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对我来说呢——」
向着我所不能看到的方向,美园认真地说道:
「只要和江藤小姐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时候,没有发生任何异状,那就足够了。」
「异状是指什么?」
「那不是一目了然的么。就是指你对那孩子产生了下作的感情,做出了一时冲动的行为这件事。」
「真不相信我啊。那小鬼不过是单纯的食客,对我而言仅仅就是那样而已……不,抱歉,我订正,她对我而言到不了食客的程度,也就和我照顾的那些动物是同等级的存在而已。美园啊,你会对小狗或者小猫产生下作的感情吗?不会的吧?」
「那得不只是身份,看起来也像动物一样才行。不过可惜的是,那孩子的身份暂且不谈,容貌可是漂亮得可怕——那已经不仅是漂亮了,还不由得让我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是吗?嗯……虽然我有点理解。」
「我从开始就没期待你能有多机灵……即便如此这事情也很麻烦呢。本来,我是想把可疑的存在率先排除的。」
「你的字典里就没写着冤枉两个字吗?总之我都说了多少遍了,没发生值得你担心的事情啦。别那么敏感。」
「是这样吗。」
「没错。你也知道吧?虽然没啥自豪的,但我喜欢年纪比较大的。三十岁前的女孩子和幼儿园的小鬼没什么大异。」
「我是想,到了这个地步,你竟然还能毫无忌惮地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说出口。」
「笨蛋,女性从四十岁才开始绽放光辉呢。对那个不知道是动物还是人的小鬼产生情欲,那是天塌下来都不可能的。」
「但是,那女孩很漂亮也是个事实吧?」
「那倒是确实,漂亮倒是漂亮。不过啊,要说的话比起那家伙,我还觉得你更漂亮哦?就算要出手的话,比起那小鬼,我还是更倾向于你呢。」
美园那边,还算理我喜欢的年龄更近一点。
「所以啊,你不用担心啦。你担心的事是不会发生的,我向天发誓,对你保证。」
「…………」
「?喂,美园。你听着呢吗?」
「……嗯。听着呢。」
说着,青梅竹马背过脸去。
「……这家伙还真是,天然到不可救药的自作聪明的小孩子呢。无自觉地说出这种发言会有什么样的效果,我该不该彻底地告诉他一下呢。真是的,这一点上他和叔叔还真是相似……」
「啊?你在说啥?你一个人那么小声念叨我听不见啊。」
「吵死了。和你没有关系。」
「那就不要在我的面前说……话说回来你啊,耳根到脖子都已经红了唉,没事吧?」
「吵死了。你再纠缠的话,我就把你眼睛戳瞎。」
「你说啥!?别一边往我我眼睛里扔沙子一边说这种话!要是我没来得及闭眼的话,我那视力2.0的洗礼目光不就要消失了吗!」
*
——就是这样。
这一天的午后,盛夏的日光和蝉鸣声如水流一般倾注而下之时展开的情景,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不,稍等一下。
那时发生的事情,必须得稍微再说得再详细些。
事实上,那之后,持续跑步的江藤倒下了。
原因很明白。在我沉浸在和美园的对话之中时,忘了向江藤和汪太下大停止命令。
因为不成样子的跑步(虽然这么说,大概就是走路了)消耗掉了体力的江藤,很快就连求助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汪太也忠实地遵从我的命令,最在江藤的身后催她继续跑步。
这没有辩解的余地。
明确的,无法逃避的,我的失态。
当然,因为她是不死身的吸血鬼,稍微中个暑也死不了。至少稍微让她安静一会儿等她醒来,之后她就又会像往常那样用自大的态度和口吻,诉说我对她那个高贵的夜之血族的待遇有多么不好了。
在她遭到其所厌恶的我的家传宝刀——打屁股待遇的时候,她就又会像往常那样对破坏者美园使出眼色了,等等。那种发展我已经很熟悉了。
重要的是,即便是对和动物被归为一类的那个小鬼,我果然还是会有『不能辩解的失态』这种自己做了坏事的自责的念头。
事实上,这里设置了一个伏线的提示。
现如今在想的话。
美园那么强烈的担心,说不定是作为的虫之预知一类的东西——真是的,怎么事到如今才注意到?我不禁这么想。
不用说,那时的我没有知情的理由。
那是在美园因为有事回家,我一个人教育着抱怨不断的江藤,费了老大力气最后还是差不多失败,因此失意的晚餐时间。
啊啊,就是那时。
这里是意有所指的,不如我现在就破了梗吧。
在这之后的情景中,自称吸血鬼的小鬼,变成了真正的吸血鬼。
后来就是这样。
『对你而言,那孩子是什么人?』
青梅竹马提出的、我当时没能清楚回答的问题,请大家再给我一次回答的机会吧。
现在的我——和江藤相处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我,可以毫不迷惘的回答出来。
玛丽=弗兰索瓦兹=维克多·德·艾特·菲斯是什么人?
