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用皇上的安危做赌注。”高长恭淡淡道,看着翻卷的伤口,和倒刺入骨肉的箭头相连,眼眨也未眨。
高洋闻言,侧头瞥了他一眼,眼光动了动。
“伤到了膝盖骨头。”斛律光叹了口气。
“大军还在,我岂能独自离开战场,腿不能用,手臂还在呢,一样的拉弓引箭。”
高洋挥了挥手道:“不必说了,你回晋阳,养好伤再来,我可不想被冠上虐待侄儿的骂名,估计这仗也不用打了,就让他们回草原去吧,也省得麻烦。”
一骑飞奔,走到了跟前禀报:“高将军抓获了庵罗辰的大妃和儿子,大军在前方几里,立马就能会和了。”
高洋满脸寒霜,杀意蹦现:“叫他立马来见我。”
高长恭和斛律光对视了一眼,沉默下来。
皇上不是不了解那高阿那肱的品性,却将大军交给这么一个冲动又无能的人,也不愿交给他不放心的人。
高长恭回到了帐中,斛律光也走进来,坐到了他旁边:“我总算知道为何段韶那厮对你这表侄如此看好了。”
“将军见笑了,不过是对我这个表侄的偏爱罢了。”高长恭无奈笑了笑。
“回晋阳你何时启程?”
高长恭沉默片刻道:“我要去北边,此事还请将军助我隐瞒一段时间。”
“此事好办,长恭啊,上次我同你说起的事......”斛律光熠熠地望着高长恭。
“多谢将军厚爱,只是我已经有正妃了,若是娶了您的女儿,她岂不委屈。”
“你那正妃如今不过是名存实亡的败落世家女子,怎比得上我女儿,你便是休了她做个侧妃也算待她不错了。”
“将军不必多言,您的女儿天姿国色,不应该下嫁我一介武夫,我也不愿再娶。”高长恭淡淡道。
斛律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可惜了。”
杨柳依依,芳草萋萋,再往前便出了齐国边界了,一方界石斜斜倒在路边,字迹已经被雨水冲刷,淡褪成了暗红。
郑瑜折下杨柳递给了郁久闾辰,一句“就此别过”还没出口,便被他抓住了手腕。
郁久闾辰抢过了柳条随手一扔:“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今日这句就省了,你同我一道回草原吧。”
郑瑜苦笑道:“我已经寻好了一块儿风水宝地了,你是想带着一具尸体......”
“胡说,我说过不会让你死,你就死不了”郁久闾辰勾起邪魅的笑容,拉开了郑瑜的衣袖:“旧的已经结痂了,新的没有再长,你难道没有发现这几日你喝的汤药味道变了吗?”
郑瑜皱眉回想,可惜对那汤药的记忆除了苦不堪言,就没了其他,实在没吃出什么不同。
“那我这病能治好了?”
“齐国没有这病的药很正常,这药只有高原雪山才有,且稀少珍贵,有起死回生之效,只有历代可汗的药库里存有,也不过几株而已。”
郑瑜身躯激动地颤抖:“为何不早告诉我?”
郁久闾辰抚了抚她的肩膀,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道:“若早告诉了你,你还愿意同高长恭决裂,跟我走到这里吗?齐国不需要你,我们草原需要你,等我做了可汗,你便做我的大妃,我们一起治理部落多好,你会爱上草原的草长莺飞的。”
郑瑜浑身酸软,使不出劲儿挣脱,之前以为是病入膏肓的症状,如今知道了病情已经好转,却心中一凉:“你给我下了药?”
郁久闾辰低头欲啄上她的唇,却被她偏头躲开,郁久闾辰低低地笑:“你狡猾得像狐狸,当然得防着你。”
郑瑜伸手向他的脸打去,却被制住了腕,牵动了伤口的疼痛,鲜血渗出了短襦,郁久闾辰紧紧捏着她的腕,郑瑜吃疼拧眉。
“不要逼我拿绳子绑住你,你也别想着离开,你的病还得继续喝这药。”
日后的行程中,郑瑜都沉默不语,眼神冷冷地越过郁久闾辰,郁久闾辰最多皱眉,却也没说什么,由得她发脾气。
茹茹将领和士兵有意无意地瞥一眼这个异族女子,似对她将成为未来的大妃有些不满,却默契地不置一词。
只有那日同郑瑜交过手的阿伏干,有那么一段交情,时不时凑过脸来说上两句话,郑瑜只是听着,也不回答,他无非是说些,猜准了郁久闾辰早就看上了郑瑜,所以当初欺负了他给郑瑜出气之类的话,他见郑瑜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也觉得自讨没趣,便不再来叨叨念了。
几日后便回到了草原,郑瑜进了帐中就没再出来,失神地望着帐顶。
郁久闾辰已经召集了几个部落的王,夺了可汗之位,且宣布了择日立自己为大妃,不能就这样嫁给他,一定要离开。
郁久闾辰掀开帘子进了来,手中拿了一瓶药,郑瑜瞥了他一眼,便转开视线不再看他,郁久闾辰将瓶中放在桌上,轻柔地褪下上身的短襦,露出了肚兜外净透玉白地皮肤,小巧的锁骨更加明显了,郁久闾辰细细地将药抹在伤口处,伤口已经长出了粉嫩的肉。
“你好像又瘦了”他早已习惯郑瑜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你会习惯我们的饮食的。”
“日后便在你房中用银器多盛些你爱吃的,什么时候吃都成”
半晌,他放下瓶子道:“嫁给我让你如此推拒吗?”
