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自顾自走到了木凳上坐着,两眼无神,只听旁边响起少年熟悉清脆的声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高澄缓缓转过头,只见兰京手握利剑,剑对着自己的胸膛,竟然与梦中吻合,而此刻,没有丝毫慌张,高澄眼中平静澄澈,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兰京,如同木偶一般。
兰京也不立刻下手:“你诛杀朝廷大臣,囚禁皇帝,可真是无法无天啊,如今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相。”
“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然后高澄平静道:“你是梁国人,东魏如何,与你何事?”
“你困我多日,羞辱与我,让我在世家贵族中抬不起头,你该死。”说完剑尖抵上了衣上,隔着薄薄的衣料,高澄仿佛能够感觉到剑的寒凉冰冷。
高澄轻声低笑,眼中闪过亮色,一闪而逝,快地让人无法捉摸:“因为你太骄傲,你是大将军的儿子啊,我就忍不住刹刹你的锐气。”说完用手捏住了剑尖,缓缓移动,对着自己心的位置“刺下去,你就自由了。”
兰京的剑尖被高澄握住移动,竟然不能动分毫,却惊愕于他有此神力,却不自救,而叫自己杀他,握剑的手不禁松动了几分,竟然不想杀掉这样的高澄,他竟然与平日里嚣张跋扈的高澄大相径庭,兰京彷徨了。
“我…”兰京正犹豫着是否要放过高澄,毕竟他从没有对自己一个俘虏用过刑,或者直接杀掉。
突然,一双纤细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刺了下去,顿时鲜血迸射,红艳艳粘稠的血液,带着股温热的触觉,冲击了兰京的神经,兰京不敢置信,竟然是琅琊公主。
高澄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元玉仪脸色狰狞地笑着,兰京顿时觉得这场景诡异非常,他四肢冰凉,手一抖,剑落地。
然后,兰京看见琅琊公主满脸鲜血,表情诡异地捡起了剑,继续不停地往高澄身上捅去,每刺一剑就马上有汩汩的鲜血应声而出。
兰京不敢再看,踉踉跄跄的跑出去,也不知要奔向哪里,只想要逃离这里,自己不是没有杀过人,而是杀高澄的感觉自己也难以捉摸,似快乐,似痛苦,种种不可言状。
兰京失常,没有发现接应自己的人没有出现,而是惯常般自己跑回了平日住的厨奴的屋子。
而此刻,琅琊公主伸出手在高澄已经渐渐冰冷如玉的脸庞上抚摸,流连不绝,似爱人般凑近高澄耳语:“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划花你的脸吗?呵呵,我要你爹一眼就能在地府认出你,这个他一心栽培,一路扶持的好儿子,死于一个女人手里,还死得这么惨,哈哈哈…”女子近乎癫狂地笑着,笑出了眼泪,然后近乎自言自语:“其实我还是爱过你的,在我被抛弃,被嘲笑的时候,是你拉着我的手说‘这是我高澄的女人’你知道我有多感动吗?我只想什么都不顾,只要跟着你,就算你杀了我的家人,也无所谓的,可是你从不接我进你高府,总是敷衍,我知道我比不过姐姐,我只是你的玩物罢了........你睡着的时候竟然喊的是兰京的名字,你对他可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怪不愿放走他,哈哈,真是莫大的讽刺。”
琅琊公主扔下了无生气的冰冷尸体,缓缓站起,迅速收敛了那狰狞的笑容,然后装作花容失色,瑟瑟发抖,朝着外面接应的人喊:“来人啊,兰京杀了高澄,快抓住兰京,别让他跑了。”
谁都没看见坐在屋顶,细细听着屋内声响的红衣少年,如盛开在夜里的曼珠沙华,妖娆魅惑,他听见异动,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有人善后,自己就不必出手了。
高澄死了,死状极其凄惨,若不是亲眼所见,众人都不敢相信,一个人竟然可以流如此多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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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瑜吩咐管家准备一些东西给凝碧当嫁资,遣嫁之资多备一些,免得她受了轻视。
毕竟跟了自己这么多年,凝碧这丫头一直忠心耿耿,东西是普通人家娶妻的筹备的,一样也不能少,若是娶作妾,几乎就是简简单单接进家门,可郑瑜不想委屈了凝碧。
郑瑜突然好奇心起,梳了个简单的髻,穿上珠岚的衣服,瞒着凝碧,偷偷扮作了婢子去了趟首饰坊。
郑瑜故意在那儿挑了很长时间,也不说买什么,瞧了瞧鎏金的簪子,又摸了摸镂刻凤凰的玉佩,不时地抬眼瞥一眼薛公子,只见他仍是好脾气地等着客人挑选,眉眼淡淡,唇角含笑,瞧着是比那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呆子吴英顺眼很多。
郑瑜撅了撅嘴,忽然就失了兴趣,兀自打量了一下各家的小姐们,环肥燕瘦,衣香鬓影,果然凝碧那丫头说得不错,自己平日里真不似个小姐模样,也许今儿不用扮作婢子,也没人当自己是小姐的吧。
“公子,上次我订的那玉佩做好了吗?”