答案简单无比。用一个小学生都会的词语就能表达出来。
换言之,玛丽=弗兰索瓦兹=维克多·德·艾特·菲斯对我而言,是能与原子弹和氢弹匹敌的『炸弹』——
第一卷 七月二十一日【同居初日】(PM 7:10)
「不敢相信。实在是不敢相信呐。」
夕阳西下,从走廊中露出的天空被染上了一层火红。
尽管本来的时间表一再推迟,晚饭总算是准备好了。江藤在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
「要说有什么让人难以置信,那就是彻头彻尾,从头到脚全部都难以置信呐。在我到这的这一段时间里发生的事,都快要超越侮辱的级别,可以断言其达到冒渎的领域了,实在是极度让人不敢相信。」
「叽叽喳喳地吵死了。好了,闭嘴吃饭吧。」
「以训练之名让妾身在酷暑之中跑步,而且还派了一只不知深浅的狗在后面追着我,让妾身遇到了晕倒的悲惨经历。这你还不知足,还不停的碎碎念教养啦学习啦礼仪行为什么的,耗费妾身的体力。」
「都说了,闭嘴吃饭。」
「真是的,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呐?是被派来累死妾身的代表吗?」
「为什么暗杀你非要用那种手段啊。即便不用那种磨磨蹭蹭的手段,你也会——不,算了。总之吃饭吧。」
「本来就是因为你不知道做事要按照顺序一步步来,把时间爱你表安排得那么紧凑,对妾身而言那不明摆着是过度劳动吗?就是你把太过细密、妾身不能承受的分量的业务都推给了妾身,一看就知道会发展成这样吧?」
「你有摆着谱说这些的立场吗?这就叫倒打一耙,厚颜无耻。」
嘛。
虽然我表面上不屑一顾,
不过实话说,我也无法否定那些话触动了我。
毋庸置疑,由于我的监督不力江藤才晕倒,这是事实。
因为我定制的时间表,江藤的体能被压榨,这也是我无法回避的事实——即便美园也同意了,但明显是我把时间表要弄到什么程度才算妥当这个问题放在了一边。
「真是的,你也站在妾身的角度,想想应付一个没谱的热血指导有多费劲儿呐。本来,身为高贵的夜之血族的妾身,就不适合在白天活动,妾身都和你重复多少次了。那个暂且不谈,你又怎么样呐?完全违背选人选物的规则,定制了最不科学的拙劣时间表。定制了还不算还非得强制让妾身实行。」
「喂,我说。乖乖吃饭,我说过了吧。好不容易教你一次,好好用筷子啊。」
「就算你对教育动物的方法很有自信,把教育动物的实绩拿来和妾身的做法混淆,妾身也很困扰。你所擅长的不过是教育动物的方法,那和服侍妾身的技术可是两回事,你给妾身记住了。」
另一边,江藤拿出了十倍的气势。
她的脑袋差归差,但也察觉我的语势变弱了吧。像是把常年积恨全部在这一刻发泄出来一样,她用强硬的语气继续说着。
「龙之介哟,你到底以为妾身是谁?即便妾身反复向你强调妾身乃高贵的夜之血族,你仍然屡次对我大为不敬……本来那是应该被处以极刑的,因为妾身的慈悲,才放掉了你一条小命呐。这件事你也给妾身记好了。」
「我这边也说了好几次了吧?你要是『高贵的夜之血族』的话就证明给我看啊。只要你证明了,不用你说我都会服侍你。当然,前提是你能证明的话。」
「你看,马上就又出言不逊了。下贱之民,没有怀疑妾身所言的资格呐。」
「哈啊。」
「你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崇拜、畏惧妾身的说的一字一句,唯唯诺诺地听着我的话。妾身说的话就是有着那么重的分量,而且有唯一绝对的价值。这件事,基本可以说已经超越了常识,成为宇宙的真理了吧。甚至连你们的一呼一吸,都是妾身许可了你们才能办到的。」
