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日就要出征,不知何时回来。你可以回苏家暂住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纠结了半晌,心中愁绪终是化为一句嘱托:
“你多保重,一定要活着回来!”
他怔了一下,终是无声的笑了,笑得苦涩。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宇文倾有时还挺让我心疼啊
☆、窥秘
长安城外,六军列阵,整装待发。猎猎牙旗迎风翻舞,全副黑甲的周军似一股汹涌的暗潮,随时准备席卷而下,直驱南陈。
宇文邕亲自为大军设宴饯行,双手捧起酒盏递到行军总管宇文直的手上。
宇文直一身冰冷的明光铠,片片黑甲上反射出夺命的冷光,他双眼盯住杯中浊酒,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
“乒——”仰首饮罢,杯盏坠地!宇文直略略行礼,而后头也不回地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长剑:“大军出征!”
我撩着车帘,遥望着北周大军如一条刚刚苏醒的巨龙一般蠢动着离开长安。
拿眼在军队中寻找一番,才在大军尾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宇文倾逐着大军缓缓前行,马背上的身板挺得笔直,像一座冷峻的雕像。
“走吧。”我放下车帘,对着车外的庆生,淡淡道。
马儿打了个响鼻,车子一晃,就向京郊苏家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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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别睡了。你回家以后,除了吃喝睡,就是发呆。”苏夔那个死小子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玩你的去,别扰我!”我依旧闭目躺在摇椅上,也不睁眼看他。
歇芳苑里的大柳树遮出一片浓阴,我躲在这片阴凉里,乘着凉风,听着蝉鸣,心中的烦躁慢慢褪去。
“姑姑,姑父这才走了一个月,你就如此坐立不安。莫不是想他了?”苏夔贼笑着,揶揄道。
“去你的!”我一头从摇椅上坐起,冷着脸斥了他一顿,“宇文倾随军打仗,是玩命的事,我能不担心吗?”
这小子也真是看不出火候,在我心烦时还来打趣我。
看着我神色冷肃,他似乎有些不安,一时噤声,许久才拿眼偷偷撇我一眼,讪讪道:
“姑姑,你不会是真喜欢上他了吧?”
他这一句送入耳中,我浑身不禁一颤,心湖也泛起了一丝涟漪。勉力维持住面上神色,我冷瞥了他一眼:“没有。”
“没有。”我心里默默重复道。宇文倾待我体贴不假,但他对每个人都如此,只因我是他妻子,才多了一层照拂,但这其中,并无情意可言。
我对他本人尚未完全了解,怎么谈得上喜欢?更不可能糊里糊涂地坠入情网。
“你啊!”我叹了口气,戳了戳他额头,“男儿或读书安邦济世,或弯弓汗马卫国,怎可天天探听这儿女情长之事,消磨意志?这样的你,丽华她怎会喜欢?”
苏夔闻言,小脸霎时变得青白,眸光微微耸动,像是受惊的小兽一般,嘴唇翕动着,沉默了半晌。
看他眼里神采全无,我心里忽地腾起一丝冷意,小声唤道:“夔儿?”
他这般神情也太反常了。
苏夔瞥了我一眼,慢慢垂下头,闷声说道:“姑姑,你知道么?普六茹叔叔要把丽华嫁给鲁国公了,待她十四岁时就会成亲。”
“什么?”我不由得惊叫失声。
鲁国公?鲁国公宇文赟?就是我上个月在云絮那里看到的小男孩?宇文邕的儿子?
普六茹坚要与宇文邕结亲?这是他的本意,还是宇文邕的意旨?
宇文邕暗弱无权,他竟把女儿的未来寄托在这样一个皇帝身上?
历史上杨坚确实以外戚的身份篡得政权,但他究竟是何时崛起的呢?宇文邕的未来又将如何?
一个个疑问盘桓心头,我心乱如麻,却无法看清未来的走向。
要是把历史学好就好了,也不用我这般迷茫。以前我根本没听过宇文邕宇文护等人,只知道英明神武的周武帝。可周武帝又是谁呢?会是……宇文邕吗?
念及此,我不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那日在云絮宫里的经历又浮荡在我眼前,宇文邕——他究竟是怎样的皇帝?我只觉以前似乎错看了他,也许他并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他也许是在韬光养晦,蓄势待发!可这满朝文武都为宇文护所驱驰,就连宇文宪和宇文直,也都依附于宇文护,他拿什么跟宇文护抗衡?
