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王妃呢?”她急切问道。
高长恭站起身朝外走去,走到了门口时顿了顿道:“她的事,你不用知道。”
见他欲走出书房门口,王婉仪急切道:“可我怀了你的孩子。”
高长恭的脚步顿了顿,叹了口气道:“留不留,随你。”
她看着高长恭的最后一角衣袂也消失在门口,忽然淡淡笑了,似叹息又似自言自语道:“我此生竟然还能成为你的王妃,虽然只是逢场作戏。”
高长恭去了邺城,留给了郑瑜一本《金刚经》,还说一边临摹,一边领会,等她领会得差不多了,自己也就回府了,以免相思之苦。郑瑜拿着笔,看着这满眼的佛经,忽然对那些个和尚尼姑佩服得简直是五体投地。
桌上的雕花摆件上次被自己摔碎后,高长恭便吩咐丫鬟仆妇,屋子内凡是易碎的东西皆不可摆放,用膳的碗碟,用完立马收走,甚至尖锐的首饰都忽然之间消失了,郑瑜想到此,难道他认为,我会趁他不在府上,悄悄自尽?
郑瑜在军营大帐中模仿着高长恭的笔迹,这么多年没有再试过了,今日抄佛经,且练练笔。
练着练着,郑瑜发现,这心境竟然空旷了起来,以往的烦恼一扫而光,如同置身于广袤的平原,没有起伏的丘陵山地遮住视线,一望无际,只见平原与蓝天相接于一条线,却由于太遥远,那线也是模模糊糊,而蓝天却也是没有一朵云般的透彻清亮,微风恰到好处地吹拂在面上,只觉得时间静止了,画面定格了,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用过膳后,郑瑜随意地在王府中逛着,看着王府内的一草一木,心情好了,竟然什么都如此美好,然后吩咐丫鬟多置办些花草,爹以前就喜爱荼蘼,而这王府竟然没有,还打赏了丫鬟一些银两,近日里都是丫鬟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身子才渐渐好起来。
郑瑜觉着做着他的王妃,却没有真正地帮着他管管这王府,倒是给他惹出不少麻烦,只觉得愧疚。对于纳妾之事,奇迹般地想通了,自己没有孩子,总不能让高长恭没了孩子吧,她不时地去探望一下王婉仪,看着她的肚子一天天地大起来,还吩咐人给她炖些补品。
郑瑜走着走着,就到了高长恭的书房,抬脚走了进去,只见桌上有一封信,已经被拆启,郑瑜随手一拿,定睛一看,顿时颤抖不已,斛律光被召进宫,秘密杀害,那他也进宫了…
郑瑜再也无心抄佛经了,寝食不安,烦躁地在屋子里时不时看向王府大门,等了几天也不见他回来,郑瑜又憔悴消瘦了不少。
郑瑜在府上望眼欲穿,只觉得一分一秒都如此难熬,只要听见马蹄声就提着裙裾跑到门口望一望,如此反复,不厌其烦。
这一天,蒙蒙细雨,乌云压境,终于,高长恭一身风霜回到王府大门时,郑瑜看见了他久违的笑容,眼一酸,顿时扑向了他怀里抽泣道:“你回来了。”郑瑜没有告诉他,自己这几日的担忧,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身的风尘,我得去沐浴。”高长恭掸了掸袍子道。
“我服侍你。”郑瑜带着哭腔道。
高长恭惊愕非常地看着她道:“你会服侍人?叫人服侍你还更有可能。”