「所以说~能做出这种发言的脑袋,就已经笨到和『高贵的夜之血族』差了十万八千里了,你稍微注意一下吧。好了,趁着还没凉赶快吃饭吧。晚饭做了你喜欢的韭菜炒牛肝。」
「哼,为什么妾身非要被你命令不可?吃与不吃由妾身来决定,像你这种下人所说的要求根本不值一提。」
「哼~这样啊。」
即便我有不对的地方,这样下去也实在太麻烦了。也不能就这么放任食客的嚣张气焰不管。
也就是说,也差不多该收回鱼饵了。
「那真是可惜。今天的韭菜炒牛肝,还是我费心特制的来着。你不吃就没办法了,我一个人来解决吧。」
「……唔,特制的?」
「没错。你去普通的家庭都看不到的,特别究级伟大的特制版。不过,你不吃的话和你也就没啥关系了。那你那一份我就吃了哦?」
「等一下呐龙之介。是哪里特制了,先说给妾身听听。」
「材料改变了……话说回来,把你的碗给我。」
「等、等等,你小子!」
自称吸血鬼瞬间被吸引住。
「你以为那样就算说明了吗!材料有什么改变,说得再具体一点!」
「不要,太麻烦了。嘛,我就说一点,今天的韭菜炒牛肝是我抱着极度认真,毫无半吊子的心情做出来的……话说回来,你那份我吃了啊。」
「为啥那么拐弯抹角,而且还避开重点话题呐?不要耍心眼!」
「你那么想知道吗?」
「想知道!」
「那,你说『麻烦您了,请您告诉我』。」
「麻烦您了,请您告诉妾身!」
江藤毫不犹豫地服从道。而且我明明都没有命令,她还把头低了下去。
唔。
真是个容易懂的家伙呢。不如说我都为她的将来担心了。
「好吧,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告诉你。今天,用的是非常有名的国内品牌的牛肝。」
「噢噢!」
「这些拿出去卖的话一碗要一千日元的东西,是我拜托了朋友才弄来的。这牛肝很厉害哦?生着吃下去的话能让你感动到升天,简直一碗难求了。」
「噢、噢!」
「听说我要用那个恩赐做韭菜炒牛肝,那个熟人都快晕到了,他说:那么珍贵的东西不要用啊~。我可是走在独木桥上,技艺不精就会落入深渊啊。」
「噢噢……虽然不大明白,但是好厉害呐。」
「有什么不明白的啊?我的说明没那么难懂吧。」
「嘛,总而言之,今天的韭菜炒牛肝很厉害呐?」
「嗯。很厉害。」
「很好。这样的话,就可以说是配得上妾身的料理了。龙之介,不必担忧,马上给妾身递上那韭菜炒牛肝来。妾身如此直接的要尝此味,你哭着感谢妾身就好了。」
「不,不用勉强吃也可以哦?」
「麻烦您了,请您给妾身吃!」
「最初就这么坦率不就好了?好吧,可以给你吃哦。」
「Yahoo!我开动了!」
「喂,我说了好好用筷子了吧。」
即便我苦言相劝,一旦这家伙开始吃饭就会化为饥饿的野兽,完全不能理解人类的语言。
嘛,算了。
这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因为这次的韭菜炒牛肝真的真的很特别。请你尽情品尝吧——
「……呼?」
这么一声。
是一旦开始吃饭,在吃完之前就绝不会抬起头的江藤所发出的。
不意间,她停下了狼吞虎咽的动作。
「呼、呼。原来如此,的确是特制的呐。哦?龙之介哟。」
「…………」
表情没有变化,我想到。
说实话,我很吃惊。
这混蛋,好好尝味道了吗……是说我忘了放吗,还是和其他什么东西搞混了?