我心里寒意漫漫,血液也似乎凝固了一般,被这一番猜测唬的阵阵心惊,如若宇文邕不是等闲之辈,他和宇文护之间迟早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满朝文武都会被卷入其中。
那么云絮也不能幸免,我也无法脱身。
云絮……云絮……她为何不肯告诉我历史的走势?莫非因为我俩的出现,历史会发生转弯,就连她也不敢下定论?难道她想以一己之力影响历史?
现在我们俩的身份已把彼此划到对立面上,如若日后宇文邕与宇文护相争,我俩也必有一方受累!
若真有那一天,我又该如何自处?
“姑姑!姑姑!你魔怔了!”苏夔使劲摇晃着我,才把我从迷蒙中唤醒,我无力的睁开双眼,却看不到一丝光亮。
“姑姑,你吓死我了!”苏夔的脸上爬满惊惧之色,眼光震颤着,双手微微颤抖。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我摸摸他的头,安慰道。
他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我怀里:“姑姑,你刚才怔住半天,一言不发的样子吓死我了。我宁愿你到处闯祸,惹是生非,也比这般郁郁寡欢好。你别担心,姑父一定不会有事。我不会再为丽华的事伤心,你也别胡想了。”
抱着他的手颤抖了一下,我的心头慢慢漾起一丝暖意:苏夔他心思竟这么细腻。虽然他误解了我的想法,但他的每句话都在为我着想。我竟不如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好的,姑姑答应你,我们都不管那些闲事,只要快快乐乐的!”
他扬起小脸,弯唇一笑,点头答应了。
九月,周军战败的消息传来,举朝震惊。南陈将领淳于量、吴明彻大败周军,俘虏大将军元定。宇文直败阵而归,撤回江北。宇文倾生死未卜。
闻讯,我心急如焚。不由得为宇文倾担忧起来,他与宇文直结下梁子,宇文直肯定让他冒险涉敌。此番下落不明,我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纵使他是宇文护的亲信,却未做过恶事,于我有救命之恩,我不想他出事。
九月末,我离开苏家,返回长安城,决定进一步打探消息。
也许,也许他已经回家了呢?我侥幸想着。先回到宇文倾的府邸看看再说。
若不见人,就只能去皇城里托云絮来打听了。
那日云絮曾和我约定,每月十五、三十,我可进宫与她一会,她还特赐我一块令牌,不用通报,即可入宫。
明日就是三十了,如果宇文倾仍未回来,我就去找云絮。
苏夔驾车将我送回,也不进屋,就匆匆回去了。我也顾不得他,径直奔入宇文家宅。
可是宅院里竟空无一人,奴仆都不见了,死一般沉寂!
难道宇文倾真的出事了?这些下人竟自作主张的逃了?
恐慌在我心头弥漫,我在落英园和藏绿园四处寻找,也未发现一个人影。
那和月和莺儿是否还在?我突然想起那一对主仆。
这宇文家宅上下,只有和月的纳凉苑我没有找过。
穿过落英园,我伫立在纳凉苑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跨了进去。
九月凉秋,风物已现萧瑟,庭中花木颜色黯淡,有的已略显枯黄,凉风乍一拂过,更显空庭寂冷。
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院中并无一人。
原本狭小的府邸此刻显得空敞阔大,沉在死一般的寂静中。
我抬眼望望那座小楼——和月的居所,午后金黄的阳光笼罩着它,显得宁和悠远。在这悄无声息的气氛下,更是增添了一股神秘的气息。
我提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步上这二层小楼。我尽量不发出声音。若是和月真在里面,定会觉得我此行有些冒昧,以她的脾气,恐怕要发作吧。
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接近门窗,想觅到一丝人的气息。
唉,我这辈子从没偷偷摸摸做过什么,今天这般光景倒像是做贼了。
侧耳过去,我不禁浑身一震,里面竟似有人语,而且是男子的声音!但说的什么,我没太听清。
女子的妆楼上竟有男子声音,而且这声音我并不熟识,难道……我心里涌起一丝不道德的猜想。
和月毕竟年纪轻轻就守寡了,这也难免。
算了,我还是撤吧,等会儿再来问。若被他们撞见也不太好。
正欲提步下楼,房内又传出另一男子声音。我的身体被直直钉在原地,浑身僵住:那是宇文倾的声音!
他竟回来了!他没有出事!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他这是与谁讲话,为何这般神秘,还是在和月的妆楼上,而且家仆都不见了!