郑瑜一听着声音,很是熟悉,转头一瞧,竟然是王婉仪,她娴静地站在柜台旁,妃色的襦裙衬得她腰如垂柳,面若芙蓉,身后跟着两个婢子,婢子手上捧着很多东西,看样子是出来采买的。
郑瑜记得自己出来的目的,也没有上前相认,低着头不让她发现自己。
这时候掌柜的出来了,一脸讨好地捧着盒子出来,春光灿烂地递上东西。
王婉仪浅笑着接过,身姿婀娜地走了,两个婢子也跟了上去。
郑瑜也觉着差不多可以回去了,走到门口时传来掌柜训斥儿子的声音“看看人家大家闺秀的样子多好,你还真是个不开窍的,非要娶那个臧获,自己不争气,要不是你爹给你相上了客栈老板的女儿.......”
接着便是薛公子唯唯诺诺细碎的声音,郑瑜听言皱了皱眉,离开了。
郑瑜有些郁卒地回到府上,脑子里“臧获”一词抽痛着神经。
眼前一花 ,只见一团白球揉了上来,八爪鱼似的抱住郑瑜的腰不放,郑瑜扯了扯,拿他没法。
“哥哥欺负我,他说要打我的手。”说完,珠钰一只手仍抓住不放,伸出了另一只白白嫩嫩的小爪子,手心却沾满墨迹。
凝碧见状,立马递上来娟子,郑瑜接过,给他擦擦手,珠钰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笑。
郑瑜将娟子递还给凝碧,她浅笑着看着珠钰,显得温柔可人,娴静素雅。
想起今日的见闻,也不知该不该告诉她,只是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恐怕是九头牛都拉不回的。
“你这个混小子”
郑瑜抬头搜寻出声的方向,接着就看见郑礼气急败坏地从书房追出来
珠钰一见他追来,就躲在郑瑜身后,伸出脑袋,翻了个白眼。
“这孩子,一眨眼就溜进我的书房,弄得乌烟瘴气的,还好我把孝衍兄送我的字画藏好了,不然也被他给荼毒了”郑礼苦笑,无奈之极。
珠钰一进府里就讨得了郑老爷子的欢心,特地在京城最好的云绸坊给他订做了一套月白锦缎的衣服,穿上以后,乍一看就像幼时的郑礼,谁知大家都这样夸他,他倒是不乐意,还较上劲了,一直跟郑礼过不去。
郑瑜揉了揉他嫩生生的脸蛋,见他有些不满,扳着脸若有其事地掰着手指头一一数来:“你要是想比过他,那就得拿出真本事,光踢天弄井,弄鬼掉猴是不行的,骑马射箭,琴棋书画这些才是本事。”
珠钰听得眼睛发亮,似夜里的星子,浅浅笑涡荡漾。
郑瑜噗嗤一笑,珠钰恐怕连弓都拉不开,人还没长过马腿儿高呢,短胳膊短腿儿的,仔细给摔着,还得大哭一场。
哪知珠钰撒腿就跑,一溜烟儿消失了,蹬蹬跑回来的时候,竟然提着郑礼做的那把弓,郑礼一惊,立马挥退了下人,这弓是藏在书房的桌下的,让他给翻到了。
郑礼沉思,他刚刚去书房这么一会儿就找到并记住了弓箭的位置,这过目不忘探测地形的能力让人心惊。
下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府上哪儿来的弓,婢子们拿着娟子捂嘴吃吃地笑,看着小孩子的可爱模样,有些留恋不舍地退下了,郑瑜叹息,这混猴儿收买了多少人心啊。
“不就是射箭嘛,我以前经常用这玩意儿射鸟雀玩儿。”
珠钰挑起两道细眉,竟有一股睥睨的狂傲,只是他生得唇红齿白,说不出的柔美。
只见他随手拿了一支普通的白翎箭,拈箭搭弓,他小小的身子动作有些滑稽,却毫不吃力,利光一闪,屋檐悬挂的风铃掉了下来,郑瑜和郑礼立马去拾起风铃,面面相觑。
竟然是,他射断了悬挂风铃的丝线......