在我内心困惑的时候,江藤又开始吃了起来。
她把韭菜炒牛肝的盘子舔得干干净净。
「呵呵,干的不错。的确很美味。」
「……是吗,那就太好了。」
「虽然嘴上说出的话不怎么可爱,但你也好好反省了呐。善哉,善哉。」
「啰嗦。好了好了,吃完了就好好收拾了桌子。我绝对不会惯着你的,该你做的事你就要做哦?」
「稍微等一会儿。」
江藤说着,闭上了眼睛。
「我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下来。因为好久没有的刺激,妾身的身体需要消化一下,稍等一下就好。」
「…………」
——本来的话……
『吵死了你这混蛋,想说那些话来偷懒啊。如果你不改掉那腐烂的根性我就要打屁股了啊。』
我应该这么说,然后采取不容反驳的处理方式的。但那时的我什么都没有说。
不,应该说什么都说不出才更正确点。
当然,事发之后我会有所察觉。但在那个时间点,我还什么都不知道,我脑中真正理解那个异变,已经是一段时间之后了。
返回场景。那时的我,还什么都没注意到。
「——那么,让你久等了。」
是十秒还是二十秒呢。
江藤闭目养神,用了大概那么长的时间之后,咧嘴笑了。
「那就开始吧。」
「开始?」
收拾桌子吗?那就马上开始啊——我应该这么回答的,本来的话。
「……开始是,要干什么?」
「那不是显然的嘛。断罪呐,给你断罪。」
咕咕咕,她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声。
江藤悠然地把一条腿立起来,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喂,我说,别摆出那种不堪入目的姿势。在榻榻米上就要正坐,做不到的话至少给我盘腿坐——事情至此,我本来应该这么批评她的。
但,我做不到。
本能不允许我这么做。
「不不,你做得实在太差了。」
她笑眯眯的看着我——就像是俯视着渺小的老鼠的老虎一般的目光。江藤说道:
「居然把妾身和动物同等对待,把妾身用作打杂的小工。无礼至极的责骂,自称是教育的打屁股等等。现在在回忆起来,比起发怒我更想发笑呢。因为毫无疑问,那是妾身未曾尝过的,新鲜的感觉。」
「……哈,是吗?」
「总之,龙之介哟。妾身要展示稍微有点难看的姿态了,原谅妾身。」
「难看的姿态?你指什么——」
我没能说完这句话。
要问为什么,那便是这个混蛋,从边缘开始摸了摸脖子。
我的后背就像是被飓风吹到一般弹了起来。
「唔咕——」
她开始吐。
在刚才盛了大量韭菜炒牛肝的盘子上,吐出了同样的量的韭菜炒牛肝。那是从胃袋开始的强烈的逆流。
并非比喻,那就是如文字所述的呕吐。
面对这突然的事态,我除了惊愕也无法做出其他反应,期间,江藤就像把体内的食物一点不剩地倾倒出来一般持续呕吐。
「……呼。感觉稍微好一点了。」
她擦了擦嘴角,以不变的笑容:
「不管活了多大岁数,果然还是受不了这个。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
「……你,干了什么……?」
「我说过了吧?妾身不能吃人类的食粮。」
她冷笑一声,说道。
令人毛骨悚然而又不吉地,『那家伙』笑了。
在她笑容间可以窥见的犬牙,再怎么开玩笑也太长、太锐利了。
就想要射穿这边一样正视着我的双眼,闪着炯炯有神的、明亮的、赤红色的光。
「……话说,你是谁?」
「玛丽=弗兰索瓦兹=德·艾特·菲斯。」
那家伙毫不迟疑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自豪地,高高在上地。
「所有人都在憧憬的,继承血族之名的夜之王。征服永远之暗,独一无二,不可触碰的存在——那便是妾身名字的意义。咕咕,渐渐可以认真谈谈了啊,龙之介。」
*
——那么,我在这先说白了吧。
说是说白了,其实就是关于我犯的一个错误——但它是决定性的,而且是致命的——的话题而已。