心里巨大的疑问牵扯着我移到窗边,我隐约觉得这里面一定潜藏着巨大的秘密,透过他,我会对宇文倾有进一步的了解。
戳破了窗纸,我拿眼向里面打量去: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片暗影下,我根本看不清两人面孔。
里面的对话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他们说的竟像是胡语,我一句都听不明白,但我可以断定宇文倾必在其中,至于另一人是谁,我就无从得知。
我把窗纸又戳大了一些,阳光透了进去,我随着这点微光去捕捉那人的面孔。
只看到一个侧脸,其余仍罩在黑暗里,看不分明。他们仍旧说着胡语,我不明其意,一时间有些恼丧。
换了个位置,我又戳开了一个洞,顺着阳光往里一望。
黯淡的阳光打在那二人身上,一人的确是宇文倾不错,另一人竟像是……
他看起来有些面熟,我绝对见过,而且应该是在皇宫里。
脑子里思路飞转,电光火石间,一个人在我脑海里闪现:“宇文孝伯。小宗师宇文孝伯。皇子宇文赟的老师,皇帝宇文邕的心腹!”
“轰”的一声,我脑子仿佛碎裂开来,心里的闪念几乎让我惊倒。身体摇晃着后退了几步,一下子撞在二楼的廊柱上。
木制的廊柱被我一撞,发出“砰“的闷响,我心里一凉:
“完了!”
“有人!”屋子里发出一声惊呼,这回却是汉话。
接着又是“砰“的一声,紧闭的窗户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冲开,一个人影瞬时飞出窗外,速度快到让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那人已经不见了。
我抚了抚额上的冷汗,提起裙裾,急欲走下楼阁。可没走出两步,一只手便抓在我肩膀上,顺势一捞,我就被拖进屋里。
“砰!”房门又被关上,我被丢在地上,笼在一片黑暗里。阳光只能从刚才我戳的两个窗洞照进来。
和月并不在这里。除了我还有一人,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光柱打在他的侧脸上,此刻白皙的面孔竟显得冷酷而疏离。那双碧瞳冷冷盯视着我,没有一丝温度。我挣扎着站起,向后退了几步,想减轻他带给我的压迫感。
这样的宇文倾看起来让人胆寒。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我,目光透着前所未有的寒冷,还有一丝坚决。
他莫不是想……
我的心瞬间被寒意吞噬,因为一个冰冷的利器吻上我的脖子!
“你!”我的惊呼被湮没在一片昏暗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卷完结,第二卷稍后~
☆、决裂
死亡离我如此之近。
冰冷的气息透过皮肤渗入体内,我只觉得那利刃似乎在我心上磨蚀着。
宇文倾与宇文孝伯私下相交,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宇文孝伯背叛了皇帝,要么是宇文倾背叛了宇文护。
究竟是哪种情形?
我用手抵住剑刃,喘息声越来越急促,心里还在盘算着其中关节。
“你为何这般多事?”宇文倾冷觑着我,声音凛然生寒。
“你若不是今天回来,仍旧可以好好做你的苏夫人;你若不是今天回来,我们仍旧可以相安无事;你若不是……”
“你不敢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打断他的话。
他一动未动,只是耐心地看着我,等我把话说完。
“如果你杀了我,我哥哥不会善罢甘休,我义兄不会坐视不理,宇文护不会不闻不问,云美人更会追究到底。只怕你得不偿失。”我极力压制着心中的恐慌,慢慢掷出这一言一语,目光却一刻没离开过宇文倾的眼睛。
当我提到“宇文护”时,他嘴角不自觉的牵了一下,这一丝微末的表情被我捕捉到,刚才的猜想也隐约有了答案。
片刻,他身上的寒意在一点点褪去,又恢复一贯的淡漠表情。
“我没打算杀你。”他淡淡说着,颈上一轻,那柄寒刃已经撤去。
我瞬时松了口气,惊讶地看着他。
“但想和以前一样却是不可能了。”他轻轻说着,一把把我捞起,带出阁楼。
宇文倾捏着我的手腕,拽着我离开纳凉苑,走向藏绿园。他手劲儿很大,我使劲挣了几下,都无法撼动分毫,只引得他冷冷一瞥,手中力道更重。
我被他丢尽藏绿园的卧房里,房门也被牢牢锁死。
他想软禁我!明白他的意图后,我不由得怒火中烧。枉我几个月来惦念他的安危,却换来这样的对待。
温暖的阳光被阻隔在屋门之外,卧房里一片冷黑。暴怒中,我猛踹着房门,气急败坏地骂着:
“宇文倾,你这个混蛋!”