作者有话要说: 臧获:古代对奴婢的贱称。
☆、化茧成蝶
高澄死了,高府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而丧讯却迟迟没有昭告天下。
对外只称养病在床,长恭悲恸地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如今已不再生动,或许对他的恨早就淡了,如今也随着他的死消散了吧。
“二爷吩咐,所有人不得出大门一步,否则家法处置”管家弓着身,眼眶微红,老爷如今撒手离去,高家摇摇欲坠。
高长恭闻言,眼光一扫而过,没看见那拥有重瞳的主人。
“二叔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二爷说有要紧事要办,几天就回来,只要不把老爷死讯传出去,高家暂时是安全的。”管家抬袖擦了擦眼角,抹去了一滴泪,老爷死了,入土为安都不能。
高长恭闻言紧捏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暗红的鲜血从指缝滑下,让人痛恨的——无力。
郑瑜去了高府,却被紧闭的大门拦在了外面,敲了门却没人回答,里面很是安静,若不是零星的脚步声,甚至让人怀疑高府是否已经成了一座空府,郑瑜皱眉,只得原路而返。
高家人不敢开门,形似软禁,提心吊胆地等着高洋的音讯。
几日后疯传的消息震惊了邺城,成了大街小巷的谈资,高洋一身征尘,满脸疲惫地带领高欢的晋阳旧部,浩浩荡荡地驻军邺城,邺城终日人心惶惶。
同时也传来更加震惊的消息,高府上下一片缟素,白花烂漫,高澄死了,众人去抓捕凶手兰京时,发现兰京已经“畏罪自杀,尸骨不存”。
戏剧性的是,当众人以为一手遮天的高澄会继续雷厉风行的将傀儡皇帝赶下皇位时,竟然就这样死在了一个奴隶手中,众人觉得果真世事无常,昨日还在风光无限,今日已经躺在了棺材里,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在史书上变成差一点,就做了皇帝。
众人皆感叹祸患常积于忽微,小小的奴隶,让叱咤朝堂的大人物阴沟里翻船。 而这世界上除了红衣少年和其背后人,琅琊公主、孙腾及其心腹再无人知道,兰京死于他杀,且已经被毁尸灭迹,一切的阴谋被饥渴跳跃着的大火无情吞噬,化为了飞烟,真相被永远掩埋在了奔腾不息的历史河流中。
这东魏的天下是鲜卑贵族打下的,鲜卑的贵族自然是居功而傲,这便需要扶持世家贵族来制约鲜卑贵族,唯有平衡,才可稳定,正如同天平,多一分,少一分,都会倾覆,所以郑瑜再一次跟着郑老爷子来到这里。
昔日宴飨时高家飞扬不羁俊美绝伦的主人静静躺在了棺材里,而高澄的弟弟高洋,这个毫不起眼的人摇身一变,成了高家领头人。
郑瑜远远地望着那个身影,不再如当年那样瘦削,已经隐隐有了少年的轮廓。长恭一袭素白斩榱,斩榱上衣下裳都用最粗的生麻布制成的,左右衣旁和下边下缝,使断处外露,以表示未经修饰,所以叫做斩榱,为五服的第一等。长恭脸色哀痛,静静地跪在那里,默然不语,郑瑜发现在他的身上有什么悄然变了。
高洋一袭大功,布料为熟麻布制作的,质料比“斩榱”用料稍细,虽是一脸哀色,却也与贵族交流着,毕竟升为家主也可冲淡一分的忧伤,况且高洋未必对高澄这个兄长有着兄弟情。
郑瑜被那双重瞳所震慑,讷讷不能言语,那夜,如修罗般的高洋,假山里的窃窃私语,红衣男子鬼魅的身影,郑瑜隐隐觉得这些跟最近发生的事有关系,可是证据已经毁灭了,那皎如玉树的少年兰京就连全尸都没留下,事实究竟如何,已经随着烈火化为了一个迷。
郑瑜还注意到,有一个妇人,美艳端庄,仪态万方,气韵天成,高洋虽为一家之主,却对她恭敬有加,此妇人便是娄氏,高洋之母,她有高澄,高洋等六个儿子再加上两个女儿,高欢生前很喜爱这女子,她是高欢的发妻。
郑瑜听说当年她将高欢从人群中一眼看出,挑为自己丈夫,当时高欢正在服劳役,身份悬殊,而她摒弃世间的阻碍,义无反顾的选择了高欢,高欢拿不起聘礼,她自己拿银子买,甚至对高欢一路扶持,直到高欢做了东魏的权势第一人,甚至为了高欢的前程,自己让出了正妻的位置给了蠕蠕公主,高欢的成就,这女子功不可没,真真一个奇女子,郑瑜很是佩服。
高洋对她恭敬有加,可是看她对自己这个儿子却很是冷淡,总是眉眼淡淡地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面色不耐,眼中流露的忧伤与温情全都投向了这个已逝去的爱子,躺在棺材里了无生息的高澄。高洋的面色僵了僵,感到难堪,嘴角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微微沮丧地走开了。
高延宗,一个小小矮矮的胖子,虽然刚刚失去父亲,眼里盈着泪水,他看见了高洋的伤心,上前安慰自己的叔叔,高洋似是对他宠爱非常,时不时逗逗他,小孩子就破涕为笑。
其他的年龄稍长的少年默然不语,时不时投来目光,而年纪小的则是眼中盛了满满的羡慕,长恭拍了拍兄弟的肩膀,目色温柔,坚定有力,而当年骄横的高孝琬,此时也沉得住气,只是眼中仍是桀骜的神色。