郑瑜穿上短襦道:“茹茹如此多的女人,只要你一招手就来,为何偏要我一个异族女子做大妃?”
郁久闾辰看着这身多日奔波,已经灰旧的襦裙转移话题道:“日后别穿襦裙了,入乡随俗,换上茹茹女子的装束。”
郑瑜皱眉接着道:“况且我已经嫁过人了,一女不嫁二夫。”
“我不在乎,他们谁敢置喙?”郁久闾辰语气高傲,而后勾唇道:“与我说说话吧,你想发脾气骂我也成。”
郑瑜气结,闭口不再言语,郁久闾辰浅笑地往外走去。“解药给我,我在这里跑不掉的。”
郁久闾辰闻言转身,挑眉道:“三日后,我们成亲了就把解药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还君明珠
已近入秋,地气寒凉,平地极望千里,水草丰茂青碧,牛羊成群,肥壮健硕,众星拱月般,有无数毡帐围绕着巨大的帐殿,净洁软柔如天上的云朵。
郑瑜压低了毡帽的帽檐,伸手捂住了被冻得僵酸的鼻子,纤细藕白的小臂从貂裘所制的袍袖中露出,风立马灌入袖中,却不觉寒冷,呼出的白雾立刻被吹散风中。
帐殿中的炭火暖如夏日,闷窒难受,锦帽裘衣也密实暖和,便出来透透气,帐殿被收拾得洁净无尘,除了暖暖的炭火味道,便没了其他,可是旁边的毡帐却散发出奶腥味,郑瑜闻不惯这味道,也从不吃奶制的食物,桌上银盘摆放的酪块从来没动过。
郑瑜今日换下了打眼的襦裙,本想将那襦裙清洗后再穿的,第二日却不知去向,也只得穿上了貂裘长袍,果然要比襦裙御寒,勾勒衣领和衣摆的白绒,绵软如云,轻薄似雪,银扣嵌绿松石的皮质细带,松松束住腰身,显得郑瑜更加弱不胜衣。
远远传来了茹茹妇人的私语:“你说就咱们可汗看上的那女子,跟个细弱的羊羔犊子似的,这副模样能生孩子吗?”
“做不得活儿,还吃不下东西,若是嫁给一般人家,这身板没准儿几日就得被冻死”一个妇人正把洗净切块的牛肉抹上盐,手被冻得有些发白,脸上却是红润的色彩。
另一个妇人立马问道:“听说阿伏干向你家提亲了,你们家老头子答应没有。”
做风干牛肉的那妇人擦了擦手,将装牛肉的盘子端在手上一边走一边道:“他说先让那小子先跟我家大儿子比试一番,若是赢了才能娶我家女儿。”
“啧啧,谁不知道你家大儿子英武神勇,看来阿伏干有得吃瘪了。”
郑瑜眯眼,脑海中灵光一闪。
见着打猎回来的茹茹人,便上前向他们交谈,套话中得到了阿伏干的的毡帐位置。
阿伏干正在收拾打回来的猎物,一见郑瑜来了,他有些受宠若惊地瞪大了眼:“你,你来做什么?”
“其实你也不希望我做你们的大妃吧。”郑瑜单刀直入。
阿伏干沉了眉眼,尴尬地笑了笑:“这是哪里的话,你别听那些闲话,而且你也助我们回到草原,说来还是恩人呢。”“知道你是豪爽人,不用说这种话敷衍于我,恩人是一回事,做大妃又是一回事,既人你认定我是恩人,就请帮个忙。”郑瑜压低声音凑近他,说出了整个计划。
阿伏干眼神深邃,眸光流转地勾唇道:“如此也好。”
烹羊宰牛,红幔满帐,可容百人的帐殿中,异服的萨满巫师念着祈祷的咒语,请求上天赐福,祭台上摆着生杀兽首,面目狰狞,脖颈处还有未干涸的血迹。
宾客席地而坐,庄严神圣正襟危坐,郁久闾辰攥着郑瑜的手,两人跪在繁复花纹的地毯上,接受祝福,头冠前细小珠子串成的密密流苏下,遮住了郑瑜的脸,只隐约透出与茹茹人不同的瓷白肤色,她面色平静,顺从地同郁久闾辰行完所有礼仪。
郁久闾辰脸上带着笑容,只是攥着的手握得紧实,唯恐这温润略带冰凉的手会离开。
郑瑜只觉得手心在出汗,也分不清是自己的冷汗,还是两人握得太紧捂出的汗。
一切有序的进行着,不停地端上了各色肉制食物,烤制的肉香弥漫整个大帐,郁久闾辰同他们一同喝酒,他脸色微醺凑过脸来温柔道:“这几日忙着打理族中事物和准备婚事,都不怎么见得你,也没有带你去看看草原风光,等过了几日闲下来一并补上。”
他轻轻隔着流苏抚上郑瑜的脸,细细摩挲,郑瑜抬眼回望,没有一丝闪躲:“你还得将凫水教会我,要不下次若没了你,我还得狼狈地在水里扑腾。”
郑瑜噗嗤一笑:“怎会不在呢,我会救你的。”
郁久闾辰捏了捏她的脸颊,认真道:“你说的,你会在的。”
郑瑜低头挡住了表情,郁久闾辰也不逼她,游走于大帐中喝酒去了。
郑瑜扫了一眼席上的阿伏干,只见他埋头喝酒,没有说一句话,他面前的桌子上四处歪着倒着的是被喝光的酒壶,郑瑜皱眉,也不知他准备得如何了。
夜色渐深,郁久闾辰携着郑瑜离开了帐殿,阿伏干眼光泠泠掠过郑瑜,陷入了沉思。
跨入了帐子中,郑瑜扫了一眼桌面的酒具,斟了两杯清酒,递了一杯给郁久闾辰道:“按照我们的风俗,成亲的两人要喝合卺之酒,这里就用酒杯代替了吧。”
郁久闾辰接过了酒杯,沉沉地看着酒液,没有说话也不喝下。
郑瑜手心冒汗,强作镇定笑着道:“怎么,不愿意遵循我们的习俗?”
