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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璨钰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13:03

六子勒住马,翻身下来,我也随即下马,跟他一起向宇文倾行礼:“属下见过将军。”

“不必多礼。”宇文倾淡笑着摆了摆手,他走过来,拍了拍六子的肩膀,笑道:“杨副将,多谢你帮我训练我的护军。”

闻言,我有些尴尬:这不暗指我能力不足,是个废柴吗”

“将军客气了。”六子拱了拱手,“将军请随我来,属下带您一睹卫戍营的风采。”

宇文倾慨然应允,跟着六子走了。我没跟他们一起去,而是在校场上溜了几圈马,才回去寻找老赵。

卫戍营的士兵们吃完午饭都已归位。老赵也先走了。我只得守在大营门口,等着宇文倾。

过了半个时辰,宇文倾与六子一起回来,见我一个人等着营口,淡淡道:“跟我一起回去吧。”

六子把我刚才骑的马牵了过来,我翻身骑上,跟着宇文倾一起上路,返回建安城。

考虑到我骑术粗疏,宇文倾行的并不快。一路上,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前方,不发一言,也不知在想什么。我只觉气氛有些古怪,也沉默起来。

到达建安城,宇文倾系好马,才淡淡开口:“你跟着杨留学学也可,待你骑射有些起色,就回到我身边,继续做护军。总呆在伙头营里,也不太好。”

我点点头。

今后的几日,我每天都用好酒好肉贿赂六子,他倒也来者不拒。六子还算讲究,收了礼,就认真指导我的骑射。十多天下来,我已经敢让马快速跑起来。而射术么,虽依旧不成气候,但至少不会脱靶了。

一个月后,建安城顺利建好,我的骑射也略有小成,我本来是要回到宇文倾身边做护军,然而发生了一点小插曲——小王得了热病。伙头军里缺人手,我不得不顶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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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釜里冒着腾腾热气,我拿着蒲扇在底下煽着火,小心伺候着锅中的汤。

好在当初跟着大春学过烧火,今天才能应付一二。煮出的汤虽比不得小王做的鲜美,但应该也能下咽吧。

在营地做好午膳,我和老赵先将饭食给杨素一干人等送去。

我心里有些忐忑,毕竟以前没怎么做过饭,杨素为人又挑剔,免不得被他责难。

操练了半天的将士们接过汤碗,仰脖一灌,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刚才走的匆忙,竟忘了自己应先尝一尝,如今看来,这汤水应该没有问题。

然而,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一阵起起伏伏的咳嗽声传来,还有汤水泼洒到地上的声音。心里蓦地一惊,循声一望却见:

将士们喝了汤后,都捂住嗓子剧烈地咳起来,抓过干饼,拼命往嘴里塞。

杨素见状,也接过一碗,尝了一口,他眉头紧蹙起来,那口汤水憋在嘴里,硬是没咽下去,一口喷出来。

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我见形势不好,拉着老赵就要撤,但已经晚了。

他唤住我,悠然走过来,挡住我的去路,挑挑眉毛,问道:“今天的汤是谁煮的?”

闻言,老赵立即把脸扭向一边,缄口不语。我垂下头,躲过了杨素犀利的目光。

“是你吧。”他靠近我一步,“抬起头。”

“小王犯了热病,是属下代他做的。“我讷讷回道。

“你当咱们军中盐太多了么?“他眉毛一横,脸色冰冷。

原来汤做咸了,可那么一大锅水,我也确实拿捏不好。

若是直接认错,定免不了责罚,不如试着辩解一番。

干笑了两声,我决定用科学拯救自己:

“杨参军,军士们在大热天训练一上午,肯定没少出汗,盐分流失严重,容易昏厥。汤是咸了点儿,但也可以补充盐分……”

“你自己去尝尝。“杨素直接打断我,递给我一个碗。

那碗汤被他直接灌入我嘴里,我被汤水一呛,一口气喘不上来。舌头被咸得直打转,喉头也如着火了一般,我剧烈一咳,捏住嗓子直接吐到地上。

纵然吐了出来,嘴里的水分仿佛被蒸干一般,渴得要命。我不敢看杨素,情知这次确实捅了篓子。

“你难道不知邙山之战?”杨素冷声道。

我当然不知,但这时候表示否定,无异于火上浇油。索性保持沉默。

“西魏大统九年,太祖与高神武在邙山交兵。西魏军饱食干粮,准备夜袭,结果却一败涂地。你可知为何?”