高澄死了,他们的天也就榻了,从此只得看叔叔脸色行事,几兄弟便只能相依为命,不再像从前那样不懂事,却看得郑瑜鼻子一酸,低头提袖,悄悄抹去了一滴泪水。
郑礼收回了视线,拍了拍郑瑜的肩膀,安慰着轻声说到:“各人有各人的命。”
郑瑜看了看郑礼,挤出了一个笑,却比哭还要难看:“在这动荡的年代,谁又说得准命呢。”
高澄死了,朝中势力蠢蠢欲动,皇帝自然不想做傀儡,联合了众位大臣,打算刹刹这高家的锐气,说不准还会灭了满门,高家便是处在水深火热中,高家与皇帝的争斗一触即发。
郑瑜还看到了一些生面孔,是高澄的夫人们,还有高澄的弟弟之流,今日高澄的长子高孝瑜也来了,还看到了两个女子,都是元仲华的女儿。元仲华便是孝琬的娘亲,郑瑜只见她端庄美丽,静静看着自己白玉般的手指,艳红的蔻丹很是显眼,她不似悲伤,倒似解脱,却也面带忧郁。
踩着月色,郑瑜又来到了当年邂逅长恭的荷塘,一切恍如昨日,仿佛才来到了邺城,与郑礼在酒楼上打趣,品藕,而后又在这里遇到了长恭,谈论何时的莲最美,经流年,又是一个秋,看了看天上的月,正圆,不禁心中感慨万千。这月,目睹了人千年的悲欢离合,郑瑜低吟:“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郑瑜听见细碎的脚步声,回首惊讶道:“我们不谋而合。”
长恭一袭缟素,目光清冷,翩翩走来,似欲乘风归去的仙一般不真实。
“此去经年,已经物是人非。”郑瑜叹道。
“怎知人非而物是,这月已不是当年月,而这莲,临夏虽花开妖娆,不曾改变,怎知这藕是否已经流转了几代”长恭目色比月色更温柔:“世间便如此,变化是不可阻挡的,没有人能够在爹娘的羽翼下一辈子,而我不过比一般人更早一步而已。”
郑瑜本打算劝慰长恭,如此听来,倒是他早已经看开。郑瑜喜爱看着他如玉脸庞,长恭面容褪去了幼时的稚嫩,轮廓更加的清晰了,而周身散发的气质让郑瑜联想到,蜕茧化成的蝶。
“传说,西王母的青鸟是人间幸福的使者,而这世间哪里有青鸟。”高长恭叹息:“世人皆痴儿,不过是守着那遥不可及的梦罢了。”
郑瑜听此,解下了玉佩,长恭细细看来,是一枚翡翠,润泽晶莹,碧绿剔透,其上阴阳雕刻了一只翱翔在大川之上的青鸟,秋毫毕现,栩栩如生,展翅欲飞一般。
郑瑜将玉佩递出,眼中流光溢彩道:“赠君青鸟,愿君一世展颜。”
长恭目有所动,眼光盈盈,接过了翡翠玉,感慨叹道:“有你的青鸟,便是做一回痴儿又有何妨?”
,高长恭修长莹白如玉的手,隐隐有了一层薄薄的茧。郑瑜轻轻捧着高长恭的手,温柔的抚摸着那层薄茧,已经猜到,长恭自是要习武的,平日里看见郑礼习武的手也如同他一般,有了薄茧。
他绝代风华,哪里该是习武打仗之人啊,应该品茗赏景,吟诗弄花,弹琴煮酒,那白玉般的手执着玉盏便是最美的风景。
三更时分窸窣声起,雨沉花叶,云压苍穹,淅淅沥沥的秋雨绵绵,玉珠碾过渐染深色,乱红零落化作春泥,邺城的楼台迷失在氤氲的白纱帷帐中,不知不觉间一只赤金色的蝶,挣开了囹圄,于缝隙中隐隐透出耀目的辉。
多年后,长恭回想起,一生中的最爱的两个女人,娘愿我一生长安,妻愿我一世展颜,此生夫复何求。
作者有话要说:
☆、瞻彼日月
郑瑜在府上闲得无所事事,便坐上轿子在邺城以北晃悠,琼浪翻飞的漳水沿岸,茂林修竹萦绕,轿子在官道上穿行,偶尔漏过葳蕤木叶的阳光,在轿顶上斑驳腾挪,郑瑜素手拉开了帘子,一座寺庙映入眼帘。
“停轿”清脆如珠子落玉盘般的声音从轿中传来,轿夫们站定落轿,瓷白如玉的手,轻轻拉开了轿帘,眉目如画的女子微提裙裾,步下轿来。
“你们在这里等我。”郑瑜吩咐道,下车转身向着寺庙步步行去。
凝碧轻声应了,制止了欲跳下车尾随郑瑜的珠钰,他有些垂头丧气,走到一边把气都发到路边的草叶上,开始了荼毒花草。
“小公子,你还是回到车上去吧。”凝碧劝哄着。
“憋屈死了,天天呆在府上不让出门,今儿好不容易出来玩,还不让人下轿,怎么看怎么像囚禁犯人”珠钰不管不顾,水汽氤氲的眼睛楚楚可怜:“这里人烟稀少,没事的。”
凝碧环视了一下,只有些虔诚的老百姓进进出出,才放下心来。
庙中庄严肃穆,此时早已鸣钟,诵经时候已过,一片的祥和宁静,微有敲击木鱼的清脆声传来,菩提树枝叶繁茂,蟠螭纹青铜香鼎上仍有火星明灭的棒香和线香,均是虔诚的信徒奉上,纯白的烟雾缭绕,更添神圣,庙中有妇人挎着篮子,手牵总角小童,也有正值豆蔻的少女,人群熙熙攘攘,这庙里香火鼎盛,定是灵验的。
“阿弥陀佛,施主有何所求?”慈眉善目的方丈微笑地走过来,手拿了一串佛珠,佛珠被把持得也是经过多年风霜,颗颗都被打磨得莹润如墨玉。
“大师可算算小女子命途如何?”郑瑜微微颔首,虔诚问道。
方丈微微一笑,走进了内堂,郑瑜也跟了过去。
“请你写下生辰”方丈递过来一张麻黄纸。
郑瑜执笔舔墨,挥笔写下,然后递给了方丈,方丈接过后沉吟片刻,微微皱眉。
“施主你命中多舛多难,而结局看你的造化了”方丈不再对此多言,语重心长道“施主且记住,山重水复,豁然开朗”。
郑瑜顺着方丈的目光望去,只见盘虬卧龙,浓郁苍劲的百年树木上,挂满了由绯色丝带系的木牌,如蚂蚁般细微的字,由不同的笔迹写上,它们在风中摇曳,渴望着风将千千万万的愿望送达佛的耳边,难道真的有佛在聆听人们的愿望吗?