郑瑜哭红了鼻子,瞪着秀眼,一拳打在了长恭的胸膛,长恭竟然亦不闪避,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温柔的烛光下,雾气氤氲,熏得郑瑜的脸发红,哗哗的水声在屋子里不绝于耳,高长恭坐在浴桶里,郑瑜坐在身后给他擦背,擦着擦着只听隐隐的抽泣声传来。
“你怎么了?”高长恭转过身疑惑问道。
“全是伤痕,疼不疼。”郑瑜看得触目惊心,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纵横交错。
“把你吓到了,早就不疼了,不然为何人们总说‘好了伤疤忘了疼呢’,上战场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受伤算什么。”他挑眉道。
作者有话要说:
☆、入阵倾歌
沐浴完后,郑瑜先回了屋子,高长恭今日很有兴致,非要与自己对饮,说去拿从邺城带回的上好的鹤觞酒,郑瑜独自坐在屋子里,备好了青瓷酒盏,吩咐丫鬟拿来了几碟点心,不一会高长恭轻衣缓带,一脸温柔浅笑,提着酒坛子,推门进来,径自朝郑瑜走了过来。
“你是不是瞒了我许多?”郑瑜颔首,目光锁着露出裙裾的并花丝履,问出了疑惑。
“今日不谈这些”他露出一个迷惑众生的笑,一掌拍开了酒封,白玉的手指执坛倒着酒液,澄澈的酒液在青瓷盏中微微晃动,倒映着长恭俊美的脸,他执盏凑近了郑瑜,吐气如兰道“且喝个痛快。”
“你这是美人计呢。”郑瑜被这笑容感染,会心一笑,也不再焚琴煮鹤,接过了酒盏,提袖掩着酒盏一饮而尽,果然是好酒,清凉甘醇,她喝完后看着他惊奇道:“你怎么不喝?”
高长恭面色平静,眉眼淡淡,黑如点漆的眸子只深深看着她:“宇文邕此人能入得你眼,定会是个不错的皇帝。”
“你这是什么话?我跟他......”郑瑜忽然感觉一阵晕眩感袭来,伸手扶额,只见面前的酒盏在旋转着模糊。
郑瑜抬眼看不清他的面容,隐约听到磁性低沉的声音道:“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为何会戴鬼面,北周军叫阵,说我类妇人,我一气之下吩咐人做了个面具,但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论我是何模样,也是真面目示人,从来没有戴过那面具,只是那日,我怕我震慑不了他们,救不了你,我更怕,被你嫌弃,既然你喜欢的是他,我便将这齐国天下拱手相让,你当了他的皇后,便能母仪天下…。”郑瑜眼一黑,再也听不见了,陷入了黑暗。
郑瑜再次醒来,依然残留晕眩感,缓缓睁眼,入眼的光亮刺眼,自己竟然置身于一个木屋内,一众侍卫在旁边守护,正是王府内的贴身侍卫,空气中葳蕤花香飘荡,在鼻尖萦绕,郑瑜忽然升起了巨大的恐惧,那日他的话怎么都像是诀别。
侍卫在一旁吐露着近日发生的事,郑瑜失神地听着,原来皇上仍没有放过你,鸩酒一杯,见血封喉…
为何要丢下我,我说过要随你的,郑瑜心中一片凄凉,你总是不愿带着我,郑瑜绝地走向侍卫,拔刀向自己颈项挥去,却被侍卫慌张阻止,刀的寒凉从颈间阵阵传来,带起了微微的疼痛,再进不得分毫,只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蜿蜒而下。
一代天骄的铁血战神,为何没有死在战场,偏偏死于这小小的毒酒,你设计骗我到这边塞,周国的边界,便是希望我逃过一劫吗?