郁久闾辰轻笑出声:“就依你。”
随后他将酒液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将杯子倒置,眼含笑意地看着郑瑜,示意自己喝光了,他麦色脸颊下酡红淡淡透出来,平添了一分平静温和。
郑瑜绞着礼服裙摆的手缓缓放松,也喝下了酒,哧笑道:“不是你这样喝的,我还没来得及说怎么喝呢。”
郁久闾辰径自坐在榻上,伸手示意郑瑜过去他身边,郑瑜脚步有些迟疑,郁久闾辰依然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两人僵持了片刻,郁久闾辰哈哈大笑:“合卺酒怎么喝我原是知道的,只是你可有这喝酒的诚意?”
郑瑜坐在凳子上,侧脸不去看他,也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我还没有被药迷晕?阿伏干毕竟是我忠心的属下,他已经全都告诉了我,酒里什么都没有放。”
郁久闾辰脱下了自己的靴子,将腿盘在榻上,以手支颌,好整以暇地看着郑瑜,郑瑜也冷冷地回视身着华丽礼服的他。
死一般的沉默,郁久闾辰眼中酝酿的杀意一闪而过,又渐渐归于平静,他闭上眼道:“你走吧。”
郑瑜震惊不已:“你放我走?”
“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赶紧走,阿伏干就在外边等你,我让他送你走。”
郑瑜转身离开,却听见自身后传来一句:“若是回齐国呆不下去了,就回来,这里始终有你的一席之地,我也不再逼迫你任何事。”
郑瑜眼泪潸然夺眶,她扔下了精致的发冠,提着红色礼服的裙摆,夺门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式微式微
郑瑜踉跄着向南跑,一路上空无一人,所有守卫都被阿伏干给支开了,片刻后,终于见着了身形魁梧,坐在马上的阿伏干。
郑瑜牵来了旁边另备的一匹四肢健壮的马,翻身上马,礼服裙摆撒开落于马身。
“他肯放你回齐国?”阿伏干低头遮住了表情。
郑瑜不怨他将此事告知了郁久闾辰,此事情有可原,毕竟是出于忠心,虽不怨,心里却有些发堵,阿伏干竟然骗了自己,若是郁久闾辰更狠心一些,今日便走不出了,还有捕捉到的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意,指不定永远走不出了。
郑瑜不愿同他多言:“走吧。”
阿伏干打马走到了前面,马踏碎了月光,蹄声隐没在及膝的碧草里。
“他给了你让我恢复体力的解药吗?”郑瑜忽而想到了这个,不由皱眉问道。
阿伏干没有说话,也不做回应,依旧打马行在前面。
郑瑜又沉思了会儿,这药的药效管用的时间不长,过两日就好了,也懒得想解药的事儿了,双腿一夹,马奔跑得更快,随在阿伏干的后面。
整夜赶路,趟过了两条河,越过了一座积雪的山,又来到了一片高低起伏的草原,幽幽的绿光隐现在草丛中,狼叫声此起彼伏,郑瑜手心冒汗,背脊发凉。
夜漏尽,天际一线白,又赶了一夜的路,正是最疲惫的时候,饥饿的狼群正虎视眈眈着领土上的猎物。
郑瑜觑了眼阿伏干手中拿着的大刀:“你们打猎会猎狼吗?”
阿伏干这才转过身,眼中幽光毕现,杀意满眼:“我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肯放你回齐国,既然不能为我们所用,我也不能放你回齐国。”
郑瑜冷汗直冒,使不出力,便逃不掉,也打不过他:“齐国同茹茹不会开战,你这话什么意思?”