郑瑜写上了“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缓步行至树下,仰头看着密密麻麻的木牌,微微一笑,向着天空一抛,木牌便挂在了树上,与千万的愿望融为了一体。
在高府背靠的大山密林中,只见落叶纷飞,飞沙走石,树叶沙沙作响,抖落了清晨的露珠,“啪”地一声,滴落在了剑身,然后顺着剑身滑到了剑尖,落地无痕,再一滴露珠滴下,只见剑影闪过,露珠竟成了白色的雾,一束阳光洒下,形成了一道光柱。
长恭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大亮,然后收剑回鞘,向着高府行去,瘦削的身影在密林消失后不久,刚刚他练剑这方寸之地的树木,同时齐腰而断,重重砸在了地上,扬起了落叶和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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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光线昏暗,烛火明灭不定,看不清娄昭君的神色,但可见她的气度风华,浑然天成。高洋打量着娄氏的表情,却辨不分明。
“娘,我打算篡位”高洋注视着娄氏。
娄昭君皱了皱眉,默了一会儿,放下了茶盏:“不可,现在的局势对我们不利,你做了皇帝,宇文家就可以挟天子而令诸侯,况且,如你父亲、兄长之流尚不能做皇帝,不如让演儿…。”
高洋的脸色渐渐阴沉,双手紧握,指甲掐进了手心,心中翻腾起巨浪:“娘,我是你的儿子吗?从小你可有正眼瞧过我?”
娄昭君闻言一颤,看着高洋的重瞳,心中止不住地泛起恐惧和厌恶:“我是为了你好,一不小心咱们高家就会岌岌可危,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
高洋不再说话,凄凉落魄地转过身,垂头默默走出了屋外。
娄昭君想到高欢,忽然回忆起来当年,自己仍是明艳动人的少女,多少人踏破了门槛求亲,可是自己少女气盛,谁也看不上,劳得父兄整天赶苍蝇似的将世家弟子赶走,却唯独将心失落在了的那一眼,便成了万年。少年站在城楼上,阳光镀在他的身上,如同神兵降世一般,娄昭君微微一笑,眼角的皱纹也泛着温柔。
娄昭君对着明灭的烛火自言自语道:“高欢,你离开我已经三年了,你让我好好活着,在下面等得可辛苦?”
高洋步履蹒跚地行着,脑海中萦绕不觉,挥之不去的是娄氏说的“你不如你父兄”,高澄说过的“长成这幅摸样,能干成什么”还有各个兄弟的冷眼,嘲讽,只觉得内心天崩地裂,冰冷无比,就这样精神恍惚地回到了家,推开门,却见屋内有灯亮着,忽觉温暖,走进了屋内,看见女子姣好的容颜,在晕黄的灯光下莹白无暇,高洋走过去轻柔地搂住了女子,李祖娥全身不由得一抖,似是想要闪避。高洋顿时心中怒火中烧,烧掉了仅存的理智:“难道你真的喜欢我兄长,当年他调戏于你,我只当你无奈,跟他翻脸,原来,你竟然是自愿的!”
