲说:“这样的经我也念过,既然本来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还要为它们流泪呢?”

丹增活佛说:“是啊,是啊,佛对轮回世界是厌离而无牵挂的,是不应该有悲伤的。草原上的人,都想丢掉悲伤,都愿成佛,可我这个佛,有时候又想做一个人。”

父亲说:“魔鬼正在无法无天地毒害着草原,草原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藏獒。丹增活佛,我知道你们佛想转世成什么就能转世成什么,你转世成一只藏獒吧,转世成一只冈日森格一样的藏獒。”

丹增活佛说:“好吧,我答应你,再转世的时候,我就做一只藏獒,我的名字就叫冈日森格,我也是来自阿尼玛卿的雪山狮子,也是草原的獒王。”说着,一代圣僧的脸上又一次滚落了两串世俗的眼泪。

父亲说:“你不能光管你自己,你也要负责把我转世成一只藏獒。”

丹增活佛说:“一定,一定。”

父亲摸了摸朝自己靠过来的美旺雄怒以及小兄妹藏獒尼玛和达娃,说:“还有冈日森格,还有远方的多吉来吧,还有大格列,还有美旺雄怒,还有尼玛和达娃,还有许许多多的藏獒,你也要负责它们的转世。”

丹增活佛说:“我负责,我一定负责。”

父亲说:“冈日森格转世后,还会是藏獒吗?”

丹增活佛说:“不是了,冈日森格转世后是人,是一个名叫汉扎西的人。”

父亲说:“那他就会和我们在一起了,是吗?”

丹增活佛说:“是啊,是啊。”说着,擦了一把眼泪又说,“不要再有悔恨了汉扎西,你应该这样想:死就是搬家,你把一间房子住破了,要搬到另一间房子里去,这就是死。死也是换皮袍,把一件穿脏穿破的皮袍丢掉,找一件新皮袍再穿上,就这么简单。所以说,真正的死是没有的,人和藏獒,一切生命,都一样,冈日森格不是死了,而是暂时离开我们了。”

父亲说:“那就赶快转世吧,让所有跟冈日森格共同拥有的日子,都到来世去吧。”

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又站在了父亲身前,对父亲说:“汉扎西你害死了冈日森格,还想害死西结古所有的藏獒?”沉浸在来世的父亲没听明白,巴俄秋珠又说:“你要是还不说出藏巴拉索罗是什么,我们就向打死冈日森格一样,打死西结古草原所有的藏獒!”

回答他的不是父亲的声音,而是班玛多吉的吼叫。西结古骑手们望着肆无忌惮的上阿妈骑手,突然意识到,不该怨恨父亲,导致獒王冈日森格惨死的是自己的无能。班玛多吉吼叫着扑向巴俄秋珠,所有的西结古骑手都扑向上阿妈骑手。

忽然一声枪响。

然后是一阵枪响。

24 多吉来吧之魂归

行刑台前的枪声,没有打破寄宿学校的静穆。

迷离恍惚中,一缕熟悉而温暖的馨香走进了多吉来吧的鼻孔、它的胸腔,然后动力似的响起来,鼓舞着它的血脉,热了,热了,想冷却一会儿的情绪突然又热了。它听见了主人汉扎西的召唤,还有妻子大黑獒果日的召唤,它要追寻召唤而去了。它觉得自己腾空而起,越过静穆的狼群,迈着细碎的步伐朝主人和妻子走去。

它就要见到主人和妻子了,猛然听身后一阵稚嫩哭喊,是寄宿学校的孩子们的哭喊。它回过头去,却没看见孩子们,也没看见寄宿学校。一股呛鼻的人臊忽然呈现鲜红的色彩,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它看见一只藏獒正在奔跑,在城市的街道上,在山间的公路上,在茫茫沙漠里,在青青的草原上,在皑皑雪山下,在幽深的狼道峡。

它看见藏獒超越动物园的饲养员,超越红衣女孩和男孩,超越满胸像章的人和黄呢大衣,超越付出爱情也付出了生命的黄色母狗,超越盗马贼巴桑和他的草原马,超越饭馆的阿甲经理,超越拴它又放它的老管教,超越卡车司机,一路狂奔。

它看见礼堂一片城市狗尸体,看到多猕狼群飞溅的鲜血,看到渴望獒王的多猕草原领地狗的惋惜,看到在狼道峡注视它穿越洪水的狼群的眼神。

它终于看到了妻子,妻子大黑獒果日正迎面走来。

它看见了妻子眼睛里的光亮,看见了妻子如滔滔不绝的野驴河一样的内心。它向着妻子奔跑过去。

它看见了主人汉扎西,傻子一样的汉扎西,日思夜想着多吉来吧的汉扎西。他却没有认出它。它的变化太大了,目光已不再炯炯,毛发已不再黑亮,一团一团的花白、疲惫不堪的神情、伤痕累累的形貌,让汉扎西若有所思。它用深藏的激动望着汉扎西,极力克制着自己,没有扑上去。它要等一等,等到主人认出它来的那一刻,再扑上去,拥抱,舔舐,哭诉衷肠。