我依旧垂着头,不说话。

“抬起头!”杨素突然厉喝一声,宛如惊雷在平地炸响。

我浑身一颤,才犹疑地抬起头,却仍不敢直视他。

他脸色发青,目光冰冷如寒刃,是我从未见过的可怕神色。我心里暗叫不好,这次自己定要栽跟头了。

“西魏军饱食而行,连夜奔袭,结果疲渴不堪,高神武甚至没主动出击,就轻而易举将西魏军击垮。那一次,西魏军被斩首三万多级,连太祖都险些被大将彭乐所擒……你以为汤水过咸是小事?若逢两军交战,那会使我军将士体力尽丧,不战自溃……”

杨素没有严厉呵斥,但话语依旧冷肃如冰,一句一句,宛如寒针般扎在我的心头。

更要命的是,他的话没有夸张的成分,直指我从未考虑过的严重后果。三营将士疲累了半天,再喝下咸汤,必会战斗力尽丧,若是齐军恰好来袭,恐怕……

我心一颤,不敢去想那个结果。那不是我所能担负的。

“念你是新来的护军,我本不想为难你。而你非但不承担罪责,反而妄图狡辩。若全军将士都如你这般,各自为宜,无视军法,逃避责惩,又怎能严整军队,凝聚军心,一抗强敌?”

他没有疾言厉色,但句句像绵绵的刀子,把把插在我心头,逼着我去面对现实。

“梁宇知罪,任由参军责罚。”我向他一拜,主动领罪。这实非我愿,但看这形势,杨素必定要处分我以正军心了。

“赵常,你回去重做几锅汤水,送到各处。”杨素先把老赵支走,转而又对我说,“至于你,就到我军大营的纛旗下跪上两天,一直到明天的这个时候。”

我霍然抬眸直视着他。

“这比军棍要好多了吧,你还有何异议?”他的目光冷冷压在我的头顶。

我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此刻就算宇文倾在此,他也不会为我求情,将帅失和,是行军大忌,他定不会为我一个人乱了章法。

僵立片刻,我艰难开口:“梁宇……领罪。”

此时已五月多了,午后的地面烫的要灼伤皮肤,粗粝的沙子咯在腿上,几乎要嵌到我的血肉里。我在那面纛旗下跪着,全身重量都压在双腿上,膝盖像被磨烂一般疼痛。

热辣的日光打在我头顶,浑身几乎要被烤化一般。袍服和铠甲裹在身上,闷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体内仿佛燃着一团火,从内蔓延到外,寸寸血肉都焦灼着。

眼前的景物越来越模糊,我的呼吸也越来越费力,脑子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四周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我应已跪了一午后了。迷糊中,身子再也挺不住,直直跌在地上。

其实,我也是故意的。

再次醒来时,我没有如自己所愿般躺在榻上,而是仍歪倒在这粗粝的地面,浑身上下都淋着水。几个军士把我的身体扶正,让我继续跪着。

杨素打我身边走过,冷冰冰地说:“既然醒了,就继续领罚。我军没有羸弱如病羊的士兵,你身体这般不结实,我还定要把你练出来。”

挨千刀的杨素!我现在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中午没有吃饭,一下午的跪罚早将我的体力耗尽,头脑中一片恍惚。

身体倒了一次,被人扶起,再倒,又被扶起……也不知持续了多少次……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深夜,凉风阵阵刮过,我略微清醒了一些。然而,脖子一凉,抬头一望,天上竟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

五月的雨虽不大,却缠绵不绝,从夜里一直下到第二天。虽隔着铠甲,我的衣袍仍是湿透了,冷风透过雨丝打入我的内里,浑身酸麻僵冷。

宇文倾又是在哪儿?他定然安然卧在榻上。若不是他,我岂会受这折磨?他睡得可还安心?

我无力再想。

雨一直到第二天夜里才停。当火亮的日头再次悬于头顶之际,我终于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栽倒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养伤

醒来时已是黑夜,我躺在军榻上,被军被紧紧裹住,独自一人在营帐里。

榻边的案几上放着一个水袋和两块香软的酱肉。我揉揉肚子,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有些不可思议自己是怎么撑下来的。

准备撑起身子吃点东西,无奈双腿已经不听使唤,我探手一摸,膝盖以下全都肿起来了,热辣辣的疼,又麻又僵。身上也跟灌了铅似的,沉乏而没有一丝力气,唯有脑子还算清醒。

手臂刚伸出被子,我只感觉一阵凉意窜了进来,看这架势我应该是发烧了。被雨淋了一天一夜,哪里还会好过?

真是神烦啊!我揉揉太阳穴,叹了口气:自从我穿到这个世界,就小麻烦不断。刚穿越过来时就是一身伤病,而后两次遭袭皆受了伤,这番被杨素惩治,又犯了病,这副身体怎么这么命途多舛?