“战争的事,谁说得清楚,若哪日齐国换了皇帝又来征讨我们呢?以你的才能,既然不愿意留在这里,始终是个祸患。”
“你就不怕可汗拿你问罪?”郑瑜呼吸急促,大声质问。
阿伏干举起了大刀,寒意逼人:“杀了你,我自会回去请罪。”
郑瑜立马慌张的甩鞭狠力抽了马腹,马吃疼嘶叫,撒蹄狂奔,阿伏干举着大刀如同看着猎物般,向郑瑜追赶而来,眼见他离自己越来越近,郑瑜绝望苦笑,他既然早打了主意杀自己,给准备的马又怎可能跑得过他的马。
大刀向自己砍下的一瞬,郑瑜却惊喜地见他的马抽搐了两下,摔翻在地上,阿伏干挣扎着站起,一只羽箭随即射穿了他的胸膛,鲜血汩汩,他双目圆瞪看着远处山坡,抽搐着吐了口血沫,“嘭”地倒地。
郑瑜哆嗦地走近他,探了探呼吸,已经死透了,转眼便看见了洞穿了马的前腿的另一只羽箭,马瘫在地上凄惨嘶叫。
狼群闻着血腥一扑而上,对着阿伏干尚且温热的尸体撕咬起来,还有几只狼幽幽地看着郑瑜,郑瑜捡起阿伏干的大刀,挡在面前,刀太沉,有些拿不住。
狼群对着郑瑜步步紧逼,颇为忌惮她手上的武器,只等她露出破绽,便一扑而上,郑瑜一边倒退,一边搜索着救了自己的人,只见夜色中那一人一马的剪影,看不清面目也能感到他的气势凌然,狼群被震慑得丝毫不敢靠近他。
郑瑜朝着他大喊道:“救命啊。”
狼群有些骚动,连着步子靠近,郑瑜丢掉了大刀,朝着那人跑去,狼群原本紧跟不舍,见到他就瑟缩着后退。
日思夜想的眉眼在夜色下渐渐辩得清晰,郑瑜瘫坐地上,捂住脸,啜泣得不能言语。
高长恭坐在马上,冷冷地看着她满头的青丝盘起如云翳,殷红的礼服裹住了瘦弱的腰身,眼泪花了精致妆容。
“你嫁给我那日,也如此灼灼夭夭,许下相守一世的誓言,轻易地被你丢弃,口口声声说要嫁给梁国将军,今日为何穿了茹茹的嫁衣。”
高长恭冷冷道:“今日我若不来,你当如何?”
郑瑜黯然:“我早已说过陌路,我的死活与你无关,你不必救我。”
“你深谙齐军的弱点和人心,现身茹茹军中,带着他们包围齐军,你出卖了齐军换来大妃之位,怎么却遭到这群出尔反尔忘恩负义的茹茹人的反对,当不成大妃还遭到追杀?”高长恭打马绕着瘫坐地上的郑瑜转着,句句如利剑,刺得郑瑜鲜血淋漓。
郑瑜闭上眼颤抖不已,紧紧绞着裙角。
“不仅是你背叛齐国,你兄长郑礼也杀掉监视他的人,去了梁国,即使是皇上有错在先,我却也不能容你们毁了齐国的江山。”高长恭眼神狠戾,恨意锁着郑瑜。
郑瑜虚弱地咧嘴笑开,释然道:“我兄长还活着,原来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一日,早晚会报仇的,你若想杀我,我也无怨,这条命本就是你救的,我宁死也不愿呆在掖庭宫,屈辱地活着。”
“梁国也配做齐国对手?他早晚是我的手下败将,至于你,这条命本就是我救的,日后便由我说了算。”
郑瑜低垂了眉眼,淡淡道:“我背叛齐国,却拯救了茹茹数万的性命,齐国人是人,茹茹人同样也是,我都不希望他们死在战场,既然他们已经退守北方,你们何必穷追不舍,我不后悔所做的一切。”
“我本以为自己染了瘟疫,必死无疑,哪知阎王爷不肯收我”郑瑜抬袖擦了擦泪痕:“我既活着一日,早晚会同齐国作对,连累与你,你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高长恭收敛了气势,惊疑不定地问道:“我不忍杀你,放过了你,为何你一心激怒我,想要寻死?”
他急切地大声质问,其声震耳欲聋:“说,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郑瑜一哆嗦,挣扎着爬起来就想逃走,慌乱之下竟然就朝着狼群奔去,狼群一拥而上,郑瑜反应过来的时候却被石头绊倒摔到地上。
高长恭追了过来,跳下马,他捂住腿闷哼一声,抽出随身软剑,一把将郑瑜圈在怀里,一边同狼群对峙,狼群幽幽地看着他鲜血直流的腿,兴奋地嚎叫,前仆后继地攻击,马被狼群的嚎叫惊吓,撒蹄跑远了。
“你的腿伤”郑瑜颤抖着说:“你不该救我的,不值得。”
“你的命是我的,值不值得,我说了算。”高长恭忍着剧痛,勉力支撑身体,挥动软剑,封喉见血,一剑便收割两条狼命。
郑瑜便支起身子,抱着他帮助他站立,闭上眼不去看森然骇人的狼群,唯有温热的血喷洒在脸上,腥膻恶臭。
狼群渐渐害怕着退缩,周围一圈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高长恭周身杀意淡下来,狼群悄然地消失在草原上,冷冷的风吹拂过郑瑜脸庞,脸上的血还没干涸,安静的草原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高长恭晃了两晃,倒在了郑瑜怀中,他面色惨白,闷闷地笑:“我若成了残废,是谁的错?你早晚得折腾掉我这条性命。”
“你得了瘟疫可有想过让我知情,就独自决定离开,一个人赴死也不愿在我身边?”高长恭冷了眉眼:“你可知我有多难受,我真的如此无能,留不住你?”