变成江藤的玛丽那什么,取回赤瞳和尖牙等等吸血鬼模板一般的象征,理由极其简单。
因为我给了她血。
再说的准确一点,那是在晚饭的几十分钟前。
我用菜刀切到了手指。
那当然不是故意的。从早上开始就手忙脚乱——所谓教育,与其说让是被教育一方,不如说是让教育的一方很辛苦的我的主张——还对新的同居人未来头痛不已的我,实话说,非常疲劳。
那是因为意识模模糊糊,眼皮也十分沉重的我,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切着蔬菜和肉。如此之多的条件加在一起,就算是自负有职业级别手腕的我,也难免地犯了一个失误。
问题并不在失误本身,而是那之后的处理。
——这便生成了我之前提示的伏线。
因为我毛手毛脚没管理好江藤的状态,让她在酷暑中过劳晕倒那个提示。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
我一边把切得比较深,不停涌出血的伤口含在口中止血,脑中一边想着『必须要快点止住啊』。那时,实在是突然地,我心中涌出了以个想法。
『这个,要给那家伙尝尝吗?』
我这么想到。
说明白一点,就是脑袋短路了。
看着流到放着肉和蔬菜的板上面,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就会被冲走的血液。看着它,我这么想到。
我当然还记得老爹的忠告,即便不相信还是会遵照他说的去做。就算不是,把自己的血液分给别人,在生理上也很令人厌恶。
反过来说,我只是自顾自的把江藤的主张判断为戏言了。虽然很多地方只看作普通的中二病电波女都会有不自然,但这也比相信江藤是『真的』要现实得多。当然,我也没有相信『真的只要一点,指尖那么一点点就可以』这个主张。
那又为什么要给她血呢——要说的话,真的就是那样。我没什么可以反驳的。事情完全就是这样。冷静思考的话,谁都会得出这个结论——正因如此,只能说我是脑袋短路了。
嘛。
就先解释到这把。
挑明原因——也是反省,或者说忏悔——到此结束,让我们再次回到自称吸血鬼的小鬼,变成真正吸血鬼的场景中。
*
「感谢你给予半死半生的妾身生命。」
保持着支起一条腿坐着的姿势,她满脸笑容地看着我。
罕见地,江藤说出了感谢的话。
「还有你给我鲜血这件事。虽然本来那不是鲜血,而是被高温处理过的……不过现在也没必要说这个了。只要有一点,即便不是鲜血,也足够我接近曾经的形态了。」
「是吗,那就太好了。」
虽然我只是粗鲁地作出了回答,但那对我而言就是全力的抵抗了。
或许默不作声才是最好的——大概是那样的话就无法确保自身是否安全——那时的我仍然半信半疑,还无法接受就在眼前的现实。
这个只能说是搞笑角色,或者只能说是吉祥物角色的金发小鬼。
样貌也好,声音也好,都和最开始毫无变化的江藤。
现在正散发着来历不明的存在感,镇坐在我眼前的。
这个事实,我不可能一下子就能相信。
「不过算了,明明都变回来了,心里还真是后怕呢。」
显示完全没有留意我一样,江藤继续说道。
「能把妾身变成那样的普通人类,还真有他的。把妾身从里到外都变得和人类一样……而且还干涉了妾身的记忆。咔咔咔,漂亮漂亮。真有你的,仙太郎。」
「仙太郎?」
她说出了我父亲的名字,我愈发无法逃避了。
所谓逃避,其实就是指希望现在的状况是梦,这种现实逃避。不过——
「你,认识我老爹吗?」
「当然认识。无论记忆被怎么修改,要把认识的东西变得不认识也是做不到的。何况是那家伙,我就更忘不掉了。」
说着,吸血鬼眯起了眼睛。
「你小子是仙太郎的儿子,也是那女人的儿子,是这样吧?」
「那个女人?」
是指我母亲吗?
这家伙认识我的母亲……
「————!?」
下一个瞬间。
我被打飞了。
就像是台风肆虐的日子,突然把门打开的感觉——不,这是比那强了几倍几十倍的冲击。如字面一样,我飞到天上,被迫以子弹一般的速度在空中滑行。
嘶啦,咚!