李祖娥本就惧怕高洋的重瞳,此时看他发火,丑陋的容貌在烛光下狰狞恐怖,而他污蔑自己,只觉委屈,鼻子一酸,眼泪潸然而下。
高洋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自觉说得重了些,可自己又不会哄女人,正逼得无措无奈,竟然不由得吼了一声:“不准哭。”
李祖娥一听,哭得更厉害了。高洋没法,面色微僵,转身走进了夜色中。而后高洋独自回到了书房,一灯如豆,寂寞非常,只剩午夜的寒风侵袭着单薄的衣料,此时他却听到脚步声靠近,抬头一看,竟然是高延宗那个胖小家伙,他走路不稳蹒跚过来,扑到了高洋的怀里,奶声奶气道:“叔叔,侄子陪你。”
高洋眼中一酸,轻声喟叹道:“哎,延宗,只有你和我亲近。”
胖小家伙用柔软的小手擦着高洋的眼:“别哭,男子汉大丈夫。叔叔比爹爹好,爹爹老是带漂亮女人回府,弄得娘亲不高兴,叔叔是好人,从不带别的女人回府,只对李氏好。”
高洋将小家伙紧紧抱着,闻到了一股奶香,只觉得欣慰,是啊,自己只是相貌比不得人,可是能力未必,我偏要做一回皇帝,让你们看看,我高洋能不能治理好这天下,当日我可以快刀斩乱麻,如今看我快刀杀掉这些个乱臣,看谁不服我。
几个月之内,众人见到了高洋雷厉风行的手段,从前毫不起眼的高洋,竟然悄悄地将这朝廷搅得风生水起,趁乱坐上了皇帝之位。高洋的能力不容小觑,于550年逼迫皇帝元善见禅位,自立为帝,定国号为大齐,改元天保,建都邺。建立了北齐后,紧接着暗中使人潜入梁国和西魏,弄得两国焦头烂额,j□j无术,没能顾暇北齐,竟然使北齐有了时间发展,高洋留心政务,削减州郡,整顿吏治,训练军队,加强兵防,铁面无私、改革官制,使得北齐变得空前的强大,天下皆避之锋芒。高欢当年的对手的宇文泰,跟高欢争夺天下,不死不休,看到此,竟然还对高欢有这个儿子而羡慕,赞叹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
☆、杨柳依依
窗外大雪纷飞,亮地有些刺眼,被压弯的枝条承受不住,折断了恹恹地垂下,微有积雪扑簌簌落地的声音。
“你爹的死很蹊跷,我不是想引起你和你二叔的不和,我曾在府上见过他同另一人密谋”郑瑜斟酌着说道,微垂着眼睫,似蹁跹的蝶。
高长恭支着棍子,掏了掏炭火,火光冲天,燃得更旺了些,此时闻言抬头,有些疑惑:“若论动机,他确实有可能,可是如果是他下的杀手,他真的敢用高家上下的性命来赌吗?可若没有他,高家就被皇帝灭门了,我不能如此轻易地怀疑他。”
“可是现在他是皇帝了,若事实是如此,你如何同他对抗”郑瑜透过热力使得扭曲变形的空气看着长恭似泛着水纹的脸,线条柔和,鼻梁英挺,裹紧了衣服,双手抱肩,似有些畏寒。
高长恭没有立刻回答,伸出莹润白玉般的手牵起郑瑜,递来一个暖炉:“多烧些炭火吧,屋子里也暖和些。”
“若是太暖和,出屋子以后岂不是很容易着凉”郑瑜捧住炉子,驱散寒意,从冷变暖的瞬间浑身一哆嗦。
“你说得对,若是日子太安逸了,到了寒凉的时候,拿什么驱走寒意?横祸来的时候,怎么自保呢?爹娘相继离去,是我往日的无力,可是如今”长恭顿了顿,从火堆对面站起身,走到了郑瑜身后蹲下,伸手揽过郑瑜,紧紧抱住。
有力的胳膊收紧,郑瑜感到一阵阵温暖从他强健的身躯传过来,痒痒的呼吸喷薄在耳边,他倾身在郑瑜耳边细声道“连自保都不能,怎么保护你呢。”
郑瑜耳根红了,却坚定地说:“若有那一天,不许抛下我一个人”。
长恭忽然一改温柔,语声狠戾:“若是我有了军队权势,就不会如此任人宰割了。”
郑瑜闻言一惊,只觉得冷气扑面而来,冻得自己发颤,捂嘴道:“你要.......”
“这江山本就是我爹的,收回来有何不可?只是我不愿叔侄反目,兄弟相杀。”高长恭语速稍快,站起身,负手而立,面对着苍茫的白雪,万千里冰霜。
郑瑜深深地望着他,这背影高大挺拔,他已不是初见之下那个瘦削无力的少年,流露出舍我其谁,睥睨天下的王者之气。
郑瑜笑了,谁把流年暗偷换,他已不是当初的他,而我却还是当初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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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上苍劲有力的“齐”字,如脱缰的马腾跳挪转,绝尘而去。剽悍的战马不耐地打着响鼻,似是闻到了战争的气息,急切渴望着冲锋陷阵。
高洋御驾亲征,坐在马上,睥睨着自己的军队,神色冷峻。
郑礼乘此机会也第一次上战场,少年面色如玉,意气风发,鲜衣怒马,身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比阳光更灿烂。
众位将士精神奕奕,心中升起了当年一起打江山时的豪壮之情,众位将军以前过的是刀口上舔血的生活,前些年过得很是憋屈,无仗可打,一身武艺无用武之地。
长恭的战马,俨然是当年他骑着来救自己的那匹烈马,此时却只见乖顺,只有大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郑瑜仔细地描绘着长恭的面容,这一别,可会经年,不知道战场的硝烟可会沧桑了这如玉的脸庞,他披坚执锐,让郑瑜嗅到了一股铁血的味道。
长恭一身军装,没有说话,任郑瑜看着自己,神色温柔。郑瑜咬了咬唇,两眼通红,良久带着哽咽道:“长恭,早日回来。”
“我一定归来,好好保重身子”长恭目光如水,温柔缓缓流淌。
“你也保重。”
长恭低下身子凑近郑瑜悄悄说:“回来就跟你爹提亲。”
郑瑜一惊,瞪着眼睛,眸中秋水荡漾,然后微微颔首,脸上泛起红晕。
长恭看着她这幅摸样很是欢喜,不由浅笑出声,看着这如画的眉目,仿佛要将她一颦一笑镂刻进心里。
长恭眼中此时盛满的是浓浓的温情与成功的自信,不复当年初见时的沧桑落寞。