伸手取过水袋,我撑不起身,只能躺着一口一口的往下咽。眼睛直直盯着帐顶,脑子不知在想什么。

大帐里只有我一人,宇文倾还没有回来。幽黄的军灯飘摇着,笼出一片黄晕。

我肚子要饿穿了,就把胳膊垫在脑袋下,半支起身子,伸手去拿那酱肉干。然而帘帐忽然被人撩起,我一惊,手中的酱肉啪的掉在地上。

不用看,敢不打招呼就直接进来帅帐的只有宇文倾了,他闻声走了过来,看了看我,俯身捡起地上的酱肉,又出去了。

过了一刻钟左右,他又折返回来,不仅多拿了一小盘酱肉,还端来一碗热汤。

唉,瞥了一眼那汤水,我还心有戚戚,若不是因为煮汤失误,我哪会沦落到这个境地?

宇文倾将我扶起来,让我靠在他身上,又把汤水递给我:“先喝口姜汤,暖暖胃。”

我捧着大碗,咕嘟咕嘟一通,一碗汤也喝下去大半,只觉胃里暖和了点。

他又递给我一盘酱肉,我捞起几块,不顾形象的大喇喇地嚼起来,干瘪的胃一刻也等不及,想立马被食物填满。

“慢点吃。”宇文倾劝道,话里透出一丝无奈,他的呼吸拂在我耳畔,温温热热的,我心头也不禁一暖。

“让你受苦了。”他静静地看着我,也只能这么安慰。

闻言,我放下肉干,淡淡道:“做错事,总要受些惩戒。我认了。”说完,又嚼了一口肉,仿佛要把对杨素的积怨嚼碎咽下。

“你知道我……”他涩声开口,话里满含歉意。

“不用说了。军中自有章法,杨素做的没错,你也不用愧疚。”我淡淡的打断他的话。

他沉默了一阵,不再说话。我也自顾自地吃着,不再理他。

待填饱肚子后,我擦擦嘴,懒洋洋地说:“只是这两天我什么也做不了,要靠你们白养着了。”

“身上可还难受?”闻言,他扳过我的脸,问道。

那双碧瞳毫无征兆地闯入我的眼睛,我脸上一僵,迅速地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闷声道:“两腿肿胀酸疼,身上冷,浑身发沉,想动也动不了。”

心中涌上深深的无力感,其实我也不想成为累赘。

他摸了摸我的额头,脸色沉下来:“发烧了。你先躺下,别想别的。“

他又扶着我躺下,盖好被子,转身出了军帐。

不一会儿,他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我的榻边,说道:“你刚才喝了姜汤,盖上厚被发发汗,烧就能退了。现在我得清理一下你腿上的伤口。“

说完,他撩起我的被子,把我的裤管撸到膝盖上。

我浑身一僵,连忙制止他:“我自己来。”

“躺好!”他瞥了我一眼,脸色有些严肃,仿佛将军在呵斥士兵一般。

我不在跟他争执,乖乖地躺好,把被子紧紧裹在身上。

宇文倾坐在榻边,拿起浸湿的绸布,小心翼翼地擦过我腿上的伤口。那绸布应是浸过药水的,我只感觉皮肤火辣辣的疼,腿一阵痉挛,下意识地抽动了一下。

“疼?”宇文倾突然停下,询问似的瞅着我。

“没事。”我咬咬牙,笑了笑。

他又低头擦了起来,轻轻叹着:“怎么伤成这样?”

我抬眼看看他,他垂着脸,眉头微微蹙起,神情专注。

他这副样子,正像一个温厚体贴的兄长,我不由得想起了苏威,一时有些感伤,脑子一晕,竟冲着他叫了一声:“哥哥。”

我自觉失言,有些尴尬,遂垂下眼帘,不去看他。

宇文倾手上的动作骤然停止,我只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迅速瞥了他一眼。

他的手僵在半空,脸上也是一脸愕然的表情,目光竟还有些迷惘。

“怎么了?”看着他这副反应,我有些心惊,又不明所以。

他这才回过神来,看看我,摇头苦笑着:“没事,刚才听错了,把你当成了和月。”

我随即明白,我和他离家已近半年,宇文和月独自在家,他难免有些想念。

又过了一会儿,他处理完我的伤口,帮我放下裤管,盖好被子,然后在我床头坐下。

我睁开眼,发现他正低头看着我,神色有些复杂。

他的眉间带着倦意,但目光还很澄亮,碧色眼眸像两汪幽深的湖泊,幽邃静谧,一眼望不到底。

我垂下眼睛,心里轻叹:“这样的人,怎么看也不像心怀恶意。若是我没有撞见他的秘密,还安心地享受他的温切关怀,也许……我会喜欢上他!”