撞穿拉门,接着又在屏风上撞了个大洞——最后撞在柜子中收着的被子上,零点几秒的强制飞行才终于结束。
(什——)
该说是撞到了个好地方吗。
我觉得,那力道就连卡车都能打飞。
明明只是撞在了柔软的被子上,我都眼冒金星,肺部停止工作,连呼吸都做不到。要是撞到柱子上,一击我就出局了。
「哎呀。这真是失态呐。」
另一边的金发小鬼说。
她以还不如会面迟到时道歉的诚意,也就是毫无反省之色的样子『咕哈哈』地笑了笑——那里有着门外看也能一眼看清的杀气。
「我已经抑制着力量了。只是想到那女人就怎么都……抱歉,失态失态。龙之介哟,你没死吧?唔,看来还活着呢。乖乖,好孩子呐,你死了妾身就困扰了。」
「…………!」
嘛。
虽然从很久之前就很清楚了。
逃避现实的道路离我越来越远。
已经基本不用确认了。『真的只要一滴,只见那样的一点点就可以了呐』这句话,是完全的事实。
自称高贵的夜之血族的吸血鬼,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蛋疼的电波混蛋。
「抱歉抱歉,不过你还真弱呢。」
对着愕然的我,吸血鬼呲牙笑了笑。
「妾身本来得感谢你,是你让妾身又取回了生气。你对我万般无礼这事先不谈,不过,实在是很难找到让继承了那个女人的血脉的人类活下去的理由呢。哎呀呀,应该怎么办呢?」
「…………」
可恶。
状况很糟不是吗?现在。
虽然我知道这是在逃避现实,但我还是希望这只是个梦。
那个小鬼其实是真的吸血鬼?别搞笑了。
就像坚信爷爷是卖杂货的商人,却发现他实际是副将军(译注:指以商人的身份微服周游列国的徳川光圀,即水户黄门)——或许我现在的心情,和得知了那种事实的平民有点像。
问题是这样,那种场合下等待那位凡人的应该是Happy End,而我目前的状况则只能看到Bad End。
怎么办?
做什么才好?
「…………你变化也太大了吧。」
没什么怎么办之说。
我也几本习惯打架了。
即便如此,我也顶不住这种真正的对手。
「看起来完全一样,内在却变化了那么多。你是双重人格吗?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是真货的话,混帐老爹倒是和我说一声啊……就因为这,现在这状况不都无可救药了吗。」
虽然有点羞耻,但我还是坦白吧,我的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大概,从江藤那混蛋变为『怪物』那一瞬间起就这样了。
这便是所谓的放下腰去。实际上,在那家伙的威压感从玩笑转变为现实的那一刻起就是这样了。虽然有『用视线杀人』这种说法,大概这家伙是真的可以做到的吧。
「话说回来,你是我老爹和老妈的熟人啊?在哪认识的?几年前?从刚才你那口气来看,好像是不认识我。那有个二十多年吗?」
我能走的路,就只剩了这一条。
向时间求救。只有这一个选择。
「不过,你做了什么?被封印在仓库里,被变成了弱小的小鬼。你和我老爹和老妈之间有什么过往?我说啊,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恢复了记忆的话就把那全部——」
「龙之介哟。你闭不上嘴了?」
然而——
被轻易看破了。
「从效率上来讲想要时间的话,至少给妾身展示一下。展示你小子是可以和妾身对等说话的存在,会说出值得妾身倾听的话这一点。嘛,本来吓得只会颤抖、差点小便失禁的家伙就不会有那种程度的。」
「…………!」
「尽管如此,摇尾乞怜是非常好的哦?抛弃面子跪下低头舔舐妾身的脚是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的,这点你非常明白吧?很好很好,妾身不讨厌聪明的生物。」
她像是在潮湿的沼泽地里蠕动的蛭一般,令人烦躁地保持着笑容。
吸血鬼勒索着我这个被盯上的猎物。
这个魂淡。知道我在争取时间,还让我随意愿行动吗?
在此之上,看着我的丑态,她感到很开心?