“那病的治法后来我寻访到了,药只有茹茹有,他若不给,我便领军去夺”他娓娓道来:“后来知道你去了茹茹,早料到你会在那里得到治疗,我便打消了夺药的念头,幸好我仍不放心跟了来。”
“围困那日,你说的话错了,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完,你得庆幸遇上我这个债主,只要你还这一世而已。”高长恭挑眉笑道:“我负伤尚且有三月的空闲,咱们别再回那扰人的军队里了,好不容易过得几天逍遥日子,我瘸了腿,如何来偿还我,你看办吧。”
郑瑜不敢看他鲜血直流的腿,心有戚戚:“先治好伤,再去边镇的郑府落脚吧,我想在他们住过的地方再呆上一阵子。真的不值得,一个无权无势的我,论计谋也比不过你,日后你若是想休了我,娶个公主或是权贵的女儿都可以,我看淡了名分,只要跟着你就可以。”
高长恭哧笑出声:“哪有这么多的公主贵女能青睐我,也就你当个宝似的捧着护着,还傻到替我挡箭,多亏上次的事,皇上没以前那么防备我了。”
他拍了拍右腿,大笑道:“再说了,我如今瘸着腿,还有谁愿意要个瘸子当丈夫呢?我倒是想知道,你还要我这个瘸子吗?”
“都是我,若那日我没有出谋让茹茹人围困黄瓜堆,你也不会.....”郑瑜懊悔不已。
“前段时日收到了你兄长的信,只是你出走,无法告知你”高长恭神色深邃。
郑瑜万分激动,紧紧抓住高长恭的袖子:“我兄长他定是带着爹爹的骨灰回南方下葬了,一定是的,他只是遭到阻拦,才出手杀了监视他的人,我相信他不会背叛齐国,即使......”
高长恭闭上眼接了话:“即使齐国的皇上要杀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水火何容
高长恭将裤子卷至膝上,撕下了布条包扎,郑瑜用娟子擦拭着周围的血迹。
“没了马,你又负了伤,我们不能这样走回去,不然你的腿就真的废了,我去向茹茹人买匹马来代步好了。”郑瑜不敢移动他的腿,一动便是鲜血泉涌,刚刚才扎好的布条又被浸透。
高长恭点了点头,若无其事地瞥了眼伤重的腿,招呼郑瑜靠着他睡一会,郑瑜一夜的心惊胆战,此时很是疲累,却不想睡过去,只靠着他的肩,等待着天亮放牧的茹茹人经过。
一轮红日从地平线跳出,驱散了黑暗,空旷宽广的草原如梦似幻,草叶上的露珠,莹莹盛着日光,如同叶尖燃烧着橘黄色的火焰,草叶的清香扑鼻而来,沉睡一夜清醒过来的鸟儿,欢快地旋转翻腾,追逐飞舞在草浪间。
远处如同飘荡白云的羊群向这边靠拢,悠闲地低头咀嚼着鲜嫩多汁的青草,郑瑜惊喜向着远处挥手,牧人见此,打马向着这边走来。
郑瑜凑过去恳切道:“我们急需一匹马,可不可以将这匹马卖给我们。”
那牧民一见她一袭华贵的大红礼服,分明是与权贵成亲之日与私定终身之人私奔的模样,有些喟叹:“竟有如此重情重义的女人,我便将马送给你们好了。”
牧民又看到瘫坐在地上的身着齐国服侍的高长恭,见他腿上包扎着布条,旁边洒落着染着鲜血换下的绷带,他跳下了马走到他面前,躬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我知道你们齐国人看不起我们茹茹,今日她抛却荣华跟了你,你可要好好待我们的姑娘。”
说完他又从怀中摸出了一瓶药:“这是跌打药,好好顾着腿伤,别落下了病根。”
高长恭怔怔地接过药,竟然忘了道谢。
郑瑜立马掏出了身上的值钱的首饰,递给他道:“多谢你了,只是我们不能白拿你东西,这些东西你收好。”
那牧民推拒不过,收下了东西,他没了马,便步行离开了。
郑瑜赶紧接过跌打药,细细涂抹在高长恭的伤口上。
高长恭看着从她额头垂下的碎发,心里一片柔软:“你说得对,齐国人是人,茹茹人也是人。”
郑瑜抬头,深深望进他的眼里,里面有挣扎,有释然,有浓烈得淹没自己的晦涩深情。
她不由别开了脸,低低道:“若不是近日的遭遇,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改变茹茹人便是杀人不眨眼,茹毛饮血的想法。”
郑瑜扶着他上了马,尽量放慢速度向着齐国边境靠近,走了半日后,却见前方有齐国的士兵骑在马上,狞笑着对着慌忙逃窜的茹茹人拉弓射箭,一声惨叫,一个茹茹的妇人挡在两个儿子后面,捂着肚子便倒在了地上,她使劲地推着不到两个十岁的孩子,凄厉地大叫,让他们赶紧跑,年长的孩子护着弟弟蹒跚地逃离,又一支羽箭远远地对着他们的背。
高长恭大喊道:“住手。”
那士兵眯眼看过来,大叫大嚷:“你谁啊,别扰了老子兴趣。”
高长恭掏出了令牌,丢了出去,那士兵接过一看,抖抖嗖嗖地翻下了马,跪在地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放眼望了望周围,那些杀人为乐的士兵见状都聚拢了过来,高长恭冷冷地问:“你们经常这样虐杀茹茹人吗?”