念及此,我的心“突”的一下,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转而又平静下来:就算是那样又如何?他早心有所属,到头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这样想想,倒也释然了。

良久,我又抬眼看他,淡淡道:“夜深了,你快去睡!我没事。”

闻言,他掖好了我的被子,然后起身,又坐回到帐中的军案旁,低头看着什么。

“怎么还不睡?”我支起头,侧着脸看他。

他抬眼看看我,微微一笑:“有点账目没弄清楚,我再看看,你先睡吧。”

“账目?”我低低重复了一下,转而又道,“能否给我看下?”

他有些意外,讶异地看了我一眼,又轻飘飘的敷衍道:“不过是记录军备物资的账册罢了,没什么好看的。你快睡吧。”

闻言,我不再说话,放下胳膊,又躺回被子里。

幽幽灯火兀自摇曳着,光芒微微闪动,我的眼皮沉沉垂了下来,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

建安城完工也有些时日,宇文倾和杨素经过议定,又在建安城的东北方,洛水的另一岸选址兴建崇德城。而六子的卫戍营又往宜阳东北一线推进,逐渐逼近齐军驻地。

他们计划一共兴建五座城堡,待工事进行大半时,宇文宪就会引军直入,设法攻下宜阳,侵蚀北齐的防线。

这军队可是在敌国眼皮子底下挖坑填土,难道齐军就没有一丝察觉吗?他们的嗅觉也太迟钝了吧?

虽然我对军事谋略一窍不通,但凭直觉也能嗅出一丝异样的气息,这日子过得越安稳,也就越不正常。

这几日我就呆在熊耳山的大营里静养,热烧已经退了,但腿部的肿胀消退得有点慢。由于现在的防筑工事越来越逼近齐军驻地,宇文倾不得不谨慎为之,改为夜晚筑城,白日则在建安城里厉兵秣马。

熊耳山大营仍没有空置,但周军正加紧时间修建建安城的引水道,待此事落成,主力就会从大营移往建安城。

杨素仍坐镇大营,总管后勤诸事。宇文倾则前往崇德城督管工事。他近日越来越忙,白日黑夜的不见人影,但偶尔又会回到大营查视情况。

我这几日在大营里闲的发慌,但又不敢到处乱窜,免得碰上杨素再惹麻烦,只在帅帐一带活动。腿伤渐渐好转之后,我一天会出去几次练练骑射。目前,可以使马儿以正常的速度跑起来,射靶也能次次射中外圈了。

老赵和小王曾借送饭之机,抽空来看我。小王对我的悲惨经历犹为好奇,他还曾说道,自己也喝了那天的汤,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笑了笑,责惩都已经领受了,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六子那厮虽然没来,但他也挺够意思,托老赵给我捎来一袋烧酒,算是慰问了。我心里不禁感慨:他倒是个面冷心热之人,虽然孤僻傲慢,心肠倒是不坏。

最忙的应该是阿武了。原来只在三地之间运送军备物资,他就忙得不见人影。而今又添了崇德一城,他要在四地之间周转往来,更是忙得要命。而且周军进驻宜阳已有三个多月,物资应付四地开销,有些吃紧,他不得不设法从别的渠道筹谋调配,甚花心血。据说他对齐国颇为熟悉,还能应付得来。我很少见他,除了有一次他奉命到帅帐里查阅账册核对物资。

作者有话要说:  

☆、账务

白日无事时,我就把帅帐简单整理一下。宇文倾的军榻收拾得十分规整,军背叠的方方正正,正是军人那一丝不苟的风范。军案上放着几卷兵书和宜阳一带的详细地图,还有几本账册。我总觉得我来收拾倒像是给他添乱。

昨夜,他匆匆回来,又是检视了一下账册,接着查点了大营的物资,然后就匆匆离去,甚至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

今早他仍未归,我用过早饭,回到帐中,却见那本账册仍放在案上。

反正他不在,我一时兴起,索性拿来看看。

账册的纸张脆而薄,我小心翼翼地翻着,唯恐把它扯破。上面的字体是小楷,字迹有些潦草,但也能勉强认得出。还好不是鲜卑文,否则我一窍不通。

我细细地读了几页,果然记账方式是采用苏绰那一套单式记账法,即只有单向的“入”和“出”,而没有物资的来源和去处。

由于先前研究过老爹苏绰留下的账簿,所以上手还不是太难,我一页一页翻过,细细琢磨它的记账规律。

熊耳山大营是周军大本营所在,也是最大的物资供应地,支援着建安城,崇德城和卫戍营等其他三地的用度。上面记载的物资,多是“粟”,“麦”,“稿”(作为燃料及简易建筑材料使用的禾杆一类的实物),“刍“(牲畜饲料),“石料”,“弩箭”等,每一笔记录都有明确的时间和负责人,但却没有记载物资的流向地和具体用途,每日的账目都有结余数目。由于大营主要向外输出物资,所以是“入”少“出”多,唯有物资节约下来,或是从当地觅到新材时,才会有流入一项。