汉扎西蹲在地上说:“你是哪里来的藏獒?你很像我的多吉来吧。鼻子太像了,看人的样子也太像了。还有耳朵,还有尾巴……”突然,它跳了起来,几乎在同时,汉扎西也跳了起来。他们中间隔着大黑獒果日,它跳了过来去,汉扎西跳了过来。他们交错跳过,拥抱推迟了。它又跳了过来,汉扎西又跳了过去,拥抱又一次推迟了。“多吉来吧,多吉来吧,你真的是我的多吉来吧?”汉扎西第三次跳了过去,它第三次跳了过来,拥抱第三次推迟了。“你怎么在这里啊多吉来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多吉来吧?”汉扎西张开双臂,等待着它的扑来,它人立而起,等待着汉扎西的扑来,拥抱第四次推迟了。汉扎西泪流满面地说:“过来呀,过来呀,多吉来吧,我不动了,我等着你过来。”它立刻听懂了,瓮声瓮气地回答着扑了过去。拥抱终于发生了,但根本就不能表达彼此的激动,他们滚翻在地,互相碰着,抓着,踢打着。它一口咬住了汉扎西的脖子,蠕动着牙齿,好像是说:真想把你吞下去啊,变成我的一部分。汉扎西心领神会,喊着:“咬啊,咬啊,你怎么不咬啊?你把我吃掉算了,多吉来吧,你把我吃到你的肚子里去算了。”说着把自己的头使劲朝它的大嘴里送去。它拼命张大了嘴,尽量不让自己的牙齿碰到汉扎西的头皮,然后弯起舌头,舔着,舔着,舔得汉扎西满头是水。汉扎西号啕大哭,它也是号啕大哭。汉扎西说:“从西宁城到西结古草原,一千二百多公里啊!”

神一样屹立的多吉来吧依然铁铸石雕,巍然不动。它空茫的眼中有泪光闪亮,表明它生命犹存,英魂不散。

在它面前,狼群依旧肃然静穆。

25 格萨尔宝剑之活佛涅槃(1)

当上阿妈骑手的枪弹再次镇住班玛多吉和西结古骑手的时候,勒格红卫走了过来。他拿着谁也不知道是真藏巴拉索罗还是假藏巴拉索罗的宝剑,策马来到行刑台前,舒了一口气,叫了一声“丹增活佛”,然后垂头而立。丹增活佛瞥了一眼他,爬上行刑台,威严肃穆地盘腿坐在了木案上。

丹增活佛说:“勒格你来了,你见了我既不下马,也不下跪,说明你不是来皈依的。”

勒格红卫一声不吭,似乎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丹增活佛说:“勒格有什么你就快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

勒格红卫突然抬起了头,问道:“丹增活佛,我想问几个问题,你向你的本尊神保证,你一定要说实话。”

丹增活佛合十双手,点了点头。

勒格红卫说:“我的藏獒死了,我的狼死了,是不是你安排西结古的领地狗咬死了它们?”

丹增活佛闭上眼睛不说话。

勒格红卫等了一会儿说:“那就是你安排的了。我再问你丹增活佛,我的明妃怎么也被藏獒咬死了,西结古的藏獒可是从来不咬姑娘的,是你使了魔法放了毒咒对不对?”

丹增活佛还是不说话,眼皮抖了一下,闭得更紧了。

勒格红卫又说:“那就是你使了魔法念了毒咒。我还要问你丹增活佛,你最仇恨的并不是‘大遍入’法门,而是大鹏血神对不对?又是你施放魔法毒咒,让寺院狗咬死了我的大鹏血神对不对?”

丹增活佛依旧不说话,好像入定了,不省人事了。

勒格红卫说:“那就是了,是你害死了我的大鹏血神。”说着,跨下马背,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嘶哑地说,“丹增活佛,那就对不起你了。所有的藏獒都是替你死的,剩下的藏獒还会替你死,你是西结古草原最大的罪人!”

丹增活佛突然睁开了眼,大声问道:“勒格我问你,在你的‘大遍入’法门里,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消除你的心魔对藏獒的仇恨?”

勒格红卫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吼道:“有,那就是你死,现在就死。”

丹增活佛平静地说:“好了,看样子你是来送我的,我们的缘分又要开始了。为了消除你的仇恨,离世是值得的。勒格,你听着,我在这里看着你。你的地狱食肉魔咬死了多少藏獒,你就要挽救多少藏獒。”

勒格红卫说:“我不,我谁也不挽救。”

丹增活佛声音朗朗地说:“离佛又来佛,来佛又离佛,离了又来,来了又离,离离来来,来来离离,到底是佛不是佛?”

勒格红卫飞身上马,面对各路骑手,再一次高高举起了那把明光闪闪的宝剑高声喊叫:“所有的草原骑手都听着,我告诉你们什么是真正的藏巴拉索罗,吉祥如意的藏巴拉索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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