这接天葳蕤无穷无尽,没有了你还有何颜色,不过是入眼一片灰败,我从来不愿嫁给别人,也没有想过做皇后,。
郑瑜含泪看着这齐周边境如同天境般的葳蕤花田:“你让我走,却要如此惨烈地让我一辈子记得你,我不要让你得逞,我要彻彻底底地忘了你,我每日都看那为你谱的入阵曲,直到厌烦,直到我死的时候够不够…”
郑瑜不出木屋,就倚着窗户,放眼望去,漫天遍野的葳蕤灿烂耀眼,阳光倾泻下来,镀上了金色的辉,无数的金色铃铛随风起舞,当年两人坐过的大石,仍旧屹立在花海中,仿佛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改变过,仍旧隐隐留存着两人的温度。
高长恭温暖的手紧紧牵着自己冰冷的手,传递着温暖,薄薄的茧,微微地痒,那蜻蜓点水般的吻,天地便失去了颜色,我的眼中便只剩下了你,再也容不下其他。
凭栏何处寻,清径杳无音。
夜漏星移转,昼束辉销尽。
葳蕤草木凋,描黛贴花懒。
暗香丝竹醉,憔悴西风紧。
丝竹声再起,恍如隔世,那日我才坐在你旁边偷偷看你,口中却不饶人,还说着嫌弃你的话,如今是你抛下了我,如何是我嫌弃你?郑瑜坐在纱帘后,看着一个又一个的舞者,来了又离开,他们都带着我仿佛置身于那日的战场,重演你的绝世风采。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不但没有忘记,反而更清晰,仿佛真的是你在城墙下,仰着头,看着我。
郑瑜隔着帘子模糊地看着那个影子,身材如玉树修长,伴着丝竹声,翩翩起舞,动作矫健,迸发力量,翩若惊鸿,婉若游龙,长剑在他手中似乎有着生命一般,灵活的穿行,隔帘观之,如梦似幻。
不可否认,这个人比之前的几个舞者跳得更加有气势。
舞蹈结束后那男子却不告退,反倒走上前几步,摘下了狰狞的鬼面,露出了一张绝美的脸庞,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道:“王妃可让小人见见你的花容月貌?”这人说话轻浮,没等郑瑜发话便径自撩起了帘子,男子顿时眼中一亮,闪烁着熠熠的光:“王妃果然是闭月羞花,倾国倾城的美人,小人名叫吴月,倾慕王妃已久,愿稍解王妃寂寞。”说罢竟然走到郑瑜面前,轻佻的以手勾起了郑瑜的下颌。
郑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厉声骂道:“放肆,你给我滚!”
俊秀男子竟然也不恼,被骂了也不觉得丢脸,露出一个媚惑的笑容道:“要是王妃想小人了,记得唤我。”
郑瑜恼怒非常,却也无法,只得由他,今后不再唤他来便是。
“来人”郑瑜吩咐道。
“是,王妃请吩咐。”侍卫颔首,恭敬道。
“为何会有如此轻浮之徒,以后万不得再叫来这种人。”郑瑜微恼道。
“是,属下一定照办。”侍卫眼露惭愧,说完就退下了。
郑瑜看着天际的云卷云舒,轻声道“王爷,你可以丢下我,可我不会丢下你,只要你等我,在奈何桥边等等,别喝下望乡台上那碗汤,别听信孟婆的花言巧语,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总能找到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风华绝世
翌日,又一个舞者来了,郑瑜不得不佩服他手下的侍卫们,找来的舞者竟然一个比一个更神似,舞姿翩然,真真似亲眼看见那个人在战场上的英姿,郑瑜侧身慵懒地执盏,一杯一杯地灌酒,不时投去一抹眼光,不一会儿舞蹈结束了,他竟然也不走,同样上前来撩开自己的帘子,竟然问也不问,甚是无礼。
郑瑜彻底地怒了,猛地掷出了酒盏,撑起了身子,咬牙狠狠道:“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见到你?”
只见他摘掉面具,展露出一张风华绝代的脸,这一刻时间静止,画面定格,满室耀眼生辉,郑瑜也看得呆了,似被冻住了。
“怎么,兰陵王妃想让兰陵王滚出去?你不想再见到我?”高长恭似笑非笑道。
郑瑜已经口不能言,双眼通红:“真,真的是你?我没有做梦吧?这一定是梦,我永远也不要醒过来。”郑瑜的身子忍不住的颤抖着,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想要触摸感受这脸庞的温暖。
“你怎么没走?”他垂下眼,俯视着郑瑜道。
郑瑜摇了摇头:“谁让你自作主张把我推给别人的?”