窗纸上还映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他一直立在门外,静静听着,也不生气。
“混蛋!放我出去!“抄起墙上的碎流剑,在门上一通乱砍,仍是无济于事。
折腾了半个时辰,我终于放弃了挣扎,颓丧地坐在地上。
身体死死抵住门,却也无法抗住心中一波波袭来的滔天怨悔。
苏威说的没错,先前宇文倾一次次救我,是因为我和他没有利益冲突,救人只是举手之劳。今番我窥见了他的秘密,他便毫不留情地将我置于绝境。
眼见不全为实。当初宇文倾这么告诫过我,今天又拿他自己做了验证。他果然不只是一位温和恭顺的禁卫统领。
手狠狠砸在门上,疼痛让我倍加清醒,如今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
“混蛋!骗子!”我咬牙骂道,泪水却不争气地滚落下来。
那道影子还印在门上,未曾移去,待我骂声渐歇,他淡淡问了一句:“骂够了么?”
“滚!”我恶声道,同时朝着门上黑影处狠狠踹了一下。
“当初你执意要嫁给我时,就应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我说过,嫁了我,难免要吃苦头。”他仍不生气,语气里听不出一丝起伏。
“是我自己眼拙,不辨善恶。”我狠狠回道,如今只能靠咒骂来缓解心中的怨愤。
他沉默了一阵,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离去时,又缓缓开口:“我这样做也是情非得已。”
“哼,你是怕我泄露你的秘密?那又何必装出一副身不由己的可怜相,恶心!”我冷笑道。
“我没别的办法,”他没有丝毫不悦,淡淡道,“当初我父亲因此而丧命,我不能重蹈覆辙。所以,对不住了。”
“他父亲?”我默默重复了一下,却不知他的父亲究竟是谁,又有怎样的经历?听这语气,他父亲大概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被人告发了。
“若不做亏心事,何必心思惴惴?”我没心思去想他父亲到底如何,只是冷冷道。
他闻言,又是一阵静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没做过亏心事。”而后,他又刻意加重了语气:
“从未!”
窗纸上的影子越来越模糊,我知道他是走远了。
从未做过亏心事?我默默地重复着了好几遍。
很值得玩味的一句话。
我无力地躺在温软的床榻上,看窗外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来,心里的愤怒摇曳了几下,慢慢平息。
这一天的经历还让我如历幻梦。虽然以前我一直对宇文倾持怀疑态度,但没想到竟与他以这种方式决裂。
他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我应该早就意识到这一点。只是一直以来,他掩饰得太好了,无懈可击。虽让人怀疑,却又抓不到把柄。
他说自己从未做过亏心事?我咀嚼着他的话,冷冷一笑:“那投靠宇文护,为他卖命算什么?那也算忠于宇文氏吗?”
我反复地想着这几句话,心头却慢慢冷了下来。
本朝官员依附于宇文护的,莫不是为了名、利、权三物。可宇文倾不贪不占,没有显名,也无重权,只是掌着禁军右卫领军这个头衔。可皇宫的禁卫还不如相府的禁卫部署森严。那么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起宇文孝伯,想着他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心里隐约明白了些,但不由为自己的猜测感到震惊。
难道他竟是为了……
“夫人。”一声召唤打断我的思绪,我一看是大春。
他们白天都去哪了?碧儿呢?
大春将一盘白嫩嫩的水饺放在桌上,然后看了看我,目光竟流露出忧戚之色。
“怎么了?”我倒有些好奇,宇文倾是如何跟她解释我们之间的事。
“夫人,将军说你回府之后,头部宿疾复发,精神有些恍惚,所以不让你外出。您趁热把这饺子吃了吧,这样身体才能尽快恢复。”
好蹩脚的谎话。
“我知道。”我也不想和她说出事实,只是向她招招手,“你过来一下。”
大春迟疑了片刻,然后慢吞吞的走到我床边。
“将军几时回来的?今天家里的仆人为何都不见了?”我盯住她,不让她有退缩的机会。
“将军他……三天前就回来了。”大春的双颊依旧红通通的,她垂着眸,嗫喏着,“今晨我们陪着小姐去城西的佛寺上香了,刚刚才回来。”
我听了她的话,微微一笑,不置一言。南北朝佛教繁盛是事实,当初梁武帝痴迷佛教,几乎荒置国事。北周延续着北魏的风化,到目前佛教还很受尊崇。
令我我惊讶的是,宇文和月居然出门了,真是一件奇事。只是我不知和月是真心信佛,还是为了配合宇文倾?不过全体家仆都出动,她这排场未免过大了些吧。
“碧儿呢?”我又问道,“她去了么?”