可恶。让她牵着鼻子走,被摆了一道。
「那么,妾身差不多也玩儿够了。」
她说道。
她用食指朝我比划,示意让我过去。
「妾身告诉你状况吧。过来。」
「————!?」
下一个瞬间,我又飞了起来。
埋进被子的身体飘至空中,再度飞行——但这次是向着反方向。
就像是被极性不同的强力磁铁吸引一样。
抵抗?抵抗个毛啊。
和刚才相反,我的身体折成了『く』字形,在单腿立着席地而坐的吸血鬼脚下脸着地摔下去,被迫闻了闻榻榻米的涩味。
「正视你小子的无礼和不敬,果然让妾身很难忍受。将下等的愚民所做的愚行一笔勾销是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的事。」
她拉着我的领子,把我拽起来。
「本来我是想把你拷问到向我恳求说『请杀了我』,予你能令精神崩溃的恐怖与后悔,让你在极其狼狈的惨样中死去的。」
咔吧,她张开大口。
「如你所见,妾身的力量还和昔日的光荣相去甚远。果然就那么点儿血是不行的呢。所以,你就为成为妾身的粮食而感到荣耀吧。杀了你的话就喝不到鲜血了……哎呀哎呀,你的运气还真是好。」
她给我展示着似乎真的可以咬断钢铁的牙齿。
「也就是说,妾身要把你吸干。请哭着感谢我,同时死掉吧。」
我被判下了死刑。
我能理解被蛇盯上的青蛙的心情了。
那只青蛙肯定也不能动弹——在有着如此压倒性力量的捕食者面前。
再加之,眼前这个吸血鬼恐怕用了什么不明真相的力量同时束缚了我的身体和心灵,即便我用尽浑身解数想要逃脱,也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吸血鬼的牙,慢慢向我的脖子接近。
穷途末路。
——我做好了觉悟,这时——
世界染上一片纯白。
眼前的一切光景,都变成了纯白一色。
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所谓的Whiteout(译注:指在雪原上,雪和云层在地平线相接,人们因视野一片纯白而分不清地形的高低落差、起伏与方向)。这里不是吹着暴雪的雪原,我也不是破烂的CRT显示器。
而且,那片白色既不友好也不平和。
眼睛所见之物全部变为纯白的一瞬间,响起了『轰隆!』一声像是按下了火焰放射器扳机的、非常暴力而不吉的声音。
然后,当视力恢复的时候。
吸血鬼的上半身消失了。
只有下半身残留了下来——以正好要将牙刺入我脖子之前的姿势,从腰以下残留了下来。
「…………!?」
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的?我不明白。
我就只能惊讶而已。
发生什么了?
江藤——应该说江藤的上半身,到哪去了?
各种各样的疑问在我脑中旋转,在这段时间里,残留下的下半身也急速地褪去了颜色分崩离析,像是烤坏了的饼干一样碎成一块一块的。
不久,她就化为尘土落在了榻榻米上。
而且,那尘土就如水分蒸发一样减少着体积,不一会儿,就连痕迹都消失掉了。
「啊……发、发生什么了?」
说真的,这到底是啥啊?
谁来说明一下啊。
发生什么了?这个状况应该怎么判断?
「……嗯?」
在这里,我渐渐感到一种违和感。
怎么说呢。有一种还没有完满的感觉。
就像是脚下鞋子穿反了一样,并非不能容忍,但总是挥之不去的难受感觉。
「啊。」
我摸了摸怀里,找到了原因。
老爹给我的,从懂事前就一直戴在身上、刚莲寺谨制的可疑护身符——
除了残留着绳子的部分,漂亮地消失了——
【啊~啊~♪像河童的河流一~样~♪】
这时,我的手机铃声响了。
在美空贝弗利山庄代表作的催促下,我半是无意识地拿出了手机。
「……喂?」
『很好,还活着呢啊笨蛋儿子。』
是我那混蛋老爹。
嘛,本来就只有那家伙打来的电话会响起这个铃声。
「……喂,混蛋老爹,我正有好多事儿要问你。」
『那是我这边的台词啊儿子。难得老爹给你准备了秘藏的宝物,被你就那么不声不响的用掉了。很贵的啊那个。』
扬声器里和老爹声音一同传来的,还有小小的金属碰撞音,接着是许多人群的欢呼和怒号。
『而且刚好是球难得落在头彩的槽里的时候,嘛,总是给我惹麻烦。你还真是个不孝的混蛋呢。』
「你这家伙,又在哪儿的赌场里疯玩儿呢……算了,那种事情无所谓了。比起那些,那个小鬼——」
『那小鬼是真的啊。真的是真品吸血鬼。我给你戴的那个护身符也是真家伙,当然,老子也是真行家。你理解了没?』
「…………」
那我倒是理解了。
不可能不理解吧?亲眼目睹了那等的事情。
……话说回来。
听老爹那混蛋的口气,不就好像就是在等着这件事发生,或者说目标就是让这件事发生吗?是我错觉了?