那士兵却回答得理直气壮:“茹茹人也常常在边境劫掠百姓,杀害咱们齐国人,我们难道不该杀他们吗?”
高长恭拧眉,挥了挥手道:“放了这些人。”
那士兵愣了一下,领命集合,放走了茹茹人。
郑瑜看着那群士兵走远,凑近高长恭疑惑地轻声问:“你不惩治这些士兵?”
高长恭抚摸着令牌,淡淡道:“他们根本不认为滥杀无辜是错的,这已经成了根深蒂固的想法了,不是我的部下,若贸然杀人立威,恐怕会引起暴动,我尚且负伤还带着你,难以全身而退。”
看着抱着娘亲尸体哭泣的两个孩子,郑瑜有些心酸。
高长恭黯然:“况且还治标不治本,双方皆有错。”
用手做伞状,放在额上挡住猛烈的日光,郑瑜放眼望去:“前边就是边境了,先寻个客栈歇息一日。
郑瑜挑了一间干净整洁的房间,吩咐了小二请来最好的骨医,便打来了热水洗个澡,换下了扎眼的茹茹嫁衣,利索单薄的短襦让她一下子变放松了下来。
高长恭躺在床上,被郑瑜吩咐了不许挪动腿,便只能一动不动地侧脸看着她赤着身子洗澡,单薄的身子比以前更瘦了些,却发育得更好了,圆润的胸部变得挺翘,曲线玲珑,似一颗将熟未熟的杏子,他喉咙动了动,捏紧拳头涩然问道:“郁久闾辰有没有看过你这副模样?”
郑瑜侧背对着他,闻言一愣,吃吃地笑开了,笑得抑制不住地肩膀抖动:“我正纳闷你怎么沉默了半天呢,原是吃醋了。”
高长恭脸色微红,移开了视线。
郑瑜见他脸红,平添几分可爱模样,顿时乐了:“郁久闾辰说我是棺材板儿似的身材,怎么棺材板你也能看红了脸?”
高长恭绿了神色,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他。”
郑瑜知他误会了,连忙解释:“没有你想的那样,他看我瘦骨伶仃的,便说我是棺材板儿。”
高长恭杀意渐渐散去,冷冷地说:“那他不也垂涎了他所言的棺材板儿。”
郑瑜不愿多言,起身擦干了水,换下了扎眼的茹茹嫁衣后,穿回利索单薄的短襦让她一下子变放松了下来。
她端给了高长恭一碗白粥,却见他捧着粥碗一动不动:“你好好养伤,骨医说了能康复,就是日后每至阴雨天气,会有些疼痛,若不是途中引动伤口复发,也不会落下病根儿的。”
高长恭丝毫不在意落下的病,有些赌气道:“我累了,不想动弹。”
郑瑜揉了揉他的头,散落的青丝如绸缎滑腻:“怎么受伤了就像个小孩子了,每日都让我喂你喝粥。”
高长恭低下头,淡淡道:“小时候骑马被摔了下来,折了腿骨,爹从来没来看过我,只有娘每日都心疼地喂我喝粥。”
郑瑜接过粥碗,勺子舀起清粥,轻轻吹了吹,闻言一顿,递到了他嘴边,高长恭凑嘴过来啜饮。
“日后你受伤,我都亲自喂你好了”郑瑜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呸,我说的什么话呢,你以后不准再受伤了。”
高长恭闷笑:“战场上哪有不受伤的。”
郑瑜黯淡了神色:“你答应我,打不过的时候保留些体力,跑得快些,一定活着回来,还有,下次不许再拿命去博了。”
高长恭挑眉,但笑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朝朝暮暮
郑瑜叫了一顶轿子,又把高长恭连人带被子塞了进去,两人在逼仄的轿中,郑瑜尽量地让出位置摆直他的伤腿,高长恭的腿用了木板夹住后,布条缠稳当,从此便不用担心颠簸中擦到伤处。
冰冰凉凉的膏药味道弥漫轿中,高长恭转了转绑得紧紧而僵直的腿,拧眉愁叹:“好几年没有坐过轿子了,还是骑马来得爽快。”
郑瑜跪在他腿旁,不甚娴熟的手法轻按慢揉,仔细地替他疏通经络:“再忍忍,等拆了绷带,什么都随你。”
高长恭看着她纤白的手指,在腿上似舞蹈般带起阵阵酥麻,缓解了疼痛和麻痹:“什么时候学的?”