“她本来也是一同去的,但奇怪的是,就在刚才,她被将军遣送出府,说是要许给将军手下的一个禁卫兵。”她语气慢吞吞的,似乎也是满腹狐疑。
他是要驱散我身边的人。我明白宇文倾的意思,不得不佩服他动作之快。
“夫人,您快吃了这饺子吧。是将军让我特意做的。”见我半天不说话,大春又开口劝着。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我敷衍道。
她掩上门出去,却并未锁上。那一刻我几乎有冲出去的冲动,但转而明白宇文倾应该就在门外。
看了看桌上的饺子,我肚子倒是很配合的叫了几声。犹豫了片刻,我还是捞起一个,喂入嘴中。
该吃还得吃,谁能和自己过不去?我倒要看看宇文倾能关我到几时,至少这期间我不能让身体垮掉。
饺子很香,我却嚼出一片苦涩。
宇文倾在家的时候,就会命人将我房门打开,允许我出屋自由走动。
他知道,有他在的时候,我想逃出去只是妄想。
我的饮食甚至比往日还要丰盛。他大概是内心有愧,想以此来补偿。
晚上,他照旧和我同宿一房。我独霸一张床,他只得伏在桌案上睡觉。
“他活该如此。”我心里恶狠狠地骂着,“既然已和我撕破脸皮,又为何非要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他以为家中仆人都像大春那般单纯?”
这样软禁的日子已经持续了一个月,除了每天短暂的放风时间,大多时候,我都被囚在房里。我慢慢适应这样的生活,心里却从未妥协,我认定,宇文倾不会一直囚禁我,云絮早晚会察觉到。
在这段期间,我竟能沉下心来读书。除了将苏绰的论述通读整理一遍,还精研了他制定的记账法,并试着将复式记账法融入其中,也小有成果。我向段叔要来了本家的账簿,将所有开销用复式记账法整理了一遍,结账时居然能将借贷双方配平!
我在会计课上从没遇过的奇迹竟在这里发生,不由得一阵感慨。
与此同时,我也没放弃修习剑法。自上次宇文倾指点我立桩一事后,我就苦练蹲马步,现在下盘已比那时稳实很多。我还试着将行云十三式化入其中,一套剑法舞下来,招式比以前顺畅多了。以我目前的修为,若是碰上个对手,应该能应付一阵。
有时我回想:如若没有这段软禁的经历,我大概永远不会静下心来读书习武。
宇文倾在家时,仍旧给我出门放风的时间,我便到宽敞的院子里练习剑术。但从未流露出要逃走的意思,每次练完,都自觉回到屋里,还会要求他将门锁上。
宇文倾有时和我同宿一房,但我不再对他恶语相加,只是漠然以对,彼此无话。
欲将取之必先予之。我越是想逃脱,宇文倾就越以为我要向谁告发他的秘密。索性安然接受现状,用耐心的等待和他较量一番。我有的是时间。
由于保持着良好的心态,辅以练剑来强身健体,我并未因这段软禁生活变得形容枯槁,反而觉得精力充沛。连大春都说我似乎胖了些。
这样正好。
时近腊月,寒气日甚。藏绿园中的池塘早已结了一层冰,池边的柳树光秃秃地杵在一旁,被寒风吹得剌剌作响,好不萧瑟。
我忽然惊觉,已经到年末了,我也有两个多月未见到云絮,她为何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心里有些焦急,不知何时能出现转机,我可不想余生都被这样囚禁着。但着急也不是办法。
卧在床上听着窗外凛冽的寒风,只觉心绪也被撩拨得起伏不定,一点睡意也无。
宇文倾仍穿着外袍,伏在案上,好像已睡了过去。
房门未锁,沉吟片刻,我裹上了一个斗篷,推门出去。
宅门被铜锁锁着,钥匙在段叔手里。院墙高垒,都有三丈多高,周围没有凭借物,想翻过去只是妄想。
我搓着手立在寒风中,原本萌生出的一丝幻想也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僵立了一刻钟左右,双脚已冻得麻木僵冷,却还不愿回去。
如今自由对我来说已是一个奢侈品。我要如何才能摆脱如今这个境地?被封闭了两个月,我根本不知如今朝中局势怎样,也不知这次对陈作战的失利会给北周朝堂带来怎样的利益集团重组,更不知现今宇文倾在朝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升职还是贬谪?