我又找到宇文倾打开的那页,上面明确记载着“出刍七石、稿十八石,天和四年六月九日,领料人武孟”。我盯了半天,也没发现这里有什么古怪。翻了翻六月八日的账目,两天的余额只差恰好与这条记录相等。而且领料人是阿武,他虽是个大大咧咧的汉子,但粗中有细,而且他经办粮草辎重多年,早已有了经验。这也没涉及复杂的算术问题,怎会出差错?莫不是账本和府库的数目不符?眼下也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我以手支頤,几乎要把那一页瞪穿了,也没发现问题所在。索性把账本一扣,起身伸个懒腰,然而这一刻,忽见帘幕微动,却是宇文倾揭帘而入。

他容色冷峻,似是有什么急事,看我坐在他的军案前,眸光不自然地闪了闪。

我知道他是忌惮我查视他的资料,但我此番想掩饰也来不及了,只得讪讪的让开,容他坐在案前。

他匆匆落座,又翻开账本。手托着下颌,凝神思虑着什么。我看他无暇斥责我,忙悄悄溜开,又想他来去匆忙,定是渴了,便弄来一杯清水放在案上。

他眼睛又钉在账本上,连头都没抬。我偷偷瞄了一眼,只见账本又翻到六月九日那页。

他凝神片刻,从衣甲中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纸条,在账册上铺平,两相对照。

我有些好奇,不由把头探过去。他的心思都在账本上,根本没察觉我在身边。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又抬起头,拿过一张新纸,又取过毛笔,不经意一回头,差点与我的头撞上。

我俩都愣了一愣,宇文倾不知我在他身边,更感意外,此时四目相对,两张脸相距不过寸许,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我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过了一会儿,那双眸子渐渐氤氲起来,似漫上了一层水雾,我的影子也不见了。

对视片刻,宇文倾不自然地咳了咳,然后慢慢转过头去,目光又落在账本上,但他的侧脸却漫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

我的心“突”的一跳,脑子里一片迷蒙。他又回过头来,问我:“近日可有人来此翻阅账册?”

我垂头想了一阵,摇摇头:“记不清了。”

他闻言,目光一暗,眼眸里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又翻到那一页,将那个小纸条紧紧攥起。

我实在不解,忍不住问道:“这账簿记载的没有问题。你为何老盯着它看?”

他背脊一僵,然后索性扣上账簿,转过身来看我。

“先喝口水。”我被他的目光盯得发慌,忙把案上的清水奉上。

他接过水,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又看着我,手指敲着军案,笑了笑,一直紧绷的情绪也缓和下来,面目看起来比刚才舒和许多。

“你会看账本?”他的嘴角翘了翘,目光里带着质疑。

我对他的态度颇为不满,撇了撇嘴:“你忘了我父亲是干什么的?我对记账虽没有深入研究,但多少也了解一些。”

“哦。我倒忘了苏尚书了。”他嘴唇一弯,笑意更深,这让他整张脸都充满神采,“那我想听听你对这账目的看法。”

“我没有仔细核对每天的账目。但六月九日前后,‘刍’和‘稿’的流出量与两日余额之差相等。账目上没有任何问题。只是这种记账方法并没有交待物资的流向和具体用途,也没有接洽人。只有单方面的记录,很容易被人做手脚。现在从账上看不出什么,你应该查点一下府库才是。”我摊摊手说道。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些。

他静静听着,微微颔首,我以为他是深以为然,然而他却开口道:“账本和府库的数目是一致的。”

“……”我没有想到是这种结果,一时哑口无言,早已酝酿好的会计理论全都噎在口中。

“那还能有什么问题?”我讪讪道。

宇文倾又抿了一口水,脸上笑意渐渐敛起,目光也清冷起来:“账实相符才恰恰是问题所在。”

我低低的惊呼了一声,只觉他说的要颠覆我一直学习的理论知识,再也想不出其中有何机巧。

“六月九日那天,我叫武孟调取二十石‘稿’,送往崇德,但那一次调的数量过多,剩下了六石。崇德城没有够大的仓库,我怕突然来雨,将这些禾杆弄湿,遂命什长钱英将多出的‘稿‘送回。但我并未让他登记在账上,只是拿一张纸条做临时记录……”

我凝神听着,想起账本上“十八石”,渐渐明白此中关节,应是有人在账上做了手脚,而且还有四石‘稿’不翼而飞。

“你是说,账上应该记载‘出稿二十石’才对吧?”我慢慢开口。

“没错,就算是有修改,也应该再添上‘入六石’。”宇文倾接道,“而且账目上和府库里的粮草都骤减许多,按理说,我军消耗粮食还没到快到那个程度。”

我垂首想着,禾杆一般都是烧饭或筑城用,那么有机会接触到府库的只有杨素、宇文倾、老赵、阿武,还有那个临时调送的什长钱英,那会是谁呢?