郑礼眼光流连在婉怡身上,却不见她转过头看自己,不由微微失落,而后竟然发现她一直看着高长恭,眼中泛着泪,强忍住了流下来,然后闪过失望,郑礼侧过头一看,竟然是高长恭与郑瑜道别,温柔流淌,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隔绝了喧嚣的红尘。
郑礼闭了闭眼,策马转身,却听见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哥,保重,一定给爹爹争气。”
郑礼闻言嘴角弯了弯,昂首自信地微笑。
也不知他是怎么说动了爹爹,得到了这个领兵打仗的机会,或许爹爹私心里舍不得他,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跟随如此好战的皇上,明摆着只有行兵打仗才有出路。
痴痴望着远去的军队消失在天际,扬起的征尘漫天飞舞,郑瑜抹上脸颊,一片冰凉,原来不知不觉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郑瑜感到有什么在牵扯这裙摆,这才低头,一张如花似玉的稚脸映入眼帘,珠钰身后还站着凝碧。
“你们怎么也来了。”郑瑜这才发现声音中带着哽咽,有些嘶哑。
“老爷说我的婚事近了,我想嫁人前多陪陪小姐,小公子在府上呆得腻味了,非要跟着来。”凝碧脸上有着羞涩幸福的笑容。
郑瑜有些恍惚,回神后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会觉得珠钰如花似玉,情不自禁地噗嗤一笑:“你怎么穿了套女装出来了。”
珠钰眉一拧,有些粗鲁地扯着襦裙发泄似的:“我才不想穿这玩意儿,碧丫头说为了掩人耳目,非让我穿这么一身,别扭死了,我一个堂堂的男子汉......”
凝碧有些委屈地看着我,我不太自然地咳嗽一声,摸了摸鼻尖。
这主意其实是我出的,珠钰的身份肯定不简单,要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盯上,可不太好,所以特地准备了一套女装,不过看他穿来竟然比小姑娘还水灵。
“你若是想平安找到你兄长,只要出府门就老老实实穿女装,要是遇到什么麻烦,我可没这能力救你。”
郑瑜牵开了他揪着裙摆的手:“别这么粗鲁,小姑娘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珠钰随着她摆弄,他沉默着,看着军队远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尽快寻找你兄长吧,你如何联络上他?”
珠钰闻言,从靴子中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金色的刀柄上镶嵌着各色宝石,绿松石,黑玛瑙,红宝石,亮闪闪地一片,匕首在他手里滴溜溜一转,晃花了眼。
郑瑜有些嘴角抽搐,就这派头,走街上一亮,不劫你劫谁啊。
他抽出匕首,锃亮的锋刃泛出凌冽的寒光,他径自走到墙角刻刻画画,锋刃削铁如泥,不一会现出了图案,通面圆整,其下山川河流,其左为日,祥云围绕,其右为月,众星捧之。
郑瑜一愣,就这副山川日月图,难道这是暗号之类的东西?
“不若就在京城以北的那寺庙接头?”话虽是询问,但他不待郑瑜回答就径自在图案北面画上了一座寺庙,寺庙高耸的屋檐上一轮满月。
郑瑜立刻意会,吩咐凝碧道:“叫府上的下人在城中暗中刻上这图案,不能声张。”
作者有话要说:
☆、雨疏风骤
漫眼的红色喜庆欢乐,凝碧含羞带怯地坐上了喜轿,今日没有新郎来接她,她同客栈老板的女儿一同出嫁的日子,新郎只能八抬大轿亲自迎娶正妻。
凝碧知道薛公子心里的人是自己,却也无能为力,只希望和能和夫人和睦相处,一起侍奉官人。
珠钰看着平日里对自己照顾有加的姐姐就这样冷清的出嫁,有些愤愤,拧眉恨恨道:“这新郎官真没用,我日后娶妻,定要好好呵护她,才不让她受委屈。”
殊不知一句话惹来路人惊骇的目光,众人只见一个明眸皓齿,粉妆玉琢的小姑娘,拧眉气势汹汹地说出此等惊世骇俗的语言,然后有些鄙夷的目光射向了郑家人,躲苍蝇似地躲开了,不时还传来窃窃私语。
郑瑜听言涨红了脸,却也解释不得,只得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
郑瑜转头看了看吴英,他的脸上全是落寞神情,去,或是不去,心爱的女子嫁与别人为妻,这杯酒会是何等滋味,可惜郑瑜没有给他犹豫的机会。
月圆之夜,红烛帐暖,薛府上下一片喧哗之声,觥筹交错间,句句不离对新人的祝福,女子坐在房内,低垂下头,喜帕遮住了精心装扮的俏脸,如夭夭桃花,艳艳秋李。
可惜,也庆幸这一幕不能亲眼看见,吴英站在一座寺庙中,兀自望月,
月圆了,伊人却在别人身边,若是身边有酒,必定要痛饮一番,只可惜寺庙里只有柱香明灭的火光和若有似无萦绕鼻尖的梵香。
夜色中张狂蔓延的黑色树枝,冷月挂于其上,衬得那道血红人影如妖似魅一般。
“我弟弟在你手里,有什么条件交换?”他面色冷寒,如勾魂夺魄的地狱使者,俊美容颜泛着玉石的光泽。
吴英微楞,释然地笑了笑道:“你就是珠钰的兄长,请随我来。”
“珠钰?”少年眼中脑海闪过疑惑,眼微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也随他行去,灯火通明的大殿中,几位僧人在打坐念经,蒲团上坐着两个人,两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哥,终于找到你了”珠钰揉身而上,扑进了红衣少年的怀中,红衣少年激动得有些颤抖。
他抬头清了郑瑜,郑瑜也看清了他,竟然就是那日在巷子里同高长恭交手的那个红衣少年。
“是你?”