苦着脸,狠狠地跺着脚,几个月来勉力维持的良好心态轰然溃散。
“我想出去!我要出去!”努力克制着心底这个疯狂的声音,我双手抱住身体,剧烈的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情绪激动。
纵使外面北风刺骨,寒气逼人,也比得那个温暖的囚笼要好。
“还是想逃,对吧?”淡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蓦然转身,却是宇文倾迎风立在屋檐下,表情冷淡。
北风啸叫着,将我的风帽吹起,一头未曾束起的长发也随风乱舞,我能想象出这幅画面有多凌乱。
我伫立在寒风中,咬着嘴唇,动也不动,不发一言。
宇文倾盯了我片刻,眼瞳里竟浮出一层薄怒,他大步走了过来,抱起我回到卧房。
“宇文倾,我不是你养的鸟雀,你不能囚我一辈子。”我觑着他,冷声道。
他却也不看我,只是将我放在榻上,除去我的外袍,用被子将我裹起来。
被灌下了一大杯热茶后,冰冷的手脚才渐渐有了知觉。
待我喝了三四杯热茶,他从我身旁坐定,叹了口气:“你还像以前那般任性。”
像以前那般任性?他这句话听着有些不对劲儿。
我心头猛然一震,却不知为何会对他这句话有这么大的反应,仿佛是内心沉埋的另一个灵魂做出的回应,不由我控制。
那双碧瞳深沉无波,微微带了些怜悯之意,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像是在看一头受惊的小兽,表情有些复杂。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把你和那女子的私情公之于众。”我瞪着他,狠声道。他这副不显悲喜的脸让我尤为生厌。
他微微一愣,然后就明白了我话中所指,竟笑了笑:“你可以这样做,明天你就有机会了。”
我浑身一震,只是冷眼盯住他,不明所以。
他触了触我的手和额头,然后给我掖好了被子,迎上我怀疑的目光,淡淡道:“只是你若惹了寒病,明天可怎么入宫?云美人要召见你。”
我愣了一下,随即被狂喜湮没:云絮她定是察出异常了。她若要见我,宇文倾也没办法阻拦。
“你肯放心让我去?”我瞥了他一眼,冷冷道。
他叹了口气,随即在我身侧躺下:“云美人的要求,我怎能违抗?如今除了相信你,还有别的办法么?”
闻言,我松了口气,释然一笑,不再理会他,只是歪向里侧,在温暖的被子里,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 自作孽不可活啊不可活……
☆、机心
冬晨的阳光不似夏日那般明亮刺眼,苍白的天空勾着几抹淡云,巍巍皇城映在这灰冷的背景下,更平添了几分苍凉的气息。
我随着宫人穿过一座座宫苑,但见枯瘦的枝桠在冷风中摇摇晃晃,偶尔惊起几只麻雀,单调喑哑的叫声更显得这深宫寂寥空旷。
一路上遇到的人并不多,但他们都穿着素衣,表情也是严肃寡淡。
我隐约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今晨宇文倾特意要我穿一件素色衣衫,却没来得及跟我解释为什么。
身旁的宫人也是一身玄色宫衣,神情冷肃,迈着急促小步领在前方,似乎不愿耽误一刻功夫。
“这位姐姐,最近皇宫里可是有什么大人物出事了?”我踌躇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
她双手交握着,垂着眼睑,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低声道:“前几日,大冢宰的母亲阎老夫人殁了。皇上以国丧之礼为其处理后事,整个皇城的人都要服丧一月,但却不允大冢宰居丧,要求他依旧领全国政事。齐国还特遣侍中斛律文斯前来吊唁。夫人难道不知么?”
我呼吸一滞,心被狠狠地扯了一下:半年未见,阎氏竟已身故,果真是世事无常。
她虽是宇文护的母亲,但却待我不薄,回想起她那枯瘦却神采奕奕的面容,我心里一阵酸涩,很不是滋味。
宇文护极为孝顺,与母亲分隔半世不能相聚,如今阎氏归国也只三年,就撒手人寰,他心情一定很低落。
但小皇帝竟不允他居丧,这一行止颇有深意。如若他真的像我前番推测的那般深藏不露,这样做应该是在麻痹宇文护。
只是他已忍了七年,到底要蛰伏到什么时候?
我这么寻思着,不知不觉中,已来到了云香阁。秀致的楼阁伫立在寂寥的空庭之中,配合着院内稀疏的荒木,就像一副浅淡的水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之感。
我穿过庭院,枯冷的西风毫不留情地抽打着面颊,皮肤干冷而疼痛。
那个叫水儿的宫女将我引进阁内。我的目光透过帘幕,一个素衣女子正挪下榻。
“娘娘,您要小心啊!”宫女担忧的劝诫声传入我耳内,我心里一惊:云絮莫不是病了?
急急转过帘幕,恰对上云絮清瘦的脸,她还是那般美丽,只是脸色苍白得过分,黯淡无光,嘴唇也毫无血色,那双如水的眼眸此刻堆满忧戚,但在看见我的一刹那陡然亮了起来。
我的心好像被人生生捏了一把,绞成一团,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里又是一阵酸苦,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噎在喉头。
“宇凉,见到你我就放心了。”她苍白的嘴角勾出暖人的微笑,伸出手,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
“娘娘,您要当心身子!”她身旁的小宫女又焦急地劝道,双手紧紧扶着她。
她步履艰难,每走一步,都异常费力。我心头一冷,也顾不上礼数,只是走过去,拿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她怎么虚弱成这个样子?