宇文倾不太可能,至于其他四人,我就不太清楚了。

沉思片刻,我开口道:“反正我现在也没事可做。你若是信得过我,就让我跟着调配人员一起押送物资,我会暗中记录各种物资的流量和存量,以及具体去向和经管人。”

我主动请缨,此番终于找到一个能发挥我专业特长的活计了。若是将记账人和领料人分开,再用复式记账法来记录,就不容易做手脚了。

宇文倾闻言没说什么,只是站起身,离开军案,兀自立在帐中,头微微昂起,不知在想些什么。

呵,他若信不过,我还不愿受累呢。我不再理他,准备出去透透风。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突然唤住我,然后慢慢吐出一句话:“你这样做,是想为我分忧?”

我回身看他,他正俯首看着我,面色迷蒙,看不出情绪。

我点点头:“是啊。我可不想做个吃白饭的人。”

闻言,他嘴角翘了翘,然后走近我两步,微微侧头,眼光里微露歉意,靠近我耳边,低声道:“前番我那般待你,你不记恨?”

我从他身边跳开,避开他的目光,撇撇嘴:“恨啊!怎能不恨?我恨的直咬牙啊。”

我一边咬牙切齿地说着,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他弯了弯唇,脸上渐渐浮出笑意。

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当初自己一心扑上贼船,现在后悔也无用了。咱俩现在的境况,说的好听点是‘风雨同舟’,说的难听了,就是在一条贼船上混事。你好过,我才能好过啊。”

我摊摊手,一脸悔不当初的表情。

他看着我,脸上笑意越来越深,而后我俩都不说话,他又靠近我,笑容也慢慢转化为一种温柔情致。

我觉察出一丝异样,想要抽身离开,却被他按住肩膀,他低下头来,笑意渐渐敛去,目光里是一种真挚的神色,我不由心中一动。

“前番对你那般我也是迫不得已。有些事现在不便说明。但你放心,我绝不会害你。”

我心里悄悄裂开一隙,似乎有什么透了进来。但随即定了定神,将那股异样的情绪抹去。

“那你还要不要我帮忙?”我歪着头,看他。

他笑了笑,似乎颇感无奈:“用。但你这样做就行了。”而后,附到我耳边,低语了几句。

我心下了然,随即点点头,同时向他伸出手掌。

他在我掌心轻轻击了一下,我爽声道:“愿我们合作愉快!”

作者有话要说:  

☆、夜袭

建安城的引水系统基本完工,崇德城也进入了收尾阶段,大营这边也忙活起来,准备移往建安城驻扎。

宇文倾和杨素已派人给宇文宪递信,示意他可以派大兵进驻了。

我依旧留在大营里,做着宇文倾交待的任务,一天到晚还是很悠闲。

今晨,天气不错,我牵过自己常骑的小黄马,绕着帅帐逛了几圈。这一带已被辟为校场,因此树木稀疏,不多时阳光便热辣辣地撒了满地。

几圈下来,汗水已湿透衣襟,我勒住马,跳下来准备喘口气。

刚一站定,肩膀就被人猛地一拍,我被唬了一跳,转身去看那人。

他仍摆着那张臭脸,悠悠然递给我一袋水,道:“渴了吧?喘口气再喝。”

我看见他,又惊又喜:“六子,你怎么来了?”同时也在他肩头狠狠锤了一记。

他不满意地皱皱眉,冷冷道:“我来给杨参军汇报一点事情。”

他的脸色比以往更严肃,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拉着他,找一块荫凉地坐下,我问:“是不是齐军有了动静?”

他摇摇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卫戍营一天到晚,闲着没事。但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阿武送过来的‘刍‘和’稿‘总是不够数量,弄得我们用度吃紧。崇德城也因禾杆和石料供应不足,被迫暂时停工。我问你,府库这里是不是出现了亏空?”

我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宇文倾曾嘱咐我不要将物资缺短一事告诉给别人。

六子见我一脸不知情的样子,眉毛都蹙起个小峰,叹声道:“你啊你,一天到晚这么糊涂,等上了战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还是小心着点,大营是物资重地,目前我军主力开始向建安城转移。这里并不安全。”

我扬扬眉毛,笑道:“前方有你们卫戍营和两座城池抵挡,这里又背靠熊耳山,我们还怕什么?”

“你倒是信得过我,”六子难得一笑,转而又皱起他的小眉毛,“只是齐军毕竟比我们更熟悉宜阳周边的环境。再说,明处的敌人我并不畏惧,只怕有人从暗处下手……”

我的心被狠狠地扯了一下,他所说的确实也是宇文倾的心结。

心情突然烦乱起来,我决定不再想这些,拉着六子走到一处小空地:“净顾着说那些了。趁你有空,赶紧看看我的射术有没有进步,你再给我指点指点。”

六子背着手站在我身侧,冷眼觑着我,不置一词。

我摘下腰间那副弩箭,对准对面树上的圆靶,一射!