“是你?”
两道惊讶的声音同时响起。
少年眼如寒潭,逐渐酝酿出浓烈的杀意,那双冰冷的眼瞬间就到了眼前,冰冷的剑刃就抵着了咽喉,寒气阵阵传来,郑瑜只觉寺庙里的暖香也驱不走的寒流流遍四肢。
“住手”珠钰及时阻止了杀意的蔓延“是她收留的我,你不要杀她。”
“你告诉她你的身份了吗?”少年转头向珠钰问道。
珠钰眼神闪烁,飞快的瞥了一眼郑瑜,似对她有些歉疚,嗫喏道:“没有。”
“那我就留她一命。”毫无感情的话,一举一动主宰了别人的生死。
郑瑜紧绷的神经这才放松,一下瘫在了地上,仿佛鬼门关走了一遭。
红衣少年牵着月白色衣服的珠钰向夜色中走去,珠钰有些留恋,回头望着郑瑜,只见她如画的眉目在幽幽灯火中黯淡。
一红一白身影却在外间停下,酝酿的杀意在四周隐现。
一众黑衣人埋伏在寺庙门口,为首的那人冷笑:“本来想抓小的那个引你出来,谁知让他给跑掉了,如今你们可真是自投罗网啊。”
动静惊动了寺庙里的僧人,慈眉善目的大师走出来,和蔼的声音传来:“佛门境地,岂容你们杀人。”
那黑衣人似听到了笑话,嘿嘿冷笑起来,竟然心情大好,开起玩笑来:“看来我们该等一等,让这两个兔崽子先出来,再下手的。”
话锋一转:“可惜我们等不了了,上”
黑衣人身手很高,合作也是天衣无缝,红衣少年揉身而上,几个黑衣人与其缠斗起来,另几个黑衣人朝着珠钰飞掠过来,红衣少年不得不分心,却被缠地无法脱身。
“你快去救珠钰”。
吴英一掠而至,携起珠钰,手中长剑抵挡着黑衣人的攻击,没想到黑衣人难以对付,几招下来,快要坚持不住。
僧人见状急忙走近郑瑜耳语道:“正殿后面有一条密道,你们赶紧从那儿撤走。”
“若是我和珠钰先逃,红衣少年和吴英定然可以脱身,可要是黑衣人恼羞成怒,杀了你们怎么办。”
郑瑜在大殿随手拿了根棍子朝着吴英的方向走去,这是学武以来第一次与敌人交手,生死相搏,郑瑜觉得棍子连着手一起抖得厉害。
吴英渐渐不支,放下了珠钰,郑瑜长棍横扫,挡开了包围吴英黑衣人的攻势,一道剑光闪过,郑瑜侧身一躲,剑锋擦着耳边过去了,珠钰有了两人保护以后,也捡起地上的石子儿,朝着黑衣人的脸投掷,打得又快又准,直逼眼睛,黑衣人被打得睁不开眼。
又一道剑光,郑瑜左闪,一个旋身,棍子右砍,击中了黑衣人脑袋,只听一声闷哼,黑衣人被击中后,潜意识拼死再刺出长剑,郑瑜没想到他这么拼命,躲闪不及,听得长剑刺破衣物的裂锦声,感受到剑刃的冰冷,尖锐的刺痛以及温热的液体流出,郑瑜将棍子一竖,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口中腥甜。
疼,撕心裂肺的疼,原来受伤是这样的感觉.......
不及郑瑜查看伤口,又一凌厉的招式袭来,郑瑜不再留情,出手必杀,棍子直击黑衣人心脏,黑衣人吐出一口鲜血,艳色斑驳了郑瑜的襦裙,带着微微的温和腥,胃一阵抽搐,闷在口中的鲜血再也忍不住吐出。
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了,吴英立马扶起郑瑜。
郑瑜看了看满身的暗红的鲜血,也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了。
“剑上有毒”红衣少年冷冷地说。
郑瑜看了看自己的伤口,果然血已经染成了深色:“你有解药?”
红衣少年嗤笑道:“你觉得他们会用我自己能解的毒药来杀我?”
他又邪邪一笑:“而且你不能去医馆,只要你中毒的消息泄露,那么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珠钰拉了拉红衣少年的袖子:“你救救她吧。”
“我会送来解药的,你们只需要将今天的事儿全部忘记就行了。”红衣少年依旧冷漠如霜。
“我已经猜到了”郑瑜忍疼站了起来,扯了扯嘴角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
“猜到什么了?”珠钰瞪着水眸,有些好奇,红衣少年也定定地望着郑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