目光顺着她清瘦的脸颊往下移,直到某一处骤然停下,我的目光僵滞在那里。
她的小腹已明显隆起,看样子,已有□个月了。我愣了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赶紧扶着她回到榻上。
“都是有身子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爱惜身体?为何憔悴成这般模样?”我握着她枯瘦的手,一时有些心疼。
她没说话,只是摆摆手,示意宫女们退下。待她们将门关上,又仔仔细细打量了半天,才松了口气。
“我没事,只是近来烦事忧心,不妨的。倒是你,为何这么久不进宫来看我?”
难道她竟是为我忧心,才憔悴至此?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一时无言,此番事情又岂是一言两语能道尽。
她见我不语,脸色更是忧急,没有了平素波澜不惊的稳重:“是不是因为宇文倾?我近日才听说大冢宰有意贬谪他,想要把他外派到宜阳兴筑工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里仿佛有一角碎裂开来,我惊疑的表情冻结在脸上,心底汹涌的波涛一阵阵叩问着:“为何会这样?难道跟那次他同宇文孝伯神秘的相会有关?莫非宇文护得知了此事?难道他真的是……”
我努力平复着心里的思绪,转而望向云絮,踌躇片刻,还是将近两个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道来。
云絮一直在默默听着,脸上渐渐涌起了波澜,但还笼着疑惑,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心里反而更加不安。
言罢,她静静打量了我片刻,眼中的无奈最终化为了一声叹息:“终是苦了你了。你当初执意嫁给他,却换来这般对待。但他也是身不由己。”
“你怎么也替宇文倾说话?”我身子陡然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她,“你认为……他是无辜的?”
“虽然弄不清他和宇文孝伯到底在谋划什么,但我却对他更放心了。”
“为何?”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云絮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慢慢握住我的手,目光全聚在我的脸上,附到我耳侧,低语道:
“因为宇文孝伯是绝不会背叛皇帝的。”
她的语气极为肯定,仿佛在宣布一个不争的事实。
无视我强烈的反应,她继续说着:“宇文孝伯和陛下同日出生,从小一起长大,做过他的侍读,两人情意深厚。如今陛下已做了七年的傀儡皇帝,如若宇文孝伯是那薄情寡义之人,早会投向宇文护,何必等到今天?而且宇文护的亲信多的是,就算他对皇帝有二心,又怎会与一个从北齐归来不久的将领合作?若他真有此意,倒不如找宇文护的另一个心腹——宇文倾的上司尉迟纲,这样更把握。”
云絮的话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心房,我慢慢地移开脸,对上他的眼睛,沉声道:“你的意思是宇文倾是向着皇帝这一边的?可怎么会这样?他是护送阎氏归国的,而且才回来三年……”
我摇着头,喃喃自语,手已变得冰冷,刚才云絮的话无不在印证着我一直以来的猜测。
她没有否认:“这只是我的猜测,我对他这个人知之甚少。但有件事你要记住,周武帝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人。”
她平静一语恍若惊雷在我耳畔炸响,良久我苦笑了一下,心里暗道:“宇文邕果真就是周武帝,虽然这个谥号现在还不存在。至此事情已明朗了许多。但日后的争斗恐怕是愈加复杂。两强相遇,必会争个你死我活吧。”
我的历史知识匮乏的可怜,竟一直围着这个问题打圈子,只是云絮为何现在才点破?