听到一声闷闷的中靶声,我眯眼一瞧,心里大为欢喜。

“你看,原先我连靶子边都沾不到,现在能射到第二个外圈了。”

六子瞄了一眼,嘴角抽搐一下:“这里距圆靶不过五十步,你就有这么大偏差。若是上战场,两军遥隔百里,你怕是一个活人都射不中……”

“射箭不是光瞄准目标就行,还要考虑距离的长短,箭镞下坠的速度,风速风向等诸多问题;出箭角度,瞄准位置,箭镞运行的轨迹等等,都是要用脑子估算的,而不是凭意念就能一举中的……”

谈到自己专长,他竟毫无保留地说个没完。

我的心情一下子黯淡下来,我这只菜鸟才刚上手不久,怎能那么快就练成百步穿杨的神技?

“要是移动靶呢?在战场上,你骑着马在动,你的目标也在动,以你目前的水平,还能射准?”六子冷冷说着,突然夺过我手中弩箭,翻上我那匹小黄马,绕着空地驰奔起来。

他搭上箭镞,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像鹰隼一般锐利逼人,瞄准的过程中j□j的马一步不停,自身位置在不断变化着。

驱着马跑到离靶子最远的距离,然后上身向后一仰,目光骤然一冷,那箭镞从他面上飞射出,直直钉入红心!

我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的神技我早已见识过,这对他来说还算低端的。

他赶着马又来到我身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你再牵一匹马过来,把那圆靶举在头顶,为我做个移动靶,怎样?今天我兴致不错。”

“大哥,咱们有技术用到战场上,行不?”我抹了抹头上冷汗,一把掣住他的马缰,死活不肯去。

他看着我,冷冷叹着:“不成器!宇文将军怎么选了你这个护军?这点胆识都没有?”

我干笑了两声:呵,随你怎么说,我可不是要胆不要命的主。

“六子,我帐中已备下好酒好肉,你要不要去尝尝?”我牵住马缰,转移话题。

闻言,他微微侧过头,不自然地咳了咳,然后淡淡道:“如此,让你破费了。”

我拴好马,引着他向大帐一边走去。

有个人影撩帘而出,匆匆而去,我的心骤然一提,眼睛死死盯住他。

“走啊!”六子捶了我一把,催道。不知他是没注意到刚才那点异样,还是刻意忽略。

我应了一声,又恢复如常。

六子把我仅存的酒肉扫荡一空,心满意足地走了。

我查视了四周情况,无人在侧,赶紧来到宇文倾的军案前。

账本好像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但我翻出自己刚刚誊好的副本,两相比较,一看:

原账册上六月十三日流出的谷粟已从“八石”变成了“十二石”。

回想着刚才脑海里的那个身影,我心里渐渐明朗起来。

我只是不明白,既然有人暗中做手脚,为何他做的如此拘谨?一下子毁了府库岂不更彻底?我感觉,他似乎并不想打断周军的筑城计划。

想了半天,还不能窥见那人的全部动机。

目前还不能将这事透露出去,免得打草惊蛇。待宇文倾回来时,叫他查检一下府库,就更能说明问题。

我和六子的顾虑一样。眼下形势已经在悄然改变,原有的平和也开始慢慢打破。我隐约感觉,要有一场突变。

我眼神凝起,微微攥紧了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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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下旬,天气一天比一天燥热起来。白天太阳毒辣不说,入夜后仍是异常闷热,山谷中气流不畅,连刮出的风都是热滚滚的。

守营的士兵都怏怏欲睡,不时打一个哈欠,提不起精神来。被束住的骏马也是搓着蹄子,百无聊赖的打着响鼻。营口的大旗被夜风卷起一角,旋即落下,像是女人柔软的手臂,在撩拨着什么。在沉闷压抑的黑暗里,涌动着一丝不安的气息。我在帐外吹了半晌夜风,也未感觉凉快多少,抬头一看,明月已上中天,应是接近二更了。

纵使没穿甲胄,这不透风的袍子箍在身上,也闷得我浑身出汗。我步入内帐,微微解开领口,露出双臂散散热。

案上的军灯仍无精打采的飘转着,模糊不清的光晕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我习惯性地对了一下两本账簿,果然,今天‘谷粟’的数据又是被改动过的。

三次被篡改的数据足以说明问题。只等宇文倾回来,就可以把那个做手脚的人悄悄揪出来,而不会引起全军骚动,免得人心不稳。

看了一会那密密麻麻的账簿,困意就慢慢袭来,我脱了外袍,爬上军榻。

然而不知是因为闷热还是其他原因,我辗转半晌,也睡不着觉,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平时夜里总多少有点躁动声,今夜却静的可怕,仿佛是刻意伪饰出的平静。

迷迷糊糊中,仿佛听见外面有人马杂沓的骚|乱声音,还有一股异味传入鼻端,我被这一呛,一阵咳嗽,睡意也散去不少。

我一头坐起,浑身冰冷,那股喧闹声正往帅帐这边袭来,越来越响。心被猛地揪了一下:外面定是出了乱子!