高长恭捧着郑瑜消瘦的脸,眼中微光闪烁,疼惜道:“不是要你好好养身子嘛,怎么养得瘦了,我得打他们几十大板。”
“来人。”长恭神色转冷命道。
“手下在。”众人齐刷刷应道。
“自己领板子去,打完了各自回家。”高长恭看着众侍卫,忽而面色转柔,嘴角勾起着吩咐道,观之如赏赐,倒不似惩罚。
“要是没有他们,我可能已经自杀了。”郑瑜拉住了他的手,慌张阻止道。
“为什么轻生?”高长恭一脸惊诧。
“谁让你没告诉我…我以为你死了就…”郑瑜颔首嗫喏道。
高长恭眯着眼接过话:“所以你就另外找男人天天给你跳舞,还找了个叫吴月的俊秀男子陪伴,嗯?”他鼻音拖长,醋意十足。
“没有,我赶他走了。”郑瑜绞着手,立马辩解道。
“不够远,得让他在你的世界消失才行。”高长恭神色凶狠。
“你把他怎么了,你难道杀了他?”郑瑜瞪大了眼,惊讶道。
“看把你给急得,看样子真该杀了他,以绝后患,不该赶他到北疆去。”他神色傲慢,戏谑道。
这时侍卫们齐刷刷跪下悲切道:“主子,你打我们,我们没有一句怨言,不要赶我们走啊。”郑瑜颇为佩服众侍卫的眼力,自己与长恭久别重逢,想要打打趣,他们一直没有干扰,似不存在一般,自己和长恭说完了,他们才发话。
“现在我把我所有兵力都撤了,不再是你们的主子兰陵王了,今后只是高长恭。”他神色坚决地平视前方。
众侍卫还想再说,被长恭打断:“你们走吧。”
侍卫告退后,屋子里只剩下俩人,郑瑜温柔地从背后拥住他:“你不是齐国的兰陵王,是我郑瑜一个人的高长恭。”
高长恭无可奈何,低声轻笑,笑声俱数传入了郑瑜的耳中。
“你怎么离开的?高纬怎么会放过你?”郑瑜十分好奇。
高长恭嘴角微勾,一脸不屑:“不过演了场戏,骗骗那个小孩子。”然后又道:“我解散了兵力,也就构不成对他的威胁,就算他神通广大找到我,也没必要杀我。”
“那王婉仪呢?”郑瑜脸色有着失落,高长恭知道这件事是她和他的心结。
“安排好了她的去处了。”他眼神微动,叹息道。
高长恭说罢探看郑瑜脸色,却忽然看到郑瑜露出了娇羞的笑容,不知为何,暗自纳闷。
郑瑜悄悄凑近耳语,轻轻浅浅的气息传入了他的耳朵:“你要当爹了。”
高长恭不为所动,郑瑜很失望,很郁闷:“你不高兴?”
“她的孩子又不是我和你的孩子,我为什么要高兴?”高长恭也郁闷。
郑瑜忽然大笑出声,笑得肚子疼,手抚着肚子说:“是我和你的孩子!”
“啊,”他呆了呆,忽地反应过来,立马抱起郑瑜转了三圈再放下,脸上竟然是从没见过的憨笑:“我有孩子了,我有孩子了,感谢老天爷啊。”
郑瑜心里溢满幸福:“给孩子取个名吧!”
“嗯,是得好好取个名字”高长恭深思道:“就叫郑远吧,远离朝廷,远离战争,远离争斗。”
“为何不跟着你姓高?”郑瑜很好奇。
“我恨因为皇权互相残杀的高家人,远离皇权的我的兄弟也惨遭毒手,我的孩子不要再成为高家人,只要认你郑家的祖宗就行。”高长恭面色平静,轻抚着郑瑜的脸庞道。
心中多少恨,才能让他不要自己孩子再姓高,不要认祖归宗,是多少的恨让他说出此等话时不再咬牙切齿,而是归于平静,但是幸好,永远摆脱了高家,最后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同葬在这小木屋旁边,常伴青山绿水。
郑瑜与长恭紧紧相拥,似要将对方融入骨血,永不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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