『呀,算了。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了。』
老爹就像是完全看透了这边的状况一样。
我还什么都没说,老爹却像已经知悉一切一般说道:
『那个要是放着不管的话,说不定就算是解决了一件事呢。你真的是做了件麻烦事儿呢。』
「……什么意思」」
『嘛,说得太细的话你也明白不了,因为太麻烦了我也懒得说。重要的是,老子我啊,以为自己把那小鬼的“毒”给消掉了,因此才能施加了许多层法术将她封印在仓库里。不过在天才的老子看来,那麻烦的吸血鬼已经无毒化,变成了单纯的笨蛋小鬼了。龙之介,你让那小鬼饮血了吧。』
「……不,虽然是事实……不过真的只有一点哦?」
『一点是多少?』
被提问的我,想老爹说明了晚餐前后发生的事。
『唉?那还真只是一点啊。』
罕见地,老爹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这事态有点超出预想。有意思,这个得稍微惦记着点。」
「什么啊,怎么回事?」
『嘛,这是小鬼不知道也无所谓的事。』
「说啥呢你这家伙。把我卷入了这么荒唐的时间里,用哪个脑袋才能吐出这种台词啊?」
『问题的源头的确是在我这,这我承认。不过啊龙之介,引发这件事的是你吧?引发了一次事件就要负起责任,这不是你小小的自豪吗?嗯?』
姜还是老的辣啊。
老爹一下就戳中了我的痛处。
「……我说啊,那个吸血鬼,已经在我眼前灰飞烟灭了哦。这样责任什么的不就都……」
『不死身的吸血鬼那样可死不了,否则的话老子也就不会这么辛苦了……啥时候就会在某个地方复活了不是吗?』
「说什么复活啊,像是蘑菇一样——」
这时,我的台词停住了。
不是某个地方。
是直到刚才那家伙还在的、以压倒性的优势伫立,想要咬向我的脖子的吸血鬼所在的地方。
不觉间金发的吸血鬼横卧在那里,发着呼噜呼噜的鼻息声平稳地睡着。
「唔噢噢……」
好强。不愧是怪物。
简直是个连引田天功(译注:日本的魔术师)都会吓一跳的大幻影。
『毒大概已经消掉了。』
老爹说,
『就是说应该是恢复原样了。就像刚从仓库里出来那时一样,她变成了那个脑袋不好使记忆不清楚,有点傲慢的金发小鬼了。不管和原来相差有多大,一旦她再次复苏的话,都会有很多的消耗……身为糟糕吸血鬼的那家伙应该已经被拉到体内,暂时不会出来了吧。』
说着,老爹深深叹了口气。
『哎呀哎呀,不过那要说困扰也是困扰呢。明明我难得那么辛苦,用十几年时间把她变成了无毒无害的小鬼,全都被笨蛋儿子你那笨劲儿给搞砸了。唉唉,你打算怎么办啊?』
「…………」
我陷入沉默。
并不是我甘心受到讥讽,
而是从老爹的话嗅到了一种异样的味道。
我有什么过失的话,就要被鬼咬断了脑袋——他会非常高兴地纠缠着这一点——我那混帐老爹通常都是这样的。
然而现在,不如说他的声音更冲——是因为钢球中了?不,并不是那种感觉。
「混蛋老爹。」
『干啥?无能儿子。』
「你在想什么?话说回来,刚才你是很生气吧?还说你常年的计划都被破坏了。」
『没错。已经不归我控制了,这件事。』
「啊啊?为什么?」
『龙之介,你负起责任来。』
「哈?」
不顾摸不着头脑的我:
『我是打算对那个小鬼放置不管的。消了毒,大概变成了无害的人类,却因为你的失误,她才又活性化的。』
「…………」
『一旦活性化了,她早晚会变回先祖的形态的。吸血鬼状态的那家伙有多糟糕,你也应该知道吧?』
啊啊,知道。清楚得我都烦了。
我可不想再一次遇到那么可怕的目光了。现在回忆起来还会觉得一阵尿急。
『我想到了几个处理方法。第一是直接再度封印。不过那对老子而言太麻烦了,再加之那个小鬼被封印的十几年间一直在一片漆黑之中孤身一人。她的确是个糟糕的吸血鬼,但即便如此,你不觉得那样她还是太可怜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