此时出去十分危险,但呆在帐子里也不安全。我滚下床,迅速套好外袍,拿好碎流剑和那副弓弩,并插好几支弩箭。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去,却见帘子被吹开一角,外面汹涌的火蛇瞬时窜了进来,大帐被瞬间舔着!浓烟也随即涌入,在帐子撩起一阵热浪。

莫不是齐军纵火夜袭?我来不及思索,拿起案上的水囊,尽数倒在自己的袖口,同时跳到军案边,将那两本账册迅速塞进怀中。

就在这短短的功夫里,半扇营帐都没入火海之中,我心下一惊,眼看那火浪就要将我吞没。

勉力压住心中的恐慌,用浸湿的袖口掩住口鼻,我在地上顺势一滚,躲到还未燃着的一面,抽出碎流剑,猛地劈开一个口子,便钻了出去。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外面早已乱成一团。喧喊声,马嘶声,兵戈相击声,示警的军锣声同时袭来,几乎要震裂我的脑袋,四处早已烧成一片火海,几处大帐同时起火。我心下一寒,拿眼去看储存粮草的府库,但它早已被湮没在火海汪洋中,哪里还见得半点踪影。

驻地的士兵顾不得救火,都纷纷涌出帐子,亡命奔逃,马厩也被大火吞没,军马四散而逃,很多人跑得慢,竟被乱马踩踏而死,传出一阵阵惨嚎。火光中,却见有骑兵纵横驰略,手起刀落,飞出一个个头颅,挑起一具具尸体,扬出一串串血注。嘶喊声,冲杀声几乎要震破的夜幕。

我只感觉整个天都塌了下来。

冲天的血腥味和焦糊的浓烟味灌满口鼻,我的身子骤然瘫软在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冻凝起来,突逢j□j,大脑早已一片空白,几乎忘记了逃跑。

卫戍营和建安崇德二城竟未挡住敌兵?我难以置信。此刻宇文倾不在大营,但杨素又哪去了?周军四处逃窜,群龙无首,他不会已经……

我不敢多想,眼下还是尽快逃出去为妙。

还好敌兵还未围聚过来,我躲入暗处,一路摸索着,去寻那匹小黄马。

套马的绳索早已断掉,我手一颤,心沉沉坠入深谷。

正失神间,这仅有的暗角瞬间被火光吞没,只闻几声长嘶和厉喝,就见几个骑兵冲过大帐,跃马而来,他们围成一圈,长矛直直往地上两个火球刺去。

我探眼一看,才看出那是两个浑身起火的士兵!四五杆长矛径自刺入他们的血肉,发出杀猪般的刺耳惨嚎。转瞬间,一个火人就被一竿长矛挑起,顺势一甩,竟砰的一声,落到我的身前。

我怔怔地望着脚下血肉模糊的尸体,他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惊恐表情,面目已经扭曲。他身上的火还剌剌燃烧着,血和尸油汩汩流出,引出一股令人战栗的恶心感。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转身想逃,然而自己全身都已暴露在火光中,再无退路。

那几个敌兵已经发现我了!

甚至来不及恐慌,他们就已提着长矛纵马袭来。

我拔出碎流剑,身子一弯,堪堪躲过了两杆直袭胸口的长矛,顺势一滚,已躲到马腹下面。同时长剑向着另一匹马奋力一砍,一股血柱就打在我脸上。

我也不知哪来的蛮力,那个马腿竟被我生生砍断!马儿发出一声长嘶,身子一歪,就将背上的士兵甩了下来。

然而护住了身前,后面却露出了空门,腿上一痛,小腿竟已被刺个窟窿,全身都颤栗起来。

我咬着牙猛地一抽腿,同时摸出腰上弩箭,来不及瞄准,照着那人影射出,只听的一声惨呼。我不知那人是否中箭,但夺命的长矛却僵在半空。

四人围城的铜墙铁壁塌了一半,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觉背部一痛,立刻矮身躲过,但肩头还是被削开一个口子,我踉跄着跪倒在地。未及躲闪,那边长矛又夺命而至,我用碎流剑堪堪一挡,虽避开一击,但那股大力震得胳膊一阵酥麻,体内的气息瞬间紊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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