她慢慢揽过我的肩膀,在我耳边静静说道:“以前未告诉你此事,是不想让你掺入这复杂的纷争之中。如今看来,一切都无法避免,逃不过的终是逃不过。”
我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听着她讲:“如果历史不改变,宇文护是斗不过陛下的;就算历史发生转弯,陛下也绝不会坐等江山易主。先前我还担心宇文倾这人,如今倒是放心许多。”
“可我的日子并不好过,若不是你今天召我进宫,他会一直囚禁我。”我依旧心绪黯淡,没有丝毫放松。
“此事关系重大,若你是他,恐怕也会如此。他未下狠手,只是将你囚禁起来,而且还照顾有加,可见心里对你还是有情意的。”
有情意?他心里装着另一个人,怎会对别的女子生出情意?我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她。
“你说,他和宇文孝伯这事会不会被宇文护知道,要不他怎会无端被降职?而且他好像还不知此事。”少顷,我又问道。
“不会,”云絮的语气很肯定,“若是宇文护知道有人对他不利,他绝不会手软。而且他并未对宇文孝伯采取行动,只是单纯针对宇文倾。我想这与周国对陈作战失利一事有关。”
“可宇文倾曾劝阻过宇文护出兵啊?”我越听越糊涂,立马反问道。
“这正是其中原因!”云絮一语道破机关,“前番劝阻宇文护出兵的大臣多多少少都被贬谪,杨素也不例外。这次宇文护好像要让他做参军,与宇文倾一同前往宜阳。”
“杨素?怎么会?”我心里疑团越来越大,还是不明所以。
“宇文护刚愎自用。前两年周国与齐国几次交战均失利,宇文护的威信已打了折扣。陛下不仅未责罚他,反而加以抚慰,但宇文护终究无法释怀。如今坚持对陈出兵也是他的主意,宇文倾杨素等有言在先,却没能阻止他犯错。他们二人的存在无疑在提醒他这个愚蠢的决定。他眼里是不揉沙子的。如今降职外派,已算是轻的了。”
我心里猛然一震,倒吸了一口寒气,这番复杂的人性暗角我是决计想不到的:历史上袁绍因官渡之战大败,怒杀先前劝阻自己出战的田丰。如今宇文护这一举措,倒和袁绍有几分相似。
“那宇文直呢?他是行军统帅,作战失利,难道不担责任吗?”
“他当然逃不过。”云絮冷笑了一声,“他已被降职了,被派回襄州军区任军事都督。听闻他对宇文护颇有微词。宇文护大概是想移罪宇文直,借此掩盖自己的决策失误,但他会失去一个得力心腹。”
我默然听着,已渐渐适应这一个个令我震惊的信息,心里琢磨着:宇文直一向与宇文护交好,此番宇文护这般对待他,以宇文直睚眦必报的性格,怕是要同宇文护结下梁子了。
云絮的脸上慢慢浮出笑意:“如今形势已向有利于陛下的一方转化了。虽然宇文宪依旧同宇文护亲厚,但宇文护的力量已经开始分化了。陛下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我静静地看着云絮,心情有些复杂,良久,启口道:“那我该怎么办呢?”
“我觉得宇文倾应是个可托之人。”云絮慢慢思忖着,然后悄悄附到我耳边,“你不如这样跟他说吧。”
我思索了片刻,这建议虽然有些冒险,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我俩正交谈之际,忽闻水儿在阁外禀报:“娘娘,司宪中大夫庾信已到。”
云絮闻言,微微敛起脸上的表情,正色道:“快请庾大夫入内。”
我忙起身立在一旁,眼睛望向门口。
一个身着玄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慢慢步入堂内,对着云絮躬身行礼:“庾信见过娘娘。”
云絮端坐在坐榻上,微微一笑,但面上已多了几份威仪:“庾大夫多礼了,您请坐吧。”
“臣惶恐。”
“不必多礼,”云絮淡淡回道,脸上笑意慢慢敛去,又转向水儿,“水儿,快侍候庾大夫就坐。”
庾信这才坐定,慢慢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瘦削整肃的面孔,我立刻想起来了:他曾在前年腊日宴会上献过诗,我见过他。
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两鬓已经霜白,神情寡淡,双目深陷,眼里虽是一片澄明,但却含着一抹化不去忧思。他大概还是思念故土,为身仕敌国而耿耿于怀吧。
我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也不禁为他的际遇唏嘘感慨。古今以身殉国的仁人志士数不胜数,但投敌求荣的也不在少数。庾信虽没有为故国守节,但他身居高位,却不贪恋富贵荣华,一心痴念故国,却也是忠心可鉴了。
云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听闻近日庾大夫已转到齐公府上任侍读,我要向您道声喜了。”
庾信忙起身还礼:“庾某才疏学浅,文辞粗陋,幸蒙齐公赏识,如今又获娘娘谬赞,不胜惶恐。”
“此言差矣,”云絮摆了摆手,“庾大夫名冠南北,担任公府侍读,委实屈才了。”
“娘娘这番话,真是折杀鄙人了。”庾信仍是立在中堂,语气虽沉实,但面上已露出些许疑虑。
其实,不光是他,就连我也在疑惑云絮召他来究竟所为何事。
“大夫请坐。”云絮又让道,“我并不是虚口空赞,而是有诗为证。前几日,齐使斛律文斯前来吊唁。陛下派您来接待他。听说大夫在席上做了一首好诗,我很是欣赏,已记下了。”
“娘娘——”庾信面上的沉静骤然打破,低低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