“昨晚才学的,不错吧。”郑瑜扬起笑脸,得意的炫耀。
高长恭伸手抚上她脸颊,大指指腹拂过眼下的淤青:“好好睡一觉,别累着自己。”
郑瑜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微恼道:“这几日老是做噩梦,半夜惊醒,然后就睡不着了。”
“梦见什么了?”
“血,满眼的血,不停地冒着泡子,真实得仿佛能感受它的温热”郑瑜有些害怕地抱住双肩,将头埋在手臂里。
高长恭轻轻拍打她的肩膀:“是不是你看见我杀人的缘故?”
“不知道,我不知道,或许这几日经历生死太多,有些精神失常,缓缓就好了”
郑瑜又想到了一件事:“那骨医说须得炖骨头汤来补补,待会儿我打扫了府上便去买些大骨,再炖个鸡汤。”
轿子稳稳停在了大门处,郑瑜没有钥匙,做贼似地从自家院子翻墙进去,动作娴熟无比,从院子里将大门打开,几个轿夫将高长恭抬到了院子里,郑瑜拿来了一个凳子,让他坐在上面,从府上拿来银子打发了轿夫。
“你就在这儿等会儿,我进去打扫打扫。”郑瑜捋了捋袖子,露出藕节似的手臂,气势汹汹地从井里打了盆水,润湿抹布就旋风似地冲进了屋子里,郑瑜将白花帷幔都收到了箱子里,换上了府上存的新的被褥,灰头土脸地擦桌凳。
郑瑜端着盆子去井边打水的时候,听见闷笑声传来,只见高长恭支着一条腿,模样有些滑稽,却乐不可支,凤眼眯成了一条缝。
郑瑜噗嗤一笑:“你的模样比我也好不了多少。”
打扫完了府上,郑瑜清点了一下银两,挎着了篮子就去了集市,高长恭一个人呆着府上也无聊,咔咔地拖着凳子坐在大门,等着郑瑜回来,也含笑同路过的邻里打招呼。
郑瑜手上提着一只活蹦乱跳的鸡,篮子里满是鲜嫩的绿蔬和猪大骨,回到府上,却见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将府门围得水泄不通,郑瑜费劲地挤了个脑袋过去,凑耳听着,脸顿时绿了,挥舞着手里的鸡将这群人赶走。
人群走光后,高长恭含笑坐在凳子上,眼神熠熠地望着她:“这里的人真热情。”
郑瑜放下手中的东西,将他拖回院子里,狠狠道:“你没看出来他们个个如狼似虎地盯着你瞧吗?日后别在门口呆着,堵塞了交通。”
郑瑜又一溜烟儿进了厨房,皱眉看着锈迹斑斑的菜刀,高长恭咔咔地拖着凳子进了厨房,坐在旁边看她忙活。
“把你的剑借我用用”郑瑜说得顺溜,伸出了手,一把刀被放在了手上,郑瑜两手握住刀柄,奋力砍去。“停”高长恭出声阻止,剑悬停在了大骨上方。
郑瑜侧过头:“怎么?”
高长恭淡淡地说:“你这样蛮力地砍,剑会被砍坏掉。”
“不是说这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吗,怎么砍个骨头也会坏。”郑瑜惊异得瞪大了杏眼。
“那也是需要掌握速度和力道的,剑给我。”高长恭伸出了手,郑瑜怔怔地将剑还给了他。
白光一闪,郑瑜还没看清他如何使剑,骨头已经被整齐地削成了块状,郑瑜结巴道:“你比集市上那卖猪肉的大叔砍得是又快又好,若你也去卖猪肉,一准儿能抢了他的生意。”
高长恭无奈地拿起了帕子擦拭着宝剑,郑瑜立马提过来了那只活鸡:“先别擦剑,把这个解决了再说。”
高长恭将剑递给郑瑜,郑瑜没有接过来,她细声细气道:“我不敢杀鸡。”
高长恭轻笑,收回了剑,一剑劈下,束缚着鸡的绳子被斩断,他拿起帕子继续擦拭起剑来:“我也不想杀,便养着它吧。”
郑瑜一丢下这鸡,它便撒腿乱跑,在厨房飞来飞去,弄翻了锅碗瓢盆,郑瑜四处追着它,终于,那只鸡掠出了厨房,在院子里溜达起来,悠闲地四处寻食。
郑瑜气喘吁吁地半蹲着,两手撑着膝盖:“小样儿,我还收拾不了你。”
她正准备追出去,高长恭立马出声提醒:“你还煮着东西呢。”
郑瑜闻言立马去看锅里,鲜嫩青碧的菜蔬叶子已经蔫了,她泄气道:“我的菜完了,只能将就骨头汤喝了。”
高长恭将视线投去了院子里道:“不知道你兄长有没有在树下埋酒,走的时候落下了没挖出来。”
郑瑜讶异地看着他,盛好骨头汤后,再把事先从骨头上剔下来的肉,焯一遍滚烫的水,搁在盘子里,就拿着铁锹在树下鼓捣,竟然真的如他所料,陶色的坛身渐渐从泥土中出现。高长恭见到有酒咧嘴而笑,郑瑜却又将土培了回去,遮住了酒:“等你伤好后才能喝。”
他顿时眼神哀怨:“要是在军中,受伤的时候一样喝酒的。”
郑瑜拿着铁锹一下下拍着手心:“我说不能就不能,你若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挖了来喝。”
她又一掌拍在树干上,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还有一片落在了她的头顶,眯眼威胁:“就等着天天喝叶子汤吧。”
高长恭含笑不语,将她头顶的叶子拈下来,夹在两指间细细打量,其叶如一把精致的小金扇,叶脉分叉的经络匀称而细腻,抬眼向上望去,在枝头层层叠叠堆簇的金叶中偶现白点。郑瑜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惊喜道:“白果。”
于是,午时便有了一锅热气腾腾的白果骨头汤,高长恭添了一碗,优雅地啜饮,郑瑜也尝了两口,鲜香中带着微微的清苦,透明的油花漂浮在汤面却不腻味。
“秋日时节,鱼正肥美,过些日子去河里抓鱼”郑瑜正在想象着鲜嫩鱼肉的味道:“对了,我炖的汤怎么样?咸淡合你的胃口吗?”
高长恭淡淡道:“味道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
☆、其甘如荠
两人骑马走在曲折幽深的小路上,郑瑜折了一支稀落挂着几片树叶的树枝,挥舞着哼着小曲儿。
高长恭的伤,在精心调养下好了许多,他卸掉了夹板,腿勉强能够弯曲,便驾马载着郑瑜去捕鱼。
郑瑜另一手抖了抖腰上挂着的钱袋子,稀稀落落的银钱碰撞出声响:“首饰变卖完了,银子快没了,日后我出去赚钱。”
高长恭把下颌放在她肩上:“怎么能让你去赚钱呢?真当我是残废?”
郑瑜咯咯笑着向前躲开:“总不能让你堂堂齐国皇子去市集上叫卖吧。”
“日后咱去打猎,住在山上也可以,几日下山一次去换些东西。”
潺潺溪水声渐渐清晰,郑瑜跳下马,蹦跶着跑了过去,扎起裙角,坐在大石上脱掉鞋袜就赤足踩在沁凉的水里,溪水冰凉,不一会就冻得僵红了脚,郑瑜回头见到高长恭躬身捡着枯枝,摞起了一座小山。
柴火都捡好了,郑瑜有些讪讪:“怎么抓不住鱼呢,它们太滑溜了。”
高长恭瞥了她一眼,捡起一根指头粗细的柴火棍子,以剑削尖,又修了一下主干上的枝杈,龟裂的树皮被刮掉后,便露出了黄色的茎干,他抛着掂量了一下重量,砍掉了尾部的一截便抛给了郑瑜。
郑瑜接住了这尖头的棍子,还挺趁手,她又试着叉了几次,仍然功亏一篑,鱼滑溜得一下就跑掉了。
“没逮过?”高长恭坐在柴火边儿,以手支颌,眼睛眯缝着快要睡着了。
郑瑜恼着用脚踢水,却不小心踢到了卵石,嗷嗷抱着脚叫着。
“别对着鱼下叉,瞄鱼的下面。”他轻笑着道。
郑瑜神色疑惑,又捡起那棍子,对着一条藏身在石缝儿里的大鱼使劲一叉,水花溅了一身,木棍传来了猛烈震动,那鱼被对穿叉在了棍子上,扭动着尾巴溅起水花。
“明明是对着水才下的叉,为何鱼却被叉着了?”郑瑜赤足欢快地跑到高长恭面前,目露疑惑。
“传下来的经验,军队的士兵有时候也会去打猎捕鱼,我跟着他们一起,便学会了这些”高长恭淡淡道。
郑瑜闻言点了点头,便回到溪边继续叉鱼,不一会儿就捧了一堆鱼过来。
她抱着双腿,静若处子般坐在火边烤着被水溅湿的衣裳,荆钗布裙,木簪绾发,裙角被扎过,拆开后皱皱巴巴,袖子捋到了肘处,手脚被冻得通红,锋利草叶割出了血痕,鼻尖和耳朵透着淡淡粉色,如同沾雪的樱桃,薄如蝉翼的耳发被风扬起,白皙柔嫩的脖颈处被粗糙的布衣擦出了红痕。
高长恭手里转动着木棍,烤着鱼串:“早些回去吧,别在这深山老林受苦了。”
郑瑜抄起棍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掏了掏火堆,火燃得更旺了:“不愿意离开了,真想抛开一切。”
郑瑜细细描摹他眉眼轮廓,跃动的火光将玉白冷冽的皮肤渲上一层暖色,明暗交替中显得更生动,他身在林间,悠然地坐在那里,虽然衣着朴素仍旧贵不可言,同这方土地格格不入,他始终放不下他的责任和抱复。
高长恭递给了郑瑜一串烤熟的鱼,金黄焦脆的皮上撒着褐色粉末状的作料,看起来很是美味,香味钻入五脏六腑。
“看样子快下雨了,待会儿去寻个山洞”郑瑜咬了一口鱼,嚼了嚼就连连吐出来:“怎么会这么难吃?”
高长恭也嚼了两口,面色无波地吞了下去,他有些疑惑地问:“很难吃吗?我觉得不错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